夏日沉淪 納粹高徒

「真令人敬佩啊,一個人假如無法借鑑歷史,就——」

「噢,閉嘴!」託德說。

杜山德乖乖把嘴閉上,他知道男孩還沒說完,他雙手交疊,看著託德。

「我可以把那封信從朋友那裡拿回來,」託德突然脫口而出,「你知道嗎?我可以讓你看看那封信,然後當你的面把它燒掉,如果——」

「如果我去把放在保險箱裡的那份檔案拿回來。」

「對……」

杜山德頗為遺憾地長嘆一聲。「孩子,你還是不明白整個情況,從一開始就不清楚狀況。當然,一部分原因是你到底只是個孩子,但也不完全如此……你最初來找我的時候,就已經是個很老於世故的孩子了。真正的問題在於,你那種美國式的荒謬自信讓你從來不考慮事情可能的後果……即使到了現在,都還是這樣。」

託德要說什麼,杜山德卻突然成了世界上年紀最大的交通警察,把手一揮。

「別跟我爭辯,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就照你的計劃進行吧,離開這房子,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我能阻止你嗎?當然不能。你就好好享受你的夏威夷假期吧,而我就坐在這個悶熱、滿是油煙味的廚房裡,等著看瓦茲的黑人今年是不是打算再多殺幾個警察,燒掉幾幢建築物[23]。我沒辦法阻止你,就好像我沒辦法阻止自己變老一樣。」

他定定地看著託德,看得託德只好避開他的注視。

「在內心深處,我不喜歡你,你沒有一點讓我喜歡的地方,你是個不速之客,硬闖入我的生活,迫使我開啟塵封已久的墓穴,而原本這墓穴繼續緊閉著會比較好,因為我發現裡面有些屍體是被活生生埋起來的,至今仍然存有些微氣息。」

「你是自投羅網,但是我會因此可憐你嗎?我的老天!床是你自己鋪的,晚上睡不好,根本就活該!我才不同情你,我也不喜歡你,但我現在倒是有一點佩服你。所以,你最好不要考驗我的耐性,我只說一遍。我們兩人可以分頭去把檔案和信拿來,在這個廚房裡銷燬,但是這事也不會就此罷休。事實上,我們不會比現在更好過些。」

「我聽不懂你的話。」

「你當然不懂,因為你從來不考慮事情的後果。注意聽,小子,如果我們在這兒把那封信燒掉,我怎麼知道你沒有另外影印一份存起來,或影印兩份?三份?圖書館就有影印機,任何人只要花五分錢就可以影印一張。只要花一塊錢,你就可以把我的死亡判決書印上幾十份,附近每個街角都張貼一份。小子!你好好想想,告訴我,我怎麼知道你沒有做這種事?」

「我……我……我……」託德發現自己詞窮了,連忙把嘴閉上。突然之間,他感到自己皮膚一熱,莫名其妙地記起七八歲時發生的事情。他和朋友爬進鎮外貨運路底下的排水溝中。託德的朋友長得比他瘦小,毫無問題就爬過去了……託德卻卡住了。他突然感覺到頭部頂到石塊和泥土,以及土石在黑暗中沉甸甸的重量,當一輛往洛杉磯的貨車從馬路上駛過時,撼動了地面,排水管也隨之震動,發出不祥的低鳴。他哭了起來,開始擺動著腿掙扎前進,並且大喊救命。最後,他終於又能移動了,當他好不容易掙扎出來時,他昏倒了。

杜山德剛剛描繪的是最基本的口是心非的情況,但他卻壓根兒沒有想過這個狀況。他可以感到身體越來越熱,他心想:我不要哭。

「你又怎麼知道我放在保險箱中的檔案沒有另外影印一份……我燒了一份以後,還留下一份?」

我被卡住了,就像那次在排水溝一樣卡在那裡,動彈不得,這次我要喊誰來救我呢?

託德的心怦怦跳著,手背和頸背都在冒冷汗。他想起在排水管中的感覺、廢水的味道、冷冰冰的金屬,以及當貨車從頭頂轟隆駛過時,周遭所有東西都在震動的感覺。他也記得當時是多麼絕望地流下了熱淚。

「即使我們可以請公正的第三者來見證,仍然難以安心。孩子,相信我,這個問題是沒有辦法解決的。」

卡住了,卡在排水管中,這一回無路可走了。

他感到整個世界一片灰暗,不要哭、不要昏倒,他強自鎮靜。

杜山德喝了一大口酒,從杯沿看著託德。

「我再告訴你兩件事,第一,如果你這部分的事情洩漏出去的話,你不會受到太大的懲罰,甚至很可能根本不會見報,我曾經嚇唬你說,你會進少年感化院,那是因為我怕你亂說話,故意嚇嚇你的,但是我真的這樣想嗎?不,我這麼說,就好像當爸爸的拿鬼來嚇唬兒子,要他天黑前趕快回家,別在外面亂逛一樣。在這個國家,連殺人犯也不過是打幾下手板,然後讓他在監獄裡看兩年彩色電視以後,就放到街上再去殺人放火,我不認為他們會送你去感化院。」

「儘管如此,事情一旦抖出來,仍然會毀了你一生。這些事都會留下記錄……別人也會閒言閒語。這麼精彩的醜聞絕不可能煙消雲散,而會像酒一樣裝瓶封存。當你一天天長大,你的過失會越來越大,你的沉默也會益發受到譴責。如果這事今天抖了出來,大家會說:‘但他只不過是個小孩子罷了!’……因為他們就像我最初一樣,不知道你是多麼老於世故的小孩。但是如果等到你升上高中以後,紙包不住火了,而他們曉得你從一九七四年便知道一切,卻一直悶不吭聲,他們會怎麼想?這下事情可大了。萬一等到你上大學以後,事情才被抖了出來,就更慘了。而如果等你開始做事的時候呢?你明白我說的第一點嗎?」

託德默不作聲,但是杜山德似乎很滿意,他點點頭。「第二,我並不相信你真的有那封信。」他說。

託德極力想裝得若無其事,但恐怕他早已因震驚而瞪大雙眼。杜山德正在打量他,託德突然驚覺,這老傢伙曾經拷問過數百人,甚至數千人,他是這方面的專家。他感到自己的腦殼好像透明玻璃一般,腦子裡想的所有事情都大大地映照在上面,無所遁形。

「我自問過,誰會是你最信任的人?你的朋友會是誰?誰跟你玩在一塊兒?一個像你這麼自信十足、冷靜自制的小孩會相信誰?結果答案是,根本沒有這個人。」

杜山德眼中閃爍著光芒。

「很多時候,我都在研究你這個人,盤算我會有多少勝算。我很瞭解你的個性——不,不是完全瞭解,因為沒有任何人能真正瞭解另一個人內心所有的想法——我對於你離開這屋子後所做的事情和所接觸的人所知有限,因此我告訴自己,‘杜山德,你或許也有看走眼的時候,難道你要因為自己一時看錯了這孩子而遭到逮捕,甚至被處死嗎?’也許如果我年輕一點就會冒這個險,我的勝算還蠻大的,需要冒的風險很小。但奇怪的是,照理人越老,應該更能看開生死問題……但是卻反而變得保守怕事起來。」

他嚴厲地看著託德的臉。

「我還有一件事要說,然後你就可以請便了。我要說的是,我懷疑你是不是真有那封信,但絕不懷疑我自己擁有那份檔案,我描述的那份檔案確實存在。如果我今天死了……明天……所有的事情都會被抖出來。每一件事。」

「我根本覺得無所謂,」託德說,發出一聲乾笑,「你看不出來嗎?」

「你會在乎的。一年年過去,你手上掌握的把柄會越來越沒有價值,因為保命和自由對我個人而言固然重要,但美國人,甚至以色列人,對於逮到我卻會越來越沒有興趣。」

「是嗎?那他們為什麼不放過赫斯[24]?」

「如果美國人對赫斯擁有完全的監護權,他們會放他走的——在美國,連殺人犯都只要打打手板就可以脫身,他們會放他走的。」杜山德說,「美國人會任由以色列人將一個八十歲老人引渡回國,像吊死艾希曼一樣吊死他嗎?不會的,美國地方報甚至會把消防隊員從樹上救下小貓的照片登在頭版,這種事絕不會發生在這樣的國家。」

「你對我的掌控越來越弱,而我對你的掌控卻越來越強,情勢不斷在演變,等到有一天——如果我活得夠久——當我認為你知道的事情不再那麼要緊時,我會毀掉那份檔案的。」

「但是在這段時間,你可能會發生各種狀況,例如,出什麼意外,或生病——」

杜山德聳聳肩,「那要看老天的意思了,我們得聽天由命,這不是你我可以做主的。」

託德瞪著老人,瞪了很久。杜山德的話中一定有什麼漏洞,一定有辦法找個出路,讓兩人或託德自己一人掙脫目前的困境。就好像偶爾弄傷了腳一樣,哭一哭事情就過去了。想到未來黯淡的前景,託德在心裡打著哆嗦,他可以感覺到那個陰影,不管他到哪兒,不管他做什麼事——

他想到有個卡通人物,頭頂上老是吊著個鐵砧。當他從高中畢業時,杜山德已經八十一了,但事情還沒有結束。等他大學畢業時,杜山德八十五了,但仍舊認為自己還不夠老。等他拿到碩士文憑時,杜山德就八十七了……到那時候,杜山德可能還是沒有安全感。

「不,」託德困難地說,「你說的……我無法面對。」

「我的孩子,」杜山德溫和地說,託德聽到他特別加重念出頭兩個字,不禁不寒而慄。「我的孩子,你必須面對。」

託德瞪著杜山德,舌頭在口中發脹,直到他感到舌頭似乎要堵住喉嚨,快窒息了,才突地轉過身去,奪門而出。

杜山德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他聽到門砰的一聲關上,男孩的腳步聲也停了,表示他已騎上腳踏車疾駛而去。他點燃香菸。當然沒有所謂的保險箱,更沒有所謂的檔案,但男孩被這一套話唬住了,他深信不疑,自己總算是安全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但是,事情其實還沒有結束。

那天晚上,他們兩人都夢到謀殺,兩人都在極度害怕和亢奮中驚醒。

託德醒來時,小腹上又有那種黏液。杜山德則因為太老而不會再有這樣的反應,他穿上那套黨衛軍制服,然後再躺上床,等著劇烈跳動的心臟平緩下來。這套制服因為料子很差,已經有點破爛了。

在杜山德的夢中,他終於爬到山頂的集中營了,巨大的鐵門為他開啟,當他進去後,鐵門又順著軌道轟隆關緊。集中營的大門和圍籬都通了電。那些光著身子、骨瘦如柴的追逐者一波波爬上圍籬,他轉過身來對他們大笑,抬頭挺胸、得意洋洋地來回踱步。昏暗的空氣中充滿著皮肉燒焦的味道,還有濃濃的一縷黑煙。他醒過來,發現自己置身於南加州,他想到萬聖節的燈籠,還有吸血鬼尋找藍色火焰的夜晚。

在鮑登一家計劃去夏威夷的前兩天,託德又回到那個荒廢的車站,那裡一度是人們搭火車往舊金山、西雅圖、拉斯維加斯的地方。

他到那兒的時候已近黃昏。九百碼外那條蜿蜒的高速公路上,大多數的車子都已亮起車燈。雖然氣候很暖和,但託德卻穿了一件薄外套,並在皮帶上插了一把切肉刀,切肉刀外面用一條毛巾包著,這把刀是在一家平價購物中心買來的。

他看著月臺下面酒鬼一個月前躺的地方,腦子拼命轉著卻想不出什麼名堂來,他的一切思緒都好像籠罩了層層的黑色陰影。

他找到了那個酒鬼,也許不是同一人,反正他們的樣子都很像。

「喂!」託德說,「嗨!你想要錢嗎?」

酒鬼翻過身來,眨眨眼,看見託德一臉燦爛的笑,也報以微笑。不一會兒,切肉刀便刺中酒鬼的右頰,血水四濺,託德可以看見刀鋒穿過酒鬼張開的嘴,刀尖抵住左嘴角,把他的嘴拉扯成荒謬的笑容。他抽出刀子,像戳萬聖節的南瓜似地拼命戳著。

他刺了酒鬼三十七刀,他一面刺一面數。第一刀從右頰刺進去,把酒鬼猶豫的微笑變成猙獰的面容。在刺第四刀時,酒鬼停止尖叫。刺下第六刀之後,他便不再試圖逃離託德。託德在月臺下爬來爬去,把工作完成。

託德在回家的路上,把刀丟進河裡,他的褲子沾了血,於是他把褲子扔進洗衣機,放冷水洗。褲子洗好後還有些微印子,但託德不擔心,日後印子自然會褪掉的。第二天,他幾乎提不起右手來,他告訴父親,因為和一些同學在公園裡扔石子,不小心扭到手。

「到夏威夷去就會好了。」狄克摸摸託德的頭。確實,等他們回來後,託德的手完全好了。

13

又是七月了。

杜山德仔細穿上他的西裝(不是最好的那一套),站在公車站,等著坐最後一班車回家,現在是晚上十點四十五分,他去看了一場電影,是一部輕鬆的喜劇,他看得很開心。自從早上收到那封信後,他的心情一直很好。那是男孩寄來的明信片,上面印的是多彩多姿的懷基基灘,海灘上矗立著一幢幢白色的旅館大廈,反面有短短幾行字。

親愛的登克爾先生:

這裡可真是不賴,我每天都在游泳。老爸捕到一條大魚,我媽也趕上閱讀的進度了(我是開玩笑的)。明天我們要去參觀一座火山,我會小心不要摔下去!希望你一切安好。

依舊健康的託德上

他想起這封信最後那句話,便不禁微微笑了,這時有人碰碰他的肘。

「先生?」

「什麼事?」

他警覺地轉過身來——即使在聖土多奈多這種地方,強盜攔路搶劫的事也時有所聞——一股強烈的味道讓人不敢接近,似乎是啤酒、汗、口臭混合起來的味道,是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他身穿法蘭絨襯衫,鞋子非常破舊,只用髒繩子和膠帶勉強繫住。在一身破爛衣服上面的那張臉,看來像上帝死亡的臉。

「先生,給我一毛錢好嗎?我要到洛杉磯去找事做,我只要一毛錢坐公車。如果不是這個機會對我很重要的話,我不會跟你討這個錢。」

杜山德起先是皺眉,然後臉色舒展,帶著微笑。

「你真的只想要搭車嗎?」

酒鬼微微笑著,一臉不解之色。

「你跟我坐車回去,」杜山德說,「我請你喝酒、吃飯,讓你有澡可洗、有床可睡。我只要你陪我聊聊天就好,我年紀大了,自己一個人住,只想找個人做伴。」

酒鬼聞言疑慮盡消,笑逐顏開,他竟然會碰上這麼一個愛和窮人廝混的有錢老同性戀。

「你自己一個人住!他媽的!」

對於酒鬼若有所指的曖昧笑容,杜山德只回以禮節性的微笑。「我只要求你上車以後,坐得遠一點,你這一身味道太重了。」

「那麼也許你也不願意我弄髒你的地方吧?」酒鬼突然頗有尊嚴地說。

「來吧!車子馬上要來了,我下車以後,你下一站才下車,然後往回走兩條街,我會在街角等你,明天早上說不定還會給你兩塊錢。」

「也許五塊。」酒鬼高興地說,把尊嚴全拋在一旁。

「也許,也許。」杜山德不耐地說,他已聽到公車駛過來的聲音,他拿出兩毛五的銅板,塞進酒鬼骯髒的手中,然後向前走幾步,沒回頭看。

當公車的車頭燈在斜坡上出現時,酒鬼仍站在原地遲疑著。當老人頭也不回地上車後,他還站在原地,低著頭,皺著眉,看著手上的銅板。酒鬼準備走開,然而在最後一秒,當車門快關上時,他急忙轉身跳上車,把兩毛五放進投幣箱,臉上的神情彷彿放進了百元大鈔一樣。他經過杜山德身邊時只望了他一眼,然後坐在車子後面。他打了一會盹,當他醒來時,那個有錢的老頭已經不見了。他在下一站下了車,也不知道這站到底對不對,不過他也不在乎。

他走過兩條街,在街燈下看見一個矇矓的身影,正是那老傢伙。老傢伙看見他走過來,以立正姿勢站在原地不動。

酒鬼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他真想一轉身拔腿就跑,把這整件事都忘掉。

然而老人抓住他的膀子……他的力氣頗令酒鬼吃驚。

「很好,」老人說,「我很高興你來了,我家就在那兒,不遠。」

「也許十元。」流浪漢說,跟著老人走。

「也許十元,」老人同意道,然後又大笑說,「誰曉得呢?」

14

美國兩百週年國慶來到了。

一九七五年夏天從夏威夷回來後,一九七六年,當各種鼓號旗樂、參觀軍艦的國慶活動即將達到高潮之時,託德的父母又帶他去羅馬旅行,兩次旅行之間,他來看過杜山德五六次。

這幾次見面,杜山德的態度都很低調,沒有令人不愉快之處,兩人都發現彼此倒也能和平相處。他們沉默的時候比說話的時間多,而實際的談話內容會讓聯邦調查局探員無聊得打瞌睡。託德告訴老人他偶爾和一個叫安琪拉·法羅的女孩約會,他對這女孩沒有真的那麼著迷,不過她是他媽媽朋友的女兒。老人告訴託德他在編地毯,因為報道中說這種運動對關節炎有益,他還給託德看他編的東西,託德盡責地讚了他幾句。

託德長大了不少吧?(長高了兩英寸。)杜山德戒菸了嗎?(沒有,不過因為他咳得太厲害了,不得不減少抽菸的量。)託德在學校的課業如何?(很刺激、很有挑戰性,他每科成績都拿了a和b,他的太陽能研究計劃還入圍州政府舉辦的科學展覽終選。他現在又考慮上大學念人類學,而不念歷史了。)今年誰來替杜山德先生除草?(也住在這條街上的蘭弟,他是個好孩子,不過長得太胖,動作很慢。)

這一年中,杜山德在廚房裡解決了三個酒鬼。在市中心的公車站,陸續有二十來個酒鬼過來跟他搭訕,他曾經向其中七人提議供應他們酒、晚餐、洗澡和睡床,有兩人拒絕了,另外有兩人拿了兩毛五車錢便走了。他後來改變策略,花兩塊五毛錢買了一本多次票,可以坐十五次公車,不能拿去買酒喝。

在暖和的日子裡,杜山德注意到地窖會飄上來一股難聞的味道,他把門窗關得緊緊的。

託德·鮑登在一處空地的廢棄陰溝中發現了一個酒鬼,那是十二月聖誕假期的時候。他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手插在褲袋裡,看著酒鬼,全身顫抖。五個星期內,他又到這個地方六次,經常穿著薄夾克,拉鏈拉到一半,蓋住插在腰上的錘子。最後在三月一日,他終於又開始襲擊酒鬼,先用錘子較鈍的那頭猛敲,然後到某個時候(他不太記得是什麼時候,一切彷彿都飄浮在一片紅色迷霧中),他會用錘子的尖鉤,想把酒鬼的臉弄得模糊難辨。

古特·杜山德終於明白,對他而言這些酒鬼是他向神明邀寵的祭品……酒鬼很有趣,他們讓他感到生氣蓬勃,他開始覺得待在小鎮的這些年——當託德還沒有帶著美式陽光笑容、睜大藍眼睛出現在門口的那些年——讓他未老先衰。他初到小鎮時才六十五歲,而現在他感到自己比那時候還年輕。

最初,找尋祭品討好神明的念頭使託德震驚,但久而久之也習慣了,自從殺了月臺下的那個酒鬼後,他預期噩夢會更多,也許會逼得他發瘋,他也曾想過那排山倒海而來的罪惡感,可能令他有一天會不假思索就把事情全盤托出或結束自己的生命。

結果他什麼也沒做,卻和父母去了夏威夷,享受了有生以來最愉快的假期。

自從去年九月上高中以後,託德感到整個人煥然一新。黎明的曙光、漁人碼頭的海景、黃昏的街燈亮起時鬧市區街上行色匆匆的行人,這些他自小習以為常的景象,現在卻影像鮮明地印在腦中,彷彿電鍍過一樣。他細細品味生活,就好像用舌頭品嚐瓶中美酒一樣。

在他看到那個陰溝裡的流浪漢、但還沒殺死他之前,噩夢已經開始了。

他最常夢到的是在廢棄車站中被他刺死的酒鬼。放學回家後,他衝進屋裡,正要愉快地和媽媽打招呼,話到嘴邊卻停住了,因為他看到死掉的酒鬼帶著一身嘔吐的惡臭倒在切肉臺上,鮮血流到明亮的地板上,不鏽鋼操作檯上的血跡已經凝固,砧板上還留下了血手印。

冰箱的留言板上夾著媽媽留給他的字條:託德,我去買點東西,三點半以前會回來。時鐘的指標指著三點二十分,而那醉鬼趴在那裡,彷彿從舊貨商地窖裡搬出來、淌著血的恐怖遺骸。四處都是血。託德開始努力清除血跡,擦拭每個暴露出來的表面,同時一直對著死掉的酒鬼尖叫,因為這酒鬼離開了,卻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然而酒鬼只是懶洋洋地死在那兒,張口仰望天花板,鮮血不停地從傷口冒出來。託德抓起拖把,瘋狂地來回拖地,卻發現他並沒有真的把血抹掉,而不過是把血跡稀釋了之後散開來,血仍然流個不停。他聽到媽媽開車進入車道的聲音,明白這酒鬼其實是杜山德。他從噩夢中驚醒時大口喘著氣,滿身是汗,雙手緊緊抓著床單。

