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算命是一門古老的行當

h4 絕不外傳的算命口訣/h4貪者必貧,君子以為大戒,佛門亦為五戒之首,故做「阿寶」,咎不在「相」,而在「一」。

——《阿寶篇》

這句話出自江湖秘本《阿寶篇》,意思是說人性是貪婪的,貪婪是大戒,所以貪婪的人必貧,所以做「阿寶」,去騙那些貪婪的人,是沒有錯的。換句話說就是,他們活該!

「阿寶」是黑話,是對靠算命行騙的人的統稱,「相」是指行騙者,「一」是指受騙者。

1948年,我20歲,為了生計,跟了祖爺。祖爺是當地騙子圈的頭頭,資歷老,手段辣,要想在當地幹黑活,必須都拜他為師,否則他會找人把你「切」(弄死)了。就像現在的小偷組織一樣。

跟了祖爺,就有了保護傘,但騙來的錢財也要統統「打日頭」。「打日頭」就是必須一文不少地上繳,然後再給你「抽頭」,具體抽多少,全由祖爺定。

有的人私悶了財產,祖爺有手段,否則他就不叫祖爺了,他的心理戰很厲害,而且還派人「打圈子」(監視),只要發現了,剁一根手指,再有二次,就「切」了。

入了這行就別想出去,因為你知道的東西太多了,要麼繼續幹,要麼就被人「切」。

通常沒人會反,因為收入很高,這一行沒有淡季。

跟了祖爺,首先要學陰陽五行,這叫打底子,即便是騙,也要有點基礎,否則蹩了腳,祖爺也受牽連。打了一個月的底子,開始學「英耀」,就是騙術心理學。英耀的核心口訣我至今記憶猶新:

入門觀來意,出言莫躊躇

天來問追欲追貴,追來問天為天憂

八問七,喜者欲憑七貴,怨者實為七愁

七問八,非八有事,必然子息艱難

士子問前途,生孫為近古

疊疊問此事,定然此事缺;頻頻問原因,其中定有因

僧道從清高,不忘利慾

廟廊達士,志在山林

一哥要狠刀,二哥要拋刀,三棗要跳蚤

這都是黑話,需我慢慢講解。

第一句:入門觀來意,出言莫躊躇。

就是說有人來算命,或者去登門給對方算命,自己先不要說話,要聽對方講,對方講的越多,透露的資訊就越多,你瞅準了時機,冷不丁地說一句,要擊中要害,千萬不能躊躇,不能模稜兩可,否則對方就會認為你沒水平!那麼如何抓要害呢,就看下面這幾句了。

第二句:天來問追欲追貴,追來問天為天憂。

「天」是指父親,「追」是指兒子,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只要是父親來給兒子算命,基本都是要問兒子是否會有出息,是否會富貴。父母都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哪怕他就是個壁虎或野雞。他既然問這些,言外之意就是現在兒子或女兒不上進,或者沒有富貴的跡象,或者調皮搗蛋,你按這個路子斷,肯定沒錯!後半句是說,凡是兒女來給父母算命,絕對是父親或母親身體不好了,要麼有病了,要麼要歸西了,除此之外,兒女沒有任何事情會想起父母!所以直接斷他的父親或母親身體不好,肯定沒問題!

第三句:八問七,喜者欲憑七貴,怨者實為七愁。

「八」是指妻子,「七」是指丈夫,意思是說,只要妻子來問丈夫的前途和運勢,那麼,如果這個女的是高興著來的,喜形於色,就說明她老公最近可能要有官運或者財運,總之要有好事,但好事還沒來到,或者剛剛有苗頭,她前來問卜一下,那麼你就可以直接斷她老公有福有祿,要走大運了,甭管結果如何,當時她肯定笑得像個傻狍子,賞錢也會給很多!相反,如果這個女的是一臉憂鬱地來的,那麼肯定是她老公最近走黴運了,或者要丟官,或者要破財,或者要把她甩了,或者感情不和了,你往兇的方向斷,肯定八九不離十!然後狠狠敲打她,告訴她如果不解災,就會倒霉十年,還有性命之憂,此時,她會乖乖地把兜裡的銀元掏出來,你騙了她,她還給你磕頭!

