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旅途

奇蹟 是枝裕和 第2頁,共2頁

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裡,航一大口喝著麥茶。終於等到了這天,想到這一點,他有點緊張。

媽媽去工作了,外婆也出門不知道去了哪兒(這件事情昨天已經跟外公確認過了)。

「去小真家進行小組學習」,航一寫下便條放在桌子上。這麼一來,媽媽和外婆就會知道自己是回來過一次然後又出門了。

航一快步跑上二樓,把書包掛在書桌旁的鉤子上。桌子上擺著的照片讓航一的呼吸一頓,他盯著照片里正衝自己笑著的兄弟二人。

和龍之介已經有半年多沒有見面了。回憶起弟弟活潑的笑臉,航一感到有些如願以償。

他脫掉校服,在衣櫃裡翻找。最後拿在手裡的,是照片裡自己身上那件和弟弟一模一樣的黃色t恤。在離開大阪之後,航一第一次把手伸進這件衣服的袖子裡。

背上事先準備好的背囊,準備離開房間的時候,航一又一次停下了腳步。他回過頭,凝視著書桌上方牆壁上那幅火山大噴發的畫。在平常的白天看到的大噴發,跟夜裡看到的大噴發像是有點不太一樣。

航一爬上桌子,取下那幅畫。帶上它的話,感覺像是能增強許願的力量似的。要摺疊的時候航一有點猶豫,但又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再掛著這幅畫了(因為很快就要成為現實了)。本來折了兩下想塞進背包,但塞不進去,於是又折了兩下。

重新背上背包下樓的時候,航一正好遇上剛剛回來的外公。

「要走了嗎?」

「嗯。」

外公並不知道航一要去哪裡,但他知道,接下來要開始的肯定不是什麼小組學習,航一他們一定是去搞什麼冒險。航一還告訴他,龍之介也會參加。

「好好照看著龍之介啊。」

嗯,航一點頭,正準備出發,外公又開口了。

「昨天晚上,我又試著做了做……」

做了什麼?看到航一回頭,外公向著茶櫃抬了抬下巴。那裡放著用粉紅色包裝紙包著的輕羹。

「做成粉紅色的了?」

航一驚訝地看著外公。把輕羹做成粉紅色——面對這樣的要求,外公曾露出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為難神色。

「啊啊,只是換了包裝紙而已。」

外公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我能拿幾塊帶著嗎?」

航一笑了。

「嗯。」

「當成零食太合適了。」

航一抓起兩塊用粉紅色包裝紙包著的輕羹,放進了行李。

「我出發啦!」

背囊變得鼓鼓囊囊的,航一向著外公揮了揮手,從玄關飛奔了出去。

在離車站不遠的集合地點,小真遲遲沒有出現。

「小真好慢啊。」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難道是計劃敗露了?兩個人越來越擔心。已經遠遠超過了集合的時間。

又過了一會兒,小真終於拖著遲緩的腳步出現了。

「小真!好慢哦!」

然而兩人的喊聲並沒有讓小真的腳步有所變化。他把大大的背囊背在身前,低垂著視線,腳步沉重地走了過來。

即使航一和小佐跑到了身邊,小真依然低著頭。他把背囊摟在懷裡,死死地盯著背囊裡邊的東西。

「怎麼了?」

小佐小聲問道。

小真把背包傾斜過來,給他們看放在裡邊的彈珠。兩個人的目光落在彈珠耳邊那黑白相間的長毛上。

「彈珠死了。」

「啊……!」

航一和小佐條件反射似的後退了一步,屏住呼吸,再次戰戰兢兢地看向背包。

彈珠蜷縮成一團(至少看上去是這樣……),看不到它的臉。雖然紋絲不動,但那就是彈珠,或者說,那曾經是彈珠……

「這個……你也要帶去嗎?」

航一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

小真終於抬起了頭。

「是不是不行?」

「那倒不是……」

「不是說不行……」

帶著這樣的彈珠去那邊打算怎麼辦啊?還是早點埋掉會比較好吧。

「我不要當職業棒球選手了,我要許願讓彈珠重新活過來。」

航一和小佐面面相覷,又一起看向小真,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雖然不知道小真剛才的話裡有幾分認真,但他的表情十分嚴肅。