但當他再度找到那個在陰溝裡的酒鬼後——也許是他,也許是其他人——然後一錘敲下去,噩夢便消失了。他認為可能還得再殺人,或許不只殺一個人,真是糟糕。不過反正這種人原本已是廢人,雖然對託德還有點用處。託德就像其他人一樣,隨著年齡漸長,逐漸調整生活方式,以適應個人的特殊需求。的確,他和別人沒什麼兩樣。人生在世,得自己闖出一條路來,想要成功的話,只有靠自己了。

15

託德上高中的第二年,擔任聖土多奈多美式足球校隊的殿衛,而且當上了聯盟的明星球員。一九七七年一月間,他贏得美國退伍軍人協會的高中生愛國論文比賽一等獎,得獎文章是以《美國人的責任》為題。那年棒球季,他成了棒球校隊的明星投手,締造了四場勝投、沒有一場敗投的佳績,他的打擊率是點三六一,而且當選為該年度最佳運動員,由海恩斯教練頒發獎牌。(有一次,教練曾把他拉到一旁,要他勤練曲球,「沒有一個黑鬼打得到這樣的曲球。」)託德打電話回家告訴媽媽得獎的訊息,蒙妮卡喜極而泣。狄克則在頒獎後兩個星期了,還在辦公室裡高視闊步,拼命忍住不要炫耀兒子的成就。那年夏天他們在加州的大蘇爾灣租小木屋住了兩週,託德盡情地潛水。同一年,託德殺了四個流浪漢,兩個是刺死的,另外兩個是用棍子打死的。每次進行獵殺行動時,他都得穿兩條褲子。他有時候會搭公車,尋找容易下手的地方。他發現最好的兩個地點是濟貧會和救世軍的救濟站附近。他總是慢慢走過那些區域,等著流浪漢上前討錢。當有酒鬼把身子捱過來時,託德會告訴他們,他想喝威士忌,如果他們願意替他買酒,他可以分一點酒給他們喝。他還說,他知道一個地方,他們可以去那裡喝酒。他知道每次都得找不同的地方,他一直拼命按捺住想回廢棄火車站或排水溝的強烈念頭,因為老在同一個地方作案未免太危險了。

那一年,杜山德甚少抽菸,只喝酒和看電視。託德偶爾會來,每次來都只停留一會兒,兩人談話很少,而且逐漸疏遠了。那年杜山德慶祝七十九歲生日,而託德也十六歲了。杜山德評論說,十六歲是一個人年輕歲月的黃金時期,中年則是四十一歲,老年是七十九歲。託德客氣地點點頭,杜山德醉得差不多了,說話絮絮叨叨的,令託德不安。

一九七六到一九七七學年度,杜山德解決了兩個醉鬼,第二個生命力特別強,雖然已經爛醉如泥,而且頸上還插了一柄刀,鮮血不斷湧出滴在襯衫上,也流到地板上,但他在廚房繞了兩圈後,還能步履踉蹌地重新找到客廳,差一點就跑出大門外。

杜山德站在廚房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酒鬼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杜山德待了一會兒,直到酒鬼的手快要摸到門把才回過神來。他立刻衝過去,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鋼叉,戳入酒鬼背後。

杜山德站在他身邊喘息著,已經有一把年紀的心臟跳個不停,就像週末晚上電視劇演出的緊急情況。但他的心跳終於恢復正常,他知道他會沒事的。

剩下來的是有一大攤血需要清理。

這是四個月前發生的事了,自此他再也沒去城中市區的公車站,他怕出什麼差錯,不過想到自己在千鈞一髮之際的應變方式,他很為自己感到驕傲。那個酒鬼始終沒跑出大門,這是最重要的事。

16

一九七七年秋天,託德一升上高三就加入來復槍俱樂部,到了一九七八年六月,他已經是個神射手了。他又再度當選美式足球聯盟明星球員,在棒球季中,也創造五次勝投、一次敗投的佳績(那次敗投乃肇因於兩次失誤和一個殘壘),同時他參加全美優秀學生獎學金資格考,獲得學校有史以來第三高分。他申請進入加州大學伯克萊分校就讀,立刻被錄取。到了四月,他知道在畢業典禮上自己不是代表畢業生致告別辭,就是擔任致謝辭的代表。他非常希望能成為致告別辭的代表。[25]

在高中的最後半年,他有一種新的衝動,這股不理性的衝動把託德嚇壞了,所幸他還把持得住自己,但是居然會產生這樣的念頭已經夠嚇人的了。他已經做好人生規劃,也一一排除障礙。他的人生有如母親的廚房一樣明亮而充滿陽光,到處都用鉻、不鏽鋼和麗光板鋪成的光滑潔淨的表面——只需按鈕,便萬事ok。當然廚房中還有深邃陰暗的碗櫃,但是你可以把許多東西藏在碗櫃裡面,而且碗櫃的門永遠都是關上的。

這種新衝動使他想起了他的夢。在夢中,他回家後,發現母親明亮潔淨的廚房裡,躺著一個滿身是血的酒鬼,似乎在他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各就各位的心靈廚房裡,有個步履踉蹌、渾身是血的黑暗闖入者想找個地方轟轟烈烈地斷氣。

距離鮑登家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是一條八線道的高速公路,公路旁是滿布灌木叢的陡峭斜坡,斜坡上有很多隱蔽的角落。他父親曾在聖誕節送他一把點三〇來復槍,上面還有可以拆卸的望遠鏡。他可以選個塞車時間在斜坡上方挑個好位置……然後就可以輕而易舉地……

做什麼?

自殺嗎?

摧毀他過去四年來努力追求的一切?

說啊,什麼呀?

不,女士,不,先生,不,不。

只是說笑罷了。

但這股衝動一直盤踞在他心中。

高中畢業前有一個星期六,託德清開一堆雜誌後,把來復槍放進盒子裡,把槍盒子放進父親新買的二手保時捷後座。他把車開到斜坡直直落下公路的位置。他父母開旅行車到洛杉磯度週末了,狄克已成為建築師事務所的正式合夥人,他將在那裡和凱悅飯店的人討論在雷諾興建新旅館的計劃。

託德的心簡直快要跳出胸口,口中的唾液全是酸味,他把槍夾在腋下,走下斜坡,來到一棵傾倒的樹旁,盤腿坐在樹後面。他從盒子裡拿出來復槍,把槍架在光滑的枯樹幹上。有一根樹枝分岔突出的角度正好可以當槍架,他把槍托頂住右肩,從望遠鏡中看出去。

愚蠢!他在腦中無聲地叫罵,真是愚蠢!萬一被別人看見了,不管槍有沒有上膛,你都要倒大黴,說不定還會遭到射殺!

這時是早上十點左右,星期六的交通相對沒有那麼繁忙。他把槍對準一個開著藍色豐田車的女人,女人半開著車窗,無袖的圓領衫被風吹得啪啪作響。託德瞄準她的太陽穴放了一次空槍。這樣做對撞針不好,不過管他的。

「啵!」當豐田車消失後,他輕呼了一聲,嚥了一下口水,舌頭僵硬得有如黏成一堆的銅板。

又來了一個開著速霸陸小貨車的男人,這人留了一把灰色的鬍子,戴了一頂聖迭戈教士隊的棒球帽。

「你這個——你這個髒老鼠,髒老鼠!」託德小聲說,咯咯笑了一會,又放了一次空槍。

他放了五次空槍,空槍發出軟弱的「啪啪」聲,破壞了每一次「殺戮」後的幻想。然後他把槍放回盒子,彎著腰爬上斜坡,免得被發現,然後再把槍放回車後座。他的太陽穴劇烈跳動。他開車回家,走進臥房,開始手淫。

17

那流浪漢穿著破爛的毛線衣,在南加州顯得超現實而令人錯愕,藍色牛仔褲在膝蓋的地方破了口,露出蒼白、毛茸茸的皮膚,上面還可以看到脫皮的疥癬。他舉起玻璃杯——佛瑞德、威瑪、巴尼和貝蒂等人繞著杯子手舞足蹈,彷彿在進行什麼古怪的儀式——一飲而盡,然後生平最後一次滿意地咂咂嘴。

「好久沒有這麼過癮了。」

「我總是喜歡在晚上喝一杯。」杜山德在他身後表示同意,然後把切肉刀刺進流浪漢的脖子,發出一種撕裂聲,彷彿有人興致勃勃地從剛出爐的烤雞上把雞腿扯下來的聲音,玻璃杯從流浪漢手中掉落桌面,滾到旁邊,滾動的玻璃杯給人一種錯覺,以為上面的卡通人物還在跳舞。

流浪漢拼命把頭往後,想要尖叫,但是卻叫不出聲音,只發出可怕的嘶嘶聲。他的眼睛睜大、睜大……然後就砰然倒在鋪著紅白格子桌布的餐桌上,上顎的假牙床半脫落著,讓他看起來彷彿在笑。杜山德用雙手的力量把刀抽出,走到水槽前。水槽裡滿池都是加了洗潔精的熱水,正泡著晚餐後的髒碟子、髒碗。刀子立刻沉入有檸檬香的泡沫中,就好像小小的戰鬥機潛入雲中一樣。

他走到餐桌旁,在那裡站了一下,把手放在流浪漢的肩膀上,然後一陣咳嗽。他從褲袋中掏出手帕吐了一口黃褐色的痰,最近煙抽得太多了。每當他決定再幹一票的時候,總是會抽很多煙。但這次進行得很平順、非常平順。他原本害怕又會像上次一樣混亂狼狽。

現在,如果動作夠快,他還來得及看連續劇的後半段。

他匆匆穿過廚房,開啟地窖門,把電燈也開了。然後回到水槽邊,從下面的櫃子裡拿出綠色的塑膠垃圾袋,一邊走回流浪漢身邊,一邊把垃圾袋抖開。鮮血從餐桌布上漫出,流到酒鬼的膝蓋上,也流到地板上,連椅子上都是血跡。不過等會兒他都會清理乾淨。

杜山德抓住酒鬼的頭髮,把他的頭猛然拉起,現在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辦得到。不一會兒,酒鬼就懶洋洋地向後仰,好像在美容院洗頭一樣。杜山德把垃圾袋從酒鬼頭上套下去,一直套到手肘以下。然後他解下酒鬼的皮帶,在酒鬼手肘上方兩三英寸的地方繞著垃圾袋緊緊綁住,再抓著皮帶把屍體拖往地窖。酒鬼腳上的鞋子又破又髒,雙腳拖在地板上呈v字形。有個白色的東西突然跌出垃圾袋,在地板上喀啦作響,原來是酒鬼的假牙床。杜山德把它撿起來,塞進酒鬼的口袋裡。

他讓屍體躺在地窖門口,頭垂在下面兩級樓梯上,然後使勁踢了幾下屍體,踢前兩下時,屍體只微微動了動,踢第三下的時候,屍體就一路滾下去,滾到一半時,屍體翻過身來,重重落在地面。一隻鞋飛脫了,杜山德在腦子裡記住,要把鞋子撿回來。

他走下樓梯,繞過屍體,往工具箱走去。那裡有一把鐵鍬、一個耙子和一個鋤頭斜靠著牆面。杜山德選了那把鐵鍬。老人家運動一下總是好的,可以讓你覺得年輕起來。

這裡的味道不太好聞,不過他不在乎。他每個月都會來撒點石灰(在他又「解決」了一個酒鬼三天後)。暖和無風的日子裡,他會把樓上的電扇開著,免得臭味瀰漫整個屋子。他還記得克拉瑪老愛說死人會說話,不過我們是用鼻子聽到的。

他在地窖北邊角落找了一個地方開始工作,這個墓穴得挖兩英尺半寬、六英尺長。當他挖到兩英尺深,換句話說,才一半的時候,胸口一陣劇痛,像被子彈射中一樣。他站直了身子,眼睛張大,劇痛像電流一樣傳到手臂上……難以置信的疼痛,就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把他全身血管抓住、拉扯著。他手上的鐵鍬跌落一邊,兩腿一軟便跪了下去,在那可怕的剎那間,他以為會跌進自己掘的墓中。

他掙扎著向後退了三步,坐在凳子上,他臉上有種愚蠢的驚訝表情,自己都感覺得到。他想他的模樣一定很像默片裡的喜劇演員被門打中或一腳踩進母牛群中,他低下頭來喘著。

十五分鐘後,痛苦開始減輕點,但卻站不起來。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老了,他害怕極了,幾乎要哭出來。在這個陰溼、臭氣熏天的地窖內,死神的衣襬掃過他,但他絕不願死在這裡。

他站起來,手還抓著胸口,像是抓著一具脆弱的機器,蹣跚地走向樓梯,左腳被那個死酒鬼伸出的腿絆了一下,胸口還在隱隱作痛,他望著樓梯——陡峭的樓梯,整整有十二級,梯子頂端發出的光像在遠遠地嘲笑他。

杜山德費力地爬上第一級,嘴裡用德文數著:「一、二、三——」

他花了二十分鐘才爬到廚房,當他在樓梯上時,有兩次那種痛苦又發作了,他只好閉上眼,看看會怎麼樣,他知道要是痛得像剛才那麼厲害,他可能會死,但痛楚還是過去了。

他爬向桌子,避免碰到廚房地板上的血跡,抓住酒瓶喝了一口,閉上眼睛,痛苦似乎減輕了。五分鐘後,他慢慢走向客廳放電話的地方。

九點過一刻,鮑登家的電話鈴響了,託德正蹺著腿坐在沙發上讀三角。他最痛恨三角,也討厭所有的數學科目。父親坐在對面,膝上放個計算器,正在翻閱支票存根,臉上微微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蒙妮卡正在看一部〇〇七電影,是託德兩個星期前從hbo頻道替她錄下來的。蒙妮卡離電話最近,她接起電話。

「喂?」她聽著,然後微微皺眉,把電話筒遞給託德,「是登克爾先生,他聲音似乎很興奮,或是很沮喪。」

託德的心快跳到喉嚨口了,但他仍然不動聲色,「是嗎?」然後接過電話來。「嗨!登克爾先生。」

杜山德的聲音粗魯而急切,「馬上過來,我心臟病發作了,情形很糟糕。」

「哦,」託德說,努力拉回渙散的思緒,集中精神,腦中湧起巨大的恐懼,「真有趣,但是現在很晚了,而且我正在唸書——」

「我知道你現在不方便說話,」杜山德幾乎嘶吼著說,「你仔細聽著,我不能叫救護車或撥222……至少現在還不能,因為這兒一團糟,我需要你幫忙……換句話說,你需要我幫忙。」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託德心跳可能已經加快到每分鐘一百二十次,但面色平靜,幾乎可說是安詳。他難道沒想過會碰上這種情形嗎?他當然想過。

「就告訴你父母,我收到一封信,」杜山德說,「一封很重要的信,你懂嗎?」

「好。」

「現在就看你的了。」

「好,」託德說,他突然發現母親正在看他,而沒有在看電視,他只好擠出一絲微笑。「再見。」

杜山德還在說什麼,但託德已把電話掛上。

「我去看一下登克爾先生,」他說,雖然眼睛看著母親——她臉上仍然微露出擔心的神情,但話是對兩個人說的,「你們要我順便買什麼東西回來嗎?」

「替我買菸鬥清潔劑,替你媽媽買一點控制財務的責任感回來。」狄克說。

「很幽默,」蒙妮卡說,「登克爾先生——」

「天哪,你到底在費爾丁的店裡買了什麼東西?」狄克插嘴。

「就是櫃子裡那個小裝飾架啊,我不是告訴過你嗎?登克爾先生沒有什麼不對勁吧,託德?他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還真的有小裝飾架這種東西?我還以為是寫推理小說的那些瘋狂英國女人瞎編出來的,所以每次殺手要找個很鈍的工具時,總是知道要上那兒去找。」

「狄克,我可不可以先插句嘴?」

「當然,請便。」

「我猜他沒事,」託德一邊穿上外套,把拉鏈拉上,一邊說,「但是很興奮,他接到侄子從漢堡還是杜塞道夫寄來的信,他已經好多年沒有親人的訊息了,但因為眼睛不好,看不清楚信裡寫些什麼。」

「你快去吧!」狄克說,「讓老人家安心。」

「我以為他找了別人唸書給他聽了。」蒙妮卡說。

「是呀!」託德突然恨起母親來,他痛恨母親眼裡流露出那種一知半解的神情,「也許一時找不到他,或是太晚了,那男孩不方便過去。」

「呃,那就去吧!小心點!」

「我會的。不需要我替你們買什麼東西嗎?」

「不需要。你微積分期末考試怎麼樣了?」

「是三角,」託德說,「還好吧。」他撒了個大謊。

「你想開保時捷去嗎?」狄克問。

「不用,我騎腳踏車去。」他想利用在路上多花的短短五分鐘時間來好好整理思緒,控制一下情緒——至少試著控制自己。以他目前的精神狀況,搞不好會開著保時捷撞上公共電話亭。

「膝蓋綁上反光板,代我們問登克爾先生好。」蒙妮卡說。

「好的。」

母親的眼中仍有疑慮,但是沒有像剛才那麼明顯。他給她一個飛吻,便去車房取單車——現在他騎的是義大利賽車。他的心仍然怦怦跳著,有一股瘋狂的衝動,恨不得拿把槍進屋子射死他父母,然後再跑到那個俯瞰公路的斜坡上。不用再擔心杜山德,不會再做噩夢,也不用再殺酒鬼了。他要不停地射擊,射擊,只留下最後一顆子彈來了結一切。

然後他又恢復了理智,往杜山德家騎去,反光板隨著他的膝蓋上下轉動,眉際金髮飛揚。

「天呀!」託德尖叫道。

他站在廚房門口。杜山德用手肘撐著,跌坐在那兒,前面是他的瓷杯。他額頭流著大顆冷汗,但令託德尖叫的不是杜山德的冷汗,而是血,到處都是血,桌上、椅上、廚房地板上。

「你是哪裡在流血啊?」託德叫道,他那僵住的腳終於又開始移動了——他感覺自己似乎已經在門口站了一千年。完了!他暗忖,一切都完了!氣球越升越高,飄到半空中,然後就拜拜。他小心不去踩到血,「你不是說你心臟病發作了嗎?」

「那不是我的血。」杜山德喃喃道。

「什麼?」託德停住,「你說什麼?」

「下樓去,你就知道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託德問道,他的腦子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別浪費時間了,小子,我以為你看到了不會太訝異。我想你已經很有經驗了,而且是第一手的經驗。」

託德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好一會兒,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去。在昏黃的燈光下,他最初以為是杜山德在地窖裡堆了一個大垃圾袋,然後他看到那雙伸出來的腿,還有緊緊綁住的垃圾袋露出的一雙髒手。

「天哪!」他又喊了一聲,不過這次聲音很低。

他用手掩著嘴,嘴唇好像砂紙一樣幹,然後閉上眼睛一會兒……當他再張開後,他已經能控制自己了。

託德開始行動。

他看到角落有個淺坑露出鏟柄,立刻明白杜山德心臟病發時正在做什麼。他聞到地窖發出一股惡臭——好像馬鈴薯腐爛的味道,他以前聞過這種味道,但在樓上氣味比較淡,更何況他過去兩年中甚少來此。他現在完全明白為什麼會有這股味道了,有好一會兒,他拼命剋制想嘔吐的感覺,用手掩著嘴和鼻子,悶聲發出想嘔的聲音。

最後,他慢慢能控制自己了。

他抓住酒鬼的腿,把他拖到坑邊丟下去,額上直冒汗。他在洞口站了好久,思索著,一生中從來沒有這麼努力地思考過。

然後他抓起鐵鍬,開始把坑挖深一點。挖到五英尺深時,用腳將屍體踢入坑中。託德站在坑邊,向下望了一會。破爛的牛仔褲、滿是疤痕的髒手,沒錯,這是個流浪漢。真是又諷刺又可笑啊,好笑得可以讓一個人同時尖叫和大笑。

他跑回樓上。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他問杜山德。

「我很好,你弄好了嗎?」

「我正在弄。」

「快點,上面還要清理。」

「我真想把你拿去餵豬吃。」託德說,不等杜山德回話便跑下去了。

當他快掩埋完那個酒鬼時,突然感到有什麼不對勁。他手握著鐵鍬柄,望著墓穴,酒鬼的腿還伸在外面,一隻腳上穿著破鞋,另一隻腳穿了髒襪子,那隻襪子在塔夫託當總統時,可能曾經是隻白襪。

另外一隻鞋呢?

