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罷了,宋陶陶還企圖將禾晏也一併帶走。
「肖二公子許了你什麼條件,我宋家許你三倍,你別在涼州衛了,」小姑娘看著她不屑道:「涼州衛這等苦寒之地,一不小心就會丟了性命。我聽程鯉素說你想要建功立業,何必走這麼一條路。在這裡拼了性命,也沒升半個官兒,太可憐了!」
禾晏心道,是啊,太可憐了。
「我宋家就不一樣了,」宋陶陶煞有介事道:「我爹在京城雖說不上呼風喚雨,幫襯你一把還是可以的。你在我宋家,比在涼州有前途多了。至於軍籍冊一事,你也不必擔心,只要我告訴我爹,他會有辦法放你自由身。」
禾晏:「……不了不了,我在涼州也挺好的。」
宋陶陶目光如刀:「你該不會是捨不得那個叫應香的侍女吧?」
小丫頭年紀不大,心眼倒不少。禾晏哭笑不得:「非是如此,這是我在涼州衛身份特殊。宋姑娘想要我的話,可以直接去找肖都督,若是肖都督肯放人,我當然跟著宋姑娘回京。」
肖珏會輕易放人嗎?當然不會,涼州衛又不是京官女婿備用軍團,一旦開了她這個頭,涼州衛的其他新兵會怎麼想?拼死累活不如討好千金小姐,這樣下去涼州衛都不用敵軍來打,軍心一散,過兩年自己都沒了。
肖珏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搬出肖珏對小姑娘來說還是很有震撼力的,宋陶陶頓時偃旗息鼓,不再提帶著禾晏一起回京的事了。
她走到屋裡,楚昭正在喂鳥。
禾晏覺得,楚子蘭這個人很有意思,他成日不是種花就是寫字,不是寫字就是喂鳥。過的日子彷彿是京城中六七十歲的老人家的生活。但在涼州衛一呆就是兩個月,既是這般悠閒,去京城悠閒不是更好?何必來這裡受苦,連炭分的都不多。
不過縱然如此,禾晏還是願意經常往楚子蘭的屋裡跑,原因無他,楚昭是個極有耐心的人,反正禾晏也不能去演武場日訓,聽楚昭說京城中的「趣事」也不錯。她前生一直在外打仗,等回到朔京,禾如非又代替了她,對於朔京官場中事,其實瞭解的不是很多,同僚更是毫不認識。從前還好,但和肖珏辦過幾件事後,禾晏深知,真要重新開始,各方勢力格局是一定要知道的。
至少大體的什麼太子一派、徐相一黨、肖珏一支也清楚。
禾晏從楚昭這裡知道了許多,投桃報李,她也不好意思對楚昭報以太大的敵意,況且這人確實一開始就沒怎麼對付過她。
今日是楚昭令應香過來,找禾晏說事的。
「楚兄。」她道。
楚昭將最後一點鳥食放進食盅,鳥兒撲稜了一下翅膀,發出清脆的叫聲。這樣冷的天,實在不適合養鳥,是以楚昭的那點炭,全都放在鳥籠附近了。
他對鳥也是如此體貼溫柔。
「你來了。」楚昭笑著走到水盆邊淨手。
「楚兄今日讓應香來找我,可是有什麼要事?」禾晏試探的問。一般來說,都是禾晏主動去找楚昭說話,楚昭難得主動一次,怕是有什麼正事。
「也沒什麼,」楚昭笑著請禾晏坐下,「我可能再過幾日,就要回京了。臨走之時,打算與禾兄辭行。」
禾晏一怔:「你要回去了?」
「不錯,」楚昭笑笑,「在涼州已經呆了兩個月,路途遙遠,等回去都已經是春日。」他道:「這兩個月在涼州,承蒙禾兄照顧,過的很有趣,禾兄有心了。」
「哪裡哪裡,」禾晏連忙道:「哪是我照顧你,是你照顧我差不多。」
「接我的人大概就這幾日到,」楚昭笑道:「我想這幾日都沒下雪,不如在白月山上設一亭宴,與禾兄喝辭別酒可好?」
「都督不許我們私自上山。」禾晏犯難,「而且楚兄也知道,我酒量不好,若是喝醉了,難免又惹出什麼麻煩。」
楚昭聞言,笑著搖了搖頭:「無礙,我們不上山,白月山山腳下有一處涼亭,從涼亭俯瞰就是五鹿河,亦可看最佳月色。就在山腳即可,至於酒,就算禾兄想喝,我也是沒有的了。就以茶代酒,心意到了就好。」
既都說到這個份兒上,禾晏也沒什麼可推辭得了,便爽快答道:「當然好了,楚兄要走,我自然應該相陪。不知楚兄所說的亭宴是在何時?我當好好準備準備。」
「今夜就可。」楚昭笑了,「省的夜裡下雪,明日便無好月色。」
禾晏道:「今夜就今夜!今夜我定要與楚兄徹夜高談!」
