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和門閂站在教堂樓頂上看著三角地上分發糧食。
門閂嘆了口氣:「一車糧食真是不值幾何。」
時光:「不值幾何,比起咱們用子彈讓兩棵樹服氣,實在便宜得太多。」
門閂:「可我還是得寫報文:因為你急著要,只好動了我們在西北地區的儲備物資。」
時光:「先生說恩挾之以威,威伴之以恩,寬猛相濟,剿撫兼施。人身上長的有開關,動這個成了反叛,調那個便成了奴才。你真以為咱們穿著天外山的馬匪外衣就能跟紅區扛,真要扛咱們至少先讓兩棵樹的人像紅區一樣,不餓肚子。」
門閂:「先生說的話是沒錯的。」
時光聽得出那弦外之音:「那我做的事就是有錯的?」
他沒等門閂回答,下樓。門閂跟著。時光巡視著他的小小王國,很短的時間,黃沙會的酒肉窟已經被改造成天外山在大沙鍋的情報中樞,電臺在收發,資訊在整理,視窗放了對荒原的監視哨,森冷的殺氣大概是駐軍的十倍。
時光站住,看著正在忙碌的手下。一切井然有序,但時光說不出自己為什麼不滿意。他看著窗外,遠遠的,蘆焱在幫著小欠修理欠記的房子,那是個大工程。
時光:「趕緊把你的話說完。」
門閂:「年輕人明明有最多的時間,為什麼倒有最少的耐心?」
時光:「我沒有時間,我的時間都是先生的。」
門閂便也陪他看著那些像工蟻一樣沒一刻停頓的手下:「恩威並重,先生來也會給他們分發糧食,因為那只是手段,沒有同情。你有同情,於我們的行當這簡直是不可饒恕的錯誤。」
時光:「你不如說我長了兩個鼻子六個眼睛什麼的來得更靠譜。」
門閂:「我是打你初次公幹時就跟隨著的記錄者,我每天都得把你言行向先生報告,已經足足三年。你當我看不出來每回你讓那些啼飢號寒的人撈上一口飽飯,你都打心眼兒裡愉悅。」
時光笑:「原來這就是同情?我還當是哭天搶地大叫不公平什麼的。」
門閂:「那才是一股子酸腐味的純粹宣洩。你只要有一絲那樣做的可能,在青年營就被處理掉了。我們相信的都是行動之力,所以你一夜之間讓兩棵樹百多號人堪可溫飽,並且因此覺得快樂。可哪怕換成區區的一個縣,你拿什麼給他們溫飽?掏空我們在西北的庫藏怕都不夠。先生以後要交到你手上的又何止一縣一省?這樣的小節以後必然干擾你的判斷。」
時光好像沒在聽,他怔忡著:「……先生說什麼?關於你所謂的同情?」
門閂:「這是洩密。這是我手上情報你唯一不該介入的一塊。」
時光:「對。你照章辦事。」
他打算下樓。
門閂:「什麼也沒說。從你違揹他的命令擅自來這裡做馬匪,直到今天,關於你的事情,三年來一個字沒說。他只在天外山重新截斷三秦要道時說過一句我心甚慰,但大概慰的是你的自主之力,不是你的情緒。」
時光默然:「你洩密了。」
門閂苦笑:「對。我有把柄落在你手上了。」
時光掏出了手槍:「要從代號鐵門閂的傢伙身上找把柄很不容易啊。對你這個級別的人我可以就地處決,洩密是個好理由。」
他一槍柄子狠敲在門閂襠間,門閂躲閃:「……真他媽的見鬼!」
但這讓時光心情大好,拿著槍踱來踱去:「廢話少說,正事快辦。值得咱們小心謹慎的人,我畫出了三個。一號是何思齊,最像假貨的砧上肉,但我總是除疑不過;二號是巴東來,這老頭子放煙幕的本事真是了得,現在幾乎把除了兩棵樹之外咱們在西北的干將全給牽扯了過去;三號是那個三十米外一槍中的的神射手,從他對時機的把握來看,他是知道一號二號孰真孰假的人。」