「那……那就這麼辦吧,對吧?」

航一說。小佐點了點頭。

三個人勉勉強強趕上了定好的慢車,一上車就舉起座椅靠背,把座位轉成面對面的方向。

在座位上坐好之後,小真忽然開啟背包撫摸起彈珠來,表情十分焦慮。

「還是儘量別把背包開啟吧。」

聽到小佐的話,小真沉默地又合上了背包。

「已經活得夠長了,差不多100歲了吧。」

即便聽到航一的話,小真仍然一言不發。

車門即將關閉,請小心。

聽到列車廣播,航一朝窗外看去,映入眼簾的是站臺上的一家四口——父親、母親和兩個兒子,是和自己家一樣的家庭構成。夫婦二人正配合著孩子的腳步,緩緩向臺階走去。

航一看著他們的身影。一家人走得十分緩慢,但是,隨著列車啟動,那身影轉瞬之間就變小了。

感謝各位今天搭乘jr九州線。本次列車從鹿兒島中央車站發車,終點站為川內站。請各位旅客將座椅上的行李都放置到行李架上,帶幼兒的乘客請將孩子抱起來,讓更多的乘客都能——

終於出發了啊,航一想,他靠回座位上。都到了這裡了,之前發生了這麼多事,但我們終於還是出發了。航一向窗外的櫻島望去,想著——我出發了。

「午飯怎麼辦呀?」

對面座位上的小佐小聲問道。

「這個嘛……」

「吃漢堡怎麼樣?」

「漢堡?」

航一和小佐驚訝地看著小真。

「那,吃車站便當?」

令人意外地,小真在除了彈珠之外的事情上還維持著正常狀態。

「車站便當啊……吃哪個好呢?」

「如果是車站便當的話,買來馬上就能吃掉了。」

「也對。到了那邊也沒空吃飯,那就吃車站便當吧?」

小真點頭。

「在川內換乘的時候有十四分鐘,趁那個時候去買吧。」

小佐也點頭同意。

距離換乘的川內站,還有五十分鐘。車窗外的景色,也早就從高樓大廈等人工建築換成了樹林、小河和山川。

那邊也差不多了吧,航一想。

從博多到川尻,坐快速列車兩個半小時就到了。比自己晚出發兩個小時的話,差不多來得及,所以已經是龍之介要從學校出發的時間了。

「你好——」

此時,龍之介正去接惠美。你好呀——出來開門的惠美媽媽可能剛剛起床,還帶著一臉睡意。

「惠美,小龍來找你啦——」

惠美的媽媽向著二樓的方向喊道。

「咦——好早哦——」

二樓傳來微弱的聲音。

惠美的媽媽在luna的櫃檯邊坐下,啪嗒啪嗒地用打火機點著了香菸。呼——她慵懶地吐出細細的菸圈。

「小龍,現在是跟爸爸住在一起吧?」

「是……」

惠美的媽媽微微地笑了一下,看著龍之介的眼睛。龍之介的心怦怦直跳。

「惠美沒有爸爸,要和她好好相處哦。」

「好。」

龍之介點頭。惠美的媽媽又呵呵地輕輕笑了。龍之介感覺背後有點麻麻的,不知怎的沒法像往常那樣說話了。

「久等啦——」

看到走下樓梯的惠美,龍之介鬆了一口氣。

「替我向環奈的媽媽問好。」

好,惠美小聲回答。

「我們走啦。」

「路上小心。晚上別熬夜,早點睡覺。」

「好!」

龍之介匆忙地點頭行禮,跟在先走出門去的惠美身後,走出了luna。

「不知道戴哪頂帽子才好,猶豫了一會兒。」

「這頂挺好看的。」

終於回到正常狀態的龍之介,又恢復了開朗的聲音。他總能若無其事地說著這些話,和父親一樣很受女孩子歡迎。

「快走吧!」

兩個人跑了起來,不一會兒來到了商店街轉角的章魚小丸子店門前。已經事先在這裡集合的廉鬥和環奈,正朝著他們揮手。

會合後的四個人,向著車站跑去。

「奇——跡!奇——跡!」

龍之介衝在最前邊,他身後是個子高高的惠美,往後是動作敏捷的環奈。在稍遠一點的地方,體力很差的廉鬥正拼命地跑著。四個人跑過了橋,穿過車站前的環形路口。

「廉鬥!」

「嗯。」

廉鬥就連買票的動作也十分笨拙。

「快點!」

「等我一下!」

四個人穿過檢票機,衝上臺階。

「哪個站臺?」

「我看看……五號站臺,這邊!」

其實完全沒有著急的必要。四個人到達站臺的時間,遠比規定的乘車時間要早。

「趕上了!」

儘管如此,龍之介還是要這麼說,他「哈——哈——」地喘著氣,滿臉笑容。

「你太著急了!」

惠美和環奈埋怨他,已經無法呼吸的廉鬥蹲在了站臺上。

此刻,另一邊,小真正用興奮的語氣說道。

「好厲害哦,那是鹿兒島榮之隊的明星球手摺田啊,今年夏天的八強選手之一。」

航一他們正在川內站的站臺上等待列車,高中棒球聯賽的選手們也站到了一旁。右手被繃帶吊在肩膀上的那個人,好像就是小真所說的折田選手。

正驚訝的時候,小真已經跑過去要簽名了。他拿著那個總是握在手裡的棒球,和航一借給他的馬克筆,背上還揹著彈珠。

回來後的小真向他們展示簽了名的棒球,不知是不是用左手的緣故,那字可真是難看,中間寫著大大的「贏在春季」。

「沒可能贏吧,受了那麼重的傷。」

「就是。」

但是小真仍然很興奮,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著「好厲害哦」,一邊把簽過名的球珍惜地收進背包裡。這時,彈珠的長毛又露了出來。

「我說——」

小佐說道。他手裡拎著一到川內站就買來的三份薩摩便當。

「你還是許願成為職業選手吧!別許彈珠的願望了。」

小佐的態度頗為認真,小真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仍然小聲自言自語著「好厲害哦」。

