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乞骸骨 第三話 北風的假面晏樹

夏夜的月光映照著燃燒的宅邸。那是第一次與你見面。

下雪的的夜晚出現的狐狸面具。那是我們的再會。散發著甜澀香味的木蘭花。大概是第三次重逢了。

你和我說過關於運送靈魂的渡蝶,雨後的天空會出現彩虹,還有無論是誰,只要不保護好,就會像花兒一樣凋零。

想到這裡,我的指尖觸碰到狐狸面具,發出了一聲悶響。

那是個連孩子偶爾看一眼都能被吸引,像蜜糖一樣充滿著誘惑的女人。我想象著自己雙手捧著她美麗的頭顱,撫摸著她細膩光滑的肌膚和像上了釉的大理石般的脖子,然後啪的一聲,折斷那個美麗的脖子。啊,我用白綾縊死了那個美麗的女人。

我長嘆一口氣,笑了。光是想象這個情景,內心就已經有一股快感油然而生。啊,做習慣了的事的感覺一定很好。

我長嘆了一口氣,顯得更加忍耐。縊殺之類的事情是不行的。那就糟蹋了這個雪白的頸部了。我勉勉強強地放開了掐住脖子的手,偷偷地摸著那個女人的肚子。她睡得昏昏沉沉的,身上只穿了一件近乎透明的紗衣,隱隱約約能看到肉體。我的手指在她的身上游走,用右手按住了胸部下面一點的地方,避開肋骨,用左手把銳利的短刀插進去。

母親的心臟突然沒有了跳動的聲音。

第一章燃燒的宅邸

大概是六七歲的時候,我第一次殺人了。殺人的理由有很多,首先是受到個人的委託啦,報酬是美味可口的桃子啦之類的。事成之後我吃了那個桃子,熟透的果肉在齒間流連,甜甜的果肉像是和舌頭交纏在一起,甜美欲滴的果汁滴落在指尖,再用舌頭把它舔乾淨的感覺簡直無與倫比。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桃子,而那個桃子,也是我第一次殺人得到的報酬。

殺人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的母親也殺過人。

那是個美好的夜晚,庭院裡的金鐘兒吱吱地叫著,無數的螢火蟲在草叢裡發出沙沙的響聲。夏夜之月散發出光暈,涼風習習。

第一次刺進去的時候,她的身體像魚一樣躍起,可是並沒有血濺出來。漂亮地刺殺她後,我粲然一笑,撫摸著她雪白的脖子。

「嗯,像這樣的話,到死也能保持美麗的容貌了呢。如果是縊殺的話,死後可就不能像現在這樣漂亮了。」

母親趴在梳妝檯上,像美麗的公主一樣,像玩偶一樣蒼白的手重疊地放在胸前,原本有些凌亂的衣服也被我整理好了。脖子和肩膀附近的捲髮也用梳子把它們梳順了。接下來給她化妝,嘴唇也用手指給她抹上了一層胭脂。看著這如畫一般的景象,我感到十分滿足。

我觀察著劍插進去的位置和角度,由於優先不讓她噴出太多血,劍身彎曲的弧度看起來很奇怪。沒辦法啦,從刻著優美圖案的劍柄開始,我玩味著兇器和傷口。啊,真是太讓我中意了。

那時候,我覺察到了好像有誰在房間的角落裡。明明剛才一個人都沒有的角落,突然出現了一個男人。

「你是誰?」

那個男人沒有回答,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奇怪的感覺,就像是這個人目睹了我毒死整個府邸的人,然後刺死母親的全過程。

「女之星剛剛隕落了呢,的確是不祥之星啊。」

因為他看起來像是認識我母親的樣子,我嘗試著問他:「難道

你是我的父親嗎?」「唔,但是啊,你應該常常來看她吧,和黑色的蝴蝶一起出

"契約?母親嗎?可是她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不是都會讓別人為她

「有一些東西是別人不能幫她得到的」

我對母親想要的東西是什麼並沒有興趣,我想問的是另一個問題。

「那麼,和你訂立契約的代價是什麼?性命嗎?」

「你果然是從這個孃胎裡出來的人啊。」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已經死去仍美豔動人的母親。

嗯,我是從這個孃胎裡出來的。我笑了,真是合我意呢。代價,這的確是代價。我殺了把我生出來的人,這是不可饒恕的代價。

「哎呀,我很喜歡你說的這句話哦。倒是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生下我啦。」

我抬起頭望著他,他不是人。那他到底是什麼呢?冷酷、淡漠、心血來潮、憂鬱,眼睛裡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樂。但是,他的眼睛似乎一直在尋找著什麼。

「你在找什麼呢?」

他的臉冷不防地有了一些反應。我撲哧地笑了,這表情有點像是找到了在意的東西啊。

「接下來就是在這個宅子燃起一場大火,把我犯案的證據全部消滅掉,第一次殺人任務就完成了呢。代價什麼的,事成之後再討吧。

代價是什麼呢哈哈哈。」他的臉有點呆滯,就像是被人說中了什麼似的。

「像你這樣不聽我說話的人,很久都沒有遇到了啊」他看了看我的臉,又抬起頭望著天空。

「你是一顆有趣的星啊。你母親也是十分珍稀的星。你今晚在這裡殺死了母親,讓星圖稍微發生了一點變化呢。沒有它,我會很快就忘掉這個把你生出來的女人呢」他稍稍眯著眼,似乎在通過被雲層遮住的星星讀著我未來的軌跡。以前我曾和母親一起占卜自己的未來,得到的結果卻是「什麼都看不到」。

「今晚開始對你稍微有點興趣了呢」他說。

今晚開始?那是什麼話。我聳了聳肩,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不會有所改變啊。

「你的口味很奇怪哦。我才不訂立什麼契約呢,想要的東西我都會自己搶到手,我的寶箱裡都是隻屬於我的東西。如果為了得到某種東西要做到訂立契約這種程度,還不如親自去收集寶物呢。」

聽了這番話,男人微微一笑:「你的母親一開始也這麼說呢。」然後把他的名字告訴了我。

「如果你改變主意了的話就叫我吧。但是,機會只有一次哦。」

「你的口味真的很奇怪啊。」

「只要你叫我的名字,無論什麼請求我都會來聽聽看的。」他邪魅一笑,那是我喜歡的笑容。

在我的面前,有黑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偶爾會在母親周圍出現的黑蝶。

「這蝴蝶是什麼?是你讓它們出現的嗎?」

「不是。在你面前有死亡的氣息啊,而且,還是你母親剛剛死亡的氣息呢。」剛剛死亡的氣息。我看著母親死去的蒼白的臉,笑了。

一瞬間,就像一場白日夢一樣,那個男人消失了。而黑色的蝴蝶在母親的身旁飛舞,又在我身邊盤旋,然後飛向了母親的寶石箱。

我笑了,母親對寶石一點興趣都沒有。她本人就有不輸寶石的美貌,大理石雕琢一般的身體,妖嬈的蠻腰和美麗的捲髮。擁有魅惑男人美色的她,本身就是一顆寶石。正是因為覺察到這點,母親常讓喜歡她的男人競相為她奪得想要的東西。

那天,我從母親身上摘下了三顆喜歡的寶石。

她已經死了。在世的她和一族的人一樣貪得無厭,奪取別人的身心、姓氏、財產,打亂甚至破壞無數人的命運。而現在的她,雙目無光,除了取下的三顆寶石,就只有臉上殘留的妖豔的微笑了。