第四句:七問八,非八有事,必然子息艱難。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只要是老公來給老婆算命的,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懷疑老婆不忠,給他戴綠帽了;要麼是老婆不下蛋,生不了孩子!除此之外,老公永遠不會給老婆算命!

第五句:士子問前途,生孫為近古。

這裡面也有兩個黑話,「生孫」,是指商賈,有錢人;「近古」,近,是指活著,古,是指死了。士子就是讀書人,士子來了肯定是問前途如何,能不能高中,能不能做官,能不能光宗耀祖。大款來了呢,肯定是問自己能活多大歲數,或者問人生路上有沒有大災大坎,因為他有的是錢,什麼都不缺,就怕活不長。這個心理抓住了,一切都好說了!

第六句:疊疊問此事,定然此事缺;頻頻問原因,其中定有因。

凡是反反覆覆總是問某件事的,那麼這件事肯定是很不好,很不如意,很不完美;凡是總是揪住一個問題問起來沒完的,那麼這個問題就是她要詢問的事情的起因,不是你算得準,是她透露的太多了!

第七句:僧道從清高,不忘利慾。

真正的出家人是不會去算命的。那些道貌岸然的僧道如果前來問事,就是凡心不死的表現,不是問利,就是問欲。你以利慾許之,他必然大喜!

第八句:廟廊達士,志在山林。

「廟廊達士」是指做官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其實野心更大,利益心更強。仍以利慾許之,亦大喜!

第九句:一哥要狠刀,二哥要拋刀,三棗要跳蚤。

這又是黑話,「一哥」是指最容易上鉤的傻狍子,對你深信不疑,此時刀一定要狠,狠到什麼限度,祖爺說了:「別傾家蕩產就行!」「二哥」是指對你有懷疑了,或者認為你算得不準,那麼此時千萬不能戀戰,不能有貪心,一分錢不收!「三棗」,是指故意找茬的人,如果一看就是上門找茬的,馬上溜之大吉。剩下的事祖爺來擺平!

講到這,你肯定認為祖爺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對!祖爺是個很有文化的人,長得很好,很面善。如果你不瞭解他,你永遠無法把他同詐騙、行賄、殺人聯絡在一起。

祖爺輕易不發怒,只有「小腳」們蹩了腳時,才會發脾氣,但也不大,不是你想象的又打又罵,但他只要臉一沉,就足夠把你嚇個半死!

我見過祖爺發的最大一次脾氣,是入行後第二年,有幾個壩頭要爬香,「壩頭」是祖爺底下第二級管理者,「爬香」就是造反,祖爺當時雷霆大怒,親手切了那個領頭的。h4 初次算命/h4第一次吊狍子,是在我加入堂口兩個月後。因為是新手,城裡的場子是不讓打的,祖爺安排的是周圍一個叫「安家莊」的小村。祖爺說我長得胖,眼睛小,可以翻一下眼,裝瞎子,這樣對方的心理戒備就沒那麼強了。後來才明白,這次打場根本不算什麼,充其量算是「試水」,跟祖爺一次圈幾百塊大洋的大局差遠了!

我拿著竹竿,晃晃蕩蕩地進村,先去的幾戶人家都把我趕了出來。

後來終於有一家肯讓我坐下說話了,是個老太太自己在家。老太太約摸六十多歲,滿臉皺紋,把我讓進屋裡,一個勁地說:「慢著點,慢著點,我給你拿個凳子。」

我當時心裡很不是滋味,因為她的眼力還沒我好。老太太還給我倒了一杯水,接過時,我看到她的手上都是裂口,特粗糙,像樹皮,我忽然想起死去的老孃。老孃是頭一年得肺結核死的,那雙手和這老太太的一樣!

我有點心軟了,但馬上想到祖爺那雙眼,想到壩頭交給的任務。

老太太關心地說:「這麼年輕就出來做這個啊?」

我一翻白眼:「大娘,我從小失明,就跟師父學算卦,眼瞎了,但心裡清楚啊。」

老太太說:「對!對!對!好孩兒啊。」

我說:「嗯,沒別的本事,就會算一卦。大娘,您給誰算啊?給自己嗎?」

老太太說:「不是。我都快入土的人了,不用算了。你給我兒子看看吧,看看他這兩年怎麼樣啊?有坎兒有災沒?」

她這句話直接透露出他兒子這兩年肯定不怎麼樣,而且老太太說這話時,聲音都在顫抖。

我說:「大娘,你得把你兒子的生日告訴我,哪年,哪月,哪天,什麼時辰?」

其實這就是演戲了,後面怎麼批、怎麼說,早就想好了!