不一會兒,只有一節車廂的列車到了,航一他們上了車。要和高校棒球選手們乘坐同一輛車,感覺有點緊張。出發後的肥薩橙鐵道線列車以非常緩慢的速度行駛著。

三站之後,球員們一邊把球棒弄出噼裡啪啦的響聲,一邊下了車。車廂裡瞬間變得空蕩蕩的,航一他們吃起了便當。

列車沿著海岸行駛,不時能看到在岸邊岩石上垂釣的人。時而靠站,時而出發,時而開過鐵路橋,時而穿過隧道,直線延伸的線路上,列車緩緩行進著。

「看。」

小佐看著窗外說道。

「那裡該不會是新幹線的鐵路吧?」

事到如今才留意到,窗外一直能看見連綿不斷的高架鐵路。

「是啊,那就是新幹線啊。」

航一開啟地圖確認著說道。新幹線是沿著肥薩鐵路延伸的,頭上連綿不斷的高架鐵路,就是新幹線。

「但是,一直都是高架啊。」

「這樣的話就看不到新幹線列車了。」

三個人面面相覷。如果高架一直像這樣延續的話,從下邊大概是看不到新幹線列車的。

航一心中的不安漸漸擴散開來。

就在這時,電車進入了隧道,什麼也看不見了。

此時,龍之介他們懷著遠足般的心情,正在面對面的四人座位上說笑。

——穿過原野,越過山脈,走過山谷。

他們唱著歌,時而雙手交叉,時而伸出手,啪啪啪地相互拍手。

列車開過鐵路橋,從鳥棲往久留米開去。

「這個不好玩嘛。」

「哪有,很好玩啊。」

龍之介和廉鬥正在學女生常玩的、面對面的兩人啪啪啪地拍手的遊戲的好幾種玩法。

「啦——啦啦——啦啦——的時候要怎麼樣?」

「啦——啦啦——啦啦——再這樣?不懂啊。」

電車穿過隧道,從玉名開往肥後伊倉。

「黑白——配,男生女生——配……贏啦!」

這次換作男孩子把經常玩的遊戲教給環奈。如果猜拳贏了的話就捏對方的右邊臉頰,如果又贏了一次的話就捏左臉頰,最後用說的來猜拳。

贏了三次的話,要把對方的臉頰豎著拉兩次再橫著拉兩次,滴溜溜地轉一圈,最後再用力拉住放手。

「豎豎橫橫,轉一圈再放手!」

「好痛——最後一下好痛啊!」

龍之介像是在向環奈演示這個遊戲有多嚴格。

「好了!」

「再來一次!」

列車從上熊本向熊本進發。

四個人一路上投入地吵鬧、做遊戲,盡情玩耍,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就耗盡了體力。龍之介靠在窗戶上睡著了,廉鬥佔著旁邊的雙人座橫躺著,惠美和環奈也在椅子上互相倚靠著睡著了。

窗外,新幹線的高架橋伴隨著列車靜靜地延伸著。

列車到達川尻站。在這一站下車的人,只有航一他們幾個。

三個人目送著電車遠去,爬上臺階向對面的站臺走去。他們沒有出站,直接在長椅上坐下,等待龍之介。

眼前就是一直和列車並駕齊驅的新幹線高架。

「好高哦。」

小佐自言自語。航一和小真呻吟著點頭。如果前邊也是這種高架的話,從下方可能就看不見新幹線了。