這座一看就覺得金碧輝煌的宅邸,即使破壞掉也不需要什麼理由吧。世世代代延續的榮華富貴什麼的,都是廢話。

「狐狸的面具脫落了的話,一族就會滅亡。真是有趣的說法呢。」當然,來這裡之前,我把面具帶上了。只覆蓋了臉的上半部分,

即使透過面具,母親看起來還是很漂亮。最後,我親吻了她紅撲

「契約也好,什麼也好。母親,謝謝你把我生下來。」

母親和其他的家人是不一樣的,她必須由我親手葬送。這其中有

我很喜歡母親呢。無論是她的樣貌,性格還是為人處世的方式。因此,親手把這尤物毀壞的人必須是我。大概,大概我有戀母癖吧。

因為我和母親的樣貌、性格、做事方式都很像呢。

就這樣告別了母親,我最後笑了笑,在府邸裡點了一把火。

陽光輕輕地拂過狐狸面具,我沿著宅邸走著,欣賞著這座煙火繚繞的宅邸變成我寶箱裡的東西。

「怎麼會這樣呢?風向沒有變,風力也不夠大啊,還想著能快點把它燒光呢。今天州府那邊要為新來的太守開歡迎會吧。我還特地為家主寫了缺席的致歉信呢,這樣一來等他們發現宅子著火也為時晚矣,真是太完美了。好啦好啦,那麼,我該逃走咯~」

嗯?耳朵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在這裡,只能聽到火苗蔓延的聲音,以及牆壁脫落,柱子倒塌的聲音。但我還聽到另外一種聲音,像是大地震,或者是野獸怒吼的聲音。開開玩笑吧。為什麼會聽到馬蹄聲?而且好像有十匹馬?難道是委託人派人來給我封口的嗎?不,那樣的人是不存在的。

「把孩子當成傻瓜然後又決定報復了嗎?啊,好想在這座燃燒的宅邸上面烤魚,吃著桃子喝杯茶,體會一下和我不一樣的大人的心情啊。」我一邊嘟噥,一邊走進事先計算好不會被燒到的房間裡。從開著的門看進去,裡面破破爛爛的,灰塵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聽到其中有一匹馬不知道為什麼受驚了。受驚的馬,我人生第一次發呆了。

「好了,這裡還沒有被燒到。趕快滅火救人。」

我看見了一名騎著馬的年輕男子。看到他那如利劍一般的眼神,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從他的眼裡,我看到了血、死亡和陰暗的氣息。可他為什麼會有如此深邃沉靜的雙眸?在火光的照射下,他的影子在晃動,光影交織,映在他白皙、冰冷的美麗容顏上。

我的目光被他牢牢地吸引住了。儘管他看起來十分樸素,卻掩蓋不住他散發的氣質。

下一刻,男子馬上拿起水桶潑水。但那是渾濁發臭的河水。他馬上就放棄了,扔掉空桶的同時伸出了手。不由分說,他把我拖上了馬鞍。

「我就是新上任的太守,已經沒事了。」

就這樣,鬧鬨鬨的兵士把我從那個夏意盎然的庭院裡面「救出來」了。

即使是渾身酸臭得像只老鼠一樣,我也能感覺到他撲面而來的殺意。

這個混蛋!這是發呆的我唯一能想到,罵他的話。

即使士兵們拼命地滅火,火勢看起來也沒有任何減小的跡象。我一邊聽著宅邸燃燒的聲音,一邊擦著身上的水,吞吞吐吐地說話了:

「那個,這家的主人,不,是我的繼父,最近感覺有點不對勁。他想和我母親通姦,因此一直把我和母親軟禁在這裡。然後今天晚上母親被刺殺了,我在門縫裡看到火光趁機逃走了,家裡的人全都倒下

了」

話說回來,為什麼他不去赴宴呢。上任第一天特地來巡察是怎麼一回事啊。

「所以,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對他說。

這個新上任的官吏——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突然用銳利的眼光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被那樣漆黑深邃的眼睛望著,我第一次覺得不寒而慄。

青年淡淡地瞟了一眼燃燒的宅邸,可他只看到了一部分的真相。

「你剛剛失去了母親,和一整個家族的人呢。」

坦白來說,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也不是什麼多大的事情。我可是有著如同深不見底一般的黑暗的性格啊。

第一次,想要避開某人的目光,想要活下去。這種事情,嚴重地傷害了我的自尊。今晚本來可以按照計劃完美地結束的!既然他對我表示出了憐憫和同情,那我還是稍勝一籌的。我只是忍受不了他平靜地看著我的目光而已。我總有一種感覺,他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揭穿

「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嗎?」他問我。沒有是沒有,但如果說出來,這個男人會對我做什麼呢?於是我說:「有啊。」

我手裡拿著狐狸面具,戴上它就可以把自己的容貌藏起來。通過面具上的那兩個小孔,我就可以觀察別人的表情,甚至內心。

手在顫抖,我拼命地說服自己這是因為寒冷和潮溼,而不是別的

「原來如此。但是,今晚讓我們來保護你吧。你今晚就待在這裡不要亂跑。」他叫士兵給我拿乾毛巾擦乾身上的水。

然後他就離開了。我得趕緊在他再看到我之前離開。像蛻殼的蟬一樣,我只留下了剛才用來擦身的毛巾。

我疾速地走著,能感受到心在撲通撲通地跳。要去拿第一次任務的報酬了——桃子和禮金。

一想到再也不用看到那個年輕的官吏,在某個地方吃著好吃的桃子,我的心情變得好了起來。

時值夏夜,皓月當空,發出美妙的月牙狀光暈,把月光灑落大地。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了黑衣男子的話,「因為你今晚殺了母親,星圖稍微有點變化呢。」

哼,很快就能吃到好吃的桃子了。怎麼可能讓那個年輕的官吏毀了我的好事。而且,他的出現不會有任何改變。我的第一次工作絕對是完美無瑕的。

舉目遠眺,還能看到宅邸的火在熊熊燃燒。許多螢火蟲在火光上盤旋。

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啊,如果沒有遇到那個年輕的官吏的話,我一定會滿足地離開的吧。

「母親,第一次,沒有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嗎,我可真是個叛徒呢。」

我很快就會把他忘了。一直想要報仇什麼的也好,現在已經沒有那份心情了。我背對著宅邸向前走,把一切都拋在身後。包括那個宅邸,殺了母親的事情,那個男人和自己的心。

第二章狐狸與飯糰

從那以後,我就常常接受委託,從一家,轉移到另一家。就這樣過了半年。

為什麼最近的委託有所變化了呢?我坐在火爐旁邊,把泡好的茶倒進高階的茶杯裡。

我的委託人向來都是家財滿貫的大財主,那我的存在是怎麼被那個酷吏知道的呢?因為做著和母親一樣的工作,來往的人裡熟識的並不多。即使母親會對委託挑挑揀揀,一旦決定了就幹勁十足,比起她來,我更加有過之而不及呢。而且最近正是需要幹勁的時候啊,最近幾次委託好像都有被人察覺的樣子。

我啊,是個無論去到哪裡都會馬上習慣的人,可是最近好像感覺不到這種隨遇而安了。

如果真的被發現了的話,真是不得了的誤算啊。如果厭倦了就把東西揉成一團扔到廢紙簍裡,像對待母親那樣,最重要的東西一定要牢牢地掌握在手心裡由自己毀掉,留戀啦,愛惜啦什麼的感情對我來說是不存在的。讓我覺得無聊的原因是相稱的對手沒有出現吧。

薰香的味道在嘴裡繚繞,和著茶水,一起嚥下了。喝完這杯茶,該決定開始工作了。

那個黑髮宰相這次給的委託,好像很有趣的樣子啊。這個目標的資料看得我咋舌,我把它順手扔到了一邊。

有點在意呢。資料裡面,明明白白地寫著「目標變更」四個字。一直以來,委託的暗殺目標一直是什麼億萬富翁啦、大貴族啦、大官啦、彩八家啦、門客啦、情人啦、孩子啦,以及一切有關的人。把這一切都毀滅殆盡的我,身上揹負了很多仇恨吧。

那為什麼這次的目標,既不是有名的高官貴族,仔細看一下他的資料身份又在庶民之上,一族全部滅亡了,官位也很低,而且現在還在不斷地被貶職,還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貴陽攻防戰裡,明明看不到勝利的希望,仍代表朝廷出戰,在貴陽攻圍戰裡打了敗仗。為什麼這次的目標會是這樣的人呢?他簡直就是喪家之犬嘛。有點在意啊。

一直以來,委託人魚龍混雜,但委託暗殺的目標一般都是有來頭的人,這次的人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呢?這個人,明明擁有華麗的人生,突然之間發生了大逆轉,真是謎一般的經歷。在這種悲慘的情況下還能大踏步向前的男人,可不多了啊。