門閂瘸著站了起來:「而且還可能是我們的人。」
時光:「我現在只能確定我不是他,所以三號我來處理。你,今天想辦法把一號給我從頭到腳徹底查查。」
門閂:「是。」
他出去安排了。時光在大廳裡走動,聽著被拷問的藤雄發出的慘叫。
慘叫中斷,九宮跑出來叫醫生——這一切時光置若罔聞,他只是發現他所站的視窗同樣能瞄準欠記。他用手槍瞄準正幫小欠和泥的蘆焱,對一支手槍而言,距離似乎遙不可及。時光嘗試立姿、跪姿、臥姿的各種方式模擬射擊。
一直被他當作靶子的蘆焱放下工具,和小欠一起進屋。天擦黑,到吃飯點了。
黑乎乎的欠記一燈如豆。蘆焱看著小欠那張模糊不定的臉給他打氣。
蘆焱:「趕早天,搶晚天,不早不晚幹活天。欠老闆,吃完飯咱們接茬修你的欠記。」
小欠搖頭:「修不好了。」
蘆焱:「那怎麼會?你不是說你的房子只要還在喘氣,就會自己好過來嗎?走啦走啦。」
小欠:「修不好啦,老爺們下手太狠,架子牆都給挖壞了。修好了老爺們也還會來拆,因為你這個喪門星還在。」他悲從中來,「命不好啊,我的店叫欠記啊,欠揍的欠。」
蘆焱只管拽他:「走啦走啦,說著不如做著。」
小欠掙開他:「你幹嗎管我?老爺要你住在這兒,那你也是個老爺,是老爺就不要管我這種賤人……」傷心事要提真是一樁接一樁,「一塊錢住我的店!兩棵樹的雞蛋都要兩毛五一個啊!我修店子幹什麼?被你們吃死就好了!」
又一次被宣佈為厭物的蘆焱臉色真是好看得很:「我可以走……或者,我住在這兒,可不吃你東西。」
小欠:「你瘦了也是我的不是。死了算了,這店子還有什麼好修的?」
蘆焱:「我不會住幾天的。用那位天外山老魁的話說,風都能吹掉我的腦袋。」
小欠沒聽見一樣,無道理要講,蘆焱只好自個兒出去:「我去幹活了。你可以不來,保不準我心血來潮就跑了。」
小欠愣一下,趕緊跟上。
黃廓縣的巷子裡,青山走過,他手上仍拿著那對糖做的玩意兒。
跟蹤他的屠先生手下在街角里裡外外地換著衣服,他們不再是開始的三四個人,已經達到了兩位數。他們忙得要死,因為往下的跟蹤是接力式的。
青山匆匆走過本該空寂無人的巷道,自各個拐口出來的跟蹤者讓這空巷有了幾分人氣。青山神情複雜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這些都會被跟蹤者寫入報告,而其實這只是一個老浪子的近鄉情怯。他在小院外站住,退後一步,鼓了鼓勇氣才開始打門。
他儘可能用歡快的語氣:「我回來啦!」
等待,漫長的等待,等得他的跟蹤者都有些不耐煩。青山又打了一次門,而門裡的動靜響得讓人著急,拖拖拉拉地門總算開了。一個一臉倦惰的三十幾歲男人站在門內,青山的兒子,一個早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性情的市民,將將就就叫了一聲「爹」,然後就開始牢騷:「以為你上午就能回,怎麼才到?」
青山興高采烈,把了兒子的肩看著:「真是罪過。你去接我了嗎?」
青山子:「怎麼接?你來的那破地方有火車?這年頭火車也沒個點,你趕的那汽車馬車能有點?」