老太太報出他兒子的生辰八字後,我開始掐指運算,翻白眼時,看到老太太焦急地等待著。

「大娘,您兒子是水命啊,這兩年犯太歲,不太順啊。」說完,等著她說,看她怎麼回應。根據規律,基本是肯定回答,如果是否定也沒關係,我說「這兩年」,也可以包括今年,今年剛開始,還沒結束,如果她否定,我就說到下半年才會見到。

結果老太太嘆口氣說:「是啊。」

我馬上說:「大娘,您這兒子是個孝順兒子啊!」

這句話幾乎百發百中,因為父母疼孩子十分,孩子還父母一分,父母就覺得自己的孩子孝順。況且逆子本來就是少數,如果她兒子是個不忠不孝的白眼狼,她也不會這麼難過,更不會給她兒子算命。

老太太落淚了:「是啊,我那兒子啊,對我可好了,個子高,有力氣,孝順啊。」

我看到老太太眼裡含著淚花,我繼續說:「他這兩年犯走馬星!」

老太太問:「什麼星?」

我大聲說:「走馬星,就是東奔西走啊,又累又苦啊。」那個年代,為了掙命,哪個不東奔西走!

老太太眼淚啪嗒落下,「是啊,他去年充軍了,到現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啊!」

看到老太太流淚,我竟然也哭了,不知是為她,還是為自己。

老太太見我哭了,拿了個髒手巾,邊給我擦,邊說:「孩兒不哭啊,孩兒不哭。」

我說:「大娘,我替你難受啊。」

老太太說:「好孩子啊,好孩子。」

我說:「大娘啊,你的兒子現在到難處了,很危險啊。」

老太太驚恐地說:「怎麼了,還活著嗎?」

我說:「活是活著呀,就是太危險了,戰場上那子彈可不長眼啊,他這個災得破破呀,不破就回不來了!」

老太太大驚失色:「快給破破,怎麼破啊?」

我說:「你拿塊紅布,上面寫上兒子的名字。晚上十二點,把它系在一棵大槐樹上,你就說大槐樹啊,大槐樹,我兒認你當乾孃,保佑我兒別受傷。然後磕三個頭,回來把紅布蓋在雞窩上就行了。大娘,要記清啊。」解災說得越生動,就顯得越真。這種認大樹為乾孃,認水簸箕為乾爹的手段,都是算命先生常用的。

老太太說:「這就保佑他沒事了吧。」

我說:「大娘,還不行,你兒子在戰場上打死的人太多了,那些被他打死的人,也會向他索命啊。」

老太太又開始憂慮:「那怎麼辦啊?」

我說:「你得替他做善事啊,多做善事,善有善報!」

老太太說:「對!對!對!孩兒說得對啊!怎麼幫他做啊?」

我說:「你替他捐點香火錢,我幫您送到寺院,我洩露天機了,我也要幫著捐。捐完就好了,最晚明年開春,您兒子就回來了!」

老太太抿嘴笑開了,高興地回屋了,好久拿出兩張「大白條」來。大白條是對法幣的稱呼,因為通貨膨脹,太不值錢了!