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呢。那個戩華王和黑髮宰相,要把紫門的敗

喝完最後一口茶,我帶上了狐狸面具。面具下隱藏的,是我的微

一直以來,這個狐狸面具跟著我毀壞了許多重要的東西,這感覺真好啊。然後我又看了一眼委託物件的資料,頓時,困惑解開了。

好久不見了啊。雖然想想有點憂傷,可惜啊,我,可是最討厭紫門家的人了。委託的物件要麼就給他退官處分,要麼就殺了他,可我更喜歡後者。

「那這就走吧。從這裡走過去真遠啊。有點不捨得和他惜別呢。」

某個冬天,我在一個大房子裡和一家有錢人吃飯喝茶。對我十分熱情、純真無垢的大小姐,傾國傾城又溫柔賢淑的夫人,以及熱情好客的主人。他們真像從畫裡走出來的美滿幸福的一家呢。他們一直熱情地跟我聊天,特別是那個老侍女泡的茶真的非常好喝,讓我偶爾會在冬天想起來呢。但是,已經回不去了。讓我享受到短暫的美好時光,真的非常感謝當然,沒有人會回答我。因為那是,最後一杯茶。

晚上看到我就會大聲地叫夫人和女兒出來的主人,一直熱熱鬧鬧的三個人,全部都死了。那個老侍女,因為喜歡她泡的茶,特別讓她最後為我泡一次茶後才把她殺掉。

即使是現在我也會那麼做的,我可沒那麼多感激之情。其他的僕人發現屍體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再見咯。」

戴著狐狸面具的我看著陳列著屍體的大房子,笑著道別了。

「還有一個年輕的男子沒有殺掉嗎?二十多歲的獨生子旺季嗎。」然後我轉身離開。幾步路後,我就把這家人的名字全部都忘了。旺季和他的手下現在作為監察御史在全國各地奔走,實際上是被降職了。

我讓臥底去調查旺季的事情,包括他居住的地方、經過的地方、還有要去的地方。這之後過了一個月,我和他重逢了。

「這真是我的誤算啊,雪居然下得這麼大,啊啊啊好冷啊!」已經是三月末了,山裡居然還下著鵝毛大雪。因為海拔高嗎

嘛,如果試著在路上弄個雪洞,會不會暖一點呢?我只是在做喜歡做的事情而已,沒什麼善惡可言。

不是村莊或者街道,而是在山路上張開大網等他,即使旺季來了也只能在雜木林裡繞來繞去迷失方向,真是個好策略呢。

「好奇怪啊,明明下午還經過這個地方,現在已經快黃昏了啊。」經常有人經過的路上,過了半天居然一個人影都沒有。

「不知道旺季知不知道我在這裡呢。天快要黑了,他應該已經到山麓的村莊歇腳了吧。」

太陽慢慢西沉,從山麓的方向傳來馬蹄的聲音,能聽出速度很快。這座山雖然小,但是這是個要塞之地,經常有商隊出沒,所以路修得很好。即使是那樣下雪的山道,而且在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還能以這樣驚人的速度馳馬而來,真是不得了的騎術啊。

「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馬匹呢?但如果那個人是‘旺季’的話就不一樣了」

到底該怎麼辦呢,我暗暗思忖。在這麼暗的地方,風又很大,根本不可能看清來人的臉。正當我想著這些的時候,聽到了馬蹄逼近雜木林的聲音。

無論怎樣的馬都沒有關係,騎得這麼快絕對是技術好的原因。但是,即使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還是看不到有人舉著火把前來。

「騙人的吧。下雪的夜晚在山路狂奔,能找到正確的方向嗎?應該是不可能的吧?」那時我這麼想著。

馬蹄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我聽到勒馬的聲音,以及馬兒嘶吼的聲音。

這之後,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一眼認出那雙眼睛。

「躲在樹林裡的人,趕快給我出來。」既然他們不是武功高強的人,那他們也拿我沒辦法。但是,我似乎並沒有很平靜。

寧靜的夜晚,能聽到我的心在撲通撲通地跳,絕對忘不了那段往

「你沒有能去的地方嗎?」沒錯,在我第一次執行任務時意外出現的小小瑕疵,那個年輕官吏的聲音,旺季。我深信不疑,那個人就

突然對方一聲不吭了。心的某個部分好像被鉤針勾起來了一般,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來人的身上。我撫摸著臉上的狐狸面具。嗯,那個時候遇見的官吏嗎。還真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重逢啊。報復什麼的,以後再說不是更好嗎。

漸漸融化的雪洞裡伸進了一隻舉著火把的手。火光搖曳,看到了他的臉。

我從藏匿的地方走了出來,走在落雪的街道上。眼前是皎潔的月光。第一次相遇時是月明星稀的仲夏夜,重逢時是皓月白雪的夜晚嗎?感覺不錯啊。

那為什麼,一直輕鬆地笑著的我,這時候沒有笑呢。

當我已經走在路上的時候,旺季還在樹林的暗處找尋著我的身影。

他給我的感覺並沒有改變,血啊、死亡啊、黑暗啊什麼的。變化的是他日漸銳利的雙眸。樸素的衣著掩蓋不了他悽豔、端莊、硬挺的美貌和華貴的氣質。大概隨著年歲的增長越來越顯得成熟了吧。

旺季突然站在我的面前,皺著眉頭盯著我。即使隔著狐狸面具,我的感覺也是不會錯的。果然他生氣了啊。

「把手伸出來。」

我呆了。啥?把手伸出來?

「把手伸出來,兩隻手都伸出來。」我戰戰兢兢地把兩隻手伸出來,然後他把一個小小的竹籠給了我。

「這些都是能果腹的食物,吃完就回你的窩裡去吧,小狐狸。現在已經很晚了。」

哈?這人的話完全無法理解啊。什麼小狐狸啊。怎麼會這樣呢?我呆呆地開啟了竹籠的蓋子。裡面有五隻飯糰。飯糰?

「你的窩在哪裡?人類的飯菜可能不太合野獸的口味啦,讓我送你回巢吧,還是說你是一隻迷路的狐狸?」

「……」不會吧,我真的被他震驚了。他完全沒有察覺到我是個人嗎,啊!

「怎麼啦,呆呆地站在這裡。啊啊,你就是去年秋天被我撿到,後來回去了的小狐狸吧。因為想要報恩,從一個山頭到另一個山頭找尋我的蹤跡,然後迷路了嗎?」不!是!啊!我覺得我的魂魄都快被氣得從口裡飄出來了。

「看起來長大了呢,不是秋天那麼小小隻了。嘛,這次不要在不認識的山裡面迷路喲。說是這麼說啦,可是天黑了什麼都看不到,迷路了也沒辦法吧。知道嗎,這感覺就像打了敗仗只剩自己一個人呢。」少見的,我默默地把狐狸面具稍稍地移下了一點。在委託人面前,就算被命令,我也是不會把面具摘下來的,這樣主動地移開面具,還是第一次。

但是,如果他還覺得我是狐狸的話……然後,旺季看到了我的臉,他的眉頭動都沒動。

「什麼啊,原來是人類的孩子啊。之前是我弄混了。然後,你的窩,哦不,你的家在哪?」

這次我真的是要暈倒了。他居然沒有被我的美貌傾倒?我可是繼承了傾國傾城,一見就終生難忘的母親的容貌啊!結果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反而注意的是——我是人而不是狐狸?第一次覺得我的人生價值完全泯滅了。

看到我呆呆地站在那裡,旺季敲了一下我的頭。

他真的把我當狐狸看了啊。

「沒關係,這之後幫你找窩吧。跟上來吧。」

「難道說,你走投無路,只能假扮迷路的狐狸,吃路邊的草嗎?唉,沒辦法啊。」沒,關,系。這聲音聽起來真美妙。

他柔柔地說著這句話,和別人垂頭喪氣地說著這句話的態度完全不一樣,讓我稍微有點喜歡他了。

「喂,小狐狸,走到山腳的村子就能找到出去的路了。」

「所以說我不是小狐…」我突然閉上了嘴巴。在旺季的身後我聽到了馬蹄踏在地面發出的不詳之音,能隱隱看到火把的光亮。不會吧,從剛才開始就像一陣風一樣疾馳的旺季,難道被?