青山:「對對。幸虧你沒去接,你爹我一路什麼車都蹭過了才蹭到城外,這一路急得差點沒給你認回幾個幹爺爺來!」
青山的兒子轉身,就便也把青山的手擺脫了。
青山子:「你小聲點。都睡了。」
青山連忙躡手躡腳,卻又難抑失望:「怎麼睡這麼早?」
青山子:「小孩子呀,小孩子都睡得早。」
青山:「對對。我走的時候還沒有他們呢……我能看看他們嗎?」
青山子:「睡著了怎麼看?」
青山:「就是想看他們睡著啊。小人兒,睡著了是最好看的。就看一眼,要吵醒他們我是你孫……我就不是你爹。」
青山子:「明天再看吧,誰讓你回來這麼晚。」
青山:「好,好。」
兒子將門關了,上閂。屠先生的手下在遠遠的巷角觀望,一句句全落入耳底,他衝自己的同僚做個怪臉。
在兩棵樹欠記二樓,蘆焱端著油燈,以便小欠用泥去堵牆上那些破洞。就如時光總是看欠記一樣,他也總是下意識地去看教堂——那邊燈影幢幢。
小欠:「舉高點,老爺。」
蘆焱把燈舉高,小欠去搬來一張凳子,那凳子卻也受過傷,小欠剛踩上去就散架了。
小欠摔在那裡,低聲啜泣:「不修了,死了算了。」
蘆焱已經放棄安慰這位祥林嫂了,他把凳子敲攏,自個兒踩上去。
小欠不哭了,坐地上看著蘆焱。蘆焱衝他點點頭:「不哭就好,能笑更好。」
小欠:「你總說你很快就死,兩棵樹這陣子死的人比哪天都多,高老爺那麼硬的人都死了,可你還能吃能喝能幹活。你到底啥時候死?」
蘆焱撓撓頭:「對不起……你這麼想也許高興點,誰都是活一天少一天的。」
小欠:「昨天你本來就要死了,可那個壞脾氣的老爺子倒來救你。你又沒槍,要殺你的人倒吃了槍子兒。槍子兒哪來的?你是妖怪嗎?」
蘆焱:「別問我。我比你還糊塗。你要想那槍子兒救的可不光是我,殺我的人接著就會殺你們。」
小欠:「殺了你以後興許就不殺我們了。」
蘆焱瞟他一眼:「兩棵樹的人都會這麼想。」
他也有點怨忿了,但手裡仍忙叨著:「好了,知道你恨不得我早死了,別說了。」
小欠:「我哪有種恨人?要不是你吃一口我跟爹就少一口,我巴不得你長命百歲。」
蘆焱:「你倒是愛恨分明。」
小欠:「新來的老爺不讓你走,你早點死,就算給我的店積點德。」
蘆焱忍著氣:「我會努力的。」
他專心幹活,沒注意小欠一直盯著他,仔細觀察他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黃廓縣的青山家裡,一個開始發福的婦人在正房門前看著,和青山的兒子一樣穿著睡覺的衣服,她和青山的兒子一樣厭倦鬆散,全無希望,那是青山的兒媳。就是在門檻裡看著,連出來多迎一步都不做。青山的兒子領著青山進院,直到走了一截才想起來。
青山子:「哎呀,你的行李是不是忘在外邊啦?」他那是對行李本身的興趣,而非覺得該幫父親拿點重物。
青山:「沒有,落在路上了。」
青山子:「一去三四年,怎麼會沒行李?你還回……那個什麼地方?」
青山小有怨言:「三四年你也沒記住你爹待的地方——一棵樹,不回了。」他給自己找著茬,「哦,有行李的,這個!」獻寶似的讓兒子看手上的糖活。
青山子:「幾十年不變。六十好幾的人了,還淨搞這些沒正經的花頭。」
青山連忙憨笑,對他來說家人比天外山加黃沙會更難應付,因為所有的智謀在真愛的家人面前全部報廢。