託德小跑到樓梯邊狂亂地四處看。他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彷彿有人在上面咚咚打著洞,終於在五英尺外的舊架子陰影下看到那隻翻過來的鞋。他抓起鞋子跑回坑邊,把它丟下去,然後再度開始剷土。最後他把鞋子、腿和一切都埋在土下。

當他把剷出來的泥土全都填回坑裡之後,用鐵鍬用力拍打著,然後再用耙子前前後後耙著土,讓人看不出這裡的土最近曾經翻過。不過沒有什麼用,沒有好的偽裝,重新掩埋過的坑終歸還是像重新掩埋過的坑。不會有人下來吧?他和杜山德只能默禱沒有人會下地窖來。

託德跑回樓上,開始喘氣。

杜山德的手肘張得開開的,頭落在桌子上,眼睛閉著,嘴唇發紫。

「杜山德!」託德大叫,他感覺嘴裡熱熱溼溼的,是混合了加速分泌的腎上腺素和澎湃熱血的恐懼滋味。「你不準死!你這個老混賬!」

「小聲點,」杜山德閉著眼睛說,「你想讓整個巷子都聽到嗎?」

「清潔劑呢,還有抹布,你有抹布嗎?」

「都在水槽下面。」

已有不少血幹了,杜山德抬起頭來,看著託德跪在地板上來回擦拭,先清掉地板上的血跡,然後擦拭從酒鬼坐過的椅子上滴落到椅腳的血跡。他使勁咬著嘴唇,有點像咬著銜的馬。最後總算做完了。室內充滿了清潔劑的味道。

「樓梯下有一盒破布,」杜山德說,「把有血跡的抹布放在最底下。別忘了洗手。」

「用不著你多嘴,都是你害我的。」

「是嗎?那麼我不得不說,你處理得很好。」杜山德的聲音中帶著往常的嘲弄,然後突然臉色一變。「快點!」

託德再次下樓把抹布收拾好,然後趕快上樓去。他緊張地往樓梯下面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燈關掉,並關上門。他走到水槽邊,捲起袖子,用他所能忍受的最熱的熱水洗手。他把手埋進肥皂水中,抓起了杜山德用過的切肉刀。

「我恨不得割斷你的喉嚨。」託德狠狠道。

「是啊!然後把我拿去餵豬,你毫無疑問會這麼做。」

託德把刀洗乾淨,擦乾,放在一邊,然後很快把碗盤洗乾淨,讓水流掉,再把水槽洗乾淨。他看了一下鍾,已經十點二十分了。

他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話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他老覺得似乎忘了什麼事情——像酒鬼的鞋子一樣緊要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呢?他不知道,如果不是頭痛,他也許想得出來,這該死的頭痛。他通常是不會忘記什麼事的,這令他很害怕。

他撥222,響了一聲後,「這裡是急救中心,有什麼問題嗎?」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是託德·鮑登,我現在在克雷門特街963號,請派一輛救護車來。」

「出了什麼事?」

「是我朋友,杜——」他狠狠咬住下唇,差點咬出血來,有好一會兒,他因為頭痛欲裂而神志恍惚。杜山德,他差點報出他的真名來。

「鎮靜點,」對方說,「慢慢講,別緊張。」

「我的朋友登克爾先生,我猜他心臟病發作了。」

「有什麼症狀?」

託德開始描述,等託德說到胸痛開始轉移到左手臂時,對方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告訴託德,救護車會在一二十分鐘內趕到,要視路上交通狀況而定。託德掛上電話,把手壓在眼睛上。

「辦好了嗎?」杜山德有氣無力道。

「好了!」託德尖叫,「好了、好了、好了!好——你給我閉嘴!」

他更用力地壓住眼睛,先是眼冒金星,然後是一片紅色。他對自己說,鎮靜!鎮定下來!

他張開眼睛,再拿起電話筒,接下來是更困難的部分,該打電話回家了。

「喂?」傳來蒙妮卡溫柔而有教養的聲音,有一會兒,他彷彿看見自己用那把點三〇來復槍對準她的鼻子,扣下扳機,湧出鮮血來。

「媽咪,我是託德,我要跟爸說話,快點!」

託德很久都沒有叫她媽咪了,他知道母親會立刻感到不尋常,「什麼事,託德,出了什麼事?」

「叫爸來。」

「但——」

電話另一頭髮出喀啷的聲音,他聽到媽媽在跟爸爸說什麼。他準備好了。

「是登克爾先生,爸,他——他心臟病發作了。我很確定他是心臟病發作。」

「老天!」他父親驚呼道,託德聽見他把訊息告訴太太,然後又對著電話說,「他還活著嗎?你判斷他還活著嗎?」

「他還活著,有知覺。」

「謝天謝地,叫輛救護車來。」

「已經叫了。」

「打222?」

「是的。」

「好孩子,他的情況有多糟,你看得出來嗎?」

「我不知道,他們說救護車很快就會到,但……我嚇呆了,你可以過來陪我一起等嗎?」

「我四分鐘後就會趕到。」

電話掛上、切斷聯絡之際,他可以聽見他媽媽在說話。

四分鐘。

還有四分鐘可以把沒做完的事做完,記起忘記做的事,他忘了什麼嗎?也許只是太過緊張而已。天哪!他巴不得自己不需要打電話給父親,但在這種情況下,這是自然反應呀!不是嗎?他有沒有漏掉什麼自然會做的事沒做?

「哦!你這豬腦袋!」他突然呻吟道,拔腿衝回廚房,杜山德還趴在桌子上,眼睛半張著。

「杜山德!」託德大喊,用力搖著他,老人發出呻吟,「醒來!醒來!你這個臭雜種!」

「什麼事?救護車來了嗎?」

「那封信!我父親要來了,他馬上會來!那封該死的信呢?」

「什麼……什麼信?」

「你叫我告訴他們,你收到一封很重要的信。我說……」他的心往下沉,「我說是從海外寄來的,從德國,天哪!」託德焦急地抓頭髮。

「信,」杜山德費力地抬起頭來,他的雙頰泛著不健康的黃白色,嘴唇發紫,「我想是威利寫的,威利·法藍科。親愛的威利。」

託德看錶,已經過了兩分鐘了,他父親不可能在四分鐘內趕到,但也不會太晚來,保時捷的速度很快。每一件事都發生得太快了。他只隱約覺得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是已經沒有時間到處去找漏洞了。

「我念信給你聽的時候,你因為太興奮而心臟病發作。好,那麼信在哪兒?」

杜山德茫然看著他。

「信!在哪兒?」

「什麼信?」杜山德摸不著邊際的問道,託德差點要用手去勒這個老怪物的脖子。

「我念給你聽的信呀!威利寫的信呀!到底在哪兒?」

兩人都看著桌子,好像期望信會在上面。

「樓上,」杜山德終於說,「找找櫃子抽屜,第三個抽屜裡有個小木盒子,你得敲開它,鑰匙早就丟了。那裡有一些朋友寫來的信,沒有簽名,沒有日期,全是德文,可以拿一兩頁來裝裝樣子。如果你動作快的話——」

「你瘋了嗎?」託德暴怒道,「我又不懂德文,如何念給你聽?你這個老混賬!」

「威利為何要寫英文信給我?」杜山德虛弱地反駁,「如果你念德文信給我聽,我還是會懂的,當然你的發音會有問題,但還是——」

杜山德的話有道理,他又說對了,託德不等他說完就跑上去。即使心臟病發,這老傢伙的思路還是比他快一步。他跑到樓梯邊,停了一會兒,確定沒有聽到父親的保時捷車駛進車道的聲音。父親還沒到,但是表上的時間提醒他現在的情況是多麼緊急,已經五分鐘了。

他衝進杜山德的臥房,過去從未進來過這個房間,他慌亂地掃視了這個不熟悉的地方,然後看到一箇舊貨店裡買來的櫃子。他跪在櫃子前面拉開第三個抽屜,拉到一半就卡住了。

「該死!」他低聲詛咒,除了暗紅的兩頰和有如暴風雨前夕的烏雲般深藍的眼珠以外,整張臉一片慘白。「該死的東西快開啟!」

由於他拉得太猛,整個櫃子前傾,幾乎倒在他身上,然後又穩住了。抽屜跌落在膝蓋上,杜山德的襪子、內衣、手帕撒了一地,他翻著抽屜裡剩下的東西,終於找到一個木盒子,九英寸長、三英寸深。他試著去拉開蓋子,但拉不動。正如杜山德所說,木盒子是鎖住的。今天晚上沒有一件事情是容易的。

他把衣服一股腦兒塞進抽屜,然後把抽屜推進去,這時抽屜又卡住了。託德來回移動,努力把抽屜推回去,弄得滿頭大汗。等到終於關上抽屜,他拿著盒子站起來。已經過了幾分鐘?

杜山德的床有四根柱子,他把木盒子用力敲在柱子上,由於太用力了,手震得疼痛發麻。他看看盒子,鎖有一點凹痕,但盒子依舊鎖得牢牢的。他不顧疼痛,再把盒子往柱子上撞,這次更用力,柱子掉下了一塊木頭碎片,但鎖依舊沒開啟。託德發出尖銳的笑聲,走到床的另一邊,把盒子高舉過頭,使出全力重重一砸,這次終於把鎖砸開了。

當他開啟蓋子時,杜山德的窗上閃過一道車燈的光芒。

他在盒子裡亂翻著,明信片、一張女人的照片、舊皮夾、好幾張身份證、空的護照夾子,最下面才是信。

燈光越來越亮了,他可以聽到保時捷的引擎聲,聲音越來越大……然後戛然而止。

託德抓起三張兩面全寫著德文的信紙跑出房間,跑到樓梯時才想到盒子沒有收好,還散在杜山德的床上,他又跑回去抓起盒子,開啟第三個抽屜。

抽屜又卡住了,發出木頭摩擦的尖銳聲響。

他聽到前門傳出保時捷煞車的聲音,駕駛座的車門開啟了,然後又重重關上。

託德可以聽到自己微弱的呻吟聲。他把木盒子放進傾斜的抽屜,站起來,用腳猛然一踢,抽屜關上了。他快步跑下樓去,跑到一半便已聽到父親的腳步聲,篤篤地走在前院的走道上。託德跳過樓梯扶手,輕巧落地,跑進廚房,航空信在他手中飄動。

門上響起一陣敲門聲,「託德?託德?是我!」

他又聽見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杜山德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了。

「來了!爸!」託德叫道。

他把信紙放在桌上,弄得好像在倉皇間掉落的樣子,然後跑去開門,讓父親進來。

「他在哪兒?」狄克問道。

「在廚房裡。」

「你做得很好,」他父親說,略帶尷尬地摟了他一下。

「我只希望我沒忘了什麼,」託德謙虛地說,跟著父親到廚房去。

由於大家匆忙將杜山德抬出去,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那封信。託德的父親拿起來看了一下,這時救護人員正好抬擔架進來,他便隨手將信放下,託德和父親跟著救護車走。他向醫生說明杜山德發病的狀況,醫生也理所當然地聽信了他的解釋。畢竟「登克爾先生」已經八十高齡了,他平常的生活習慣又不是很好。醫生誇獎託德處置得宜。託德軟弱無力地謝了他,然後問父親是不是該回家了。

在回家的路上,狄克又再誇了他一頓。託德根本沒在聽,只想到那把來復槍。

18

就在同一天,莫里斯·海索跌斷了背脊骨。

莫里斯根本不打算跌斷背脊骨,他只想釘好房子西邊屋簷下的排水管。他一生遭遇過的不幸已經太多了,他絲毫不想再跌斷背脊骨。他的第一任妻子二十五歲就死了,他們的兩個女兒也都死了,他弟弟於一九七一年在迪士尼樂園附近遇車禍身亡。莫里斯自己將近六十歲,患了嚴重的關節炎,兩手又長瘡,醫生治療的速度根本追不上瘡惡化的速度。他也有偏頭痛的毛病。最近幾年,鄰居羅根竟然喊他「毒舌莫里斯」,他聽了很生氣,曾向第二任太太莉迪婭抱怨,如果他叫羅根「長痔瘡的羅根」,他又會作何感想。

莉迪婭總是說:「別這樣,莫里斯,你不能把它當笑話看嗎?我常在想,我怎麼會嫁給一個一點幽默感也沒有的人。我們到拉斯維加斯去玩,」莉迪婭對著空空的廚房說,彷彿只有她才看得見那裡有一堆觀眾正在洗耳恭聽。「去看笑星表演,而莫里斯從頭到尾都不笑。」

除了關節炎、瘡、偏頭痛之外,還有莉迪婭,自從動了子宮切除手術後,過去五年來,莉迪婭的嘮叨越來越煩人。所以,他已經有太多悲哀和煩惱了,偏偏現在又跌斷背脊骨。

「莫里斯!」莉迪婭喊道,她從後門走出來,用擦碗巾擦著手,「莫里斯!你快下來!」

「什麼事?」他扭過頭來看她,他已經快爬到鋁梯頂端了,上面貼著一塊豔黃色貼紙,寫著:「危險!再往上爬,可能會無預警地失去平衡!」莫里斯圍著木匠穿的那種有大口袋的圍裙,一個口袋裡裝滿釘子,另一個裝著馬釘。架著梯子的地面不是很平,所以當他轉動身子的時候,梯子搖晃了一下。他的脖子隱隱作痛,偏頭痛又快發作了。他發脾氣道:「什麼事?」

「下來,免得跌壞了。」

「我快釘完了。」

「你的梯子晃得像條船似的,快下來。」

「我釘完了自然會下來,」他生氣道,「別管我!」

「你會跌斷你的脊樑骨。」她懊惱地再說一遍,走進屋內。

十分鐘後,當他站在快失去平衡的梯頂釘著最後一根釘子時,他聽見貓急促地叫著,緊接著是一陣兇猛的吠聲。「怎麼回事啊——」

他回過頭去,梯子立刻搖動起來。正在這時候,他們的貓從車房轉角衝過來,全身的毛都豎起,綠色的眼睛快噴出火來,而羅根的狗則吐著舌頭在後面猛追,後面拖著長長的狗鏈。

這隻貓顯然不迷信,它毫不遲疑地便從梯子下面跑過去,狗也跟了過來。

「小心,小心,你這頭笨狗!」莫里斯大喊。

說時遲、那時快,小狗撞到梯子,梯子開始搖晃,接著往後傾,莫里斯也往後傾,他發出一聲驚呼,便四腳朝天結結實實落在水泥地上了,口袋裡的釘子紛紛掉出來,當脊椎啪啦一聲斷裂時,他的背部閃過一陣劇痛,然後便失去知覺。

當他醒來時仍然躺在地上,身旁撒了一地的釘子,莉迪婭正跪在他身邊哭泣,羅根從隔壁走過來,臉色白得像裹屍布。

「我不是早就告訴你了!」莉迪婭數落道,「我叫你下來,你偏不聽,現在看吧!」

莫里斯發現他完全不想看,只感到一陣悶悶的悸痛環繞整個腰部,好像被皮帶緊緊束住一樣,更糟的是,在疼痛的部位以下,他的下半身毫無感覺,一點感覺也沒有。

「待會兒再哭,」他粗聲道,「去叫醫生來。」

「我去。」羅根說,跑回他自己的屋子。

「莉迪婭。」莫里斯說,他舔了舔嘴唇。

「什麼事?」她俯身看他,一滴淚落在他的頰上,很令人感動,但也令他縮了一下,一動就更痛了。

「莉迪婭,我的頭也很痛。」

「可憐的人,我不早告訴過你——」

「我頭痛是因為羅根的狗整晚吠個不停,讓我睡不著覺,今天他的狗又追我們的貓,結果撞翻我的梯子,我想我的背脊骨跌斷了。」

莉迪婭尖叫起來,那聲音使他的頭更痛。

「莉迪婭。」他說著,又潤溼嘴唇。

「什麼事,親愛的?」

「我這幾年一直懷疑一件事,現在我可以確定了。」

「可憐的莫里斯,什麼事?」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上帝。」莫里斯說著就昏過去了。

當莫里斯被送到醫院時,醫生告訴他,也許這輩子他再也不能走路了,而平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坐在晚餐桌上吃著莉迪婭燒的難吃的晚餐。醫院幫他打了石膏,同時也驗血驗尿。肯默曼醫生檢查了他的眼睛,也用一個小橡膠輕輕敲他的膝蓋,他的腿完全沒有出現反射性抽動。而每次一轉身,他就看到莉迪婭眼裡噙著淚水,弄溼了一條又一條手帕。莉迪婭不管到哪裡,都隨身帶著幾條鑲著花邊的小手帕,以防她愛哭的毛病隨時又犯了。莉迪婭已經打電話給媽媽,她媽媽答應立刻過來(莫里斯說:「太好了,莉迪婭。」但事實上,莫里斯最討厭的人莫過於莉迪婭的媽媽)。她也打電話給猶太教的牧師,他也會很快趕到(莫里斯又說:「太好了,莉迪婭。」雖然他已經有五年沒進過猶太教堂了,也不太記得牧師的名字)。莉迪婭還打電話給莫里斯的老闆——老闆無法立刻來看他,不過致上最深切的同情和關切之意(「太好了,莉迪婭。」——如果有什麼人和莉迪婭的媽媽一樣惹人厭,那麼就非他那老愛嚼菸草的老闆哈斯·考爾莫屬了)。最後,醫院給莫里斯吃了一顆安眠藥,並請莉迪婭離開。沒有多久,莫里斯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不再擔心,也不再頭痛。他腦子想的最後一件事是,如果他們一直給他吃這種藍色藥丸,他寧願再爬上那梯子,跌斷脊骨。

他醒來時,天剛破曉,醫院靜悄悄的,他感到很平靜,幾乎有一種安詳的感覺。他沒有感到疼痛,身體被包了起來,感覺輕飄飄的。病床周圍都是不鏽鋼的鋼條、支索、滑輪構成的裝置,像個松鼠籠子一樣。他的腿吊著,背部似乎被下面什麼東西支撐著,但他不確定,因為從他的視線角度看過去他無法判斷。

其他人碰過更慘的事情,他心裡想。全世界都有人比我的遭遇更悽慘。在以色列,巴勒斯坦人會整車整車地殺掉農夫,而這些農夫犯的政治罪行不過是進城去看場電影。而以色列人回應不公不義的方式是轟炸巴勒斯坦人的居住地,殺掉可能躲在那裡的恐怖分子,但同時也殺了許多無辜孩童。其他人的遭遇比我更悽慘……我並不是說摔斷了背因此就變成好事,但是其他人的遭遇比我更悲慘。

他用了一點力氣舉起一隻手,身體隱隱作痛,但很輕微,他握緊拳頭。他的手沒壞,手臂也是好的,但腰部以下毫無感覺,這有什麼關係呢?世界上有很多人頸部以下的部位都完全癱瘓,還有人患麻風病,還有人因梅毒而死,在全世界某個角落,可能有人此刻正走進一架待會兒即將墜毀的飛機。他的遭遇很不幸,但比他不幸的還大有人在。

而且,從前還發生過更可怕的事情。

他舉起左手來,這隻手輕飄飄的,好像和身體分家了,這是一隻骨瘦如柴、日漸衰頹的老年人的手臂。他穿著醫院給病人的短袖上衣,因此看得到手臂上有點褪色的藍色刺青,p499965214。從前發生的事更糟糕,比從梯子跌下來摔斷了背脊骨、被送到乾淨衛生的都會區大醫院、還給你一顆安眠藥、讓你將所有煩惱拋到九霄雲外,要糟上數百倍的事。

那裡有淋浴室,那是其中一件更可怕的事。他的第一任太太露絲便死在髒兮兮的淋浴室。還有壕溝變為墓穴。他閉上雙眼,還能看見那些男人一排排站在壕溝前面,聽到一陣來復槍響,還記得所有人好像做壞了的木偶似的,一個個往後掉入壕溝。還有火葬場,那也比他現在的不幸糟糕許多,空氣中充滿了猶太人如同沒人看得見的火炬般燒焦的味道,親友們驚駭的臉孔……像淌蠟的蠟燭般逐漸融化消失的臉孔,似乎就在你的眼前變得越來越細、越來越小,有一天終於消失不見了。他們到哪裡去了呢?當寒風吹熄了火炬以後,火焰跑到哪裡去了呢?天堂?地獄?黑暗之光,風中之燭。當約伯終於崩潰、表示質疑的時候,上帝問他:當我創造世界的時候,你在哪裡?如果莫里斯是約伯,他會回答:當我的露絲生命垂危的時候,你在哪裡?在觀賞紐約洋基隊和華盛頓參議員隊的棒球賽嗎?如果你對自己的工作這麼漫不經心,那麼就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

沒錯,毋庸置疑,天底下有很多事情比跌斷背脊骨更悲慘。但到底是什麼樣的上帝,會在他眼睜睜看著妻女和朋友一一死掉以後,還要讓他跌斷背脊骨、終生癱瘓呢?

