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戲裡,她就要試煉這一份演技,要看他多能忍。秦宵一板著的臉看婚書,喉結微微滾動,她就是要這樣逼一把,逼自己也逼他,看看他眼裡有沒有動搖。
面前的秦宵一和刁稚宇重疊,整個人顯得悲傷,盡全力保持鎮靜,這是演員的本能:「你們的感情是否出自真心?」
「絕無二心……」
「簽下這份婚書,是否以後會相互扶持,白頭偕老?」
裴軫不懂劇本殺的套路,此時也異常真誠:「我一定會對他好,秦部長放心。」
秦宵一執起筆,洋洋灑灑,比劃堪稱狂亂,秦宵一三個字開始遒勁有力,最後那一筆像落荒而逃。
筆扔在桌上,秦宵一連句祝福都沒說,這是他在劇中的人設沒錯,對感情氣量極小,往常的雪國列車中,他秦宵一遇到來籤婚書的都會直接送客。
這一切都是為了她。
而她拉著裴軫準備開門離開前,秦宵一開了口:「梁醫生請留步。」
他從手腕上摘下一塊表,戴到胡羞手上:「作為蓉城財政部長,恭賀新人不能小氣——這算是給你們的賀禮。」
是她之前來過的每一次都戴過的表,秦宵一和她熟了之後,每次來玩都會送給胡羞。
不用想都知道刁稚宇來之前謀劃的劇情,簽下婚書之後的證婚環節把表親手給她戴上,說上一段婚姻誓言。
這本來是他上次沒完成的心願,而這次自己親手改變了這個結局,他秦宵一在蓉城,終究還是那個愛而不得的男人。
證婚環節走上臺的不只有她和裴軫,意外的是還有趙孝柔和李容。
李容是個長得清秀的小帥哥,奸邪氣蓋不過少年氣。先說了結婚誓言:「我在賭桌上目睹了這位小姐的風采,覺得這樣豪邁的女子頗有金鑲玉的氣質,想帶回家做壓寨夫人。」成功逗笑了臺下觀眾。
趙孝柔掂著腳搶過話筒:「感謝寧警長證婚,坦坦蕩蕩真男人。」
看起來不像冰釋前嫌,多有點耍猴戲的意思。寧澤臣嘴裡叼著根稻草,用痞氣的笑容看著趙孝柔,戲裡終究要讓她三分。
而趙孝柔話鋒一轉:「也感謝黃瀟黃先生送的婚書,看他想和我結婚但好像不是很堅決,就成全我啦。」
老好人黃瀟拄著柺杖在臺下坐著——是李埃。寥寥數語,趙孝柔殺人誅心,他可是一夜沒睡陪著你整理東西,沒良心到這個程度,明顯是還在記仇……
胡羞拿到話筒,看了眼秦宵一,他靠在酒櫃臺遠望燈光下,她整理了呼吸,戲內戲外,她想說的都是這個:「我是新來乍到蓉城的醫生梁敏,也許我並不是靠正當手段到達院長這個地位,但我對治病救人有著最高的敬意。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人們飽受戰爭之苦,沒有一個人不渴望安定,健康就是奢望。
所以我選擇和林先生結為夫妻,在蓉城外他是一名優秀的醫生。
在1934年成為一名女院長,證明男人能做的事情,女人也能做到,並且還要不斷地進步。
醫學的偉大之處不僅在於治癒,更在於給人希望。也借這個話筒祝福大家,都能成為被愛著的人。成年人也許不需要愛情,但人類一定需要愛。」
臺下有人在鼓掌,把劇本殺玩得這麼認真說出這樣的臺詞,有玩家覺得莫名其妙。
理由胡羞也講不清楚。但此時此刻,她很想借著這個話筒表達些什麼,對雪國列車的感情,自己在醫院的經歷,受裴軫影響得到的進步,以及證明給裴軫看,雪國列車也不是個唯金錢至上的劇本殺遊戲,她能在玩家的指引下擁有新的境界和高度。
裴軫在一旁什麼都沒有說,將近一米九的身高左手握著右手腕,若有所思;林秋美和寧澤臣臉上盪漾著戲謔的笑容。
秦宵一冷眼看著臺上,剪過頭髮之後五官全部露出來,柔情濃到快要燒起來的黑眸不肯放過她。
恍惚中胡羞覺得,黑捲髮遮住眼鼻,就是怕給人看見這般深情模樣,溼漉漉射到心裡去,沒有人不會芳心大亂。
有手指輕柔扳過她的臉頰,裴軫捧著她的臉,嘴唇落在他的唇角,又挪正到唇心。