青山仍沒放棄看孫子輩一眼的企圖:「能不能把這個放在他們床頭?」
青山的兒媳往門前多走了一步,說了自青山進門來的第一句話:「睡了。」
青山在兒媳面前就加倍地不自然了:「……我不去,你們放。」
青山兒媳:「小孩子拿什麼都往嘴裡塞的。」
青山趕緊炫耀:「是糖活呀,又能玩又能吃的!」
青山兒媳:「就是說啊。這是城裡,不是你待的那什麼地方……這一路上飛土揚塵的,到處都是病。」
青山:「……也對,我明天給他們。」他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家立刻就成功地讓他意識到這裡沒有他待的地方。
青山子:「爹先睡吧,有事明天再說。」
青山:「睡,睡。這幾天骨架子都快散了。」
他愣了一下,走向廂房,那裡有他的房間。
青山子:「爹我跟你說,家裡沒地方,你那屋我放東西了。你知道,小人最佔地方,沒理講。」
青山:「……好啊,好,小人當然得有動得開的地方。」
沮喪時做出興奮樣是很累的,他走向自己的房間,一下子就老了十幾歲。
推開門,青山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房間,這裡也許曾有過些書香氣,但現在已經完全被各種陳舊粗笨的破舊傢什佔滿了。他把那倆糖活放在一個擦碰不到的地方,看了會兒同樣被排擠在角落裡的老伴遺像,用衣袖擦掉上面的積塵。
青山:「我回來了,一總地對不住你。」
然後他想清出一條上床的通道,又放棄了,因為他搬不動那些破舊的傢什。他爬到了床上,但是沒有被褥。往窗外看去,兒子和兒媳的影子映在他們那屋的窗戶紙上,嘀咕地說著什麼——去要床被褥?青山沒有這個勇氣。他躺在冷硬的床板上,這老傢伙睡搓衣石都不會當回事,但自家的硬床板卻讓他心酸。
門輕響,兒子沒有敲門的習慣,拿著並不厚實的一被一褥站在門邊,一臉驚訝。
青山子:「你怎麼過去的?」
青山忙坐起來,擦著眼睛支吾:「我……噢,我先上床了。」
青山子放下被褥,他並非沒看見青山的淚痕,但不想惹那個麻煩。
青山:「坐下?」
兒子沒坐下的意思,站著,看著他,不好說有感情,也不好說沒感情,只是麻木和倦惰,隨嘴的一句:「爹吃了沒?」
青山猶豫地看了兒子一眼,回答這樣一個簡單問題他都需要凝聚一下勇氣:「沒呢。」
青山子倒也淡然:「火都熄了,爐膛都填了。等明早行嗎?」
青山:「明早明早,其實我也不餓。」
青山子:「爹,媽留下的那筆錢在哪兒?」
青山忍不住看了兒子一眼,兒子大人多少有點畏縮。
青山:「什麼錢?」
青山子:「媽死前留給我的那三百大洋。」
青山恍然:「……是我和你媽攢的養老錢嗎?」
兒子目光閃爍了一下:「只是借用一下……我想在縣裡買個缺,小職員沒指望的。你知道,世道不好,肥缺都貴。」
青山看上去有些抱歉:「這個事……你知道你爹我從來不亂花錢……這事回頭再跟你說好不好?」
兒子有些忿忿:「只要跟你商量個正經事,就總是回頭說。你這一輩子就淨在忙些不知所謂的事情,圖個什麼?」
青山:「圖的就是一個知所謂啊。你我知所謂,國家民族也知所謂。」
青山子:「算了算了。我聽不懂,也不想聽。你這幾年也沒掙什麼錢?」
青山:「掙了掙了。縣裡欠我的薪,我明天就討去。」