我說:「大娘啊,你這錢現在外邊都不能花了,好多地方不認啊,我沒法給你上香火錢啊,咱不能欺騙佛祖啊。」

老太太尷尬地說:「哦,我這還有幾個銅板。」

遵循祖爺的教訓,大洋和銅板一律都收,這種硬貨幣掌握在手裡,國民黨怎麼改革都沒事。

我接過銅板,一看才三個,我說:「大娘啊,實在沒有就算了。我替你出了吧。」

老太太忙說:「可不行,可不行,孩兒,你等著,我這還有幾尺沒動剪的新布。」老太太回屋裡翻弄了好一陣,把壓箱底的一卷藍布拿來,就是農村做被面的那種染色的藍色粗布。

我說:「這就行了,大娘,我都替你捐了。」

老太太高興地合不攏嘴:「可虧了孩了,可虧了孩了。」

說完,還把我領出家門,然後慢悠悠地說:「孩兒,走路小心啊,村口有井。」

我說:「知道了,大娘。」

我拄著竹竿,裝模作樣地走出村莊,一路跑,一路哭。

第一次打場子收穫很少。除了那兩張可以忽略不計的「大白條」,就是幾尺粗布和三個銅板。

但總比另外兩個新手吊得多,那倆人,一個什麼也沒吊著,還被人罵了一通;另一個怕祖爺和壩頭責怪,竟然偷了人家村頭杏園子裡釘樁子的鐵榔頭回來交差。

祖爺說:「我們是‘相’,不是賊!打了空場就空著回來,偷雞摸狗的事幹不得!」

嚇得那隻小腳趕緊跪下,連連認錯。

祖爺說:「不是你的錯。二壩頭!」

二壩頭馬上走出來,跪下:「祖爺!」

祖爺說:「你的腳,你要帶好!」吼得二壩頭滿頭冒汗。

每次打場回來,都要詳細彙報,一是清點狍子,二是避免下次互相撞場。每個壩頭都要記賬,但都記不過祖爺心裡那筆賬。

祖爺的心太細了,堂會開完後,單獨把我留下。

祖爺說:「你心軟了。」

我心想:他怎麼知道的?

祖爺說:「你哭過。」

我說:「是,因為她太可憐。」

祖爺說:「可憐?你看我可憐嗎?」

我傻乎乎地看著祖爺,不知什麼意思。

祖爺說:「我更可憐!每天幾十把槍對著腦袋,哪根線踩不好都要死人!」

祖爺說的沒錯,能夠在一個地方混阿寶,首先那個地方的黑白兩道關鍵人物要搞定。月月進貢少不了,新舊交替時還要送雙份。

因為這些人不光可以保你平安,必要時還可以幫你做局。只要利益分得到位,他們連親爹都會出賣。國民黨的高官,上海灘的富豪,甚至宋美齡的主意他們都敢打。小局當時就可做,大局可能要布幾個月,或者幾年,但大局的收成也很誘人,一個大局做下來,往往整個堂會好幾年的開銷都夠了。h4  堂口傳奇/h4做局收益高,風險也大,因為這些人都不是普通狍子,都是一個賽一個的猴精,想讓他們當「一」並不容易,有時候做局還會做漏,也就是有人「跳反」了,或者大「一」變大「棗」了。

這時候一般是要死人的,至於誰死,看具體情況。

跟了祖爺就是生與死的託付。怕死?用祖爺的話說:「怕死還不如回家餵豬!」阿寶這一行就是高風險、高回報,看看祖爺身邊的壩頭們,哪一個不是身經百戰、死裡逃生過來的!

先說大壩頭,那是堂口的金牌殺手,殺人、宰狗、屠豬的事都是他幹。大壩頭是現有壩頭中跟隨祖爺時間最長的人。他長得非常兇狠,胖乎乎的,剃著一個禿頭,腦袋上有癩,頭髮一長就發癢,所以從來都不留頭髮,每隔幾天就刮一次,亮晶晶的,每次堂口開會,他腦袋上都是汗,一副很熱的樣子。

祖爺是在民國十三年將大壩頭收編入伍的,那正是祖爺執掌堂口後的第二年。入夥前,大壩頭是個殺豬的,給當街的一個屠戶打下手。一天干完活後,那屠戶送了他二斤燻肉,沒想到路上碰到幾個混混,非要搶他手裡的燻肉不可,大壩頭不給,他們就硬來,結果大壩頭怒了。真正的打架並不像武俠小說裡描寫的那麼有招有式,真打起來,有什麼用什麼,什麼實用用什麼。大壩頭先把一個人的蛋子兒捏碎了,又插瞎了一個人的眼睛,連咬帶撕,最後用磚頭把一個人的腦袋拍爆了。結果,大壩頭被判了死刑。

這事當時傳得很厲害。祖爺聽後,覺得此人是個材料,就花重金把他贖出來,為自己所用。祖爺的確有一雙識人的慧眼,大壩頭更沒有辜負祖爺的期望,他加入堂口後,敢打敢拼,有黑幫來鬧事,他第一個衝在前面,拿刀捅人從來不帶眨眼的!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這麼一類人,看到血就興奮,大壩頭就屬於這一類。這麼多年來,他對祖爺一直忠心耿耿,和二壩頭一樣,他們同屬祖爺的近衛軍。

