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四回

剩者為王 落落 第1頁,共2頁

終於當一切都歸於靜默,

象徵兩人從此分道揚鑣再無往來,

我開啟那扇快要被踢穿的防盜門,

空蕩蕩的走廊如同一截被掐滅的菸頭,

再回頭看章聿,她站在門後,

整個人被煎熬的興奮感奪走了靈魂一般站著。

四個月後,我從老媽離開時的關門聲裡坐直身體。片刻後負氣地跳下床,把那兩件洗壞後被我扔掉,又讓她自作主張收回的衣服裙子再次揉成一團塞進了垃圾桶。我冷著眼睛朝裡瞪,老媽全不知道,那件縮水掉一半的羊絨連衣裙,我就是穿著它和馬賽分的別。

我看著它眼下形成一個半球狀,滿滿地餵飽了垃圾桶,都到這地步了,還看得見八成新,沒有穿出毛球,繡線還亮得很,上身次數不超過三次。回想了一下,第一次是買來後在家裡的試穿,而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它在左邊手肘地方的料子已經被我掐得稍微走形,一顆原本在裙角的珠子也扯掉了。好在那時我沒有流淚,只有身體一陣冒了冷汗,被風一吹後在衣服下忍不住哆嗦著縮小了一圈,而它大概也是感受得到的。

我數著手指,還真的忽然就過了四個月。四個月後的今天,比四個月前未必回暖多少,甚至冬寒更加料峭。所以推測在四個月前,我以為靠這件羊絨裙就能夠抵擋。衣服是早上出門前順手從衣櫃裡抓的,當時都沒有預計好要它來一起參與什麼,灰和黑,只有角落被設計師點綴了一些醒目的細節。後來想想,還真和那天的場景緻命般地吻合。

為了不讓自己的念頭發生反覆,對這條連衣裙生成片刻的留戀,我在廚房泡了一杯咖啡,將撕下的包裝袋均勻地扔在了桶裡,還嫌不夠的,又剝了枚柑橘,橘皮同樣扔了進去。這下包括連衣裙在內,全都統一了標準的垃圾身份。

看時間趨近清晨,週末的黎明,窗外一貫的喧鬧失去了參與的學生和上班族們,清靜了許多。我稍微收拾了下東西,今天還約好了探望章聿。我得告訴她,之前的外派任務沒了我的份,沒有辦法給她帶便宜成白菜的prada了,沒有辦法被海關以走私之名抓起來了。但同樣的,她也無須擔心會有一年半見不到我,我每週依舊可以準備琳琅滿目的八卦和食物去看她,帶緊身的牛仔褲去送給她。章聿現在比我還瘦,我早前稍微塞不進的褲子,她腿在裡面打著過於富餘的圈圈。我忌妒地大嚷你想氣死我是嗎,死東西,趕緊給我胖點回來,大腹便便是美德,脂肪是正義,我要代表正義消滅你。我把玩笑開得很大聲,等到它告一段落之後就體味到了空氣裡的蕭索,我和章聿有些淒涼地對視片刻。

她至少比一個月前好多了,這次見她的感受尤其強烈。臉從完全的凹陷裡一點點填了回來,之前規模隆重的暗沉也淡了不少,最主要的是,當我說到沒法和盧浮宮裡的裸男雕塑合影了,她笑出了過往的跡象,我看著那多少發自內心的笑容,衝動地上去抱住她的腦袋。

「……幹嗎?」

「沒啥,覺得你頭的形狀有點怪,我給你正一正……」但我沒有辦法說出內心真實的傷感。

「好悶啊。」她仍是沒什麼力氣掙脫。

「大概是我胸部變大了吧……」等到我終於把章聿從懷裡釋放出來,她的頭髮亂得很童趣,臉色也煮紅了一些,我不管這血色是我自己勒索來的,掐她的臉頰說:「蘋果肌終於又回來了啊!不不不不,已經是美國蛇果肌了!」

章聿又笑了一場:「那不是要命了!」

我們剛剛鑄就起來的打趣隨著房門響了又關,被重新一筆抹殺。氣氛不僅歸位了嚴寒中的那份瘮人,還染進了無言的緊張和害怕。章聿的父親踏出三分之一身體在門口,朝我點頭「來了哦」,他的聲音發得很馬虎,連同臉上越來越不打算好好擺弄出的客氣,都是一份既給我又給了章聿的責難。我想也怪不了章聿的雙親,我們是瞞掉了一條人命的,這件事夠他們半夜想得整宿都睡不著。章聿告訴我,好幾天她都發現,她媽媽等她睡著了,又悄悄地坐過來,手上沒敢加動作,但視線裡的重量依舊把章聿的身體往床上又埋進了半寸。她後來一律臉朝牆睡,把五官從長輩的痛苦中躲開,否則她很難控制淚腺不做叛徒。