青山子:「那能有多少?又都是法幣,正掉得厲害呢。」
青山:「有點是點,鬧饑荒時蚱蜢還是大葷呢。兒子啊,這些年你過得……」
青山子:「我先去睡了。那筆錢你好好想想,不會白拿你的。」
青山:「怎麼能說白拿……」
但兒子已經走了。青山呆呆地坐在凌亂擁擠的曾經的書房,現在的雜間裡。
在兩棵樹,門閂揹著手站在教堂門前。
遠遠的欠記,蘆焱——他已經把自己糊得跟欠記的破牆差不多了,挑著水桶擔子出來,先斬後奏地問:「欠老闆,水桶能使吧?」
小欠在屋裡:「都在你手上了,死活都是一塊錢。」
蘆焱:「我還得用你家盆。」他倒會找樂,「反正水不要錢啦,嘿嘿。」
小欠:「用用用,死活一塊錢。」
門閂瞧著蘆焱到井邊打水。蘆焱又挑來一擔水,倒進一個大木盆。洗個澡看來是夠了,只是那水溫——蘆焱用手試了試那源自地下的井水,冰得打了個哆嗦。
蘆焱:「冰死還是被人打死,這可真是個問題。」他瞧了瞧自個兒,壓根兒是從泥坑裡剛撈出來的一個叫花子,毅然下了決定,「寧死不做諸葛騾子——冰死!」
他一邊脫衣服一邊鬼叫:「秋風——秋雨——愁煞人!江山——欲醉——我——招魂!」
然後猛地跳進了盆裡,緊接著殺豬也似的慘叫起來。小欠和欠爹呆呆隔一盞油燈對坐著,兩人聽著那慘叫聲,只小欠的眼珠子有那麼一動。
欠爹:「吹了燈吧,費油。」
蘆焱的慘叫如一頭屢殺不死屢屢挨刀的豬:「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飄絮!」
小欠:「點著吧,瘮得慌。」
蘆焱:「身世浮沉——雨打萍——」
門閂揮手,七八個手下衝出來,徑直衝向欠記。「砰」的一腳,勉強對上榫子的門又成了風飄絮。
蘆焱:「惶恐灘頭——說惶恐!」
一幫天外山的傢伙衝進來,荷槍實彈各佔其位。小欠和欠爹立刻跪了——下跪的速度絕對快過門閂的槍。
小欠:「老、老、老爺!」
門閂輕噓一聲:「鄉里鄉親的,把你店裡搞得一團糟,實在過意不去,我特意帶了人來給你修修。」
小欠扁了扁嘴,欲哭無淚:「老、老爺我求您了……」
門閂:「我算哪門子老爺?馬匪家的狗頭師爺罷了——坐下。」
蘆焱蜷在水盆裡抖得波濤洶湧:「零丁洋裡——嘆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
門閂似笑非笑地站在門邊:「早死晚死都得死。」
蘆焱愣了一下,當眼角的餘光掃到門閂身後的人又站了一排時,索性笑了。
蘆焱:「麻煩加點熱水。」
門閂走過來試了試水溫:「比冰窟窿好多了嘛,不至於叫得這麼慘——怎麼這會兒不抖了?心裡有鬼,忘了冷熱。」
蘆焱:「是諸位老爺的功勞,諸位老爺讓人見了就發寒,心裡發寒,嘴上倒不必嚷嚷出來了。」
門閂:「大沙鍋晝夜兩重天——看來我們該晌午來的,也給閣下送點清涼。」
蘆焱:「可不是嗎,雪中送炭真君子,錦上添花是小人。」
門閂很開心地大笑,忽然面若寒冰:「真高興閣下現在有了鬥志。怎麼,是真貨走了就可以放手一搏了嗎?太好啦。你不知道整治你們這些假貨跟拿刀戳鼻涕蟲似的,難受死啦。出了閣下這麼個又臭又硬的異類,真讓我神清氣爽。」