這之後要和龍之介他們會合,然後沿著高架尋找「奇蹟」發生的地方——那個地點應該比這裡更靠近宇土。必須要在那裡找到一個能俯視高架的地方。

在高架的柱子和柱子之間,田園景色舒展開來。遠方像是有森林,更遠的地方能看到山。

「那個,應該不是櫻島吧?」

「不是吧。」

「那是雲仙嶽的普賢嶽。」

三人身後,年紀很大的車站站員忽然開腔說話。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航一他們看著站員。

「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啊。」

大概誤以為航一他們是什麼小學生記者之類的,站員以理所當然的語氣開始講述。

「之前的大噴發,好像還沒過去多久似的。」

站員凝視著普賢嶽,三個人也追隨著他的視線。從這裡看過去,普賢嶽就是一座安安靜靜的普通的山,一點也不像是會發生大噴發的火山。

「山下的街道變得一塌糊塗,那光景,真是不想再來一次。」

站員衝他們點了點頭,在三個人的目送下往檢票處走去。

二十年,航一想,那是多久遠的事情啊……

雖然自己還沒出生,不過父母已經出生了,正過著普普通通的生活;外公做著輕羹,外婆一定正迷戀著夏威夷舞吧;而坂上,說不定正和父親生活在一起;小幸老師和青木老師,大概也剛出生沒多久吧。

如果那時火山大噴發的話,他們會變成怎樣呢……

「啊!」

這時小真喊出聲來。

「車來了。」

在航一他們來時的相反方向,出現了一臺小小的列車。列車正緩慢地靠近三個人所在的站臺。

像是能讓對面的人看到自己似的,航一向著列車用力揮手。等車一進站,就開始從車頭仔細地向後查詢。

感謝各位搭乘,川尻站,川尻站到了。

小小的廣播響了起來。車門隨著廣播聲開啟,龍之介從後邊的車廂裡飛奔出來。

「小龍!」

「啊!哥哥!好久不見!!」

迎著奔跑的龍之介,航一也飛奔過去。喂,好久不見啊。他一邊喊著,一邊用力揉著弟弟的頭。

突然,他注意到前方有三個不認識的小學生,正看向這邊。

「啊,哥哥,這是我的朋友!」

龍之介像是介紹他們似的揮了揮手,一個男孩和兩個女孩向著這邊鞠躬行禮。

航一驚訝得說不出話。

「你好。」

「初次見面。」

不過,航一身後的小佐和小真也低頭行了禮。

「你這傢伙……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啊?」

「嗯,我把朋友也帶來了。」

弟弟身上穿著畫有吉他的黑色t恤。

「你好。」

「初次見面。」

「你好呀。」

航一向著依次朝自己打招呼的三個人,含糊地低下了頭。

小佐和小真走到三個人身邊,高興地問著諸如「從哪裡來的」之類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大概是因為有一個在鹿兒島看不到的、超級可愛的女孩子在場的緣故吧。