世上根本沒有上帝。

他的眼角湧出一滴淚水,慢慢滑到耳際。病房外,響起了輕柔的鈴聲和穿著白鞋的護士輕悄的腳步聲,他的房門是開啟的,他猜外面走道牆壁上一定掛著「加護病房」的牌子,因為他依稀看到「護病」兩個字。

屋內有了動靜,床單的沙沙聲。

莫里斯很小心地把頭轉向右邊,看到旁邊的小茶几上放了一個冷水壺,還有兩個喚人的按鈕。再過去一點是另外一張床,床上躺了一個人,樣子看起來比他還要老,病得也更嚴重。他不像莫里斯被固定在一個巨大的活動圓輪上,但是他的床邊吊著點滴瓶子,腳邊還有一些監測儀器。那人的皮膚蠟黃乾枯,嘴旁眼際都刻著深深的皺紋,黃白色的頭髮乾枯而毫無生氣。眼皮薄薄的,有點瘀青,還有個酒糟大鼻子,一望而知是長期酗酒的人。

莫里斯別過頭去,然後又回過頭來看他。天色越來越亮,整個醫院也甦醒過來,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認得同房的病人。可能嗎?那人看來在七十五歲到八十歲之間,除了莉迪婭的母親以外,他不認為自己認識這麼老的人,有時候莫里斯覺得莉迪婭的母親比人面獅身像還要老(她長得很像人面獅身像)。

也許這傢伙是他過去認識的人,也許是在他來美國之前。也許是,也許不是。為什麼突然之間,這件事變得這麼重要?為什麼他在巴汀集中營的所有回憶,都在一夜之間湧現?而他一向都刻意把這些事情埋在記憶深處(而大半時候也很成功)。

他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彷彿走進一幢內心的鬼屋,裡面有許多死不瞑目的死屍和四處漫步的古老鬼魂。但可能嗎?現在他置身於乾淨的醫院,那段黑暗的日子也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他把頭轉過來,不再望著那個老人,不久就昏昏入睡了。

那個人看起來很面熟,全是你自己胡思亂想,就像過去一樣,你被自己的想象愚弄了——

但是他不這麼想,他不容許自己這麼想。

在半夢半醒之間,他想起以前曾經向露絲誇口(但他從不向莉迪婭誇口,這樣做得不償失,莉迪婭不像露絲,過去每當他又在無傷大雅地吹牛皮時,露絲總是甜甜笑著):我絕不會忘掉任何一張看過的臉孔。現在就是大好機會,可以測試看看他是不是還擁有從前的過人記憶力,他以前是不是真的看過鄰床的病人,也許他能想起來究竟是什麼時候看過他……以及在哪裡看過。

他幾乎要睡著了,恍惚之間,莫里斯想:也許我是在集中營認識他的。

那還真夠諷刺的——就是他們所謂的「上帝開了一個大玩笑」。

什麼上帝啊?莫里斯再度問自己,然後就睡著了。

19

託德畢業時是全班第二名,因為杜山德心臟病發的那晚,他原本在讀的三角期末考沒考好,而把學期總成績拉下來,只得了八十九分,差a-一分。

畢業一星期後,鮑登一家人去醫院探望登克爾先生。他們寒暄了一陣子,不外乎「謝謝你們」、「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之類的陳腔濫調,然後杜山德對面床的病人問託德能不能過去一下。

「真不好意思,」那人抱歉地說,他全身打著石膏,固定在支架和支索上,「我叫莫里斯·海索,我的背跌斷了。」

「真糟糕。」託德同情地說。

「噢,他說真糟糕!這孩子真懂得輕描淡寫!」他說。

託德連忙說對不起,但是莫里斯搖搖手,微笑了一下,他的臉色蒼白且疲倦,許多住院的老人家面對眼前的人生劇變都是這副表情。託德心裡想,在這方面,他和杜山德很像。

「你不需要道歉,不需要因為我無禮的評論而道歉。你是個陌生人,陌生人何必要承擔我的煩惱呢?」

「沒有人是完全的孤島——」託德說,莫里斯笑了起來。

「他竟然開始引經據典了!聰明的孩子!你朋友的情形很糟嗎?」

「醫生說,以他的年齡而言,恢復得還不錯,他已經八十歲了。」

「那麼老!」莫里斯嚷道,「他很少跟我說話,但從他的口音聽起來,我猜他是移民來美國的吧!就像我一樣,我的祖籍是波蘭。你知道,我最初是從波蘭拉多姆市來的。」

「是嗎?」託德很有禮貌地回話。

「你知道他們在拉多姆怎麼叫出入孔蓋板嗎?」

「不知道。」託德笑著說。

「霍華強生旅館招牌。」莫里斯說著就笑了起來,託德也笑。杜山德聽見笑聲瞥了他們一眼,微微皺眉。莫妮卡說了句什麼,他又轉回目光。

「你朋友是移民到美國的嗎?」

「是的,他是從德國艾山來的,你知道那個地方嗎?」

「不知道,」莫里斯說,「我只去過一次德國,大戰時他在德國嗎?」

「我不太清楚。」託德的目光變得疏遠起來。

「呃,沒關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場戰爭。再過三年,戰後才出生的人就有資格競選美國總統了。唉!對他們而言,敦刻爾克大撤退的奇蹟和迦太基大將漢尼拔率領大軍及大象翻越阿爾卑斯山的事蹟,根本沒有多大的差別。」

「你那時候參戰了嗎?」

「就某種程度而言,我算是參戰了吧。你是個好孩子,會來探望一個老人家……應該說兩個老人家,把我也算在內的話。」

託德謙虛地笑笑。

「我累了,」莫里斯說,「或許我該睡了。」

「祝你早日康復。」託德說。

莫里斯點頭微笑,閉上眼睛。託德回到杜山德床邊,他父母正打算離開——他父親一直看錶,還假惺惺地驚呼原來已經這麼晚了。

兩天後,託德獨自來醫院,這次莫里斯在一旁睡得很熟。

「你做得很好,」杜山德靜靜地說,「你後來有沒有再回我的房子?」

「有。我把那封該死的信燒了,我想沒有人會對那封信有興趣,而且我怕……我說不上來。」他聳聳肩,無法告訴杜山德,他近乎迷信地害怕那封信會惹出問題——害怕有人進到屋內,而那人碰巧看得懂德文,他會發現這是十年或二十年前的信。

「下次你來時,偷偷給我捎點酒來,」杜山德說,「我發現我不會想抽菸,但是——」

「我不會再來了,」託德直截了當地說,「再也不來了,這件事情結束了,我們扯平了,從此不相欠。」

「扯平了。」杜山德把手交叉在胸前微笑著,不是溫和地笑……但或許杜山德的笑容最多隻能溫和到這個程度了。「他們答應下星期讓我離開這墳場,醫生說我還有幾年好活。我問他有幾年,他只是笑,我想不會超過三兩年,不過我預備給他個驚喜。」

託德沒說話。

「但我對你說實話,小子,我已放棄了看著本世紀結束的希望。」

「我要問你一些事情,」託德定定地看著杜山德,「這是我今天來的原因。我想問你一些你曾經說過的話。」

託德看了一眼鄰床的病人,然後把椅子拉近杜山德的床。他可以聞到杜山德的味道,幹得像博物館內的埃及陳列室。

「問吧。」

「關於那個酒鬼,你說我有經驗,而且是第一手經驗,你是什麼意思?」

杜山德笑得更厲害了。「我看了報紙,老年人通常都愛看報,但不像年輕人的那種看法。你知道嗎?當起風時,南美有些機場的跑道盡頭會聚集一些禿鷹。老人家就是這樣看報的。一個月前,星期天的報紙登了一則訊息,不是頭版訊息,沒有人會那麼重視酒鬼和流浪漢,把他們放頭版,不過那是專題報道版的頭條新聞,殘忍的黃色新聞,你們美國人最會炒作這種新聞了!」

託德的手緊握成拳,他從不看星期天的報紙,他有太多事要做。當然他每次在小小的冒險行動後都會每天檢視報紙,至少連續看一個星期,但是即使報紙報道了相關訊息,通常都刊登在第三版以後的版面。竟然有人在他背後做種種聯想,令他怒不可遏。

「這篇報道提到幾次謀殺案,兇手手段殘忍,標題是‘毫無人性的殘暴’,你也知道那些記者的作風。這篇報道的作者承認這些不幸的流浪漢死亡率原本就很高,而這幾年來,聖土多奈多的流浪漢死亡率又比別處高。這些流浪漢不全是自然死亡或因為種種惡習而死,每年都會發生好幾起謀殺案,但是在大多數的情況下,謀殺犯通常都是死者的同夥,殺人動機不過是為了玩撲克牌的幾毛錢賭金或一瓶葡萄酒而起了爭執。這類殺人犯往往很爽快地就承認犯案,暗自懊悔不已。」

「但近年來一連串的謀殺案一直沒有破案,而在這位記者眼中,更值得警惕的是,過去兩年有不少酒鬼失蹤。當然這些人都是遊民,他們原本就來來去去。但是有些人沒有去領救濟金,或星期五發工資時也沒有去領,就這樣失蹤了。這位偏愛腥羶新聞的記者問道:他們之中會不會有好幾人都慘遭同一位酒鬼剋星的毒手?會不會有一些失蹤酒鬼的屍體一直都還沒有被發現?」

杜山德揮揮手,似乎要打消這種不負責任的推論。

「當然,他只是在星期天早上稍微嚇嚇讀者。他回溯過去的殺人魔——例如,克利夫蘭分屍案殺手、犯下黑色大麗分屍案的神秘x先生和十九世紀倫敦連續殺人犯彈簧腳傑克之類的無聊故事。不過這篇文章讓我開始思考。當老友不再來探訪時,老人家除了想事情,還能做什麼呢?」

託德聳聳肩。

「我想,‘如果我真要幫幫這些專寫黃色新聞的討厭記者——當然我是不會這麼做的——我可以解釋其中一些失蹤的案件,不是那些被刀刺死或棍子打死的屍體,不是那些,願他們醉醺醺的靈魂得到安息,而是一些失蹤的流浪漢。因為至少可以在我的地窖中找到一些失蹤的流浪漢。’」

「有多少?」託德在低聲問道。

「六個,」杜山德平靜地說,「包括你幫我埋掉的那個。」

「你真是個瘋子。」託德說。他的臉色轉白,但發亮。

「也許你說得對!不過我對自己說:這個記者希望把被害及失蹤的兩筆賬都算到同一個人頭上——符合他酒鬼剋星的描述。但是,我想事實真相完全不是如此。」

「於是我問自己:‘在我認得的人當中,有誰可能會做這種事?有人在過去幾年內,承受到的壓力和我一樣大嗎?有人心裡的惡魔也蠢蠢欲動嗎?’答案是肯定的,我很瞭解你,小鬼。」

「我從來沒有殺過任何人。」

他腦中想到的不是那些酒鬼;他們不算人,不真的算人。他腦中浮現的景象是自己蹲在枯樹後,從來復槍的望遠鏡中瞄準開著小貨車、有灰鬍子的男人的太陽穴。

「也許沒有,」杜山德和藹地說,「不過你那晚處理得太好了,你所表現出來的憤怒多於驚訝——竟然因為一個生病的老人而置身於那麼危險的狀況!我說錯了嗎?」

「不,你沒說錯,」託德說,「我氣壞了,到現在還很氣。替你遮掩這件事,完全是因為你保險箱中的那份檔案會毀了我一生。」

「我沒有那麼一份檔案。」

「什麼?你說什麼?」

「我和你一樣,都是在唬人。‘留給朋友的信’,你根本從來沒有寫過那麼一封信,也沒有那麼一個朋友,我也沒有寫過半個字,描述我們之間的……交往關係,我可以這麼說嗎?現在我把牌都攤在桌上了。你救了我,儘管你那麼做只是為了保護自己,但是你仍然動作迅速,而且很有效率。坦白告訴你,我不能傷害你,孩子。我已經可以看到死神的臉就在眼前,我很害怕,不過不如想象中那麼害怕。我沒有把檔案藏在保險箱裡。就像你說的,我們扯平了。」

託德微笑,他的嘴唇怪異地扭曲著,眼中閃爍著一種奇怪而諷刺的光芒。

「杜山德,」他說,「如果我能相信你就好了。」

那天黃昏,託德走上那個可以俯瞰高速公路的斜坡,爬到枯樹那兒坐了下來,天氣很暖和,無數車燈穿過蒼茫的暮色,形成橘黃色的長鏈。

保險箱中沒有檔案。

他一直沒料到整個情勢真的無法挽回了,直到後來他和杜山德又有了一番討論。杜山德建議託德去他家找保險箱的鑰匙,如果他翻遍每個角落仍然找不到,就證明了根本沒有保險箱,也沒有檔案。但鑰匙可能會藏在任何地方,可能放在罐子裡,然後埋了起來,也可能放在快適喉片的鐵罐中、藏在夾板後面,甚至杜山德有可能坐上開往聖迭戈的公車,把鑰匙藏在熊的生態保護區周圍的裝飾性石牆邊某一塊岩石下面。託德繼續說,杜山德甚至可能把鑰匙扔了,為什麼不扔掉呢?反正他只需要這把鑰匙一次,好把檔案放進去。萬一他死了,自然會有人開啟保險箱。

杜山德不情願地點頭同意,但過了一會兒,他又提出新的建議。等他復原得差不多、可以出院回家後,他會讓託德打電話問聖土多奈多的每一家銀行,託德可以告訴銀行職員,他是為祖父打電話來詢問的,可憐的祖父過去兩年因為年老而神志不清,忘了保險箱的鑰匙擱在哪兒,更糟的是,他甚至不記得他租的是哪一家銀行的保險箱。麻煩他們查一下檔案中是否有亞瑟·登克爾這個人?如果每一家銀行都查不到這個人——

託德還沒聽完就猛搖頭。首先,這樣的故事一定會啟人疑竇,他們說不定懷疑是欺詐,因此報警處理。就算他們都相信這個說法,也沒有什麼用。就算聖土多奈多上百家銀行都查不到有人曾以登克爾這個名字租保險箱,並不意味著杜山德不會到洛杉磯、聖迭戈或其他地方去租保險箱。

最後,杜山德放棄了。

「每個問題你都有答案,除了一個問題。我為何要騙你,對你撒謊又能帶給我什麼好處?我編這個故事,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那是唯一的動機,現在我想還原真相。你認為我騙你會得到什麼好處?」

杜山德費力地用手肘撐著坐起來。

「到了這個節骨眼,我何必還需要那份檔案呢?如果我真想在病床上毀了你的一生,只消張嘴把實情告訴第一個經過的醫生就行了,他們全是猶太人,都知道我是誰,至少知道我過去是什麼人。但是,我何必這麼做呢?你是個好學生,有大好前途……除非你對付那些酒鬼時不小心。」

託德臉色一寒,「我說過——」

「我知道,你從來沒有聽說過他們,你連他們的一根毛髮也沒有動過。好吧,我不再說了。孩子,我只想告訴你,我何必說謊呢?我們扯平了,是你說的。但我告訴你,除非我們互相信任,才能算真的扯平了。」

現在,託德坐在斜坡的枯木後面,看著川流不息的汽車閃爍著車燈,有如曳光彈般消失在遠方,他很清楚自己在害怕什麼。

杜山德談到信任,令他感到害怕。

想到杜山德內心深處可能還燃燒著小小的憎恨火焰,更令他感到害怕。

他憎恨託德·鮑登,年輕白淨,沒有皺紋,是個優等生,有光明遠大的前程。

但最令他害怕的是杜山德拒絕叫他的名字。

託德。這名字有什麼難唸的,即使是滿嘴假牙的德國佬也念得出來呀?託德,這名字很容易叫,只要把舌頭頂住上顎,舌頭輕彈,下顎落下,就唸出來了。但杜山德總是叫他「孩子」或「小子」之類的,這是一種輕視的稱呼,沒有名字的稱呼,就好像集中營用號碼來代替人名一樣。

也許杜山德說的是實話,但他還是懷著各種恐懼,其中最大的恐懼就是杜山德從來不叫他的名字。

一切的癥結都在於他始終無法下定最後的決心。問題的根源在於他雖然認識杜山德四年了,還是摸不清那老傢伙腦中在想些什麼,也許他並不是真正的優等生。

汽車一輛輛過去,他手癢了,真想去拿把來復槍來。他可以射中幾輛車?三輛?六輛?甚至十三輛?到巴比倫的路有多遠?

他的內心不安地騷動。

唯有等到杜山德死亡的時候,才能知道最後的真相。可能不出五年吧,也許會更快一點。三到五年之間,聽起來好像犯人的刑期一樣。託德·鮑登,由於你協助藏匿知名戰犯,本庭判處你三到五年的徒刑。三到五年在噩夢和冷汗中度日。

杜山德遲早會兩腿一伸,一命嗚呼,然後他就開始緊張的等待,每一次電話鈴響或門鈴聲大作時,他的胃都會糾結成一團。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受得了這樣的折磨。他的手癢了,很想拿槍,他把手指曲起來,緊握雙拳,抵住胯部。託德肚子一陣劇痛,痛得在地上滾來滾去,他緊咬嘴唇,忍住不尖叫出聲。真是可怕的疼痛,卻讓他不再滿腦子胡思亂想。

至少暫時不胡思亂想。

20

對莫里斯·海索而言,那個星期日是個奇蹟日。

他最喜歡的棒球隊——亞特蘭大勇士隊,分別以七比一和八比零,連續兩次痛宰偉大的辛辛那提紅人隊。而一向吹噓很會照顧自己、老愛說「一分預防勝於十分治療」的莉迪婭,竟然在好朋友珍妮的廚房溼地板上滑了一跤,扭傷了臀部,現在正躺在家裡的床上。她的傷一點也不嚴重,感謝上帝,但這表示至少有兩天,甚至可能有四天,莉迪婭都不會來探病了。

有四天看不到莉迪婭!未來四天,他可以不必再聽莉迪婭嘮叨著:不是早就警告過他了,梯子不穩,他爬得太高了;未來四天,他可以不必再聽她嘮叨:不是早就說過了,羅根的小狗老是猛追他們的小貓,一定會惹出什麼事端來;未來四天,他可以不必再聽莉迪婭嘮叨:現在最該慶幸的就是,還好她當初盯著莫里斯把保險申請表寄出去,否則他們現在就得搬到救濟院去了;未來四天,他可以不必再聽莉迪婭不停在他耳邊說,很多人即使下半身癱瘓,仍然過著正常生活,因為每個美術館和博物館都有斜坡供坐輪椅的人上下不同樓層,甚至還有專供殘障人士搭乘的特別公車。說完後,莉迪婭會先露出勇敢的笑容,然後又情不自禁掉下眼淚。

他下午睡了一場舒服的午覺。

當他醒來時,已經五點半了。他的同房睡著了,他仍想不起在哪兒見過登克爾,但是他相信自己從前一定見過這個人,他曾經跟登克爾談過一兩次話,但是始終沒有進一步深談,他們的談話範圍僅止於寒暄,不外乎天氣、地震、電視週刊說佛洛倫週末要上節目當特別來賓等無聊話題。

莫里斯告訴自己,他之所以忍住不問,是因為這樣他的腦子才會有事情做。當你全身從肩膀以下、臀部以上都打了石膏,來一點腦力體操可能大有好處。如此一來,你就不會花這麼多時間擔心未來的狀況,擔心下半輩子都要靠導尿管來解決排尿問題了。

如果他直接問登克爾,謎底很快就會水落石出,可是答案或許不見得令人滿意。他們會從過去的經歷中篩選出共同的經驗——可能是一次火車旅行,某次同搭一艘船,或甚至在同一個集中營;登克爾當時可能也在巴汀,那裡有不少猶太裔德國人。

另一方面,護士告訴莫里斯,登克爾再過一兩週就可以出院了。如果到時候還想不出來的話,那麼他就認輸了。他會開門見山問登克爾:嘿,我總覺得以前在哪兒見過你——

但是,事情不是這麼簡單,他心底總是有一股不舒服的暗流,使他想起「猴掌」的故事。人們對著猴掌許下的願望,總是在厄運降臨之後實現。一對擁有猴掌的老夫婦很想得到一百元,結果他們的兒子在工廠發生意外過世了,而他們得到的慰問金正好就是一百元。於是,做母親的許願希望兒子能回到他們身邊,結果不久他們就聽見門外響起腳步聲,接著傳來敲門聲。母親大喜過望,匆匆跑下樓去準備開門,做父親的卻害怕之至,在黑暗中摸到乾的猴掌,許願希望兒子再度死去。母親把門開啟後,發現外頭什麼也沒有,只有寒風在黑夜中呼嘯。

莫里斯覺得自己可能知道是在哪裡認識登克爾的,但他內心的感覺正如同那對老夫婦的兒子——他早已不是母親記憶中的那個兒子,而是在工廠掉進旋轉的機器中被攪碎後,再度從墳墓中復活的殭屍。莫里斯感覺他對登克爾的記憶可能埋藏在潛意識中,正在敲打著心靈和理智之間的大門,要求讓它進來……而他身體裡另外一部分的莫里斯正瘋狂地尋找猴掌,希望自己永遠不要恢復這段記憶。

現在他看著登克爾,不禁皺皺眉。

登克爾、登克爾,我到底在哪兒見過你呢?登克爾,是在巴汀嗎?所以我才不願意記起你是誰嗎?但是,兩個同樣劫後餘生的受害者不需要彼此畏懼。除非,當然……

他皺皺眉,有種呼之欲出的感覺,但突然之間,他的腳一陣刺痛,打亂了思緒,那種刺痛就好像睡覺時壓到手腳,等到血液要恢復正常迴圈時那種又麻又痛的感覺。如果不是那該死的石膏,他會坐起來按摩一下自己的雙腳,直到刺痛消失。他會——

莫里斯張大眼睛。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動也不動,忘了莉迪婭,忘了登克爾,忘了巴汀,忘了所有的一切,只記得雙腳刺痛的感覺。沒錯,雙腳,不過右腳更明顯。當你感覺到腳會這樣刺痛時,你會說,我的腳睡著了。

