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獻忠,陝西延安府人,萬曆三十四年出生。
歷史上,張獻忠是一個有爭議的人,誇他的人實在不多,罵他的人實在不少。
反映在他的個人簡歷上,非常明顯。
但凡這種大人物,建功立業之後,總會有人來整理其少年時期的材料,而張獻忠先生比較特殊,他少年時期的材料,似乎太多了點。
就成分而言,有人說,他家世代務農,有人說,他家是從商的,也有人說,他是世家後代,還有人說,他是讀書出身。最後有人說,他給政府打工,當過捕快。
鑑於說法很多,傳說很多,我就不多說了,簡單講下,這幾種說法的最後結果:
務農說:務農不成,歉收,去從軍了。
從商說:從商不成,虧本,去從軍了。
世家說:世家破落,沒錢,去從軍了。
讀書說:讀書沒譜,落第,去當兵了。
打工說:沒有前途,氣憤,去當兵了。
沒辦法,史料太多,說法太多,但所有的史料都說,他是一個不成功的人。
無論是務農、讀書、從商、世家、打工,就算假設全都幹過,可以確定的是,都沒幹好。
為什麼沒幹好,沒人知道,估計是運氣差了點,最後只能去從軍。
從軍在當時,並非什麼優秀職業,武將都沒地位,何況苦大兵。
當兵,無非是拿餉,可是當年當兵,基本沒有餉拿,經常拖欠工資,拖上好幾個月,日子過得比較艱苦。
但奇怪的是,張獻忠不太艱苦。據史料記載,他的小日子過得比較紅火,有吃有喝,相當滋潤。家裡還很有點積蓄。
這是個奇怪的現象,而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有計劃外收入。
而更奇怪的是,他還經常被人訛,特別是鄰居,經常到他家借錢,借了還不還,他很氣憤,去找人要,人家不給,他沒轍。
這是更為奇怪的一幕,作為手上有武器的人,還被人訛,只能說明,這些計劃外收入,都是合法外收入。
據說,張獻忠先生除了當兵之外,還順便乾點零活,打點散工,具體包括強盜、打劫等等。
這種兼職行為,應該是比較危險的,常在河裡走,畢竟要溼鞋,張獻忠同志終於被揭發了,他被關進監獄,經過審判,可能是平時兼職幹得太多,判了個死刑。
關鍵時刻,一位總兵偶爾遇見了他,覺得他是個人才,就求了個情,把他給放了。
應該說這位總兵的感覺,還是比較準的,張獻忠確實是個人才,造反的人才。
據說平時在軍隊裡,張獻忠先生打仗、兼職之餘,經常還發些議論,說幾句名人名言,比如「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等等。
而他最終走上造反道路,是在崇禎三年(1630),那時,王嘉胤造反,路過他家鄉,張獻忠就帶了一幫人,加入了隊伍。
張獻忠起義的過程,是比較平和的,沒人逼他去修長城,他似乎也沒掉隊,至於爹媽死光,毫無生路等情況,跟他都沒關係,而且在此之前,他還是吃皇糧的,實在沒法訴苦。
所以這個人造反的動機,是比較值得懷疑的。
參加起義軍後,張獻忠的表現還湊合,跟著王嘉胤到處跑,打仗比較勇猛,打了一年,投降了。
因為楊鶴來了,大把大把給錢,投降是個潮流,張獻忠緊跟時代潮流,也投了降。
當然,後來他花完錢後,又順應潮流,造反了。
此後的事情,只要是大事,他基本有份,三十六營開會、打進山西、打進河南、被人包圍、向王樸詐降、又被人包圍、向陳奇瑜詐降,反正能數得出來的事,他都幹過。
但在這幫頭領裡,他依然是個小人物,總跟著別人混,直至這次會議。
他駁斥了許多人想逃走的想法,是很有種的,但除了有種外,就啥都沒有了,因為敵人就在眼前,你要說不逃,也得想個轍。然而張獻忠沒轍。於是,另一個人說話了,一個有轍的人:
「一夫猶奮,況十萬眾乎!官兵無能為也!」
李自成如是說。
李自成,陝西米脂人,萬曆三十四年生人。
這裡有個比較湊巧的事,李自成跟張獻忠,是同一年生的。
而且這兩人的身世,都比較搞不清楚,但李自成相對而言,比較簡單。
根據史料的說法,他家世代都是養馬的,在明代,養馬是個固定職業,還能賺點錢,起碼混口飯吃,生活水準,大致是個小康。
所以李自成是讀過書的,他從小就進了私塾,但據說成績不好,很不受老師重視,覺得這孩子沒啥出息。
直到有一天。
這天,老師請大家吃飯,吃螃蟹。
當然,老師的飯沒那麼容易吃,吃螃蟹前,讓大家先根據螃蟹寫首詩,才能開吃。
李自成想了想,寫了出來。
老師看過大家的詩,看一首,評一首,看到他寫的詩,沒有說話。
因為在這首詩裡,有這樣一句話:一身甲冑任橫行。
這位老師是何許人也,實在沒處找,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一個比較厲害的人物,因為在短暫猶豫之後,他說出了一個準確的預言:
你將來必成大器,但始終是亂臣賊子,不得善終!