互相藏得太過絕望。在章聿流產的過程裡他們沒法斥責她,在她康復的過程裡他們繼續以照顧和呵護餵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照顧與呵護都變得靜默了許多。抽掉了空氣,才能防止聲音傳遞般地,以免不小心就洩露了傷害的話。他們到底用了多少剋制力呢,在只剩彼此的時候,做妻子的哭倒在丈夫的懷裡。想不通,弄不明白,她伏在丈夫的膝蓋上啞聲地咆哮「我生下這個女兒來,不是給別人糟蹋的啊」。

聽到章聿轉述來這句話的時候,我手一顫,我看她的眼睛裡裹了一圈淚光,知道她和我此刻對這句話繼續著隱瞞的罪過。

可以被章聿父母知道的杜撰版本是,章聿揹著他們交往了一個男友,也懷了孕,但在得到懷孕的訊息前,對方已經和她分了手,隨即出了國。我們把每條後路都想好了,連那個虛擬人物的出國日期都被按照機場的航班表偽造得真真切切,我們選了一個遠得無法挽回的地點和時間,把這件因果就這樣投到了大洋彼岸。就為了避免章聿的父親開始調查,並不惜實施追殺,他只要有一絲希望,都無法放過給自己女兒帶來不幸的傢伙。我幾乎從不懷疑,章聿父親這兩天忙進忙出,就是為了重新撿起大學時修的專業,過幾天他就要造出一枚魚雷,穿過半個地球,準確地在混賬東西衝浪時打在他腳底板上。只有高聳的蘑菇雲,能夠平息他無從承受的悲痛了。

那麼,假設交代了事情的真正面目——我沒有信心去想象,那片在這一家三口頭頂的天,會塌成什麼模樣。

懷孕眼看就要邁入第四個月時,章聿決心找天時間和小狄做一次徹底攤牌,前一回她讓身體耽擱了,現在隨著特徵逐步明顯,可以再拖延的時間實在不多。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陪你一起去。」必然是我人生中絕對難以忘懷的場面了吧,但「我的人生」什麼時候成了毫無瑕疵的美白玉嗎?

「行啊,我要是決定的話。」章聿臉上還是淡淡的無法判斷感情屬性的光芒,不知道這陣子身體上的改變是不是也完全影響了她。我沒有懷孕的經驗,因而無從用自己的角度去判斷那到底是怎樣的意義重大。

我最後撫了一下她的臉頰:「做你的朋友,挺倒霉的啊。」

「是吧?那下次你想搶銀行,也提前通知我哦。」

「行啊。」我和她一臉無良地開著玩笑,「其實我每次在馬路上看見停在銀行門口的運鈔車還有保安員們,都會特別有衝動想上前跟他們說話。就是想知道他們會怎麼對待我呢?」

「那好啊,下次我陪你一起去,去問一聲‘最近的廁所在哪裡’也好啊。」

「沒準人家一掏槍,我們連找廁所的必要都沒有了呢。當即嚇尿。」

「如曦,我會去說的。」章聿的臉上還維持著如初的笑容。

「好啊。」

「我是指小狄那裡。」

「……嗯。」我還在回神中,果然同樣的話再多重複幾次好像自己便有了信心似的,「我陪你一起去。」

忘記在哪裡聽到過對於為什麼女孩子都愛結伴上廁所的討論,最後的結論當然是不了了之,但這卻是幾乎所有女性從一旦有了朋友意識後便首先會用來實現的舉動。就像今天我和章聿都不能算「小女生」了,可還是非要在許多場合還恨不得手拉手去解決內急。因此,我在內心默默地勸慰自己,就當是很簡單的,她放下杯子,然後看著我問「去不去廁所」一樣的吧,哪怕我最初並沒有打算「不想去」,可她依然會扭著熟練的身體「去嘛一起去嘛」,讓我終於沒轍。

就當成是這樣簡單的事也好。

只是出乎我意料的是,章聿的電話來得有點快,我剛剛到家沒多久,她便通知著:「我定了地方,明天和小狄碰面。下午四點行不?」

「誒?定了?明天?不能改?」我回憶著日程,兩點有個會,三點要去收一批下屬的年終自評表。

「是啊,你要不方便的話,沒必要非來陪著我不可的。」

「不不,我安排下,過得來的。」

「不用強求啦。相信我,我是做好了足夠心理準備的,我不會逼迫小狄怎樣,只是把事情告訴他。真的,你相信我。如果他不打算做什麼,我覺得也是可以理解的。」章聿是不是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用手撫摩著自己的小腹呢。或許今天已經能夠從外面便感覺到下面有生命的隆起了吧,我想象著一種自己完全不能想象的感覺,兩手裡無論怎麼胡亂折騰也難改空空如也,可也正因為這份無從想象而更加讓我敬畏了起來。