但是,你真正的意思其實是:我的腳正在甦醒。

莫里斯摸索著叫人鈴,他拼命按著按鈕,按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護士過來。

護士本想拒絕他,過去她也碰過滿懷希望的病人。莫里斯的主治醫師不在醫院,她不想打電話到醫生家裡去把他叫來,因為肯默曼醫生是出了名的壞脾氣,尤其是當你打電話到家裡把他叫來的時候。但一向溫和的莫里斯這次卻不肯罷休,如果達不到目的,他不惜大吵大鬧。勇士隊已經連贏了兩場球賽,莉迪婭也摔傷了臀部,但好事總是會接二連三地發生,每個人都知道這點。

最後護士帶了一個實習醫生過來,一個名叫迪奈耳的年輕人,他的髮型好像是用很鈍的除草機修剪過一樣。迪奈耳醫生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開啟上面附的螺絲起子,把起子從他的腳趾到右腳跟一路划過去。他的腳沒有彎,但腳趾卻抽動了一下,非常明顯,莫里斯簡直快哭出來。

迪奈耳有些困惑,坐在床邊拍拍他的手。

「這種事有時候會發生,」他說(他根據的可能是自己僅僅六個月的實習經驗),「沒有醫生敢預料,但有時候確實會發生,顯然現在就發生在你身上。」

莫里斯含淚點點頭。

「顯然你沒有完全癱瘓,」迪奈耳依舊拍著他的手,「但我也不敢推測你會略微康復,部分康復,還是完全康復,我猜即使肯默曼醫生也不敢斷言,我想你還得經過不少物理治療,治療過程一點也不愉快,但總比……你也知道,要好多了。」

「是的,」莫里斯哭道,「我曉得,謝天謝地!」他想起自己曾告訴莉迪婭說,世上根本沒有上帝,不禁臉紅起來。

「我去找人通知主治醫生。」迪奈耳說,再拍一下莫里斯的手,然後站起身來。

「你能打電話給我太太嗎?」莫里斯說,他突然對她有點感覺,也許可以稱之為愛吧,似乎和你有時候恨不得把一個人脖子扭斷的情緒不怎麼相干。

「好的,護士小姐——」

「我會去辦,醫生。」護士說。迪奈耳臉上忍不住露出笑意。

「多謝,」莫里斯說,拿起面紙擦乾眼淚,「非常謝謝你們。」

迪奈耳出去了。這場對話進行的時候,登克爾先生已經醒來了。莫里斯原本想為剛剛的嘈雜和落淚向登克爾道歉,但繼之一想,沒有道歉的必要。

「恭喜呀!」登克爾說。

「還要再看看情形。」莫里斯說,但是他像迪奈耳一樣,臉上藏不住喜悅。

「事情總有辦法解決的。」登克爾含糊其辭道。然後用遙控器把電視開啟。現在是五點四十五分,電視上正在播著喜劇,接下來就是晚間新聞。失業情形越來越嚴重,通貨膨脹還不算太厲害;比利·卡特考慮從事啤酒生意;最新的蓋洛普民意調查顯示,如果現在就舉行大選的話,有四位共和黨候選人都有可能擊敗比利的哥哥吉米·卡特;一個黑人小孩被殺後,邁阿密發生種族暴動。「這是充滿暴力的夜晚。」電視新聞主播說。接下來是地方新聞,當晚在46號公路附近的果園內,又有一個身份不明的人被刺殺和用棍子打死。

莉迪婭在六點半的時候打電話來,肯默曼醫生打了個電話給她,他根據實習醫生的報告,對莫里斯的病情抱持審慎的樂觀,莉迪婭也流露出審慎的喜悅,她發誓第二天一定要想辦法來醫院看莫里斯,就算痛得半死也在所不惜。莫里斯表示他愛她,今晚他愛每一個人——莉迪婭、迪奈耳醫生、登克爾先生,甚至端晚飯來的護士。

晚飯是漢堡、土豆泥、胡蘿蔔燴青豆,還有一小碟冰淇淋。送飯來的是一個靦腆的金髮女郎,名叫菲莉茜,大約二十歲左右。她今天來時也是喜氣洋洋的,她的男朋友在ibm公司找到程式設計師的工作,並向她求婚。

登克爾先生一向溫文有禮,很討年輕女士喜歡,他聽了非常高興。「太好了,你一定要坐下來詳詳細細告訴我們!告訴我們所有事情,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菲莉茜臉紅微笑,一邊推辭,「我還得去b病房和c病房送飯呢,現在已經六點半了。」

「那麼明天晚上如何?我們很堅持,海索先生,對不對?」

「是呀!」莫里斯漫應著,但他的思緒早已飄到千里之外。

(你一定要坐下來,詳詳細細告訴我們!)

同樣的話,同樣半開玩笑的口吻,他以前聽過同樣的話,毫無疑問。但是說話的人是登克爾先生嗎?是嗎?

(把所有事情告訴我們。)

是個溫文有禮的聲音,出自很有教養的人口中,但卻帶著一種威脅的意味,像是戴了天鵝絨手套的鋼手。是啊!

在哪裡聽過呢?

(把所有事情告訴我們,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嗯?巴汀?)

莫里斯看著他的晚飯,登克爾先生已經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今晚碰到菲莉茜令他心情愉快,就好像那個金髮男孩來探望他之後一樣。

「好女孩。」登克爾說,因為塞了一嘴的胡蘿蔔和青豆而講話含糊不清。

「是呀——」

(你一定要坐下來。)

「——你是指菲莉茜,她的確。」

(詳詳細細告訴我們。)

「很可愛。」

(把所有事情告訴我們,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他低頭看著晚餐,突然想起在集中營住了一段日子以後的情況。起先為了能吃到一小片肉,甚至連殺人都願意,哪怕那片肉上面長滿了蛆或已經腐爛了。但是過了一陣子,那種強烈的飢餓感消失了,你的胃變得好像一塊小小的灰色岩石一樣。你覺得永遠不會再感到肚子餓了。

直到有人把食物放在你面前。

(「把所有事情告訴我們,不要漏掉任何細節。你一定要坐下來,詳詳細細告訴我們!」)

今晚,莫里斯塑膠餐盤上的主菜是漢堡。他為什麼會突然想到羔羊肉呢?不是普通羊肉,也不是羊肉排——普通羊肉太多筋了,羊肉排又太硬了,不見得對滿口爛牙的人有很大吸引力。不,他現在想到的是美味可口的燉羔羊肉,濃濃的湯汁加上燉得軟軟的、十分入味的蔬菜。為什麼會想到燉肉呢?為什麼,除非——

門砰的一聲開啟了,是莉迪婭,紅光滿面地笑著,手臂上掛了一根柺杖。「莫里斯!」她高興地喊道,身旁跟著愛瑪·羅根,和莉迪婭一樣興高采烈。

登克爾先生嚇了一跳,叉子掉了下來,他低聲咕噥著,從地上撿起叉子。

「太棒了!」莉迪婭興奮地說,「我打電話給愛瑪,問她可不可以今晚就和我一道過來,而不要等到明天,因為我已經買好柺杖了。我跟她說:‘愛瑪,如果我不能為莫里斯忍受這一點點痛苦,那麼我算哪門子太太呀!’我就是這麼跟她說的,對不對,愛瑪?」

愛瑪·羅根也許記起她家的狗要為目前的問題至少負一部分責任,熱切地點點頭。

「所以我打電話給醫院,」莉迪婭把外套脫掉,一副準備待很久的樣子,「他們說已經過了探病時間,不過由於我的情況特殊,因此可以破例一次,但我們不能待太久,以免打擾登克爾先生休息。我們沒有打擾你吧,登克爾先生?」

「沒有。」登克爾先生和順地說道。

「坐吧!愛瑪,你把登克爾先生的椅子拿過來,他反正現在不用。莫里斯,你別吃冰淇淋了,好像小嬰兒一樣,滴得到處都是。你放心,我們很快就會幫你站起來。我來餵你,嘴張大點,小心,好,吃下去了!……不,什麼話都不必說,媽媽知道怎麼做最好。愛瑪,你看看他,幾乎所有的頭髮都掉光了,也難怪,想到可能一輩子都不能走路了。老天可憐我們。我早就告訴他,那梯子搖搖晃晃的。我說:‘莫里斯,快下來,免得——’」

她喂他吃冰淇淋,然後坐著囉嗦了一小時,等到她在愛瑪的扶持下拄著柺杖蹣跚離去時,莫里斯早已筋疲力盡,最後終於沉沉睡去,臨睡前腦子裡還想著燉羊肉和那些年來聽過的各種聲音。今天還真是忙碌的一天哪!

他在清晨三四點之間醒來時,差一點尖叫起來。

現在他知道了,他很清楚自己在哪裡和在什麼時候見過對床的那個人,只是他當時不姓登克爾。

他是從極恐怖的噩夢中驚醒的,關於他一生的噩夢。有人給了他和莉迪婭一個猴掌,他們許的願望是有錢,突然一個穿著希特勒少年團制服的送電報男孩站在他們房中,遞給他一封電報,上面寫著:「很遺憾通知閣下你們的兩個女兒業已死在巴汀集中營司令官的信會告訴你所有事情不漏掉任何細節隨信致上一百元支票一張元首阿道夫希特勒」。

莉迪婭號啕大哭起來,雖然她從來沒見過莫里斯的女兒,她高舉著猴掌,希望她們能復活。房間暗了下來,外面突然響起緩慢沉重的腳步聲。

莫里斯跪在黑暗中,雙手掩面,四周突然瀰漫著瓦斯、煙霧和死亡的氣息。他在尋找猴掌,還剩下一個願望。如果他能找到猴掌,他會希望這恐怖的夢境消失不見,就不必看到女兒瘦得像稻草人的身影,兩眼深陷,皮包骨的手臂上烙印著集中營的編號。

門上響起了敲門聲。

在噩夢中,他發狂似地找著猴掌,但遍尋無著。他找了好久,好久。身後的門突然被踢開了。不,他心想,我不能看,我要閉上眼睛,我要把她們的身影從腦子裡整個拔除,我不能看。

但他不得不看,在夢境中,彷彿有一隻巨大的手抓住他的頭,把他的頭扭過去看。

站在門口的不是他的女兒,而是登克爾,年輕的登克爾、穿著納粹黨衛軍制服的登克爾,帽子帥氣地歪在一邊,制服上的銅釦發出森冷的光芒,靴子光可鑑人。

他手中捧著一鍋熱騰騰的燉羊肉。

夢中的登克爾陰森森地笑著說:「你一定要坐下來,把所有事情告訴我們——就好像朋友和朋友一樣坦白交心,嗯?我們聽說有人藏了金子,有人囤積菸草,還有兩天前史奈保根本不是食物中毒,而是有人在他杯裡下藥。你最好別裝蒜,以為我們查不出來,你知道所有的事情,詳詳細細說出來吧!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在黑暗中,聞著燉羊肉的香味,他全都招了。原本已變成石頭的胃,如今又變回貪婪的餓虎。話語無助地從他口中溜了出來,一連串無意義的囈語真真假假全都混在一起。

布羅定把他媽媽的結婚戒指貼在陰囊下面!

(「你一定要坐下來」)

拉思洛和賀曼討論過突襲第三號守衛塔!

(「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們!」)

蕾秋·坦能波的先生有菸草,他把一些煙給了那個綽號叫「吃鼻屎的傢伙」的警衛,因為他老是挖鼻孔,然後又把手指放進嘴巴里。坦能波,把一些煙給了那吃鼻屎的傢伙,這樣他才不會拿走他太太的珍珠耳環!

(「這些話沒有意義完全沒有意義你把兩個不同的事情混起來了不過沒關係沒關係我們寧可你把兩個事情混在一起也不要遺漏任何細節你不能遺漏任何事情!」)

還有一個人,每次點名時都幫他死去的兒子應答,好拿到兩份口糧!

(「把他的名字告訴我們!」)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我可以認出他來我可以指給你們看他是哪個人我可以我可以我

(「把你所知道的每一件事情都告訴我們。」)

我會我會我會我會我會我

當他恢復意識時,一聲尖叫火熱地卡在他的喉嚨中。

他全身無法剋制地抖個不停,他看著對面床上熟睡的身影,發現自己特別注意他那皺紋滿布的癟嘴。一隻沒有牙的老老虎,一頭邪惡乖張的老象(一根象牙已經掉了,另一根則爛掉鬆脫了),一個年歲已大的老怪物。

「天哪!」莫里斯喃喃道,聲音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眼淚從兩頰流向耳朵。「天哪!這個殺我妻女的人,正跟我睡在同一個房間裡,天哪!此時此刻,他正和我住在同一個房間裡。」

眼淚撲簌簌滾下來,是憤怒、驚駭、滾燙的熱淚。

他發抖等著天亮,但天卻遲遲不亮。

21

第二天是星期一,託德六點便起來,心不在焉地攪動著面前的炒蛋,他父親下樓時,還穿著繡了名字縮寫的浴袍和拖鞋。

「早啊!」他對託德說,經過他身邊,到冰箱去拿橘子汁。

託德正埋首於推理小說中,頭也不抬地答應著。他運氣很好,找到了一份暑期工作,在帕薩迪納的一處地方幫忙做造園工程。原本即使爸媽願意暑假借車給他開(不過他們都不願意),他每天仍需要在路上花很長的時間,但是他父親正好在那附近的工地工作,願意每天在上班途中先送託德到公車站,然後在下班後繞到公車站接他一起回家。託德其實對這樣的安排不覺得太興奮,他不喜歡下班後還要和老爸一起坐車回家,更討厭一大早和老爸一起上班。每天一大早是他覺得最赤裸裸的時刻,他的本來面目和他可能變成的那個人之間那堵牆似乎越來越薄,尤其在晚上做過噩夢之後更糟糕。但即使整夜熟睡無夢,還是不好。有一天早上,他突然驚恐地警覺到,他在認真地考慮伸手越過父親的公事包,抓住這輛保時捷的方向盤,衝上快車道,在早晨繁忙的交通中來場大毀滅。

「你還要蛋嗎,塔弟?」

「不要了,爸。」狄克喜歡吃煎蛋。怎麼有人有法子忍受煎蛋,在鍋裡煎個兩分鐘,翻過來稍微煎一下就拿起來。最後盛在盤子上的蛋看起來像個巨大的、有白內障的死眼睛,當你用叉子戳蛋黃時,那大眼睛還會流出橘黃色的血。

他把炒蛋推開,幾乎動都沒動。

外面,送報生把報紙丟在臺階上。

他父親煎完蛋,把爐火關掉,走到餐桌邊。「你今早不餓嗎,塔弟?」

你再叫我一次塔弟,我就要用叉子戳你的鼻子……爹弟。

「沒什麼胃口。」

狄克愛憐地對兒子笑笑,託德的右耳上還有一小塊刮鬍水沒擦乾淨。「是蓓蒂讓你沒胃口吧?我猜。」

「也許,」他勉強笑笑,等到他父親走到外面拿報紙,他的笑容立刻消失。如果我告訴你,她簡直是個蕩婦,你是不是會立刻清醒過來?如果我說:「噢,順便告訴你,你知道你的好朋友崔思克的女兒是聖土多奈多最有名的蕩婦嗎?只要有一點古柯礆,她今晚就是你的了。如果你剛巧手邊沒有,她還是會陪你度過一晚。如果她找不到男人,甚至願意和一條狗上床。」這樣會不會讓你清醒過來,精神抖擻地開始新的一天。

他趕緊驅走腦子裡這些念頭,但自己也知道不久又會開始胡思亂想。

他父親拿著報紙走回來。託德瞥見今天的頭條:專家表示,太空梭無法升空。

狄克坐下來。「蓓蒂是個漂亮女孩,」狄克說,「她使我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你媽媽的時候。」

「是嗎?」

「漂亮……年輕……清新……」狄克的眼睛模糊了,然後又急切而專注地看著兒子。「我不是說你媽現在不好看了,而是那種年齡的女孩自有一種……一種光彩,我猜可以這麼說。然後過了一段時間以後,那種光彩就消失了。」他聳聳肩,開啟報紙看了起來。「我猜,這就是人生!」他說了句法文。

她是隻春情發動的母狗,也許那是她容光煥發的原因吧!

「你有好好待她吧,塔弟?」他父親迅速瀏覽了一下其他新聞,便翻到體育版。「沒有太莽撞吧?」

「一切都很好,爸。」

(如果他再不停止叫我塔弟,我就、我就要採取行動了,尖叫,把咖啡潑到他臉上,做點什麼事都好。)

「她父親認為你是好孩子。」狄克心不在焉地說。他終於找到體育版,聚精會神地看起來,餐桌上總算安靜下來。

蓓蒂·崔斯克在他們第一次約會時便投懷送抱了。他和她看完電影后,不得不帶她到情人道去,因為他知道其他人會預期他們這麼做。他們到那裡可以消磨一兩個鐘頭,親親嘴,第二天就有話可以告訴各自的朋友。她會骨溜溜轉著眼睛,告訴同學們,她是如何抗拒他的進攻,男孩子最煩人了,她不是那種第一次約會便上床的女生。她的朋友們會點頭同意,然後大家一起湧進女盥洗室,在那裡補補妝,做些女孩子的事情。

對男孩子而言……你至少必須站上二壘,嘗試進攻三壘,因為這牽涉到名聲問題。託德毫不在乎別人會不會覺得他很厲害,他只希望被視為正常的男人。如果你連試都不試,閒話便傳開來,其他人就會開始猜測你到底正不正常。

於是他帶那些女孩到山丘上,吻她們,撫摸她們,如果她們不反對,就再進一步親熱。如果女孩子不肯再進一步,他會跟她歪纏一下,然後就送她回家。不必擔心她第二天會在女盥洗室說什麼閒話,也不必擔心別人會說他不正常,除了——

除了碰上像蓓蒂這種第一次約會便上床的女孩。還有在每次約會,甚至在約會之間的空當,都要上床。

他們第一次約會是在那個該死的納粹心臟病發前一個月,託德認為自己在第一次經驗中表現得還不錯。或許就好像一名年輕投手毫無準備就被派去主投今年最重要的一場球賽,他會表現得很好,因為事前根本沒有時間讓他緊張焦慮。

以前每當女孩決心等到下次約會,就要放棄原本的矜持時,他都感覺得出來。他知道自己風度翩翩,而且前途看好,他是每個女孩的媽媽都認為應該「好好把握」的那種男孩。不過每當他感覺到和他約會的女孩快要投降的時候,就會開始和別的女孩約會。託德總是告訴自己,如果他真的開始和一個古板的女孩約會,可能會展開一段愛情長跑,甚至最後還會娶她。

不過他第一次和蓓蒂在一起時玩得很好,儘管她不是處女,那卻是託德的第一次經驗,他只好靠她指導,而蓓蒂似乎對此覺得理所當然。嬉戲到一半時,她咯咯笑道:「我就是喜歡搞!」說話的語氣好像別的女孩說她們很愛草莓冰淇淋一樣。

後來的五次經驗就沒有這麼愉快了(如果把最後一晚都計算在內的話,應該是五次半),而且每況愈下……雖然即使到現在,他都不覺得蓓蒂察覺到了(至少直到最後一晚才有感覺)。相反的,蓓蒂顯然以為找到了夢想的床上情人。在過程中,託德沒有感覺到任何他認為應有的感覺,吻她的唇像吻著溫熱而沒煮過的豬肝,她的舌頭伸進他口中時,只會使他懷疑她是否帶著什麼病菌。有時候,他覺得聞到了蓓蒂補牙材料的味道,難聞的金屬味,而她的胸部則像兩袋肉團。

託德在杜山德病發前又和她在一起兩次,每次他都無法勃起,最後只好靠性幻想來引誘自己亢奮,他想象她在所有朋友面前赤裸著身子哭叫著,託德強迫她在眾人面前走來走去,喊道:「露出你的乳房來,讓他們看看,對了!」

蓓蒂這麼欣賞他倒不令人訝異,他是個好情人。他們第四次約會是杜山德病發後三天,蓓蒂欲仙欲死,達到三次高潮,正要試第四次時,託德想起了第一次性幻想,夢中那個被綁在桌上的無助女孩。突然之間,就在他滿身大汗、狂亂亢奮、想趕快做完了事的時候,那女孩的面孔變成了蓓蒂的臉孔,引起他一陣毫無快感的痙攣,他猜在技術上可以算一次高潮。過了一會兒,蓓蒂在他耳邊呢喃著,吹著帶口香糖味道的熱氣說:「愛人!任何時間都歡迎打電話來。」

託德卻幾乎要大聲呻吟起來。

現在他的難題是:跟一個交往得好好的女孩突然分手,會不會有害他的名聲?其他人會不會很好奇他們究竟為什麼分手?他一方面覺得不會。還記得高一時,有一次他走在兩個高三男生的後面,聽到其中一個男生告訴另一個男生,他和女朋友分手了。另外一個人想知道分手的原因。第一個男生只說,我玩膩了,然後兩個人一陣大笑。

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甩掉她,我就說玩膩了。但是如果她告訴別人,我們只不過做了五次,那樣算是夠了嗎?……要多少次?……誰會閒言閒語?……他們會怎麼說?