掉頭折返的航一,獨自向著檢票口走去。等等我呀,龍之介從後邊追了過來。

航一的心裡有好多不滿——對龍之介帶著朋友過來的事情感到不滿,對他穿著新衣服過來也感到不滿。那件從沒見到過的t恤衫,一定是在福岡跟父親一起去買的。

「怎麼樣?你也看見了吧?」

航一用不耐煩的語氣向走到自己身旁的弟弟發問。

「看到什麼呀?」

「新幹線的鐵路呀。」

嗯?龍之介側頭。

「你什麼都沒注意到嗎?」

聽到責難似的語氣,弟弟的頭更歪了。

「從沒聽說過你要帶朋友過來。」

「反正要來,人多的話會比較開心吧。」

「你以為是遠足啊!」

航一像是嫌棄般地大聲說。

「礙手礙腳的我可不管。」

像是要把龍之介扔在原地,航一邁開了腳步。

龍之介帶著困惑的神情看著航一的背影,惠美和環奈追了上來。

「什麼態度嘛……感覺好差。」

環奈看著航一的背影說道。沒事啦,龍之介辯解。

龍之介小跑著追上航一,和他並排走著。在他們身後,惠美和環奈走在一起;再往後,小佐、小真和廉鬥走在一起。

小真和廉斗大概找到了什麼共同語言,早就已經意氣相投,摟起了彼此的肩膀。

離開車站的七個人互相交換過姓名後,沿著河岸邊的道路走著。

走在最前邊的航一保持著沉默。除了右手邊能看到的新幹線高架之外,四周什麼建築物也沒有。後方傳來逐漸相處融洽的六個人交談的聲音。

「絕對有人掉下去過,‘撲通’一下掉下去。但好像也沒那麼深,不過也不淺。」

是小真的聲音。

「什麼味道呀?」

「好吃的味道。」

「什麼樣的?」

「好吃的味道。」

說著味道的事情的是小佐的聲音,大概說的是薩摩便當吧。

「啊,剛剛有魚跳起來了。」

「跳起來了嗎?」

女孩子們的聲音。

「啊,這裡偶爾會有,要仔細盯著,會‘咻’地一下跳出來。但是從這邊就不太看得到。」

弟弟的聲音。

「那是什麼呀?看起來好大。」

「不知道,魚嗎?」

「啊,又跳起來了。」

「啊,快看!」

「真的假的?在哪兒?」

航一也把臉轉向右邊,往河裡看了看。沒看到有魚,卻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河水。

道路漸漸地偏離了河道,接近了在來線的鐵路。前邊能看到隧道,航一決定穿過隧道,從另一頭出來。

「啊!」

一進隧道,龍之介忽然大喊了一聲。隧道的牆壁強烈地反射著迴音。

「嚇死了!」

「好大聲哦。」

這傢伙每次一進隧道就來這招,航一想。正在這時,有列車從頭頂上開過。

「啊——」

龍之介配合著大喊了起來。

「好厲害!」

「好快!」

頭頂上電車通過時的震動感,讓一行人沸騰了。

「好吵哦。」

「咔啦咔啦咔啦——的。」

七個人從隧道出來,走上田間小路,稻田在他們眼前鋪展開來。

「好厲害哦,快看,這邊全是田。太厲害了吧?」

「不知道是什麼人在這裡種田呀。」

「還有塑膠大棚呢!」

七個人沿著新幹線高架走著,但是不管怎麼走,都沒有能看到新幹線的地方。不久,路上出現了散落著的民居,回過神來時,已經走到了鎮上。

「能看到新幹線嗎?」

「在這裡應該看不到吧?」

聽到後邊傳來的討論,航一大聲說:「再往前走走!」

「哦!」龍之介答道。

路旁有條小小的河流。

「剛才那個簡直太髒了。」