她想,楚昭就要走了,日後誰能給她解釋京城眾位大人錯綜複雜的關係?不如趁著今夜儘可能的多套話,免得日後再難找到這樣的機會。
楚昭笑了:「禾兄爽快。」
「對了,」禾晏想到了什麼,「楚兄怎麼突然要回去?之前你不是說,要待到春日天氣暖和一點才走?現在出發,恐怕路程寒冷。」
「情非得已。」楚昭有些無奈的笑道:「是我的同僚,翰林學士許大人要娶妻,我得趕回朔京赴喜宴。」
禾晏正捂著桌上的茶杯暖手,聞言一愣,只覺得手心一涼,一顆心漸漸下沉,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問:「許大人?哪個許大人?」
「叫許之恆,太子太傅的長子,」楚昭奇道:「我沒有與你說過他嗎?此人博學多才,飽讀詩書,很是出色。」
冒著熱氣的茶水倏然凍結成冰。
禾晏的手指微微蜷縮:「許之恆……」
……
禾晏是如何回到屋子的,自己也不清楚。接下來楚昭說了什麼,她也記不得了。只記得自己竭力不要讓情緒洩露出一絲一毫。免得被人發出破綻。
等回到屋裡,她險些有些站不穩,還是扶著床頭慢慢的在塌上坐了下來。
腦中響起方才楚昭說的話。
「許大爺之前是有過一房妻室的,他的大舅哥便是當今的飛鴻將軍禾如非。禾如非的堂妹,禾家的小姐嫁給了許之恆半年,便因病雙目失明。不過許大爺並未因此嫌棄髮妻,遍尋名醫,體貼的很。」
禾晏問:「體貼……的很?」
「不錯,當時許家夫人希望許大爺納妾,或是再為他尋一位平妻,被許大爺斷然拒絕。可惜的是,許大奶奶到底福薄,今年春日,獨自在府中時,下人不察,不慎跌入池塘溺死了。」
「許大奶奶過世差不多一年,許大爺原本告知親友,日後不會再娶。可他如今年紀輕輕,許家焉能讓他做一輩子鰥夫。他倒是深情,連亡妻的孃家也看不過去,從禾家再挑了一位小姐與他訂了親,是二房所出,比原先的禾大奶奶年幼三歲,今年才十七。」
禾家二房所出,今年才十七……禾晏閉了閉眼,那就是她的親妹妹。
禾家早已打好算盤,或許正是同許之恆商量的結果。禾晏必須要死,可禾晏一死,禾家與許家的姻親關係就此消散,這是兩家都不願意看到的結果。不如一人換一人,用禾晏的死,換來一位新的禾大奶奶。
她扶住頭,只覺得腦袋像是要炸開。
陡然間,有人的聲音響起:「大哥?你怎麼了?」
禾晏抬頭一看,竟是程鯉素。
她問:「你怎麼來了?」
小少年道:「我剛才在外面敲了半天門,無人應,我還以為你不在,給你送點零嘴吃。」他關切的上前,「大哥,你臉色看起來很差,是不是傷口疼?要不要我幫你叫林叔叔?」
禾晏擺手,勉強笑道:「不必了,我就是昨日沒睡好,有些犯困。」
程鯉素心大,不疑有他,點點頭:「好吧。」又想起了什麼,撇嘴道:「大哥,這幾日你好似都很忙似的,再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回朔京了,再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前些日子跟著馬教頭學了一手杖頭木偶戲,晚上耍給你看怎麼樣?」
禾晏此刻滿心滿腦子都是方才楚昭的話,哪裡有心思接程鯉素的茬,況且她還記得之前與楚昭的約定,便搖頭道:「今夜不行,我與楚四公子已經約好,去白月山腳看月亮。」
「兩個大男人看什麼月亮!」程鯉素不滿道:「再說月亮哪裡有木偶戲好看,不是日日都能看到?有甚稀奇?」
他這麼一吵鬧,倒將禾晏的心思拽了一點點回來,她耐著性子解釋:「也不是全為了看月亮,只是楚四公子過幾日就要離開涼州衛了,所以臨行之前,想與我喝酒而已。」
「你與楚四公子關係好是好事,也可別忘了我呀。」程鯉素並不知肖珏與楚昭之間的暗流,於他而言,楚昭只是一個從朔京來的,帶著皇帝賞賜的長得不錯的好脾氣叔叔。他道:「畢竟我認識你比他認識你要早得多,於情於理,你都該與我更熟稔一些。大哥,你可不能拋下我!」
小屁孩,這種事也要爭風吃醋,禾晏只好哄道:「知道了,今日陪他喝酒,明日就看你耍木偶戲,如何?」
程鯉素這才滿意,笑嘻嘻道:「這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