他的腦子不停轉著,就像在迷宮中一直走不出去的飢腸轆轆的老鼠一樣。他模糊意識到自己是在小題大做,而且無法解決這個小問題正顯示他現在是多麼脆弱。但是知道問題所在並不能為他增加新的能力來改變自己的行為,他落入了極度沮喪之中。

大學,上大學是和蓓蒂分手的好藉口,沒有人能夠質疑這個理由。但是距離九月似乎還十分遙遠。

第五次他花了二十分鐘還沒有勃起,但蓓蒂認為憑上次的經驗值得等待。昨晚,他還是辦不到。「你是怎麼啦?」蓓蒂沒好氣地說道,「你有毛病嗎?」

他幾乎想當場勒死她,如果他手上有他的點三〇——

「恭喜啊!兒子。」

「什麼?」他茫然抬起頭來。

「你當選南加州的高中明星球員了。」他父親又得意又高興地說。

「是嗎?」他有好一陣子根本不知道父親在說什麼,得費力摸索著這些字的意義。「海恩斯教練提過類似的事情,他說要把我和比利的名字報上去,但是我從來沒有預期真的會發生什麼事。」

「老天,你好像並不怎麼興奮嘛!」

「我一時之間還不太習慣這個情況。」他勉強一笑,「我能看看那篇文章嗎?」

他父親把報紙遞給他,然後站起來,「我去叫醒你媽,讓她在我們走前看看這篇報道。」

不,天哪!我不能在今天早上同時面對他們兩個人。

「別叫她了,把她吵醒了,等一下她又睡不好。我們把報紙留在桌上好了。」

「說得也是,你真是個體貼的好孩子。」他拍拍兒子的背,託德緊閉雙眼,誇張地聳聳肩,逗得他爸爸大笑起來。託德再度睜開眼,看看報紙。

報上大標題寫著:四位聖土多奈多高中生當選明星球員,標題下面是四張穿著制服的高中生照片——捕手和左外野手是費爾布高中的學生,左投手來自蒙特福高中,託德在最右邊,戴著棒球帽,笑得十分開心。他讀著報道,發現比利被列在第二隊名單上。至少這件事很值得高興。比利如果高興的話,儘可以聲稱自己是衛理公會教徒,但是他可唬不了託德,託德很清楚比利是什麼樣的人。或許他應該把比利介紹給蓓蒂,蓓蒂也是猶太鬼。他已經懷疑很久了,昨晚終於確定,只消看看她的鼻子和橄欖色的皮膚就知道了——她老爸更明顯。或許這是為什麼他沒有辦法勃起,他的命根子比大腦分得更清楚。他們以為自己在騙誰呀?

「恭喜呀!兒子。」

他抬起頭來,看見他父親伸出手來,一臉愚蠢的笑。

你的好朋友崔斯克是猶太人!他聽到自己對著父親的臉大嚷:這是為什麼我昨天晚上和他放蕩的女兒在一起的時候性無能!這就是為什麼!在像這樣的時刻,偶爾會出現的冷靜聲音此時又從他的內心深處冒了出來,剋制住他即將爆發的不理性情緒,彷彿

(好好控制住自己)

關起鐵門般。

他握住父親的手,對著父親驕傲的臉孔天真地笑著,「爸,多謝。」

他們把報紙放在桌上,留了一張字條給他母親,在父親的堅持下,託德在字條上籤著:「你的明星兒子託德」。

22

愛德華·富蘭契或橡皮愛德華正在一個名叫聖雷莫的海濱小城參加輔導諮詢人員大會,這個會議不過是在浪費時間而已——所有輔導諮詢人員唯一有共識的事情就是不要同意任何事情——他才開了一天會,就對不斷的報告和討論感到厭煩透了。第二天會議開到一半,他發現他也厭倦了聖雷莫,這個被人形容為小而可愛的海濱小城,或許最關鍵的形容詞乃在「小」這個字。聖雷莫除了有杉樹和美麗的風景外,連一座戲院和保齡球館都沒有,愛德華又不願到唯一的酒吧去消磨時間,因為酒吧的停車場停滿了大卡車,而大多數卡車上都貼著支援里根的貼紙。他倒不是害怕受到欺負,而是不想花整個晚上看著一群戴牛仔帽的大男人,聽著點唱機播放的鄉村歌曲。

於是在四天會議的第三天,他坐在假日飯店的217號房間裡,太太和女兒都不在身邊,電視機也壞掉了,浴室瀰漫著一股不好聞的味道。飯店裡倒是有游泳池,但那年夏天,他的溼疹發作得厲害,從脛骨以下看起來像患了麻風病一樣。離下一個研討會還有一小時(主題是「幫助口語表達有困難的孩子」——意思是為口吃或唇顎裂的孩子做一些事情,但是他們不想直接這麼說,因為大家可能會因此而減薪)。他已經在聖雷莫唯一的餐廳吃過午餐,現在也不想睡午覺。

於是他坐在那裡,漫無目的地翻弄電話號碼簿,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懷疑在這麼一個海濱小城中會認識什麼人。他猜全世界假日飯店中所有感到無聊的人,最後大概都在翻電話簿——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幾乎快遺忘的親友可以通通電話。假如碰巧還真找到了什麼人,你要對他說什麼呢?「法蘭克!近來還好嗎?順便問一下,你喜歡這裡哪一點——很小?可愛?還是在海濱?」是啊,先給他一根雪茄,再把他惹惱了。

當他躺在床上翻著薄薄的聖雷莫電話簿、掃視著一欄欄電話時,他覺得好像真有什麼認識的人住在這裡。圖書推銷員?桑卓拉的眾多侄子或外甥之一?大學時一起打撲克牌的牌友?學生的親戚?似乎這是答案,但他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了。

他繼續翻著,翻到一半都快睡著了。正當他在打盹之際,突然想起來,他坐起來,睡意盡消。

溫西爵爺!

最近公共電視臺正在重播一系列溫西爵爺的影片,他和桑卓拉都看得入迷。有個叫卡邁可的演員扮演溫西爵爺,事實上富蘭契並不覺得卡邁可的樣子像溫西爵爺,但桑卓拉很迷卡邁可,著迷的程度頗讓富蘭契吃醋。

「他臉部的線條根本不對,而且他還戴假牙,我的老天!」

桑卓拉窩在沙發上,高興地回答:「你只是忌妒罷了,他長得那麼英俊。」

小諾瑪穿著睡衣在客廳跑來跑去,嘴裡唱著:「爹地在忌妒,爹地在忌妒。」

富蘭契告訴她:「你一個小時前就該上床睡覺了,如果你一直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就會記得你沒有在床上。」

諾瑪有點不好意思,富蘭契轉過頭去對桑卓拉說:「我還記得三四年前有個學生叫託德·鮑登,他的祖父曾經來學校和我談過。他的樣子才真的像溫西爵爺,雖然有一把年紀了,不過他的長相才對——」

「溫—奇,溫—奇,丁—奇,金—奇,嘟—哆—嗚—哆—嗚—嘟——」小諾瑪自顧自唱著。

「噓,你們兩個都別吵。我覺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男人。」桑卓拉生氣地說。

託德·鮑登的祖父退休後不就住在聖雷莫嗎?沒錯,資料上是這麼寫的。託德曾經是他們那一屆最優秀的學生,突然之間成績卻一落千丈。後來他祖父來學校談過話,說託德的父母婚姻出了一些狀況,並且說服富蘭契先緩一緩,靜觀其變,看看情況會不會自然好轉。富蘭契一點也不相信這種放任的做法會有什麼效果,但是那老人家非常有說服力(這點和溫西爵爺也很像),富蘭契答應觀察託德到下一次成績單發放的時候,看看託德的功課有沒有起色。那老人家一定好好教訓了兒孫一頓,他看起來就像不只會教訓人,而且似乎還頗以此為樂的那種人。兩天前,他還在報上看到託德的照片——他當選了南加州的高中生明星球員。這還真是一項殊榮,因為每年春天只有五百個孩子能獲得提名。若不是因為在報上看到他的照片,他還不會想起他的祖父來。

他開始更認真地翻閱電話簿,手指著一行行印得整整齊齊的姓名、電話看下去,找到了。維多·鮑登,地址是瑞吉街403號。富蘭契撥電話過去,電話響了好幾聲,他正想結束通話時,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喂?」

「喂!我是愛德華·富蘭契,聖土多奈多初中的老師。」

「是?」對方很客氣,但沒有下文,顯然沒認出他來。那老人比那時候又老了三歲,顯然記性偶爾會不太好。

「先生,你還記得我嗎?」

「我應該記得你嗎?」鮑登的口氣很小心,富蘭契笑了。老人家真健忘,但又不想向別人求助,他的父親開始耳背之後,也是這個樣子。

「我是你孫子託德的輔導老師,我打電話來,是想向你道賀,託德上高中以後,顯然改過自新,他當選明星球員了。」

「託德!」老人的聲音立刻開朗起來,「是呀!他的確很出色,以第二名的成績畢業!得第一名的那個女孩選修了一些商業課程。」老人輕蔑地哼了一聲。「我兒子邀我去參加畢業典禮,但我現在得坐輪椅,我在一月跌壞了股骨,我不想坐輪椅去參加畢業典禮。但是我把他的畢業照掛在客廳!託德的父母非常以他為傲,我當然也一樣啦。」

「是呀!我想我們總算幫他渡過難關了,」愛德華微笑著說,但他的笑容卻略帶困惑,因為託德的祖父聲音聽起來不太一樣,當然,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

「難關?什麼難關?」

「我們以前談過的,那時候託德的功課一落千丈。」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老人緩緩道,「我絕不會擅自為狄克的孩子找老師談話,這樣做可是會惹上麻煩的……呵!你不知道會惹上多大的麻煩呢!我看你是弄錯了吧!年輕人。」

「但是——」

「你一定搞錯了。我猜你把我和另一個學生的祖父搞混了?」

富蘭契十分錯愕,他很少有這樣的時候,居然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如果真的搞錯了,也絕對不會是他記錯了。

「很高興你打電話來——」鮑登遲疑地說。

富蘭契終於恢復鎮定,「鮑登先生,我這幾天都在這裡開會,我來參加輔導諮詢會議,明天早上十點鐘最後一篇論文宣講完畢,會議就會結束,我能來——」他再看了一下電話簿,「能來瑞吉街打擾你幾分鐘嗎?」

「有什麼事情嗎?」

「只是好奇而已。現在我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三年前,託德的成績突然一落千丈,於是我寫了一張便條,夾在成績單裡,請他的父母到校來談談。結果來的是他的祖父,一位和氣的老先生,名叫維多·鮑登。」

「但是我已經告訴過你——」

「對,我知道。但就像剛剛說的,我和一個自稱是託德祖父的人談過話。現在這件事已經無關緊要了,但總是眼見為信,我只會耽誤你幾分鐘時間,因為我要在晚飯前趕回家。」

「我的時間多的是,整天都在家,歡迎你隨時過來。」鮑登有點懊惱地說。

富蘭契謝謝他,道了再見後掛上電話。他坐在床上,百思不解地呆望著電話。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從掛在椅背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來。他得走了,下午還有一個研討會,不能缺席。他用假日飯店的火柴點燃香菸,然後又把菸蒂丟進假日飯店的菸灰缸。他茫然地從假日飯店的視窗望出去,看著假日飯店的中庭。

現在這件事已經無關緊要了,他這樣告訴鮑登,但其實他很在意。這個意外的發現令他十分沮喪,他仍然覺得老人家年紀大健忘是最可能的原因,但是維多·鮑登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已經老糊塗了。而且該死的是,聲音聽起來不一樣。

難道託德騙了他?

他認為很有可能,至少理論上絕對有這個可能,尤其是像託德這麼聰明的孩子,別說是富蘭契,他還能騙過所有的人。他可以在不及格卡上假造父母的簽名,很多孩子在拿到不及格卡時,都自我開發了偽造文書的潛能。託德可能塗改了分數之後才把成績單拿給父母看,然後在交回成績單之前又把分數改回來,讓輔導老師不會發現其中有異。如果仔細看的話,重複塗抹修正液是看得出來的,但是每個輔導老師平均要管六十個學生,他們在第一堂課鈴響前,能點完名就不錯了,根本不可能一一檢查學生交回來的成績單是否有塗改的痕跡。

至於託德的畢業成績,頂多是兩三分的差距,因為初中三年總共十二個學季中,他只有兩個學季成績不好,他在其他學季拿的高分足以把總成績拉上來。而且有多少父母會跑去學校檢視學生的正式成績記錄呢?尤其託德又是這麼出色的優等生?

現在這件事已經無關緊要了,這是事實。託德上高中以後表現非常優秀,而且這不是可以輕易捏造出來的。他打算進加州大學伯克萊分校,報上新聞是這麼寫的,富蘭契相信託德的父母一定以他為榮,也確實很值得驕傲。富蘭契越來越覺得美國人的生活正逐漸向下沉淪,大家越來越投機取巧、喜歡抄捷徑、毒品氾濫、對性越來越隨便、道德日益淪喪。當孩子有出類拔萃的表現時,父母確實有權感到驕傲。

現在這件事已經無關緊要了,但他到底是打哪兒去找來一個人假冒他祖父呢?

這件事令他耿耿於懷。那人是誰呢?難道說,是託德去臨時演員行業協會張貼廣告找來的嗎?成績退步的中學生急需老人家幫忙,年紀最好大約七十來歲,能逼真地扮演祖父的角色,報酬比照公訂標準?不可能,怎麼可能有大人願意參與這瘋狂的陰謀呢?他們有什麼理由這麼做?

愛德華想不透,但反正這件事並非真那麼重要,他把煙捻熄了,先去參加研討會再說。但是這件事一直盤旋在他腦子裡。

第二天他開車去瑞吉街,和維多·鮑登談了很久。他們談葡萄、談雜貨生意,以及大連鎖商場如何把小雜貨店逼得無法立足,他們也談南加州的政壇動態。維多·鮑登倒了一杯酒請富蘭契喝,富蘭契欣然接受。雖然現在只不過是上午十點四十分,他卻覺得自己很需要喝杯酒。維多·鮑登和溫西爵爺完全不像,就像機關槍和棍子是截然不同的。他一點也沒有富蘭契記憶中的外國口音,而且長得很胖,而假冒託德祖父的那個人卻是高高瘦瘦的。

離開之前,富蘭契對維多·鮑登說:「拜託先不要向鮑登先生和鮑登太太提起這件事,這一切說不定有一個很合理的解釋,即使查不出原因,一切也都時過境遷了。」

「有時候,」鮑登說,他對著陽光舉起杯子,很滿意葡萄酒的顏色,「過去的事情並不會這麼容易就過去了,否則人們為什麼還要讀歷史呢?」

愛德華不安地笑笑,沒說什麼。

「不過你放心,我從來不干涉狄克家裡的事情,而且託德又是個好孩子,畢業時還代表致謝辭……一定是好孩子,對不對?」

「這倒是真的。」愛德華衷心說道,然後又討了一杯酒喝。

23

杜山德睡得很不好,又是噩夢連連。

成千上萬的人衝破圍籬,他們從叢林中跑出來,衝破通電的鐵絲網,有些鐵絲斷裂掉在地上,不安地捲曲著,噴發出藍色火花,永不止息的人潮不斷衝上來。彷彿有幾十億的人,擠滿整個宇宙的人潮,都在後面追著他。

「老傢伙,起來,杜山德,醒來,醒來。」

起初他以為自己在作夢。

叫他的人說的是德語,一定是在作夢,要不然這聲音聽起來怎麼那麼恐怖,如果他醒來的話,他可以逃開,所以他努力向上遊……

那人坐在他床邊的一張倒轉過來的椅子上,不是在夢中。「起來,老傢伙。」那人說道。他很年輕,不會超過三十歲,黑眼珠在鐵框眼鏡後不斷打量他,棕色長髮垂肩,杜山德起先一陣困惑,還以為是個男孩假扮成大人。但他不是男孩,他穿了一件老式的藍西裝,對加州這種天氣而言,未免穿得多了點,西裝襟上別了一支銀別針,銀製的,就是你用來殺掉吸血鬼和狼人的金屬,別針上有顆猶太之星。

「你在對我說話嗎?」杜山德用德語問道。

「除了你還有誰?你的同房已經走了。」

「海索?對,他昨天回家了。」

「你現在醒來了嗎?」

「當然,但是你顯然把我誤認為別人了,我叫亞瑟·登克爾,你大概走錯病房了。」

「我叫威斯考福,你的名字是古特·杜山德。」

杜山德想舔舔嘴唇,但卻沒有這麼做。他可能還在作夢,進入新的夢境。

「我不認得什麼杜山德,」他告訴這年輕人,「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要我叫護士來嗎?」

「你聽得懂。」威斯考福說,他換了一個坐姿,把前額的頭髮往後撥。這個單調的手勢打破了杜山德最後的希望。

「海索。」威斯考福一邊說著,一邊指指空床。

「海索、杜山德、威斯考福,這些名字對我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

「海索因為釘排水管而從梯子上跌下來,跌斷了背脊骨,很可能永遠無法走路,真是不幸。但是他這一生的悲劇還不只這些,他曾經被關在巴汀的集中營,他的妻女都死在巴汀,而你正好是巴汀的指揮官。」

「我想你瘋了,」杜山德說,「我叫亞瑟·登克爾,太太過世後就移民到美國。在這之前——」

「省省你的口水吧,」威斯考福舉手製止他,「他沒有忘記你的臉。這張臉——」

威斯考福彷彿變魔術般拿出一張照片來,那正是幾年前託德給他看的那張照片,年輕的杜山德穿著納粹黨衛軍的制服,坐在辦公桌後面。

杜山德用英語一個字一個字小心解釋著。

「二次大戰的時候,我是工廠的機械師,負責監督軍用汽車和卡車零件的製造,後來也協助製造坦克車。我所屬的後備部隊後來被召集參與柏林之役,我曾短暫地英勇作戰。戰後我在艾山的汽車工廠做事,直到——」

「直到你必須逃到南美洲為止。帶著你從猶太人身上搜刮來的金銀珠寶以及在瑞士銀行的存款,是嗎?海索先生回家時簡直快樂得不得了,當他在半夜醒來領悟到他和誰同房時,他的心情壞透了,但是現在感覺好多了。他覺得是上帝特別的榮寵,讓他跌斷背脊骨,因此才有機會逮著人類有史以來最可惡的屠夫。」

杜山德仍舊用英文慢慢說:「戰時我是工廠的機械師——」

「不必再說了,你那些偽造檔案根本經不起仔細檢查,你知我知,你終於被找到了。」

「我是負責監督工廠的——」

「不管你是做什麼的,新年來臨之前,你會被遣送到特拉維夫。這次美國當局很合作,因為他們希望讓我們開心,而逮到你正是其中一件會讓我們很開心的事情。」

「——軍用汽車和卡車零件的製造,後來也協助製造坦克車。」

「你可以省省了!」

「我所屬的後備部隊後來被召集——」

「好吧,你還會再見到我的,很快就會再見面。」

威斯考福站起來走出去,他落在牆上的黑影動了一下,隨即消失不見。杜山德閉上眼睛,他懷疑威斯考福所說的美國人很合作,究竟是真是假。三年前,當美國發生石油危機時,他是不會相信這句話的,但如今伊朗動亂,美國人很可能更堅定地支援以色列。何況不管用什麼法子,合法或非法,威斯考福那票人一定會逮著他的。在有關納粹的議題上,他們絕不會妥協。而在和集中營有關的問題上,他們更是瘋了。

他全身發抖,但是他現在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24

聖土多奈多中學所有學生的成績單都儲存在學校北邊一座老舊的倉庫裡。倉庫離廢棄的火車站不遠,裡面黑漆漆的,充滿迴音和蠟、亮光劑、清潔劑的味道。

愛德華在下午四點鐘左右,帶著女兒諾瑪一起去。校工讓他們進去,告訴他,他要找的資料放在四樓,並指給他看電梯在哪裡。電梯老得發出吱吱嘎嘎的怪聲,嚇得諾瑪在電梯裡出奇地安靜。

到了四樓後,她又活潑起來,在一箱箱紙盒檔案櫃間的陰暗通道上跑來跑去。富蘭契找到了一九七五年畢業學生的成績單,他開啟第二個抽屜,開始一頁頁翻過b開頭的檔案,他找到鮑登了。他把託德的成績單抽出來,但裡面光線太暗,因此他將成績單拿到灰塵滿布的窗戶旁。

「別亂跑。」他回過頭去對女兒說。

「為什麼,爹地?」

「因為你會被小妖怪抓去。」他說,把託德的成績單舉到亮處。

他立刻看出這張儲存了三年的成績單,曾經有人小心翼翼地以近乎專業的手法動過手腳。「天哪!」愛德華嘀咕著。

「小妖怪、小妖怪、小妖怪!」諾瑪高興地唱著,依舊在通道中蹦蹦跳跳。

25

杜山德小心翼翼地在醫院走廊走著,步履依舊蹣跚。他在醫院的白衣服外面披上了自己的藍色浴袍。現在是晚上八點了,正是護士換班的時候,會有半小時的混亂——他注意到,換班時間總是很混亂,是在護士站中交接記錄、說說閒話和偷空喝杯咖啡的時刻,護士站就在轉角的飲水機旁。

他只需要走過飲水機就行了。

走在寬廣的走道上,沒有人注意他,此刻讓他想起了火車離站前幾分鐘,火車站裡緩緩移動的人龍和嘈雜的聲音。走廊上,病人緩慢地來來去去,有人跟他一樣穿著睡袍,有人穿著醫院發的病患衣服。音樂斷斷續續地從不同病房的收音機中傳出來,訪客進進出出,一個病房裡有人在大笑,而他對面的病房中,則有人在啜泣。一個醫生迎面走來,頭抬也不抬,眼睛一直盯著手上的小說。

杜山德走到飲水機旁,掬起一把清水來喝,然後擦擦嘴,看著對面那個緊閉的房門。這個門理論上應該隨時都鎖住,但實際上,他曾經看過門有時候沒有上鎖,而且沒有人管。大多數是在護士換班的混亂時刻,大家全擠在轉角的護士站中。杜山德以一雙訓練有素的機警眼睛觀察著這一切,他只希望能再多觀察一個星期就好了,能找到切入的空隙,因為他只有一次機會。但是,他沒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兩三天內,他們可能就會揭露他隱藏的身份,但也可能明天就發生。他不敢再繼續等下去。一旦他的身份被揭露,就會經常有人看著他。

他又喝了一口水,再擦擦嘴,四下張望著,然後看似漫不經心地慢慢踱步到對面,扭開門把,走進藥品儲存室。如果管理藥櫃的女人已經坐在位子上,問他為何闖進來,他只消推說自己是個大近視眼,沒看清楚,以為這裡是廁所,真笨哪!