「髒髒的河裡會有好多小龍蝦和泥鰍。」

「這裡沒有小龍蝦吧。」

「小龍蝦好吃嗎?」

「不好吃。」

「話說回來,小龍蝦不能吃吧。」

「能吃啊。「

「能吃嗎?」

路過的民居院子裡,種著柿子樹。

「桃栗三年,柿八年。」

「八年好長哦。」

「超級長,但是要經過八年,才會結出柿子。所以才會這麼好吃。」

附近沒有見到高樓,航一走到路口四處張望。因為來到了鎮上,所以不能隨心所欲地沿著高架行走了。

「啊,好漂亮!」

走到航一身旁的小佐說道。

那是無人居住的荒地,只剩下混凝土的斷垣殘壁,大波斯菊像是從牆壁那一端溢位來的一樣。

「好漂亮。」

惠美像是被那景色吸進去了似的踏進了荒地。荒地上長著滿滿一片怒放的大波斯菊。

「是大波斯菊啊!來看看有沒有種子。」

龍之介、環奈和廉鬥緊隨其後,小佐和小真也走了進去。真沒辦法啊,航一也跟了過去,又在中途停下腳步。天色已經開始漸漸昏黃。

「好厲害。」

「不知道有沒有種子。是不是這個?」

「好多種子啊。」

「花枝好漂亮哦。」

「種子?」

「哇,有好多。」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啊!」

惠美被花裡忽然出現的蜜蜂嚇了一跳,向後仰去。

「在這裡住過的人,現在去了哪裡呢?」

「肯定曾經很喜歡大波斯菊吧。」

龍之介和惠美他們開始高高興興地蒐集起了種子。看著那興奮的勁頭,航一卻絲毫不覺得有趣。明明是為了全家團圓,是為了達成這個心願才來到這裡的,為什麼龍之介會這麼開心呢。

「小真,小佐,走了!」

航一大聲說。

「其他人也是!龍之介,走了!」

航一一個人走在了最前邊。

「來啦!」

身後傳來龍之介的聲音。

「其他人也是,不跟上來就不管你們了!」

航一快步向前走,身後六個人凌亂地跟了上來。

「哪個是種子?」

小佐問環奈。

「這個黑色的。」

環奈把種子給小佐看。

「今天不找好位置的話,明天可就看不到列車了。」

夕陽下,航一踩著被拉得長長的影子,獨自向前走去。

天色已經十分昏暗了。走在前邊的航一十分焦慮。

第一趟列車交會的地方,差不多就在這一帶,但他們卻找不到能俯視高架的地方。

「今晚睡在哪裡呀?」

穿過道口的時候,龍之介追上航一問道。

「先找到能看到新幹線的地方吧。」

「話是這麼說了啦……」

航一走過道口,忽然回過頭來跟小佐說話。

「我說——」

「嗯?」

航一伸手指向前方。

「要不要爬到那個超市的屋頂上看看?」

前邊有一個寫著「宇土city→前方500米」的招牌,在它的前方,有新幹線的高架,再往前,有一個看起來像是超市的建築物。那是這一帶最高的建築物了。

「不錯啊!去看看!」

「嗯!」

航一和小佐跑了起來,龍之介也立刻跟上,緊隨其後的小真、環奈和惠美也跑了起來。

七個人跑在通往超市的路上。

「不要緊嗎?跟上來!」

航一在高架轉彎的地方回頭,確認是不是所有人都在。夕陽下,背上的背囊搖來搖去,七個人稀稀拉拉地跑著。

龍之介看著航一的背影笑了,惠美、環奈、小真和小佐也一邊跑一邊笑起來。

好開心。

馬上就能看見了,懷著這樣的期待奔跑,真的很開心。既不是迫不得已地奔跑,也不是在比賽,但仍然竭盡全力地奔跑著。馬上就能看到了!