臺下一陣騷動,口哨聲響起來,有人在喊: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婚書還握在手裡。餘光看到的秦宵一沒動,她深呼吸再深呼吸,甜蜜一半難過一半,兩個男人一爭高下,秦宵一被困在劇本里,裴軫贏得也不輕易。
那麼聰明的男人,和病變的皮膚壞死的細胞狡猾的癌變打交道,不可能感知不到空氣中情感的波紋,他能做的只是抓住能伺機而動的縫隙。
三個人誰都沒有贏,她也沒有。
接下來要公佈的是蓉城新的候選人,裴軫從包裡掏出三十萬時胡羞瞥到了,他怎麼能默不作聲地搞到那麼多錢!簡直智商碾壓。
那豈不是……
「讓我們宣佈,蓉城的財政部長秦宵一當選下一任蓉城的負責人!」
秦宵一站起來,臉上是她見慣的孤獨和冷漠。他把寧澤臣關進大牢,槍殺了馮酉金和林秋美,百樂門的燈都暗了下來。
一束光追著他撒玫瑰,他落寞地笑著,修長的手指從懷裡掏出玫瑰花瓣,撕碎了揚到天上,沒有頭髮擋著,優越清冷的五官露出來,碎花瓣落到他的臉頰,像是一滴緋紅的眼淚。
胡羞心裡想,秦宵一無論會不會屬於自己,也會是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角色。
對多刷玩家來說,大逃殺環節一點都不恐怖。從前在黑暗中害怕多半是為了找到秦宵一,現在地形倒背如流,再在鬼屋嚇破膽,她無聊到發睏。
裴軫貌似一直在找她,還想著保護自己?反倒是沒看到秦宵一,胡羞沒有找他的意思。
但覺得這也就五百平的可活動區域,因為房間變黑還在逐漸縮小,竟然都看不見他。
「你是真的想和我在戲裡結婚,還是借我刺激刁稚宇?」
裴軫突然在身後出現劃破了她的塗層,緊接著聽見他說,殺了我。
他似乎有話要講。黑漆麻烏的空間裡兩個發亮的塗層一個橙一個綠,那個綠在裴軫的臉上讓胡羞特別……難堪。
「本來不想說,但我看得懂。一直以來我都對你很尊重,找各種時機小心翼翼地試探你,從來都沒這麼卑微過。
我沒有貶低刁稚宇的意思,但從來也沒有覺得自己差,先來後到我晚了一步,讓他在你心裡佔了先機。但如果你用我試探他,我,不同意。」
「這不公平,你若是心裡還有刁稚宇,我出國的三個月,絕對會輸。」
「所以……」
「你願不願意做我女朋友?」
「啊?」
「正常男人的競爭,給我一次先手發球的機會,算你還給我一次公平。
我離開國內的一百天,若他紋絲不動,你也足夠時間死心,和我認真談戀愛;如果他足夠真誠,算他挖牆腳成功,我裴軫沒有魅力再被異地戀打垮,也好過被人當成替代品利用。」
胡羞不說話,黑暗給她躲開目光的機會,心底平靜如湖泊。
「你不說話,我算你答應。我在學術上專注,對醫學的興趣高過對人,不願給無聊的事情花時間,反覆被人放在天平上掂量輕重,犯不著這樣羞辱我的自尊心,胡羞,這是我最後的卑微。」
「現在答應你才是真的羞辱你。裴醫生,雪國列車只是個遊戲,如果冒犯了你,我道歉。
接下來的三個月我也要努力了,在醫院做行政不上不下的,總被規則牽著鼻子走,你感受到的光源都是刁稚宇帶給我的,被你這麼說,我也覺得不公平。
所以三個月後,如果回來你認可我的優秀,能看到胡羞發出的光芒,再說出剛才那段表白也不遲。
我不想把任何人的感情當成玩弄的工具,真的要追我,你缺點也一堆——
經驗多,時間少,情緒太穩定,頗有老油條的氣質。真準備追,美國歸來那一天起,拿出你的全部實力。」
裴軫笑了:「好。你要說到做到。」
身後有人走過,是趙孝柔:「媽呀,你們倆都死了在這兒說悄悄話呢?」
「自相殘殺了而已。」
「李埃給我婚書要和我結婚,但是老孃才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以為我就這麼輕易就範嗎?沒有人會被連著耍。」
趙孝柔拿出刀:「看著吧,今天留到最後一個的絕對是我。」
她的確說到做到,不僅如此,李埃還是她親手劃破的塗層——李埃臉上劃過的表情像是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