但裡面空無一人。

他掃視左手邊最高一層架子,只有眼藥水和點耳朵的藥水。第二層架子上有輕瀉劑和栓劑。他在第三層架子上看到速可眠和佛羅拿等鎮靜安眠藥物,他拿了一瓶速可眠塞進口袋,然後溜出門外,他沒有四下張望,而是擺出一臉困惑的微笑——這裡顯然不是廁所?啊,在那邊,就在飲水機旁邊,我真笨哪!

他推開一扇寫著「男盥洗室」的門,走進去洗洗手,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自從莫里斯·海索離去後,這裡已經變成他的單人房了。兩張床中間的茶几上放了一個玻璃杯和塑膠水瓶,可惜沒有波旁酒,不過不管是用水或靠酒把藥送進肚裡,那些藥丸很快就會讓他感到飄飄然。

「向莫里斯·海索致敬。」他說,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然後倒了一杯水。這麼多年來一直生活在陰影中,到處東躲西藏的,不管是坐在公園椅子上、在餐廳裡或在公車站,總覺得似乎看到熟悉的臉孔,結果還是被認出來了,而且是被一個他根本不記得的人認出來了。實在有點可笑,他幾乎沒有看過莫里斯幾眼,莫里斯·海索和上帝恩賜的背傷。再想想,這件事不只是普通的好笑,簡直是太好笑了。

他在口中放了三顆藥丸,和著水吞下去,再放三顆,又放三顆,就這麼吞著。他可以看見對面病房中,有兩個老人弓著身子在茶几上玩紙牌。杜山德知道其中一人有疝氣的毛病,另外一人呢?膽結石?腎結石?腫瘤?攝護腺的毛病?老年人都不外乎這些毛病。

他重新倒了一杯水,但是沒有立刻吞藥丸。一下子吞太多藥丸,反而欲速則不達。他可能會嘔吐,把肚子裡殘餘的藥物都吐了出來,留下性命,等著接受美國人和以色列人的羞辱。他可不打算像個醉酒的家庭主婦般出洋相。當他開始昏昏欲睡時,才會再吞幾顆安眠藥,這樣就沒有關係。

他們以為已經逮到他了,但是他就在他們面前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時他倒希望能留張字條給男孩,告訴他要小心,要聽一個終於走投無路的老人家的話。他想告訴那男孩,他臨終時倒是對他多了幾分敬意,雖然從未喜歡過他,不過和他說說話,總比自己成天胡思亂想好多了。然而任何字條,不管多麼輕描淡寫,都會讓男孩受到懷疑,杜山德不想這麼做。他也許會擔上一兩個月的心,等著政府派人來問他有關杜山德或亞瑟·登克爾的保險箱裡一些檔案的事情……然而到了最後,男孩會相信他說的是真話。只要男孩自己不要亂了方寸,就不會碰到什麼事情。

杜山德伸出手去,似乎伸了老遠才拿到那杯水,他又吞下三顆藥丸。他放好杯子,閉上眼,把頭好好枕在柔軟的枕頭上,他從來不曾這麼愛睡過,他終於要長眠了,可以好好休息了。

除非又開始做那些夢。

一想到夢,便使他悚然一驚,夢?上帝啊,求求你,別再讓我做那些噩夢了,別讓我的噩夢沒完沒了,永遠都沒有醒過來的一天。千萬不要——

這突然的恐懼讓他掙扎著想醒過來,但似乎死神飢渴的手指已經伸到床上來,攫住了他。

(不!)

他的思緒紛亂地陷入無盡的黑暗漩渦中,一直旋轉著,旋轉著,落下去,落入無盡的噩夢中。

凌晨一點三十五分,醫院發現他服藥過量,十五分鐘後即宣告死亡。值班的護士很年輕,對溫文有禮的登克爾老先生印象很好,聽到訊息後還掉下眼淚。她是個天主教徒,她不明白像這麼一個老好人,病況已經日漸好轉,為何還要走上自殺這條路,把自己不朽的靈魂推下地獄。

26

星期六早上在鮑登家,大家都是九點以後才起床,今天早晨也不例外。九點半,託德和父親坐在餐桌前看書,蒙妮卡睜著惺忪的睡眼,默默地替他們準備炒蛋、果汁和咖啡。

當門外的報紙扔到臺階上時,託德正在看科幻小說,狄克則全神貫注在他的建築文摘上。

「爸,要我去把報紙拿進來嗎?」

「我去好了。」

狄克把報紙拿進來,開始喝咖啡,他盯著報紙頭版,才喝第一口便嗆住了。

「狄克,怎麼啦?」蒙妮卡連忙走過來問道。

狄克猛咳嗽,託德抬起頭來有點納悶地看著父親,蒙妮卡趕過去替狄克拍背。拍著拍著,她的目光落在報紙頭條上,她的手不由自主停在半空,眼睛睜得老大,彷彿眼珠快要掉落桌面似的。

「天哪!」狄克終於悶聲喊道。

「這……這……我不相信……」蒙妮卡住口,看著託德。「噢,甜心——」

父親也看著他。

託德立刻警覺起來,繞過桌子說:「什麼事?」

「登克爾先生……」狄克只能擠出這麼一句來。

託德看了標題後,立刻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標題寫著:前納粹戰犯於聖土多奈多醫院自殺。標題下有兩張並列的照片,兩張照片託德都看過,一張是比現在年輕六歲的亞瑟·登克爾,託德知道這是一個街頭嬉皮攝影師拍的,老人買下這張照片,是為了確定這張照片不會不小心落入其他人手中。另一張是穿著納粹黨衛軍制服的古特·杜山德,正坐在巴汀的辦公桌後面,帽子歪戴著。

如果他們手上有嬉皮拍的那張照片,那麼他們就已經去過他的房子了。

託德迅速看著報道內容,腦子裡瘋狂轉著各種念頭。上面沒提到酒鬼,但那些屍體遲早會被找到,到時候事情會鬧得更大,將是萬眾矚目的大新聞:巴汀指揮官惡性難改,前納粹魔頭的恐怖地窖,他從來不曾停止殺戮。

託德只覺兩腿輕飄飄的。

遠處,響起他母親尖銳的叫聲:「狄克,扶住他,他快昏倒了!」

(昏倒昏倒昏倒……)

這句話不斷重複著,他隱約感到父親用手臂抓住他,然後他便不省人事,什麼也聽不見了。

27

富蘭契開啟報紙時,正在吃早飯。他咳了一下,發出奇怪的、好像噎著的聲音,然後把嘴裡的麵包全吐在桌上。

「愛德華,你怎麼了?」他太太桑卓拉有點緊張地問道。

「爸爸咳嗽,爸爸咳嗽。」小諾瑪叫道,開心地幫母親一起給父親拍背,富蘭契還專心地盯著報紙看。

「怎麼了?」桑卓拉又問。

「他,他!」富蘭契叫道,用手指著報紙,他指得太用力,指甲劃破了報紙頭版。

「這個人!溫西爵爺!」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他就是託德·鮑登的祖父!」

「什麼?這個戰犯?你瘋了嗎?」

「就是他!」富蘭契呻吟道,「天哪!就是他!」

桑卓拉牢牢盯著相片看,最後才說:「他長得一點都不像溫西爵爺。」

28

託德的臉色好像玻璃窗一樣蒼白,坐在父母中間。

坐在他們對面的是一個頭發灰白、非常客氣的探長,名字叫萊克勒。託德父親提議打電話給警方,但託德說他自己來,就好像十四歲時那次一樣。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終於說完了,他講話時那種機械化的平淡聲調,把蒙妮卡嚇壞了。他已經十七歲了,但在很多方面還是個孩子,這件事很可能會為他的人生留下難以磨滅的疤痕。

「我替他念書……呃,《湯姆·瓊斯》、喬治·艾略特的《河畔磨坊》,這本書很沉悶,我猜我們永遠也讀不完,還有一些霍桑的短篇小說。我們開始讀《匹克威克外傳》,但是他不喜歡這部小說,他認為狄更斯想嚴肅地說點什麼時,顯得很滑稽,他說狄更斯在搔首弄姿,他就是這麼說的。我們兩人都比較喜歡《湯姆·瓊斯》。」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萊克勒說。

「是的,我只要有空就會去看看他,但上了高中以後,我必須搭公車上學……我和朋友組了一支球隊……而且功課也比較多……你知道,不停有事情冒出來。」

「你不太有時間了?」

「沒錯,不太有時間了,高中功課很重……又要成績好,才能進大學。」

「託德是非常優秀的學生,」蒙妮卡立刻說,「他以第二名的成績畢業,我們都引以為榮。」

「當然,」萊克勒報以親切的微笑,「我也有兩個在唸中學的男孩,成績只算勉強合格。」他轉向託德,「你上高中以後,便沒有再念書給他聽了?」

「沒有,偶爾會讀報給他聽。我去看他的時候,他會問我報紙頭條都在講些什麼。他對‘水門事件’很感興趣,也想知道股票市場的動態,報上小小的鉛字讓他頭疼。」

蒙妮卡拍拍他的手。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對股票市場感興趣,不過他就是很有興趣。」

「他有一些股票,」萊克勒說,「他就是靠股票收入維生的。他屋裡還有五套不同的身份證件。他是個小心謹慎的人,毋庸置疑。」

「我想他把股票放在某個銀行的保險箱裡。」託德說。

「什麼?」萊克勒揚起眉毛來。

「他的股票。」託德說,一臉困惑的狄克也對萊克勒點點頭。

「他的股票都藏在床下的抽屜裡,」萊克勒說,「還有他的照片。他有保險箱嗎?他說過他有嗎?」

託德想想後搖搖頭,「我只是想當然,我不知道……這……這整個事情……弄得我昏頭了。」

他搖搖頭。他是真的感到頭昏了。不過,他仍然一點一滴地感到自己正逐漸恢復自我保護的本能,變得越來越機警,也重拾幾分自信。如果杜山德真的租了保險箱來放那份檔案,難道他不會把股票也放進去嗎?還有那張照片?

「我們正和以色列的情報人員合作調查這個案件,」萊克勒說,「以非官方的方式合作,我希望你如果見到記者,不要透露這項訊息。以色列派來的人都很乾練,其中有一位叫威斯考福,他明天想跟你談談,如果你方便的話。」

「好吧。」託德說,但是想到追捕了杜山德幾十年的同一批獵犬也要來盤問他,內心似乎也感染到杜山德的恐慌。杜山德對這些人十分敬畏,託德知道他只要牢記這點,就不會犯錯。

「鮑登先生、鮑登太太,你們不反對吧?」

「只要託德願意,就沒有問題,」狄克說,「我倒很想在場,我讀過一些關於以色列摩薩德情報組織——」

「威斯考福不是摩薩德的情報人員,他屬於以色列所謂的特別行動小組。事實上,他在教意第緒文學和英文文法,還寫了兩本小說。」萊克勒微笑道。

狄克揮手打斷他的話,「不管他是什麼人,我都不會讓他欺負託德。從我讀過的資料看來,這些傢伙有時候有點太專業了,或許這個人還好,但我希望你和這個叫威斯考福的傢伙記住,託德只是想幫助這個老人。老人家偽裝了身份,但託德完全被矇在鼓裡。」

「沒關係,爸。」託德無奈地笑笑。

「我只是希望你能儘量幫助我們,」萊克勒說,「鮑登先生,我瞭解你為什麼擔心,我想你會發現威斯考福是個好人,不會給你們什麼壓力。我想知道的都已經問完了,不過我要先說明一下以色列人感興趣的是什麼。杜山德心臟病發作的那天,託德是和他在一起的,而且陪他到醫院——」

「他要我過去讀信給他聽。」託德說。

「我們知道,」萊克勒身子前傾,「以色列人想知道那封信的內容。杜山德是條大魚,但他不會是湖裡最後一條魚——至少威斯考福是這麼說的,我相信他的話。他們認為杜山德也許知道其他魚的下落。他們大多數人至今仍舊活著,可能住在南美的某個地方,可能還有其他人分佈在不同的國家……包括美國在內。你知道,他們甚至曾經在特拉維夫的旅館大廳中逮捕了布亨瓦德集中營的魔頭?」

「真的?」蒙妮卡張大眼睛驚呼。

「真的,」克萊勒點點頭,「就在兩年前。我想說的是,以色列人認為杜山德要託德唸的那封信可能是其他大魚寄來的。他們或許說得對,也可能猜錯了。不管怎麼樣,他們想知道就是了。」

曾經回到杜山德房子裡把信燒掉的託德回答:「我會盡量幫你或這位威斯考福先生的忙,只要我能力所及,但這封信是用德文寫的,很難念,當時我覺得自己像傻瓜一樣。不過登克爾先生……杜山德聽了很興奮,他聽不懂的字,就要我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拼出來,因為你知道,我的發音不準,但是他還可以大致聽懂。我記得他聽到中間部分時笑了起來,說,‘對啦,對啦!就是這樣做!’然後又說了一些德語。這是在他心臟病發作前兩三分鐘的事。好像是dummkopf之類的,我猜在德文的意思是愚蠢吧!」

他不確定地看著萊克勒,內心為自己圓的謊而沾沾自喜。

萊克勒點點頭,「對,我們知道那封信是用德文寫的,醫生也說你告訴過他,但是那封信,託德……你還記得信到哪兒去了嗎?」

託德心想,這正是問題的癥結了。

「我想,救護車來的時候,信還擺在桌上,我們全部都離開的時候。我無法在法庭上作證說絕對如此,但是——」

「我想桌上是放了一封信,」狄克說,「我還拿起來看了一眼,航空信紙,但我沒注意到信是用德文寫的。」

「那麼應該還在那兒才對,這就是我們想不通的地方。」克萊勒說。

「信不在那裡嗎?」狄克說。

「不在了。」

「也許有人進去偷走了。」蒙妮卡說。

「根本用不著偷,因為一片忙亂中,屋子根本沒上鎖,顯然杜山德也沒想到要別人幫他鎖上,他的鑰匙在他死時還收在褲袋裡。從救護人員來把他抬出去後,門便沒有上鎖,直到今天清晨兩點半鐘,我們才把屋子封起來。」

「這就是啦!」狄克說。

「不,」託德說,「我明白萊克勒先生在想什麼。」沒錯,他看得很清楚,只有瞎子才會看不到這點。「小偷幹嘛別的不偷,單單偷一封信做什麼呢?何況是一封德文信?登克爾先生家沒什麼東西可偷,但是小偷應該還是會找到比信更值錢的東西。」

「你說得一點也不錯。」萊克勒說。

「託德自小便想當偵探,」蒙妮卡說著,摸摸託德的頭。託德長大後就不喜歡她這麼做,不過現在託德似乎不介意。天哪,她真不喜歡看到託德臉色這麼蒼白。「不過他長大後就改變主意了,我想他現在打算學歷史。」

「歷史是很值得研究的,你可以當個深入調查的歷史學家。你讀過約瑟芬·鐵伊的推理小說嗎?」

「沒有。」

「沒關係,我倒希望我那兩個兒子除了迷球賽外,還有更偉大的志向。」

託德笑笑,沒說什麼。

萊克勒又嚴肅起來,「總之,我們認為可能還有人,這個人或許就在聖土多奈多,知道杜山德的真實身份。」

「真的?」狄克說。

「是的,有人知道真相。也許是另一個納粹戰犯。我知道聽起來好像羅伯特·勒德倫姆的小說情節,但是誰又想得到像聖土多奈多這樣一個安靜的郊區小鎮裡,竟然會藏著一個納粹戰犯呢?我們認為這位x先生在杜山德住院後潛入他家,拿到了那封可能陷他入罪的信。這是為什麼直到現在,排水管裡還漂浮著一些灰燼的原因。」

「我認為這沒道理。」託德說。

「為什麼?」

「如果登克爾先生——如果杜山德有個納粹老友在這裡,他又何必找我來讀信呢?我是說,如果你聽到他怎麼糾正我的發音……至少你提到的這個納粹戰犯一定懂德文。」

「說得也是,除非這傢伙是坐輪椅的或瞎了。就我們所知,這個人說不定是馬丁·鮑曼[26]本人,他完全不敢外出露面。」

「瞎子或坐輪椅的人就更不可能來偷信了。」託德說。

萊克勒對他更加佩服了,「沒錯,不過盲人雖然無法讀信,仍然可以偷信,他可以僱人去替他做這件事。」

託德想了想,點點頭,但同時又聳聳肩,顯示他對這問題想得多深入。萊克勒的推論已經超越勒德倫姆,進入了薩克斯·羅默[27]的境界。但是這些其實一點都不重要,他暗忖,真正重要的是,萊克勒還在問東問西……還有那猶太鬼威斯考福,也在附近打轉,東查查,西查查。這封信,該死的信,杜山德愚不可及的主意!突然他想到他的點三〇來復槍正放在陰冷的車房的架子上,他很快拋開這個念頭,手心已在冒汗。

「你認得杜山德的其他朋友嗎?」萊克勒問道。

「朋友?不認得,以前有個來打掃的女傭,但她搬走了,後來便沒有再請。以往他會在夏天僱個小孩子來除草,但今年似乎也沒請,院子裡的草不是長得很高嗎?」

「是的,我們問過很多鄰居,似乎他沒有請人。他常接到電話嗎?」

「當然。」託德漫不經心地說……這裡似乎露出一絲光亮,出現一個還算安全的逃生口。事實上,託德認識杜山德這麼久以來,杜山德的電話鈴只響過五六次,不外乎是推銷員打來的,早餐食品公司做市場調查,或有人撥錯電話。他之所以裝電話,主要是以防生病,後來果然派上用場了,願他的靈魂在地獄中腐爛。「他通常一個星期會接到一兩通電話。」

「他在電話中說的是德語嗎?」萊克勒似乎很興奮。

「不是,」託德突然警覺起來,他不喜歡萊克勒興奮的表情,他覺得有點不對勁,有點危險。他拼命忍住不讓冷汗直冒。「他沒說什麼,我只記得他有時會說,‘替我念書的男孩現在在這裡,等會兒我再打給你。’」

「就是啦!」萊克勒說,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跟你們打賭,是有這麼一個傢伙在!」他啪的一聲把筆記本合上(託德可以看到他只在上面胡亂塗鴉,什麼也沒記),然後站起來。「多謝三位,特別是託德,我知道你今天受驚不小,不過很快就會水落石出。下午我們會找特殊小組把整個屋子從閣樓到地窖徹底搜尋一遍,或許會找到一些蛛絲馬跡,讓杜山德的朋友現形。」

「希望如此。」託德說。

萊克勒和他們三人握握手後便走了,狄克問託德是否想在中飯前去打打羽毛球,託德說他既不想打羽毛球,也不想吃中飯。他低著頭、垂著肩地走上樓去。他的父母交換了同情和煩惱的眼神。託德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想到他的來復槍,想象用藍色槍柄捅進蓓蒂的私處,這不正是她要的嗎?你覺得如何?他聽到自己在問她。你說你夠了沒有?他想象她尖叫的樣子,臉上浮起可怕的笑容。告訴我,你這賤人……這樣夠了嗎?夠了嗎?夠了嗎?……

「你有什麼看法?」威斯考福問萊克勒。萊克勒剛剛才從離鮑登家三個街角的小餐廳門口把威斯考福接上車。

「我認為這小孩知情,」萊克勒說,「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內情。但是他很冷靜,如果你把熱水倒進他嘴裡,他會吐出冰塊來。我有幾次讓他說漏嘴,但沒有一句答話是在法庭中用得上的。如果我繼續深入問下去,精明的律師還是會想辦法讓他脫身;我的意思是,法庭還是會把他當少年犯,因為他才十七歲,但我猜這孩子可能從八歲開始就不算年輕孩子了。他是個陰險可怕的人,」萊克勒把一根菸塞進口中,然後大笑,「我認為他是個真正陰險可怕的人。」