如果說大壩頭是見到血就興奮的人,那麼二壩頭是見到死人就興奮的人。

二壩頭是個傳奇。他15歲就跟了祖爺。那是1928年,正值二次北伐前夕,江南很多地區都散佈著「妖婦攝魂」的恐怖流言。流言是從南京傳開的,說是有一個小男孩正在街頭與夥伴玩耍,這時,走來一個婦女,在孩子頭上摸了幾下,然後轉身而去,結果這孩子馬上臉色慘白,四肢僵硬,兩眼直勾勾地也不說話了,從此把魂丟了。

這個傳言很快遍佈整個南京城,後來又波及其他地區。結果很多家長都擔心自己的孩子被妖婦把魂勾去,紛紛給孩子扎紅頭繩、在孩子衣兜裡揣桃樹葉,用來辟邪。後來又傳言那妖婦連成人也不放過,於是成人們也紛紛扎紅腰帶,後來乾脆把女子月經的經布剪成一塊塊,放在各個兜裡,生怕自己的魂魄被妖婦攝走。

祖爺正好利用這個契機,以驅妖招魂為由大賺了一筆。有天祖爺在街上走,對面過來一個男孩,直接朝祖爺撞過來,祖爺一看就是個賊,三下五去二,就把這小子胳膊擰住了。祖爺說:「小小年紀,就幹這個!小心我把你交給妖婦,把你的魂攝走!」

那小子臉一橫,「我才不怕呢!」

祖爺仔細打量他,渾身上下確實沒扎什麼紅頭繩,祖爺笑了笑,說:「你不怕死啊!」

那小子說:「鬼才相信呢!」

祖爺有點喜歡這個傢伙了,說:「為什麼偷錢包?」

那小子脖子一歪:「餓!」

祖爺放開手,拍拍他的腦袋:「跟我走。」

那小子說:「幹嗎?把我送給妖婦嗎?」

祖爺扇了他一下:「去吃飯!」

祖爺在一個街面的餛飩館停下來,給他買了一碗餛飩,這小子三兩口就吃光了,也不怕燙,又給他買了一碗,很快又吃光了,祖爺笑了笑:「你還能再吃幾碗?」

那小子說:「你買得起,我就吃得下。」

祖爺一揮手,說:「好!店家,來十碗!」

那小子鬆了鬆褲腰帶,噝哈噝哈地大吃起來,一共吃了十二碗。祖爺笑了,知道這是個人才!

後來才知道這小子父母死得早,8歲就流浪街頭了,祖爺打算留用他。若干年以後,他就是阿寶圈裡赫赫有名的二壩頭。祖爺的眼睛真毒,毒在他一眼就能看出一個人身上最具價值的那一面,祖爺看上了二壩頭的膽子。

剛跟祖爺時,二壩頭不服調教,要把街頭隨意慣了的毛賊變成規規矩矩的阿寶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祖爺沒少打他,打他他也不哭,好像捱打的不是自己。

最後祖爺沒轍了,說:「你走吧!」他才開始服軟,離開祖爺他沒飯吃。後來二壩頭漸漸服了祖爺,因為祖爺比他聰明萬倍,每次他剛要張嘴,祖爺就知道他要放什麼屁。

二壩頭的膽子很大,什麼事都敢做。尤其玩「扎飛術」,簡直玩得爐火純青。「扎飛」,是阿寶圈的黑話,就是裝神弄鬼的意思。老百姓越迷信,「扎飛」就越有市場。

在正式「扎飛」之前,祖爺曾有意試探他的膽子。

祖爺告訴他:「你不是說你不怕鬼嗎?我聽說城外三里崗那個破廟裡餓死了一個乞丐,今晚你去把他的衣服扒下來,回來交給我。」

二壩頭說:「這有何難?又不是沒幹過這事,以前冷得受不了時,我還扒過剛下葬的人的壽衣呢。」說完就要出發。

祖爺說:「等下。我聽人說,餓死的人,死後都變餓鬼,半夜子時還會張嘴,如果你喂他吃東西,他還能吃,不知是真是假,你去時帶上一碗米飯,喂一喂那個乞丐,看看會不會張嘴。」