蘆焱:「假貨真貨?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門閂:「還裝就不夠意思了,怎麼說你現在的吃住都是我們給銷的賬。」
蘆焱:「一塊大洋,連死了都得包埋?你多給欠老闆點,我講點你們愛聽的事情。」
門閂:「錢財乃身外之物。只是我們不想被你們牽著鼻子走。」
蘆焱:「那敢情好。你們以後別跟在我們後邊。」
門閂終於放棄鬥嘴:「出來吧。豬就是個被豬操的命,都幹了這行,還裝什麼嫩,羞於裸身見人?」
蘆焱坐死了不動:「是個人便知羞恥。不願裸身見人那是人之常情。」
門閂:「也對。不過我們好做逆悖人情的事,所以特意挑了這個時候來。還不出來?」他等了兩秒鐘,向手下伸手,「拿來。」
手下茫然了一下,遞過來一根火釺,粗鈍的尖頭還凝著血跡,蘆焱曾經用它捅死了藤雄的手下。門閂拿著它朝兒蘆焱的眼睛耳朵太陽穴比畫,隨時要捅了出去。
門閂:「除非對了要害,否則我拿這東西也只能把人弄個重傷。肚皮不算要害,可你一下給人捅成對穿。什麼事情讓假貨如此著急?真貨要玩完了?」
蘆焱:「我怕死。」
門閂:「怕死?!」
他提起火釺對著木盆猛捅過去,盆被穿透,兩人互相瞪著。
欠記整座店子被門閂帶來的人一個釐米一個釐米地搜查,任何地方,尤其是小欠和蘆焱剛用泥糊上的牆洞,還沒幹透的泥被掏了出來,沙裡淘金一樣過濾和篩選。所有被搜出來的紙張上都噴灑了顯影藥水,放在火盆上烘烤。
蘆焱那堆很難再叫衣服的破布被浸入整盆的藥水。
這邊,門閂將火釺拔了出來,水噴湧而出。
門閂:「既然嘴上怕死,你至少也裝一下怕死。不過也是,你光著屁股,人臉上好裝,身上的肌肉反應可真沒法裝。——搜他。」
坐在空盆裡的蘆焱澡也洗不下去了,他站起來企圖去拿衣服。幾個天外山的人過來把他摁住搜查,連耳朵眼兒都拿細針探過,並且一個個檢查有無假牙。
這種技術活兒門閂並不太感興趣,只是把蘆焱的衣服踢給手下:「還笑?」
蘆焱:「沒辦法……怕癢。」
門閂:「你這樣開心,我的手下會不高興的。」
果不其然,那頭很冷靜地下了狠手,蘆焱開始鬼叫。
門閂在院裡踱著步,想著任何可能遺漏的環節:「做你我這行,總有一天得在人前現眼,不過那也就是說死期到了。你死期快到了——水盆,他剛待過。」
於是手下搜尋的不光是水盆,包括蘆焱碰觸過的任何地方。
門閂在蘆焱周圍走動著,打量著蘆焱身上每寸肌膚:「身上的疤倒不少嘛,被打了這麼多戳還出來混,你們那邊的人是不是快死光了?——記錄。」
手下用尺子量,記錄每一分每一毫的傷疤。
門閂:「你老真行。我幹了快二十年,沒見過比你曝得更徹底的啦。明白了嗎?做這行當到這時最好就是打道回府,哪兒來的死回哪裡去,因為曝了,已經一文不值。」
手下拿針扎蘆焱的傷痕,蘆焱忍痛,門閂:「你們要凌遲,也先等我開口。」
手下:「我聽說過有人把情報藏在傷疤裡。」
門閂:「那你繼續。」
蘆焱忍耐著,漠然、無奈混雜著憤怒。
門閂忽然笑了:「你這樣一路硬下去還能活到地頭?或者你根本就沒想要活到地頭?」
剛收拾得不那麼像廢墟的欠記又恢復了大戰後的光景,甚至更加糟糕——有目的的破壞總是強過流彈。小欠和欠爹傻站著,還給天外山的人遞上破壞自家的工具。門閂負手從後院出來。光著身子的蘆焱被兩個軍統架著跟在他身後。
門閂:「這裡怎麼樣了?」