「是啊。那麼,小狐狸,你的真實身份不會是什麼山神啦,仙人

「那麼,現在交給你一個任務。把自己藏起來,如果你被當成人質的話就麻煩了。上馬吧,別讓自己和飯糰從馬上掉下來。」

這是對我發號施令吧。但是為啥把飯糰和我相提並論!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重新整理那麼多的人生第一次我也是醉了。

「要是,他們在路上下了圈套,比如說繫條繩子把馬兒絆倒啦,或者趁著天黑在路上挖個雪洞讓馬掉進去啦怎麼辦?」

「不會的。」

「還真是乾脆的回答啊。」

「他們只會殺人,不會殺馬的。如果他們追上你要把你殺掉的話就扔下馬自己逃走吧。」旺季很認真地說。

什麼和什麼啊,馬啦,命啦什麼的。雖然是貴族但整一個官吏的口吻。

我試探性地問他:「把人殺了,把馬放了?」

「是啊,如果騎著馬,他們一定不會輕易放跑你,但是如果你把馬放了的話他們就不會輕易加害你了。」他如此斷言。這答案,在我的預想之外呢。

這男人和我一樣,有著自己的原則嗎?大概和真人相比,從資料裡面得出對他的印象稍稍有點偏差吧。

我一點都不喜歡別人的馬,當然我自己的馬就不一樣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了。面具下的我皺了皺眉頭。他們是山賊嗎?不。如此有秩序的馬蹄聲,而且也沒有大聲喊出自己的來頭。雖然騎術比旺季差了一大截,但旺季能夠和他們對抗的也只有騎術而已。他們可是軍隊派來的精銳殺手啊。

旺季往身後一瞥。他既是朝廷官吏,也是我的委託暗殺物件啊。身上帶有血、死亡和黑暗的氣息,銳利的黑瞳,無論何時都處變不驚的態度。「如果你騎著馬他們就一定會殺掉你,如果你扔下馬逃走,他們就不會輕易加害你。」他是這麼說的。

於是我真的在那些殺手到來之前,一個人扔下馬逃走了。通過雪地反射的光,我透過面具看著旺季。我決定把他推向高處,而不僅僅是被人追殺的監察御史。當然啦,飯糰我也會好好地守護的。

「為什麼不騎馬了呢?可能會被追上,然後就被殺了噢。」

那天晚上,如果旺季沒有追上我的話,我現在應該已經離開山腳的村莊了。因為自己被追殺,沒有選擇在村子裡留宿而是露宿野外,想的真周全啊。

說著「在雜木林那邊的路好像看到了雪洞一類的東西,然後就注意到了你」的話,遇到我之後毫不懷疑地只說了一句「是嗎」,然後就抱起我牽著馬狂奔。風呼呼地吹著,我被他抱著,已經分不清哪些頭髮是自己的,哪些頭髮是他的了。

好奇怪啊。在我的計劃裡明明沒有【二人雪山之旅】的行程啊。旺季小小地咕噥了一聲,然後奮力開始製作另一個雪洞。雪洞這種東西,是雪國才有的東西啊。

竹籠裡面只剩下一個飯糰了。

我也上前幫忙,兩個人和馬一起在火堆旁取暖。我一邊發呆,一邊嘗試著和旺季搭話。他一邊認真地做著雪洞,一邊回答我的問題。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雜木林那裡呢?」真奇怪,我沒怎麼想過會在這裡遇見他是自己的刻意安排。

以前和母親一起出門的時候,無論人多人少我都不喜歡和別人搭話。只是因為要和委託的目標物件見面,藉機在對方家借宿一個冬天,選到的碰巧是熱鬧的一家而已。(友情提示:旺季家)對我來說,除了母親,與他人單獨相處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那為什麼我會想和這個才第一次見面的人搭話呢?這樣想著就感覺很彆扭,我扭頭喝了一小口飲料。味道像是融化的乳酪,又像是羊奶。好久沒有喝過這種飲料了,既暖胃又暖心。喝完的我又開始發呆了。旺季,和這飲料很像啊。看著他奮力揮鏟挖雪洞,我不禁開始觀察他。為什麼我會被他的目光所吸引呢。「你看起來很強啊。你都是一個人嗎?沒有夥伴嗎?」雪洞終於做好了,火堆也燒完了。

「這事說來話長,你看我的樣子就知道了。」他並沒有發脾氣,回

「我是迷路的小狐狸,所以對我說出來也沒有關係哦。」

沒關係哦。這是旺季的口頭禪。我從竹籠裡拿出已經冷透了的飯

不知怎的,我的心又一次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那個飯糰,我吃了三口之後遞給了旺季。旺季吃完後舔著自己的手指。

「小鳥長大後就會離開父母的巢穴,像燕子一類的鳥。燕想起飛燕了啊。」

「飛燕,一直是託付給陵王照顧的啊。要是他沒把她養育好的話,一定要殺了那傢伙!」

燕子啊,幼雛們擠在一個小窩裡,為了生存爭食母親叼來的食物,讓人感覺毛骨悚然的,一點也不可愛。

「那些一波又一波為了自己而賄賂我的人,也是這種感覺吧。唉,先不說女兒了。」

但我對他的看法並沒有改變。真是個有趣的人吶,雖然他講的話很無趣。奇怪,心情怎麼這麼好。

「如果因為幫助迷路的小狐狸,自己死掉了的話,這樣不是笨蛋嗎?明明可以丟下我不管的說。」

「嘛,說的也是啊。但是,沒關係啦。」

我突然理解了。之前一直用他人的標準來做事,後來逐漸按自己的意願行動。

就和放掉馬來避免被追殺一樣,不是因為這樣子就能活下去,而是因為自己想活下去。

我,超級討厭那些理想主義啊、正義啊、理想啊一類的華麗詞語。世界的變化就像船一樣在搖動,我只覺得像暈船一樣噁心,然後不知不覺就想要破壞這個世界。

鼻子深深地撥出一陣白氣。但是那句「沒關係」,放在哪個情境都可以說吧。因為生存不得不妥協吧。旺季,和我的生存方式一樣,身上沒有多餘的錢和裝備,四處遊蕩。除了重要的人,其他都是身外物。我撲哧一笑。

「哇,你終於笑了誒。喜歡吃飯糰嗎?是當地的特產哦。我也很喜歡吃。」

哪裡有笑啊。我無論是笑著還是板著臉,都沒有什麼分別。這樣一點都不有趣。

「我沒笑哦。你在說什麼啊。」

「是嗎?吃完飯糰後你的眼睛像貓一樣眯了起來,感覺在笑呢。」竹籠裡還剩一個飯糰,嘴裡還有一個沒吃完。這樣感覺就像是燕子在吃餌似的。

「那麼,小狐狸,夏天的時候在某一家,只有一個人活下來的,那個人就是你吧?做雪洞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呢。」我一口把嘴裡的飯糰噴了出來。

「太遲了!你現在才發覺嗎!」

「因為那時候你全身都溼噠噠的,渾身都是黑乎乎的泥水,和現在完全不一樣啊。」

那還不是因為你傻乎乎地潑了一桶水正好潑到我身上!嘛,其實忘了我也沒什麼不好的。

「你活下來了啊,太好了。」旺季只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話,真是乾巴巴的話呢。

我說的話裡面,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他甚至一點都沒有懷疑過。

他只會注意最重要的事情。

五個飯糰現在只吃剩一個了。最後一個會怎麼分呢?