二壩頭笑了:「淨瞎說。哪有這樣的事!」

晚上,模糊的月光籠罩著老城。二壩頭把一小碗米飯用布頭包了,揣在腰間,踩著月光出發了。

那是個早就沒人管的山神廟,木門破了幾個洞,二壩頭走了一個時辰才走到那裡。四周一片寂靜,偶爾有幾聲蛐蛐叫。

二壩頭定了定神,推門,門軸壞了,再使勁,門咯吱一聲,開了,一股死人的葬氣味撲面而來。人死後,身上會發出一種特殊的味道,俗稱葬氣,這種味很特殊,甜甜的,又腥腥的,傳得也很遠,所以烏鴉總能找到。

二壩頭摸黑找到那具屍體,藉著門縫的幾縷月光,開始扒衣服,忽然想起腰間那碗飯,趕忙解開布頭,拿了出來,用手摳了一把米飯,塞到屍體嘴邊,心想:「你要能吃才怪呢!」

沒想到那屍體果然張嘴了,慢慢張開,還發出呃的一聲,二壩頭懷疑自己看花眼了,使勁眨了眨眼,確實是張開了。二壩頭顫顫抖抖地將米飯塞入屍體口中,那屍體慢慢咀嚼起來。二壩頭傻了,頭皮一陣發麻,眼見那屍體已將米飯嚼完,咕嚕一聲嚥了下去,呃的一聲,又張開嘴了,二壩頭瘋了。「去你媽的吧!」直接將碗砸向那屍體的嘴臉!那屍體騰地一下坐了起來,嗷嗷大叫。二壩頭拔腿就往外跑,一溜煙跑回城裡。

祖爺正在等他,見他滿頭大汗地回來了,問:「衣服呢?」

二壩頭上氣不接下氣,說:「壞了,壞了,碰到真的了,吃了,真吃了……」

祖爺哈哈大笑,說:「他吃你就喂他嘛,他是餓死的,你喂他也是積功德。」

二壩頭說:「太怪了!我見他張嘴吃了,我就把碗砸到他臉上,他竟坐了起來……」

祖爺一愣:「你砸他臉上了?」

二壩頭說:「嗯,砸完就跑了。」

祖爺說:「等著吧。」

二壩頭說:「等什麼?」

祖爺說:「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大壩頭從屋外走來,滿臉是血,二壩頭一驚:「大師兄,你這是怎麼了?」

大壩頭怒火中燒:「還問我!你他媽下手太狠了!」

祖爺笑了:「快去洗一下吧。」

這是一個局,那餓死的乞丐,是祖爺讓大壩頭假扮的,真正的死人已經被大壩頭挪走了,但誰也沒想到二壩頭受刺激後會惱羞成怒,直接砸了大壩頭。從此,大壩頭臉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傷疤,祖爺卻越發滿意二壩頭了。

和大壩頭、二壩頭相比,三壩頭算是文質彬彬的知識型阿寶了。天文地理、陰陽八卦沒有他不知道的,他還熟讀《論語》、《孟子》,出口成章,文采斐然。這種道貌岸然、披著人皮的狼,才是最可怕的。

三壩頭1930年跟的祖爺,在此之前他就是個鄉下的算命騙子,懂一些理論,擅長出千,有一天進城行騙,吃到祖爺的地盤上來了,竟敢在街頭掛攤算命!大壩頭建議祖爺切了他,祖爺說:「看看再說。」

祖爺派了幾個人去探他的深淺,幾個小腳回來說,這小子出千出得漂亮,老百姓都被騙了。

祖爺決定親自去會會他。到了他的攤位,祖爺一看,此人也就二十出頭,一個小白臉,穿著長衫,風度翩翩,算起卦來,口若懸河。祖爺故意給他漏洞,讓他出千,這小子還以為遇到大狍子了呢,東扯蛤蟆西扯淡地一通白話,祖爺連連點頭,最後祖爺給他幾塊銀元,說:「我今日帶的銀子不多,你跟我回家拿吧,正巧看看我家的宅子,調調風水,我定當重謝!」

三壩頭趕忙收了攤,樂呵呵地跟著祖爺回家了。結果可想而知,一進門就被幾個小腳綁了起來,大壩頭上去就給了他一巴掌,「你他媽拉屎也不找地方!」

三壩頭被抽得眼冒金星,但心裡清楚,絕對不能承認自己是騙子,他沮喪地說:「先生這是何故啊,我乃一小小的算命先生,來貴地就是求口飯吃,不知哪冒犯您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