手下:「可能我們真該把這房子拆了。」
小欠撲通跪下。
門閂:「算了。有個欠記,再有這種一時不想殺的玩意兒也有個地方扔。」
小欠磕頭,門閂不理會,看一眼蘆焱:「放了吧。咱們在兩棵樹還得待會兒,留給時光逗著玩。」
蘆焱被推開,藥水泡過的衣服扔到他頭上。
門閂:「穿上吧。不收太平稅和風沙捐,可沒說不收光屁股稅。」他拿腳頂住了磕頭如搗蒜的小欠,「欠老闆,好好照顧這位貴客,養肥了養壯了,我們時不常會來看看他。」
小欠:「……好好好好好。」
門閂立刻轉身走了,他的手下跟著離開。蘆焱開始穿衣服,和小欠交換著逆來順受的目光。他看著再度四面透風的欠記苦笑。
蘆焱:「可能我真該早點死的。我在這兒,你的欠記就還是戰場。」
小欠呆呆地看著他,一聲不吭地給他也磕了一個頭。
蘆焱:「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死了他們還會找你麻煩,我得自個兒送上門去讓他們殺了。」
小欠點點頭,已經無心也無力說話了。
蘆焱:「這個澡白洗了。明天我還得和泥,修你的欠記。」
他回到通鋪,看著自己又被搜查了一次的行李,確切說是又被搜查了一遍的房間。東西沒有揚得到處都是,屠先生體系的人並不粗魯,他們更像把生物解剖了,再按器官分門別類放置。蘆焱在屋裡僅有的一張破桌上開始整理他的書頁,灑上藥水再烘烤之後,那東西都發脆了。他終於放棄,把那些曾伴他度過這些年的殘書蒐羅成一堆,然後在小欠和欠爹的目光下把那些書填進了火膛。火一下升得很高,將半個大堂都照亮了。幾個鬼知道藏在哪裡的天外山幫眾立刻衝了進來,一邊將蘆焱摁倒,一邊從火中搶出所有的書頁。
蘆焱大唱:「飛得高,飛得低,學習再學習,多少小秘密!」
教堂那邊,曾經用來審問諸葛騾子們的房間,成了審訊藤雄不二的刑房。一盆冒著熱氣的辣椒水被端了過來,上面漂著油花呈著紅色。被死死綁在椅子上的藤雄恐懼地掙扎著,被拖到了桌邊,曾經刑訊諸葛騾子的羊角士給辣椒水又加進了大包的食鹽。
羊角士:「這是西北拿來做油潑辣子的地道貨。我一直想試試它灌到人的肺裡是什麼滋味——藤雄先生要記得告訴我。」
藤雄已不再慘叫求饒,只是大口吞嚥著空氣,喉嚨裡奇怪地嗚咽著。天外山幫眾踹倒椅子,讓藤雄除了辣椒水還要體驗在一個水盆裡淹死的滋味。時光掉頭走開,扔下身後難以形容的掙扎和嗚咽聲。他在門口遇上剛自欠記歸來的門閂。
門閂:「我剛去……」
時光一臉強忍噁心的神情:「出去說。」
來到大堂的時光並沒有要聽門閂說話的意思,而是向手下吩咐:「酒。」
門閂訝然,但看時光示意把酒倒在手上時,終於會意地劃了根火柴,點上。時光用一塊布擦掉了手上跳動的藍色火焰,仍自一臉嫌惡之色。
門閂:「做咱們這行怎麼能討厭刑訊?」
時光:「喜歡?」他指了指屋裡,「比如咱們的刑房師傅羊角士?在青年營練熬刑時,他那鬼叫扎得我現在耳朵還疼。因為害怕喜歡上了他害怕的東西,出營後倒專門苛刑虐人。你要犯了事,他一定能讓你樂個三天三夜——有毛病。」
門閂沉默,聽了一會兒藤雄日語的嗚咽和求饒,以及羊角士快樂的笑聲。
門閂:「髒活總得有人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