「有可以去的地方嗎?」和那時候一樣的問題,和那時候一樣閃耀著的黑瞳。

一直以來,我會把給自己的東西全部掠奪殆盡。但這次不一樣,我把飯糰一分為二,把另一半給了旺季。然後和上次的回答一樣,「有啊」。

旺季接過了分給他的飯糰。

「是嗎,要好好地回到你的窩裡去啊。早上把你送到那兒去吧。」我在狐狸面具下偷偷地笑了。然後,果然這次我也無視了他的話,天亮之前就離開了。但是和上次不一樣的是,我出發前,旺季在我的旁邊。他背對著我睡著,大概,感覺到我要偷偷溜走了吧。

我向前邁出幾步,然後又停住了。要是下次再見面,他又把我想

細細的雪花飄落,我把它放在嘴裡含化。從身上拿出一片葉子,

好了,我還是第一次告訴別人我的名字呢。嘛,大概不會有第二

不知為何,我把「委託」拋到了腦後。不對,應該是,委託什麼的隨它吧。

明明已經甩掉了敵人的馬,卻因為迷路的小狐狸而停下了腳步。明明應該一天都沒有吃過東西,還把自己的飯糰全部給了第一次遇見的小狐狸。明明自己還在被人追殺,還擔心別人沒有地方可去,說著「沒關係啊」的話。這句話就是他的人生信條吧,其實我並不討厭這句話。

但是把我和馬不分青紅皂白地相提並論這件事,我絕對忍不了。我可是那種想要的東西就會親手掠奪殆盡的人啊,一點良心都沒有的惡人啊。第一次被人和馬相提並論,完全接受不了!

「不過,我蠻喜歡你的啊。」旺季用手指著我笑了,剛吃完飯糰的他用舌頭把手指舔乾淨。

把追殺他的人全部幹掉了的冷酷的臉、乾脆利落的眼神、不可思議地吸引著我的氣息,這些是從工作中磨練出來的麼?

「我的東西,都是從兄弟姐妹那裡拿到的哦。」旺季合上雙眼,把手放在心臟上感受它的跳動,有種依依不捨的感覺。

但是為什麼,這個時候我感覺到了想要的東西突然消失掉的心情。比如,第一次任務裡的那個主人苦苦哀求我不要殺他,原本高興的心情也變壞了的感覺。最想要的東西是永遠得不到的嗎?

啊,突然就焦慮了起來,所以我決定離開了。但是,昨晚旺季因為肚子太餓,對送給我的飯糰出手時,我並沒有討厭他。我還把最後一個飯糰分了一半給他。如果換成別人的話,我是絕對不會讓的。

我到底是怎麼了?居然會把自己的東西讓給別人?我皺了皺眉頭。果然心裡還是有點憤憤不平啊。嘛,好啦好啦,在這個世界上,能讓我想放進寶箱的東西大概不多吧。雖然這次貌似是失去了什麼,實際上是有所收穫的吧。

然後我再一次振奮了起來。不管怎樣,這次的判斷一定是正確的。這次,真的要和你永別了,旺季大人。

「好久沒有收到宰相的委託了啊,到底是怎麼回事。最近都沒有讓我去剿滅貴族或者門下省的官員呢,讓我一陣好等呢。那麼,這次的目標是紫門的葵家嗎?」

仙洞宮最上層的樓閣,除了霄瑤璇和戴著狐狸面具的我,一個人也沒有。

「宰相有很多有趣的委託物件呢。能夠有命運的邂逅什麼的,感覺不錯呀!」

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放進珍貴的寶箱裡面。因為知道了如何在無聊的日子中作樂,所以能夠愉快地度過每一天。當然,不是每天都過得如此愉快,只是一點點地把開心的事情積攢起來,及時行樂罷了。

似乎還真的沒有能讓我有耐心堅持下去做的大事,這和我的性格不符嘛。但是,我一直憧憬著能找到一個「命中註定要相遇」的人。雖然可能會花上很長時間,但我會更有耐心的。上次接到委託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再次前往皇宮。

這麼一想,母親到底是在追尋著什麼東西呢?那個像沒有腳的小鳥一樣不肯在同一個地方逗留太久的母親。正因為了解自己傾國傾城的美貌和美麗能夠發揮的作用,她一生都把它作為自己的武器。無論是金銀財寶、榮華富貴、男人們的心和人生,她一直貪婪地攫取著各種各樣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但到最後都輕易地捨棄他們,帶上幾顆寶石和我又去了下一個地方。她到底想要什麼呢,她到底想要去什麼地方呢?反正肯定不是去找那個我從來沒見過的父親。

我大概和母親一樣,喜歡那種迷茫感吧。我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東西是什麼,但是這裡肯定沒有我要找的東西。這麼想著就離開了那個地方吧,大概母親也是這麼想的。但我並不知道那個「沒有的東西」是什麼。但是,它一定在某個地方。所以母親才會像風一樣地到處飄蕩,不斷地踏上新的旅程。

那時候,他彈了一下我的狐狸面具,問我:「你有要去的地方嗎?」明明連自己落腳的地方在哪裡都不知道。

這就是旺季大人啊,想起他,我微微一笑。

還想要見到更大的世界,還要去更遙遠的地方尋找和發現。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因為戴著狐狸面具,他一直「小狐狸小狐狸」地叫著我,耳邊居然迴響著他的聲音。我回味著他冷冷的聲音、黑色的瞳孔、強大的氣

場真是對他戀戀不捨啊。

「真是少見啊晏樹,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不經意間,房間裡就暗了下來。我皺了皺眉,深吸一口氣。這個人居然會出現,真是少見。

「戩華王,今天宰相不來嗎?」我看著戩華走進房間,房間裡頓時多了一抹肅殺的氣氛。這就是那個黑暗的血之霸王。

我覺得這人不好對付。一方面旺季大人也不喜歡他,另一方面,如果我沒有和他見面的話,我的人生也許會是另一番模樣,至少不會這麼無聊。對於這個人,我只能勉強承認他的確有過人之處,可我完全不能理解他的絕對佔有慾和支配欲。為此他身上不知道揹負了多少條人命才有今天。我對這些不感興趣,以後也不會感興趣。我只對自己喜愛的東西感興趣,這是不會變的。

「旺季最近的情況怎樣?」戩華問我。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照進了房間,戩華看著窗外的街景。

「你說的旺季是那個旺季大人嗎?」

「就是你喜歡的那個旺季大人啊。」

「為什麼突然提起他?」

「阻礙我的人我要全部消滅掉,但他是個例外。宰相寫出的暗殺名單上有他的名字,可你一直沒有下手。順帶一提,這次行動輪到葵家了吧。」

「不會吧,是你和宰相搞錯了吧,我記得名單上沒有旺季大人啊。」

「你是真不記得還是裝傻,你忘了你的第一次任務了嗎?」

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啥啥啥?第一次任務的確是滅掉了一個名門望族沒錯。那時是某個當地官員上任第一天,帶著官兵來滅火救人,傻傻地相信了我全部謊話的年輕人。他就是旺季大人。

「對啦,他之前在紅州東坡和我交戰的時候還是防守的一方呢。你母親毀掉了他的家族,但作為被帶來的繼子你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吧。即使到了現在,我和宰相也不認為他是犧牲者哦。畢竟要趕盡殺絕的人還有很多很多,這次就輪到葵家了吧。」

「……」

「腹黑宰相已經做好了滅葵家的準備了。葵一族非常心高氣傲,在我決定對他們下手之前,除了一個直系子嗣之外,其他人全部都自殺了。但是由於旺季的插手,葵家應該不會衰敗下去了。你去給我探一探旺季的近況然後向我報告,報告的時間隨便你。」

「這是什麼鬼。沒有殺掉旺季,只是把他退職,這不是你一向的做事風格啊。」

「因為他是個有趣的人,想到什麼就要馬上去執行,這點我喜歡。」戩華王真是差勁死了。明明是他叫我殺這個人,殺那個人的,現在居然開始心慈手軟了?