「我相信你,但我明天想過來唄,讓我來蹭個飯嘛。」

「居然沒有約會嗎?」她哪兒知道正笑在我的傷口上,「前陣看你還眉飛色舞的,走路屁股都扭來扭去。」

「……呸!我那是便秘!是痔瘡!」

「好嘛好嘛,以後再慢慢拷問你。」

「我的痔瘡不用你關心啦,忌辣忌油膩就好,先管好你自己再說吧。」

「現在說這個話,有些晚了哦。」

我們還能夠大言不慚地撕扯對方的禁忌了,挺好的,都這麼大了,知道對於一些難以消磨的後果,最好的方式就是和它和平共處,一邊承認自己的失敗和糟糕,一邊以這樣的失敗和糟糕為墊腳石,覺得照樣可以走到康莊大道上去。

這個社會上,再過五十年,會有很大一批依舊維持未婚身份的人。也許是跟著時代而產生的新現象吧,慢慢地,當單身變得不再像歌中唱得那麼「可恥」,慢慢地,也許不再有沒完沒了的關於他們的話題,關於他們的電影,關於他們的電視節目,他們變成類似「丁克族」,不,也許是更加尋常的,不為人所注意的族群。社會開始衰老下去,開始一個一個單獨地生存下去,開始保持這種對愛情的無所謂和放棄,就這樣走下去——我又憑什麼說它不可能呢?

在趕去接章聿的路上,滿腦子都是這樣的胡思亂想,然後看見她有些小心地護著自己的身體坐在我身邊,我又突然想,未來五十年,一百年後的人們對於婚姻本身又會發生怎樣的認識變化呢?對於第三者會有附加更糟的標註嗎?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還可不可能更五味雜陳一點,但陪著自己的朋友去對外遇物件坦白懷孕了這種事,絕對不在我人生必須實現的五十個願望列表上吧。

章聿在臉上添了一些非常簡單的妝,被我問及時,她回答得很有過往的風範:「是對孕婦沒有危害的牌子,況且,尤其是今天這種場合,我怎麼能素顏上場啊?那還不如直接叫我去打掉算了!」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其實我非常擔心,一旦她感情激動起來,發生了人身傷害怎麼辦。我都快忍不住想把餐廳桌面上的刀叉通通收走了。

「挺好的。」章聿看穿我的心思,「都說了讓你放心啦,我不會怎麼樣的,都過去那麼久了,現在早就平和得多了。」

「好……」在我話音剛落之際,我看見了出現在餐廳入口的小狄。他的神態當然充滿了忐忑,懷疑,和為此而不得不加大劑量的鎮定,在臉上錯綜複雜著一份讓我很是不耐的靜默。

「你那麼早下班了?」等他落座後我問。

「沒,你呢?」

「我從公司溜出來的。」

「哦。」

「那要先點菜麼?」我問章聿。不知怎麼,我就變成了主持人的位置。

「好啊。」她衝我點點頭,又轉過去朝小狄笑了笑。這個笑容在我看來是有些刺眼的,我高高地舉起手來大喊一聲:「服務員,選單!」

明知道這只是更像一場鴻門宴的飯局,我勉強點了杯果汁就用「減肥」打發了小狄的問話,章聿也只要了一份沙拉,於是小狄默默地接受了藏在這兩道「菜」裡的訊息,合上選單對服務員說了句「給我一杯冰咖啡就好」。

隨後他轉過來看著章聿:「精神不太好的樣子?」

「嗯。大概是沒睡好。」

「哦是麼。」

「嗯。」

「還是要注意休息啊。」

「知道的。你呢。」

「差不多,老樣子。」

「呵,是哦。」可小狄對「老樣子」的理解和章聿全然不同吧。我把自己坐在第三者的角度心酸地想。小狄的是早上九點上班晚上六點下班,回家妻子燒了飯孩子跌跌撞撞地要爸爸抱。但章聿理解中的老樣子,她記得當年在幾次分分合合後,最後的分手還是自己提的,動用了那會兒女生腦海中可以想象的頂頂誇張的理由,對小狄說「我跟別人睡過了」,然後甩上一扇歹毒不過的門。小狄就是在那個時候衝過來,他氣瘋了,把房門踹得使我不得不躲在沙發後打電話給「315」維權熱線——「1000元一扇的防盜門不夠牢靠啊!」那個時候章聿便癱坐在我身邊,每當小狄在門外喊一句「章聿你給我滾出來說清楚!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你給我滾出來!」,章聿臉上叵測的微笑就愈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