但是,廉鬥一個人落在了後邊。

不行了,廉鬥氣喘吁吁地想。水,總之先要喝水,他停下了腳步。前面的六個人向著超市停車場的方向跑去,不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廉鬥摘下背囊,正準備把水壺拿出來。這時,一個騎著腳踏車的巡警從前面靠過來。廉鬥趕忙轉身背對著他。

水什麼的不喝也就算了,此時的廉鬥只想趕緊把巡警應付過去,早點和大家會合。

知道巡警正徑直向自己靠近,廉鬥向反方向邁出腳步。

「喂,小朋友。要去哪兒呀?」

巡警騎著腳踏車向廉鬥搭話。

廉鬥儘量保持自然地開始往前跑,可是巡警就像森林裡的熊一樣,在廉鬥身後緊追不捨。

怎麼辦?要怎麼說才好?廉鬥邊跑邊想。

自己來熊本的事情根本沒有和父母交代,萬一跟家裡聯絡的話,事情肯定會鬧大,二話不說就要被帶回家去,那可太糟糕了。

廉鬥繼續跑著。

「小朋友,別跑了。你在幹什麼呀?」

「在慢跑。」

廉鬥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慢跑?」

巡警還跟在屁股後邊,廉鬥一直往前跑。

廉鬥之外的六個人,已經沿著超市屋頂停車場的坡道向上跑去。

「馬上就到了,加油啊!」

航一途中好幾次回頭鼓勵大家,順便掃視新幹線的高架確認位置,可是,他仍然看不見高架牆的那一邊。

終於來到屋頂,能夠向下俯視了,大家都已精疲力竭。四周的景色十分暗淡,夜色正逐漸吞噬著夕陽。

「看不見啊。」

即便是這個高度,也還是看不見高架橋隔離牆的另一邊。航一仍然不想放棄,在屋頂上仔細巡視著高架橋四周的建築物。哪裡……在哪裡,會不會有比這裡還高的地方呢。

可是,看不到任何比這裡還高的地方。

「咦?」

最先發現的人是龍之介。

「廉鬥呢?」

大家四處張望,確實如龍之介所說,廉鬥不見了。

「怎麼搞的。」

航一雖然語氣很不耐煩,卻第一個向下坡走去。

「是在下邊嗎?」

一邊說著,其他五個人也一邊朝下邊走去。

「廉鬥——」

龍之介喊道。

來到停車場下邊,也依然沒看見廉鬥,六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尋找。

「廉鬥——」

「廉鬥——」

他們一邊大聲喊著,一邊穿過高架,一直回到了道口的位置,又試著走到更早的地方,但是仍然找不到廉鬥。

太陽已經落山,六個人在星星點點的街燈下走著。大家早就沒有精力和體力再跑了,都累到了極點,既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人,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兒。

「怎麼辦呀……」

「已經天黑了。」

六個人一邊走著夜路,一邊小聲交談。走在最後的惠美時不時回頭,走在最前邊的航一也謹慎地向左右張望。

「為什麼要把那種傢伙帶來啊?」

小佐口無遮攔地向龍之介發問。

「來都來了。這……哥哥,到底怎麼辦啊?」

龍之介向航一求助。

「你的朋友,我可沒辦法。」

「可是哥哥,你是我們的頭兒啊。」

龍之介頂嘴。

「唉。」

「到底去了哪兒?」

「去巡警室問問?」

像被叫到老師辦公室一樣,六個人腳步沉重。他們在前方拐角處看到了人影。

「廉鬥?」

「廉鬥!」

兄弟二人幾乎同時喊出了聲,但是當看到正和廉鬥在一起的巡警時,他們停下了腳步。

六個人呆住了。推著腳踏車的巡警一邊向他們打著招呼,一邊停在他們身邊。

「他們是你的朋友嗎?」

巡警看著廉斗的臉,語氣溫和地詢問著。廉鬥慢慢地搖了搖頭。

嗯?巡警用疑問的眼神看了看六個人,又看看廉鬥。廉鬥有氣無力地繼續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