「誒,為什麼你要我去找他的下落呢?」

「你就按吩咐去做吧。旺季怎樣都好,但他需要你來做參謀。荀馨已經死了。」

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讓我開始有點喜歡戩華了。他說得沒錯,我沒有什麼做事的慾望,也不會去做不感興趣的事情。即使是一時興起想要做些什麼,最後也因為興趣消退而不了了之。他剛才這句話到底是想怎樣,想拜託我去照顧旺季嗎?「沒關係,你不去也行。」他說。

我什麼都沒說。其實我並不討厭這個任務。當然,他也不會強迫我去。決定權在我手上。我嘆了一口氣,長長的劉海垂了一縷下來。

大概我的願望是能夠永久地佔有一樣什麼東西吧。我並不介意被旺季當成無家可歸的狐狸或其他什麼都好。在那個雪夜我和他同時在同一個地方出現,除了巧合之外一定有其他原因。每個人都有自己重要的事物,對我來說,就是閃閃發亮的東西、還有甜甜的東西,還有獨佔什麼人。獨佔嗎?我的喉嚨發出一聲悶響。如果能夠獨佔他的話,感覺很不錯啊。「那好,我就去旺季大人身邊吧,說不定會很不錯呢。」這讓我想起,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的時候,那種心有不甘的心情。不過對我來說,需要花很大力氣才能得到的東西,才能給我帶來更大的愉悅感吧。把旺季大人當做想要得到的東西的確有難度,畢竟他是連口糧都能輕易送給別人的人。他這種讓人捉摸不透的人,不會讓我覺得無聊。我果然變了呢。

「我待在旺季身邊的話,要是有一個不順心就把他殺了你會怎麼樣?」我問。

他並不是不在乎,而是猶豫了。還有,他大概喜歡旺季這個人吧。

不知怎麼了,總感覺如果每天記錄旺季大人的一點一滴的話,就能順便像記錄每天的天氣溫度一樣記錄自己的心情變化了呢。

萬一他死了,這些記錄還是我喜歡他的證明。嘛,大概就是這樣。

「那麼,我來寫旺季大人的觀察日記,相應的你會給我什麼報酬呢?還有,這是什麼任務啊,你的目的是什麼?」

「沒有什麼目的,我就是想這麼做。你不喜歡的話就別做。就算我和宰相不強求,你也會去做的吧。」

「你夠了」

作為接受委託的表示,我伸出手和戩華擊掌為誓。他的力度之大讓我的後背都震了一震,感覺很痛快呢。

不知怎的,這又讓我想起了殺死母親的那一瞬間,第一次有種把全世界握在手裡的感覺。從對手的手中把他的東西全部都搶過來,然後放進我的寶箱裡,重重地蓋上蓋子然後上鎖的感覺。

居然忘了啊,我的手就是一雙掠奪殆盡的手,「原來是這樣啊,只要在旺季大人身邊的話,總有一天我會用這雙手殺死他吧。」這種想法讓我心頭一震。久違的滿足感猶如蜜糖一樣油然而生,我不禁莞爾一笑。

「那麼,嗯,就這樣吧,就這麼去做吧。」最後,我和戩華王說。

殺掉旺季大人,這才是我的夙願吧。

第三章木蘭花

我第三次戴著狐狸面具出現在旺季大人面前的時候,他看著我,挑起了眉。

「晏樹。」他叫了我的名字,我不覺啞然失聲。居然忘了之前把自己的名字寫給他這件事了。

我很久沒有被叫過這個名字了,只要知道我本名的人都會被我殺掉,必要的時候用不同的假名。只有戩華王,宰相這些母親的老主顧才會知道我的名字。母親的青梅竹馬也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因此也沒有多少個人知道我的本名。

我什麼也沒回答,就這麼默默地站著,和以前的氣氛一模一樣。一見到命中註定相遇的物件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這樣會被認為是傻瓜吧。不,這當然不是。

我並沒有背叛原來的自己,我也決定好了不改變自己。這樣做,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因此我慢慢地向旺季大人走去。

「你又迷路了嗎?」他問。

當然不是。

「你沒有可以去的地方嗎?」

「旺季大人。」我出其不意地叫了他的名字。大概他覺得我應該不知道他的名字吧,聽到我叫他的時候他驚訝了一下。

他是除了戩華、宰相和母親以外第一個叫我真名的人,因此我也叫叫他的名字好了。這是少有失手的我事後想出的,解釋這一行為的理由。(晏樹本應該在第一次任務的時候把旺季殺了,可是他沒有所以說他失手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強迫自己不要再想這些事情。

「我想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情是我的事,想要的東西我自己會拿到手,不用死乞白賴地向你要。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所以你不要再管我的事情了。」我粗魯地對旺季大人說。怪了,我平時說話都是慢條斯理、風度翩翩的,今天口氣怎麼這麼衝。

旺季大人雙手交叉在胸前,望著戴著狐狸面具的我笑了,並說:

「我知道了,我以後什麼也不說了。」他在這種時候也沒有生氣,而是預設了我的固執。大概從那時開始,他就決定好對我放任不管了吧。

這以後,無論我多少次離家出走,他都沒來找過我,一次都沒有。就算是我故意追著悠舜往紅山跑,他的注意力也只在悠舜身上,到了最後才發現我的存在。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會像悠舜或者皇毅那樣扔下旺季大人跑掉,不過,我一直做著離家出走這樣的事情呢。

有句諺語說「有借才有還」,明明我自己一直是自由自立的啊。這難道是讓我和旺季大人一直在一起嗎?

嘛,雖然說旺季大人把我撿回家了,可是完全沒有負責任呢,也沒有盡撫養義務。總之,從這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旺季大人身邊了。

窗外下著濛濛細雨,雨滴打在窗戶上,顯得室內更加安靜了。這時,我聽到了柺杖的聲音。

我一邊凝視著秋雨,一邊看著因勞累而沉沉睡去的旺季大人。

「唉」,我嘆了一口氣。在旺季大人身邊已經半年了啊。本來是【只去最喜歡去的地方】隨處飄蕩的我,自從和葵家的孩子一起在旺季大人家出現,被周圍的人看做是「撿回來的孩子」之後,除了睡覺就沒事可幹了,還被叮囑不能到處亂跑。

吃飯是和旺季大人一起吃的,他也會給我們帶點禮物回來。這種別人主動的贈與,之前還從來沒有過。一向都是我去拿別人的。與其說這是新鮮感呢,還不如說是討厭。雖然我喜歡別人給我「納貢」啦,但是我想一個不留地全部收下,而不是把我和什麼野狐狸啦皇毅啦之類的畫上等號。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

「三番兩次地讓我回來的人,可是旺季大人哦。」我嘴上是這麼說的。可是即使我一直什麼都不做,和你們待在一起的話,你們也是會變的吧,我心想。

但是旺季大人卻一點變化也沒有。無論是在燃燒的宅邸,還是在雪夜,還是現在在他身邊,他對我的態度一點都沒有變化。

還是像往常一樣,身邊的人從我身上套不出什麼資訊。旺季大人不問,我也不說。其實他們也知道從我嘴巴里撬不出什麼話來。大概旺季大人是想著「他喜歡什麼時候說就什麼時候說吧」。其實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但是又想旺季大人自己來問,我還真矛盾啊。

「要是他能說一句‘幫幫我’什麼的就好了。」我默默地想。

旺季大人每天要處理異常多的工作,百姓的訴狀啦、苦情啦,全來找他幫忙,他不但一一處理好這些雜事,還從這些雜事中發現了更多的工作。他常常爭分奪秒地伏案工作,陵王啦部下啦來找他的時候也忙得頭都不抬,更別說和我說話了。嘛,旺季大人是不是不喜歡我了,我這樣想。這樣的話他一點都不好玩啦。真是奇怪,明明和他住在一起,比以前更近了,卻覺得距離被拉遠了。

「啊,怎麼還在做御史啊,再這樣下去,被大官搞一下,肯定連王的面都見不到咯。明年春季的人事變動肯定又被貶到哪個偏僻的地方去了……」

旺季大人聽了什麼也沒說,任由我幫他整理桌上的檔案。我內心默默吐槽:戩華王啊那個軍師啊就會把大得不合理的工作量丟給他。這麼大的工作量,每天都要大量用腦,腦子會被用壞的吧。不過,他有超乎常人的強大工作能力,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堆積的工作山一點點變矮,然後第二天又有新的工作山。