「他的話有什麼漏洞?」

「電話是最主要的漏洞,當我不經意丟出這個念頭時,我可以看見他兩眼發亮。」萊克勒把車向左轉,開上高速公路。在他們右手邊兩百碼處,便是託德在不久前的星期六上午放空槍的斜坡。

「他心裡想:‘如果這警察真的以為杜山德有個納粹朋友住在這附近,那麼我就可以脫身了。’所以他就說:對,杜山德每星期都會接到一兩通電話,神秘兮兮地說些‘我現在不方便說話,待會兒再談’之類的。但我去查過,杜山德在過去七年間幾乎沒打過什麼電話,一通長途電話也沒有,更不可能每個星期接到一兩通電話。」

「還有呢?」

「他立刻下結論說信不見了,其他東西都沒丟。他知道屋子裡只有那封信不見了,因為他就是回去拿走信的那個人。」萊克勒把煙在菸灰缸中捻熄。

「我認為信根本只是個小道具,杜山德心臟病發時,正在埋那個屍體……那個最新的屍體,因為他的鞋子和袖口都有土,所以這是很合理的假設。這表示他在心臟病發作之後,而不是之前,打電話叫這個小孩來。他爬上樓,打電話叫他來。男孩趕來時,臨時編造了這封信當作藉口。這並不是頂好的藉口,但……考慮到當時的情況,也不算太糟的藉口。他到那裡以後,替杜山德收拾爛攤子。這時候,這孩子已飽受折磨,救護車快來了,他父親也趕過來,他需要一封信來圓謊,於是他上樓去,打破那個木盒子——」

「你確定嗎?」威斯考福說,他點燃自己的煙,他抽的是沒有濾嘴的英國名牌香菸,但萊克勒覺得味道像馬糞一樣。萊克勒心裡想,他們都開始抽這樣的煙,難怪大英帝國會沒落。

「絕對沒錯,盒子上有他的指紋,這些指紋跟他學校資料上的指紋一致,不過這屋子裡到處有他的指紋,真他媽的!」

「如果你拿這些證據和他對質,一定會令他驚慌失措。」威斯考福說。

「嘿,你不知道這小子有多狡猾。我是說真的,他是個非常冷靜的人。他會說杜山德偶爾會要他去盒子裡找一些東西,或放東西進去。」

「鐵鍬上也有他的指紋。」

「他會說他在後院種玫瑰花時,會用到鐵鍬。」萊克勒掏出自己的煙來,但是煙盒早空了。威斯考福把自己的煙遞給他,萊克勒才吸第一口便咳個不停。「這煙的味道抽起來和聞起來一樣糟。」

「就好像我們昨天中午吃的漢堡一樣,」威斯考福微笑道,「那些麥香漢堡。」

萊克勒大笑。「麥香堡。好吧!看來文化交流有時候是行不通的。」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的手法還真是乾淨。但是他不是那些長髮披肩、長筒靴上裝飾著鏈子、騎摩托車的不良少年。」

「是啊。」威斯考福注視著周遭混亂的交通,很高興開車的人不是他。「他只是個孩子,出身好家庭的白人小孩,我覺得很難相信——」

「別忘了你們以色列人十八歲便荷槍實彈,準備上戰場了。」

「不錯,但事情開始時,他才十四歲。一個十四歲的小孩怎麼會和杜山德這樣的人混在一起呢?我一直想要了解這點,但還是想不透。」

「我想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萊克勒說,把煙扔到窗外,他聞到這煙味就會頭痛。

「也許,如果事情真是如此的話,一切只是巧合或運氣罷了。有的人天生就有意外發掘珍寶的本事。不過這種天分有好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萊克勒悶悶不樂說道,「我只知道他比躲在石頭下的小蟲還要鬼鬼祟祟。」

「我的意思很簡單,換做是其他小孩,都會很開心地去告訴父母或警察說:‘我認出一個通緝犯了,他住在這個地方,我很確定是他。’然後讓警察去逮捕他,你認為我說得不對嗎?」

「對極了。這孩子會變成新聞人物,報上刊登著他的照片,還接受晚間新聞專訪,可能學校還會頒獎給他,說他是好公民,」萊克勒笑道,「他的照片說不定還會登上《真實人物》呢!」

「那是什麼?」

「沒什麼,」萊克勒說。他得提高嗓門,因為兩旁都有大卡車駛過,而威斯考福正緊張地忽而看左,忽而看右。「你不會想知道的。你的看法沒錯,但那是大多數小孩的反應。大多數小孩。」

「但不是這個小孩,」威斯考福說,「這孩子可能純靠運氣看破了杜山德的偽裝,但他卻沒有把這件事報告父母和警察……反而去找杜山德。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你說你不在乎原因,但是我想你其實在乎的,你和我一樣百思不得其解。」

「絕不是勒索,」萊克勒說,「這是可以肯定的,這孩子要什麼有什麼。他們的車房裡有一輛沙灘車,更別提牆上還掛著獵槍了。即使他為了過過癮,想壓榨杜山德也沒用,因為杜山德除了幾張股票外,身上根本榨不出任何東西。」

「你怎麼能確定那孩子不知道你已經找到屍體了?」

「我很確定,也許我今天下午回去可以用這件事來問問他,至少目前這似乎是我們最可以利用的一點。如果早一天發現這些事情,我想我早已設法申請到一張搜查令了。」

「找出男孩那天晚上穿的衣服了嗎?」

「嗯,如果我們能在衣服上弄到塵土的取樣,與杜山德家地窖的土比對吻合的話,那麼就能攻破他的謊言。問題是,他那晚穿的衣服很可能早已洗了六七次之多了。」

「其他那些死掉的酒鬼是怎麼回事?就是你們警局在其他地方發現的那些屍體?」

「我想那些案子跟這個案子無關,目前還是由波茲曼負責調查。杜山德沒那麼大的力氣……而且他已經有一個完善的小計謀了,答應他們幾杯酒、一頓飯,坐公車帶他們回家,然後在廚房下手。」

威斯考福靜靜地說:「我想的不是杜山德。」

「你是說——」萊克勒立刻閉嘴,兩人陷入好長一陣沉默,只聽得窗外呼嘯而過的車聲。最後萊克勒小聲道:「嘿,嘿,別這樣。你給我個——」

「身為以色列的情報員,我原先只是因為託德也許知道杜山德有沒有和其他納粹戰犯聯絡,而對他產生興趣。但作為人類,我現在卻對這男孩本身越來越感興趣。我想知道他的動機是什麼?他為什麼會這樣做?當我試圖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尋找答案時,我發現我開始不停地問自己,除此之外,他還做了什麼事?」

「但——」

「我反問自己的是,杜山德所參與的種種暴行,會不會正是吸引他們兩人在一起的原因?我告訴自己,這是個不好的想法。我一想起集中營裡發生的種種事情,便感到一陣噁心,儘管我唯一被關進集中營的親人是我的祖父,而他在我三歲時就過世了,我還是有這種感覺。然而我常在想,或許德國人的所作所為中有一些什麼東西,會觸動我們內心深處埋藏的幻想。或許我們有一部分的恐懼,正是因為其實我們內心深處都知道,在適當——或在錯誤——的情況下,我們自己可能也會建造出這樣的地方。或許我們也知道,在某些情況下,每個人埋藏在內心底層的某些東西就會高興地爬了出來。你以為他們會長成什麼樣子?個個都像希特勒一樣,額頭上幾綹頭髮、嘴巴上留著小鬍子、到處呼喊口號嗎?你以為他們會長得像魔鬼或毒蛇猛獸嗎?」

「我不知道。」萊克勒說。

「我想他們大多數人從外表看來,都像個普通會計師,」威斯考福說,「像個手上拿著圖表和計算機的平凡會計師,計算著怎麼樣可以提高殺人效率,所以下一次他們可以殺掉兩三千萬人,而不只是六個人而已。而他們其中有些人甚至長得像託德·鮑登。」

「你簡直和他一樣恐怖。」萊克勒說。

威斯考福點點頭,「這本來就是個恐怖的話題。在杜山德的地窖裡找到那些死人和動物屍體……不是也令人毛骨悚然嗎?你難道沒想過,或許一開始這男孩只是單純地對集中營的事情感興趣,正如一些小孩喜歡集郵或集錢幣,或喜歡讀一些亡命之徒的西部小說一樣?而他跑去找杜山德,只是想從他口中得到第一手資料?」

「如果依照這個觀點,我倒是相信有此可能了。」萊克勒說。

「也許。」威斯考福喃喃道。外面呼嘯而過的貨櫃車幾乎蓋住他說話的聲音。他點燃一根菸,心裡想,美國人不懂我們為什麼可以住在一堆阿拉伯人中間,但如果讓我住到這裡兩年,我一定會精神分裂。「也許吧。或許一個人不可能如此接近這麼多的殺戮暴行,而完全不受影響。」

29

接近中午時,一個矮個子走進偵緝組,走過之處都留下一陣惡臭,身上散發著像腐爛的香蕉、蟑螂屎和垃圾車的味道。他穿著舊褲子、灰襯衫和褪色的藍外套,拉鏈大半都已脫落了,開了口的鞋子勉強用膠黏住,頭上還戴了頂難看的帽子。

「天哪!出去!」值班的警衛叫道,「何樸!我發誓沒有人逮捕你!快出去!我還想呼吸。」

「我要見波茲曼組長。」

「他死了,昨天死的,你快滾出去,好讓我們在這兒安安靜靜地哀悼。」

「我要見波茲曼組長。」何樸把聲音提高。他一張開嘴,味道更難聞。

「他去暹羅辦案了,你快滾吧!」

「我要見波茲曼組長,沒見到前,我絕不離開。」

值班的警衛飛奔出去,五分鐘後,他和波茲曼一起回來,波茲曼身材瘦長微駝,年約五十歲。

「帶他到你辦公室可以嗎?」值班警衛問道。

「來吧!何樸。」波茲曼說。一分鐘後,他們坐在波茲曼的辦公室中,坐下來以前,波茲曼把辦公室裡唯一的窗子開啟,並且開啟電扇。「有什麼事嗎?」

「你還在調查那些謀殺案嗎?」

「那些流浪漢的案子?是的。」

「我知道是誰幹的。」

「是嗎?」波茲曼正忙著點菸,他甚少抽菸,但開啟的窗子和電扇都無法驅散這人身上的味道。波茲曼心想,待會兒大概連油漆都要開始剝落了,他嘆口氣。

「你記得我告訴過你,在他們發現保力被刺死在陰溝的前一天,保力跟一個傢伙講過話嗎?」何樸說。

「記得。」有幾個酒鬼常在救世軍的救濟站附近遊蕩,他們也說過同樣的話。森尼和保力都是在附近被害的流浪漢。那些酒鬼說曾經看見一個年輕人在附近晃來晃去,跟森尼和保力說過話,雖然沒有人百分之百確定,何樸和另外兩個人宣稱保力和這個年輕人一起走了,他們認為這傢伙還未成年,卻想買點酒喝,所以找上他們幫忙。其他幾個酒鬼也都聲稱在附近見過這樣一個「傢伙」,他們一致形容那「傢伙」很年輕、金髮、白人,這描述還真棒,在法庭上站得住腳,而且訊息來源還這麼「可靠」呢!

「昨晚我躺在公園裡時,」何樸說,「正好有人丟了一卷舊報紙在我身上——」

「何樸,在本市像這樣到處遊蕩是違法的。」

「我只是在收集舊報紙,我實在看不過很多人這樣亂丟垃圾。我是在做公共服務。有些報紙已經是一個星期以前的報紙了。」

「是呀。」波茲曼說。他模糊地記得剛才肚子很餓,等不及要去吃中飯,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總之,當我醒來時,一張報紙正好落在我臉上,我一看差點跳起來,就是那傢伙,看!就是這個傢伙。」

他掏出一張縐得發黃、有水漬的報紙,把報紙攤開來放在桌上。波茲曼現在稍微有一點興趣了,報上的大標題是:四位聖土多奈多高中生當選明星球員。標題下面有四張照片。

「是哪一個?」

何樸用髒手指最右邊的,「就是他,報上說他叫託德·鮑登。」

波茲曼的目光由相片轉到何樸身上,他在想何樸的腦細胞到底還有多少是管用的,在他沉浸醉鄉二十年後。

「你怎麼能確定?照片上他戴了一頂棒球帽,你怎麼能看出他是不是金髮?」

「他笑的樣子,」何樸說,「這是他的笑容。他對保力這麼笑過,當他們一起走開時,他就是露出這種‘人生真美好’的燦爛笑容,我絕不會看走眼的,就是這傢伙。」

波茲曼沒聽見他的最後一句話,他拼命想著,想著。託德·鮑登,這名字聽起來好熟,這件事帶給他的困擾比知道一個本地高中的明星學生可能到處殺害酒鬼還要大。他想起來,今天早上在談話中似乎才聽過這個名字,他皺著眉,努力回想究竟是在哪兒聽到的。

何樸走了以後,他還繼續想,這時萊克勒和威斯考福走進來,他們說話的聲音和衝咖啡的聲音總算讓他想起來了。

「天哪!」他急忙起身跑出去。

託德父母都想取消下午的約會,蒙妮卡本來打算去超級市場,狄克則是跟幾個朋友約好去打高爾夫球,他們都願意留在家裡陪託德,但託德說他寧可獨自一人留在家裡。他想要清一清來復槍,同時把整件事情好好想一想。

「託德,」狄克說,一時又發現自己沒什麼話好說了。換做是託德的祖父,可能就會在這時候提議大家一起禱告。但是時代不同了。「有時候就是會發生這種事情,不過別老是去想它。」他無力地說著。

「放心好了,我很好。」託德說。

他們走了以後,託德拿出破布和一瓶擦槍油,放在院子裡玫瑰花旁的長板凳上,然後到車房去拿他的來復槍。他把槍拿到院子裡,把槍拆解開來,院子裡玫瑰花香味撲鼻。他把槍徹底清了一遍,嘴裡哼著歌,有時候還吹吹口哨,然後他又把槍組合起來;他即使摸黑都可以輕易把槍組裝起來。他腦子裡胡思亂想,五分鐘後,發現自己已經給槍膛上了子彈。他今天並不想去打靶,但還是裝了子彈。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裝上子彈。

你當然曉得為什麼。託德寶貝,也就是說,該是時候了。

正在這時候,一輛黃色紳寶汽車開了過來,一個看起來有點眼熟的人走出車外。等到他把車門關上開始朝著託德走來,託德看到他腳上穿的淡藍色凱茲運動鞋時,才想到來人是橡皮愛德華。

「嗨!託德,好久沒見了。」

託德把槍擱在椅子邊,親切地在臉上堆起笑容,「嗨!富蘭契先生,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的?」

「你父母在家嗎?」

「不在,你找他們有事嗎?」

「也不是,」橡皮愛德華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想還是我們先談談比較好,你也許可以給我一個合理的說明,雖然天知道我還真懷疑這點。」

他把手伸進褲袋中掏出一份剪報。橡皮愛德華還沒有把報紙遞給託德看,託德立刻知道報上的內容是什麼。這是他今天第二次看到杜山德的照片,那張街頭攝影師拍的照片用黑筆圈了起來。託德很清楚,愛德華已經認出託德的「祖父」了,他會把這件事告訴所有的人,到處散播這個好訊息。好一個橡皮愛德華,這下可以大大嘲弄他了。

警方一定會感興趣,不過當然,他們早已在著手調查了。當萊克勒走了半小時後,託德的心便開始下沉,就像灌飽了氣的氣球原本快樂地越飛越高,突然被鋼箭刺破,筆直落下來。

電話是最大的破綻。萊克勒狡猾地誘他入彀,而他則迫不及待地跳入陷阱,他說,他每個星期都會接到一兩通電話,以為可以讓他們查遍南加州,尋找一個老邁的前納粹戰犯。很好,只不過電話公司給他們的說法可能完全不同。託德不知道電話公司會不會告訴你電話使用次數……但是當時萊克勒眼中出現了詭異的眼神。

然後是那封信。他不小心告訴萊克勒,沒有小偷闖進杜山德的房子偷東西,萊克勒離開的時候一定會想到,託德之所以知道這件事,唯一的可能是他回去過……他不但回去,而且回去過三次,除了第一次把那封信燒掉外,後來兩次都是為了檢視有沒有留下什麼可能陷他入罪的痕跡。他沒有任何發現,甚至那套納粹黨衛軍制服都不見了,很可能是在過去四年中被杜山德丟掉了。

還有那些屍體,萊克勒竟然提都沒提那些屍體。

最初託德心想,這樣很好,讓他們先白忙一陣子,他得好好想一想。他並不害怕他們檢查出來他在掩埋屍體時衣服上沾了土。他早在當天晚上就把衣服洗乾淨了,他是自己把衣服丟進洗衣機,並且烘乾的。他很清楚杜山德可能會死掉,然後所有的事情會被揭露出來。正如杜山德常常說的,孩子,再小心也不為過。

然後他逐漸意識到,這不是個好現象。天氣這麼暖和,而天氣暖和的時候,杜山德的地窖發出的臭味總是更嚴重,他最後一次去杜山德家的時候,就聞到惡臭。警察一定會注意到這種味道,而且一定會追蹤下去,以找到惡臭的根源。為什麼萊克勒提都不提?他是保留不說,還是等以後再製造驚人的效果呢?如果他真有此意,表示他已經起疑了。

託德從剪報上抬起頭來時,橡皮愛德華正轉過身去看著街上,雖然街上沒有什麼好看的。萊克勒可以懷疑,但他頂多也只是懷疑而已。

除非他找到真憑實據,證明託德和老人的關係。

而這種證據正是橡皮愛德華可以提供的。

一個可笑的人穿了一雙可笑的球鞋,像這種可笑的人幾乎不配活下去。託德的手碰到了來復槍的槍身。

沒錯,橡皮愛德華手中正掌握了警方現在缺少的線索。警方不能證明託德和杜山德同謀殺人,但橡皮愛德華的證詞卻可以證實一切。然後事情就此結束嗎?喔,不會。他們會把他的高中畢業照片到處拿給酒鬼看。雖然只是碰碰運氣,但萊克勒不能不試試看。如果我們不能因為這樁酒鬼謀殺案將他定罪,或許另一樁酒鬼謀殺案可以逮著他。

然後呢?然後就是法庭見了。

他父親會替他請一堆律師,律師們會想盡辦法為他脫罪,太多間接證據了,他也會想辦法讓陪審團留下良好的印象,但這時候,他的人生早已毀了,正如杜山德說的。報紙上會大肆報道,所有事情都好像埋在杜山德地窖中半腐爛的屍體一樣,會被挖掘出來攤在陽光下。

「報紙上的那個人在你讀九年級的時候來過我辦公室,」愛德華突然轉過身來對託德說,「他說是你的祖父,結果卻是一個遭通緝的戰犯。」

「是的。」託德說,臉上一片茫然空洞,像是百貨公司陳列的假人,原本健康的活力都消失了,只剩下虛無和恐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愛德華說,也許他原本是想來大聲興師問罪的,但結果語氣卻平鋪直敘,帶著點茫然和受騙的味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反正就是一件事情又帶到另外一件事情,」託德邊說著,邊拿起槍來。「真的就是這麼一回事,一件事情……又帶到另外一件事情。」他端起槍來瞄準愛德華。「雖然聽起來很笨,但就是這麼一回事。」

「託德,」橡皮愛德華睜大眼睛,往後退,「託德,你不能……求求你,我們好好談談,我們可以——」

「你和那個該死的德國人去地獄裡好好談談吧!」託德扣下扳機。

子彈的聲音劃破了午後灼熱和無風的寂靜。富蘭契向後倒在車身上,他的手把擋風玻璃上的雨刷扯了下來。他呆呆看著,鮮血從藍色套頭毛衣裡冒出來,他把雨刷丟掉,然後看著託德。

「諾瑪。」他低呼。

「好吧,」託德說,「不管你說什麼,你這個倒霉鬼。」他又朝富蘭契開了一槍,他的半個頭已血肉模糊了。

富蘭契踉蹌往後倒,開始摸索著車門,嘴裡悶聲一遍又一遍喊著女兒的名字。託德又在他的尾椎處補上一槍,他的腿抖動一下,便躺在地上不動了。

就一個輔導老師而言,他還真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託德笑了幾聲,同時感到頭痛欲裂,他只好閉上眼。

當他再張開眼時,他感到好多了,也許是他這幾個月來感覺最好的時候,也許是幾年來感覺最好的時刻。一切都很好,他臉上茫然空洞的神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野的美。

他回到車房,把架上所有的子彈拿下來,約有四百多發。他把子彈放在背包裡,扛在肩上。當他走出家門時,陽光普照,他興奮地微笑著,眼光在閃爍,就像孩子過生日或在聖誕節、國慶日時發出的那種燦爛笑容,這也是孩子們放煙火、爬上樹屋秘密集會和每次贏得重要球賽後、興奮的球迷把球員一路從體育館扛到街上時所流露的笑容。這也是毛頭小子戴著頭盔上戰場時忘形的微笑。

「我是世界的主宰!」他對著藍天大叫,把來復槍高舉過頭,然後右手拿著槍,朝著俯瞰高速公路的斜坡有一棵枯樹遮蔽的地方跑去。

五個小時後,天快黑時,他們將他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