我戴上了狐狸面具後,又回頭看了眼旺季大人,他依然沉沉地睡著。窗外傳來雨聲,旺季大人說過,他喜歡大地洗刷塵埃,雨後出現彩虹的情景。

我開始把玩旺季大人的手。這是一雙每天都要處理眾多工作的手,關節突起,硬硬的皮膚,是一雙勞動的手。但是我喜歡。

因為他一點都不關心自己,那就由我來照顧他好了。我擅自做了這樣的決定。

指尖傳來旺季大人的熱度。我不僅喜歡旺季大人指尖的熱度,還喜歡他這個人。我已經厭倦了像個白痴一樣傻傻地等他回來,也厭倦了發現他沒回來時一個人沮喪的感覺,我想對自己的心情更坦率一些。我靠著長椅,用自己長長的捲毛輕輕地撩撥著旺季大人的臉。可他還是沒打算醒。

「唔唔,晏樹,再讓我睡一下嘛~」他含糊不清地說道。

平時叫他三次後,他就會突然跳起來的,這是經歷過戰爭的人的條件反射。可是這次他並沒有醒。剛起床的旺季大人,臉上還帶著睡意,我也喜歡這樣的他。因為這時候只有我和他,感覺旺季大人被我獨佔了的感覺真好。

透過狐狸面具,我看著旺季大人那張俊臉。啊,這張臉我也喜歡。為什麼我還沒有得到他呢?這樣想著,我就一肚子不滿了。「旺季大人是笨蛋嗎?要好好照顧自己呀!」旺季大人還是睡著,沒有回答我的話。

「但是,因為有要去的地方所以無所謂啦。」我漫不經心地說著,然後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的我瞪大了眼睛。

有。要。去。的。地。方。我不是還沒找到嗎。但是為什麼心裡會美美的呢?就像之前吃著旺季大人給的飯糰時舔著指尖那麼甜。我的心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我想和旺季大人一起去他要去的地方?是我想錯了吧,我對他要去的地方一點興趣都沒有呢。至少,我連他要去哪裡都沒聽說過。

「去哪裡?」旺季大人冷不防地問了一句。突然我屏住了呼吸,旺季大人睜開了惺忪的睡眼,和我超近距離對視。我感覺心漏跳了一拍,魂魄快要飛離身體了。

「你要去哪裡呀?」他又問了一次。

「啊?」我呆呆地回了一聲。

旺季大人望著呆呆的我笑了,說:「我在工作的時候就在想這件事情了,我和你聚聚散散好幾次,最後還很不可思議地住在一起了,你真的不是一隻普通的小狐狸啊。」

聽著這樣說的旺季大人,我突然狠狠地用自己的頭撞了一下他的

頭,想要確認一下他到底是不是神志清醒,然後對他說:「我要幫助你。」

「幫幫助我?」

「是啊,你總是呆呆笨笨的,我看不下去了……」

旺季大人聽了我的話,什麼也沒說,只是苦笑著。背後傳來部下呼喚他去工作的聲音,於是旺季大人從長椅上站起來,一掃倦容飛奔出去了。房間裡只剩下孤零零的我,有種奇妙的感覺。

「喂,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剛說的話又被你當成耳邊風了嗎!」難得剛才氣氛那麼好!

把旺季大人當做對手的我,雖然在他手下連連慘敗,也由此開始了我華麗無瑕的人生經歷。

「不,只是以後不要再輸給他了。」幫助他?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殺掉他的,只要再等一陣子就好,我望著窗外的雨這樣想著。「但是,我最想從旺季大人身上得到什麼呢?」我用了幾十年來思考這個問題。

「不行,他已經走了,他真的已經走了哦。」我一邊嘟嘟囔囔一邊向旺季大人走去。最近我偷偷觀察過他,他還是像往常一樣拼命工作。對於別人提供的幫助,他總是禮貌地拒絕,對自己嚴格到底,讓自己像一根針一樣紮在工作裡,這樣下去的話,就算他是針也會累得斷掉的吧。

「晏樹,我們出去一下吧。」旺季大人少見地和我一起騎馬出門。

冬天快要結束了。這幾天天氣都很冷,不是下雨就是下雪,郊外的平原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看起來像是個銀裝素裹的世界。

雖然我的馬術並不差,但如此長距離的騎行讓我的體力有點透支,還不如走路呢。即使是這樣,和旺季大人一起出門的機會是十分珍稀的。我歪著頭,任由風呼呼地打在我的臉上。

「晏樹,和我扯上關係不是什麼好事哦。」旺季大人說。這時我聽到了射箭的聲音。另外,雖然聲音不大,我還是聽到了馬蹄踏在地面疾馳而來的聲音。是來刺殺旺季大人的吧。這時我在想,我當初是為什麼會覺得待在旺季大人身邊也不錯的呢?

旺季大人把那些前來的刺客都殺光了。我站在一個稍遠的地方盯著他,臉上依然戴著狐狸面具。旺季大人的臉上不帶任何感情色彩,靜靜的、美麗的,沾上了鮮血和黑暗氣息的臉。

銀裝素裹的大地,被那十幾個刺客的血染上了鮮紅。

「晏樹……」旺季大人抖了抖劍,劍上的血像雨滴一樣落下。白雪上又多了星星點點的血滴。

「我聽說了,您又被貶職了呢。」我搖了搖頭,春季的人事變動啊。

「這次被貶到很遠的地方呢,是北方的白州。也不能當御史了,是郡太守。」他說。

「還真是貶得夠厲害的呢。」

「嘛,沒關係啦。」旺季大人像從前那樣笑著說。

沒、關、系?我被這句話,以及眼前的一片鮮紅激怒了。什麼叫沒關係?明明自己一次次被貶還經常被追殺!當我憤怒地想著這些的時候,旺季大人用沾滿鮮血的手指著我的後面,眯著眼睛笑了:「看吧,晏樹。木蘭花開了,這是寄宿著春之女神的花哦。」

我轉身過去。像雪一樣白的花,似乎與這純白的世界融為一體。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它。

「啊啊,已經春天了呢。」旺季大人這麼說著。但我心底卻傳來了竹葉隨風沙沙作響的聲音,就像是誰在靜靜哭泣一般。

「在這之後我就要去北方啦。皇毅和飛燕就留給陵王照顧啦。」也就是說,只有我被大家排除在外了,再說我現在也不是旺季大人的手下,因此我不會任由他差遣。我喜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這一點,旺季大人也是知道的。即使他超級近距離地看著我,我的神情也沒有絲毫變化。然後他的手觸到了我的狐狸面具。

我的狐狸面具是不能讓別人碰的,沒有任何其他人碰過我的面具。正如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所有的決定都要由我自己來做,不能經由他人之手。我就是自己的主人。

但是這時候我卻沒有動彈,任由旺季大人把我的面具摘了下來。在這之前,我和旺季大人的三次相遇裡都沒有摘下面具。望著我的臉,旺季大人笑了。當時我的神情是怎樣的呢?

「因為快要分別了,所以至少想看一次你的臉吧,即使惹你生氣了也要看。」他這樣說。這時,我的某一處心扉被旺季大人粗暴地推開了。這是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

「這次會分別很久呢,晏樹。」他說。我聽到了自己內心一處崩壞的聲音。

「春天還沒有到來哦。」我囁嚅著。

這個人生沒有光亮,只靠雪地的反光前行,一直被別人驅趕的人。把「沒關係」當做口頭禪的人。但是,現在有了我就不是「沒關係」了。

「有了要去的地方了吧?」他又一次問我。

「嗯嗯。」

「既然選擇了,就不能退縮咯。」

但是,他被貶到遙遠的地方,被老百姓糾纏,被腐敗的下吏拖下水什麼的,又會再次被貶職吧?真是壞心眼呢。「這次,沒關係什麼的,我已經不想再聽了。死也不要再聽到了,所以不准你說。」

「嗯。」

「這麼冷的時候去北方你在開玩笑吧。而且職位比太守還低?如果說是紅州那樣溫暖的地方,又有很多的高官在那裡的話就另說,就不能貶個地位比較高的太守嗎!」

「哈?」

「是這次春季人事變動吧。你等個幾天,讓我去打點一下,就能改變你的官位了。啊,你先把陵王和皇毅他們支走,就是為了自己靜靜地去北方的吧!因為他們肯定會阻止你的說!」我一把抓住旺季大人的左手,他一邊笑,一邊靜靜地等著我說下去。

一直搖曳在內心的天平開始往旺季大人一方傾斜。到底是選旺季大人呢,還是選自己呢。現在,我選好了。

「吶,旺季大人。讓我成為你的左膀右臂吧,我來幫助你。」

想要的東西要用自己的雙手得到,這是我自己的情況而已。像旺季大人這樣的,到底要過上多少年才能過上安穩日子啊?想想就覺得頭痛。

雖然旺季大人很頑固,但我從心底尊敬著他。第一次,旺季大人把我帶到了面具以外的世界。等等,等一下!我不是對他很有興趣,只是有「一點點」興趣而已。

「雖然我討厭這雙髒兮兮的手,但可能以後經常都會遇到這種情況。那你還願意讓我幫助你嗎?」我問他。

他盯著我看了好長時間,然後,第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拜託了。」

氣氛無與倫比得好,我回握住他伸出的手,我無比喜歡的這雙手。他輕輕地把我拉近,我們之間只有兩步的距離。

「那麼好吧,在我改變主意之前,在你身邊幫你也不是不可以啦。」我回答道。

這時,旺季大人的臉頰上有血滲出來,我用舌頭舔了舔。不知道是因為這傷口是鐵器劃出來的呢,還是因為他的臉本來就硬邦邦的,他的血的味道特別好。然後他把狐狸面具還給我了。之前所有的憂鬱感,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了。「好了,這是臨時的傷口處理,回去要好好包紮啊。我喜歡旺季大人的這張臉,所以不可以有任何的傷疤留下哦。」他似乎很容易被說服呢,像貓一樣乖乖地讓我舔舐傷口。

我選擇了旺季大人。堅持著自己想法的旺季大人,和像傻瓜一樣的旺季大人,哪個才是真正的旺季大人呢?啊啊,在去北方的路上就可以慢慢研究他的真面目了吧。

「晏樹,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要更多的工作的官位啊!要不幫我弄個御史臺的侍御史啊,或者御史大夫什麼的當當吧!」旺季大人興沖沖地說。

「不要!我才不要做我不喜歡的事情。本來就是因為你工作太多才要幫你的,如果給你弄了個很忙的官那你不就更加不理我了!你忍心冷落我這個絕世美少年嗎!」

「嘛,從以前開始戩華就和我相處了很長時間……」

又聽到戩華這個名字!我咬牙切齒,「我堅決不讓你在中央擔任職位!你就在地方好好做官就好了!」我又把狐狸面具戴上了。旺季低下頭看著我。

絕對要把旺季大人放在誰也接觸不到的地方,我這樣想著,不能把他讓給任何人。從此以後,我對旺季大人是又愛又恨。

我的人生哲學就是,喜歡的東西要全部搶過來放進自己的寶箱裡。但是,為什麼這次沒有一次性全部奪去呢。我隱隱約約地感覺,終有一天我會把旺季大人殺掉的。

我根據旺季大人的意願把他的郡太守職位調到了紅山附近的地方。因為這裡靠近紅山的神域,所以郡太守的地位相當高,而且要做的工作也不多,相當於來這裡度假一樣。但是,來到這裡的旺季大人並沒有閒著。

「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我要給你調到這個職位來!您怎麼又做無謂的工作!而且工作又有這麼多!這樣下去你又會被貶的!不要再做無謂的工作啦!只要能馬馬虎虎應付上級就可以了!照這樣下去的話你又會被戩華王無視哦!討厭我?討厭我什麼啊!為什麼我當初就不讓你去白州啊啊啊啊啊!」我一天到晚都在抱怨。旺季大人就是這樣,即使沒有工作,他也會把工作找出來做,從一個問題跳到下一個問題,然後我只能對他投降,和他相處的時間也僅限於看著他邊工作邊一起默默地吃飯而已。這樣子的我就像對丈夫說教的妻子嘛。

其實我並不想責備旺季大人,只是想讓他多關注我一點而已嘛。啊啊啊煩死了!我的腦袋到底在思考些什麼啊!我的人生應該是一成不變的優雅才對!但是自從決定要幫旺季大人之後,怎麼就變成現在這個奇怪的樣子呢!

「啊咧,久違的來自宰相的委託啊。」雖然我是以幫助旺季大人的名義留在紅州,私底下還是以自己原來的工作為重心的。這次的委託是滅掉紅門首席姬家,準備好就可以下手了。

紅州離目的地很近,挺好的。而且也不想天天見到皇毅啊~之前,葵家被誣告,而且戩華王對誣告的內容沒有異議,因此葵一族全部自殺了。源遠流長,榮譽滿門的紫門葵家,受到莫須有的誣告後,在被戩華王誅滅全族和自己動手兩者中選擇了後者。那時候的我還在旺季大人身邊,什麼都不知道。因此葵家的滅亡和我沒有直接的關係,皇毅你可不要怨恨我啊。但是我見到了最慘烈的一幕。

葵家的人在皇毅面前一個接一個地自殺了。父母絞死孩子,再自刎,如此這般,皇毅的眼前出現了幾十具屍體。皇毅最後見到的活人,是父親。皇毅想要逃走,但父親從背後砍了他一刀,嘴裡吼著:「皇毅!你還有臉逃掉嗎!」,看著不可能追上自己的兒子,皇毅的父親也自殺了。然後戩華王正好趕到。

因此,葵家最後只剩下皇毅,被飛奔而來的旺季大人救下來了。然後皇毅經常得到旺季大人的照顧。大概因為我和皇毅同齡,因此一天到晚老是吵架,這時候旺季大人和孫陵王就分別毆打我們直到我們不吵架為止。只有飛燕動口不動手,老勸我們和好。我還是第一次見飛燕這樣和我一樣大還和我一樣吵的人。

「不要做」什麼的話我到死也不會說的,對皇毅也是。只要有一天不爽了就把他殺掉,反正他本來也是要死的人。當然,我不是單獨一個人去紅州執行任務,而是和旺季大人一起去的。

「鳳麟……啊。嘛,砍掉紅家的手足也不錯呀。」這任務聽起來很有趣,於是我接受了。紅家真是噁心死了,仗著自己有錢有權就傲慢不已。到了紅家的話,就要開始四處籠絡人了吧。這工作對我來說既簡單又有樂趣,因為已經習慣了嘛。

我給旺季大人留言說「要去紅本家玩」,然後就戴上狐狸面具迅速潛入了紅本家。旺季大人當然不是笨蛋,這種時候說「要去紅本家玩

「的他非但沒有阻止我,還送我出門,並囑咐我「快去快回」。

看來旺季大人已經見過紅家家主了呀。他哪怕有一次阻止我去紅家的話,可能我永遠也不會去紅家,事後我這樣想。因為他沒有阻止我,我輕而易舉地就衝破了這一禁忌。他總是與別人期待的不一樣呢。

紅家當主是一個和旺季大人差不多大的中年人,傻乎乎地就落入了我的圈套。夫人們,包括大媽大嬸,也無一例外地被我迷倒了,畢竟我是美少年嘛,連旺季大人這樣的中年大叔也淪陷了,更別說她們了。「啊,那個時候我還是個美麗的青年呢,為什麼歲月可以這麼無情呢。」她們說。我嘆了一口氣,當然,我是戴著狐狸面具的。戴著狐狸面具的美少年,可是大叔和熟女殺手呢。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我在紅本家內部能騙就騙,能懷柔就懷柔,做得得心應手。這種事情對我來說小菜一碟。和銅牆鐵壁的旺季大人比起來攻克他們可是簡單多了。但是,為紅家出謀劃策的姬家並沒有出現在紅本家。

「這樣不行啊,明明已經到了紅本家的核心了,怎麼還是什麼都查不出來呢?紅家當主的小兒子還是個娃娃,二兒子則在討論範圍之外。剩下能問到話的,大概就是【讓葉】了吧」

那是讓我也不得不折服的對手。內心沒有任何人的存在,頭腦聰明,什麼都難不倒她,一人分飾兩角,妖姬紅玉環的女兒。我注意到,她一看到我就走開了,忙著照顧什麼都不知道的,幸福的小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