但李自成同學的大器之路,似乎並不順利,吃過飯不久,他就退學了,因為他的父親去世了。
沒有經濟基礎,就沒有上層建築,李自成決定,先去打基礎,但問題是,他家並不是農民,也沒地,種地估計是瞎扯,所以他唯一能夠選擇的,就是給人打工。
這段時間,應該是李自成比較鬱悶的時期,因為他年紀小,父親又死了,經常被人欺負,有些地主讓他幹了活,還不給錢,萬般無奈之下,他託了個關係,去驛站上班了。
李自成的職務是驛卒,我說過,驛站大致相當於招待所,驛卒就是招待所服務員,但李自成日常服務的,並不是人,而是馬。
由於世代養馬,所以李自成對馬,是比較有心得的,他後來習慣於用騎兵作戰,乃至於能在山海關跟吳三桂的關寧鐵騎打出個平手,估計都是拜此所賜。
李自成在驛站乾得很好,相比張獻忠,他是個比較本分的人,只想混碗飯吃。
崇禎二年,飯碗沒了。
我說過很多次,是劉懋同志建議,全給裁掉了。
劉懋認為,驛站紕漏太多,浪費朝廷資源,李自成認為,去你孃的。
你橫豎有飯吃,沒事幹了,來砸我的飯碗。
但李自成還沒有揭竿而起的勇氣,他回了家,希望打短工過日子。
我也說過很多次,從崇禎元年,到崇禎六年,西北災荒。
都被他趕上了,災荒時期,收成不好,沒人種地,自然沒有短工的活路,此時,李自成聽說,有一個人正在附近招人,去了的人都有飯吃。
他帶著幾個人去了,果然有飯吃。
這位招聘的人,叫做王左桂。
王左桂是幹什麼的,之前也說過了,作為與王嘉胤齊名的義軍領袖,他比較有實力。
當時王左桂的手下,有幾千人,分為八隊,他覺得李自成是個有料的人,就讓他當了八隊的隊長。
這是李自成擔任的第一個職務,也是最小的職務,而他的外號,也由此而生——八隊闖將。
一年後,王左桂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攻打韓城。
他之所以要打這裡,是經過慎重考慮的,因為韓城的防守兵力很少,而且當時的總督楊鶴,沒有多少兵力可以增援,攻打這裡,可謂萬無一失。
判斷是正確的,正如之前所說的,楊鶴確實沒有兵,但他有一個手下,叫洪承疇。
這次戰役的結果是,洪承疇一舉成名,王左桂一舉完蛋,後來投降了,再後來,被殺降。
王左桂死掉了,他的許多部屬都投降了,但李自成沒有,他帶著自己的人,又去投奔了不沾泥。
不沾泥是個外號,他的真名,叫做張存孟(也有說叫張存猛),但孟也好,猛也罷,這人實在是個比較無足輕重的角色,到了一年後,他也投降了。
然而李自成沒有投降,他又去投了另一個人,這一次,他的眼光很準,因為他的新上司,就是闖王高迎祥。
這是極其有趣的一件事,王左桂投降了,李自成不投降,不沾泥投降了,他也沒投降。
雖說李自成也曾經投降過,比如被王樸包圍,被陳奇瑜包圍等等,但大體而言,他是沒怎麼投降的。
這說明,李自成不是痞子,他是有骨氣的。
相比而言,張獻忠的表現實在不好。
他投降的次數實在太多,投降的時機實在太巧,每次都是打不過,或是眼看打不過了,就投降,等緩過一口氣,立馬就翻臉不認人,接著幹,很有點兵油子的感覺。
史料記載,張獻忠的長相,是比較魁梧的,他身材高大,面色發黃(所以有個外號叫黃虎),看上去非常威風。
而李自成就差得多了,他的身材不高,長得也比較抱歉,據說不太起眼(後來老婆跑路了估計與此有關),但他很講義氣,很講原則,且從不貪小便宜。
歷史告訴我們,痞子就算混一輩子,也還是痞子,滑頭,最後只能滑自己。長得帥,不能當飯吃。
成大器者的唯一要訣,是能吃虧。
吃虧就是佔便宜,原先我不信,後來我信了,相當靠譜。
李自成很能吃虧,所以開會的時候,別人不說,他說。
第八隊隊長,不起眼的下屬,四處尋找出路的孤獨者,這是他傳奇的開始。
他說,一個人敢拼命,也能活命,何況我們有十幾萬人,不要怕!
大家都很激動,他們認識到,李自成是對的,到這個份上,只能拼了。
但問題在於,他們已經被重重包圍,在河南呆下去,死路,去陝西,還是死路,去山西,依然是死路,哪裡還有路?
有的,還有一條。
李自成以他卓越的戰略眼光,和無畏的勇氣,指出那條唯一道路。
他說,我們去攻打大明的都城,那裡很容易打。
他不是在開玩笑。
當然,這個所謂的都城,並不是北京,事實上,明代的都城有三個。
北京,是北都,南京,是南都,還有一箇中都,是鳳陽。
打北京,估計路上就被人幹挺了,打南京,也是白扯,但打鳳陽,是有把握的。
鳳陽,位於南直隸(今屬安徽),這個地方之所以被當作都城,只是因為它是朱元璋的老家,事實上,這裡唯一與皇室有關的東西,就是監獄(宗室監獄,專關皇親國戚),除此以外,實在沒啥可說,不是窮,也不是非常窮,而是非常非常窮。但鳳陽雖然窮,還特喜歡擺譜,畢竟老朱家的墳就在這,逢年過節,還喜歡搞個花燈遊行,反正是自己關起門來樂,警衛都沒多少。
這樣的地方,真是不打白不打。
而且進攻這裡,可以吸引朝廷注意,擴大起義軍的影響。
話是這麼說,但是畢竟洪承疇已經圍上來了,有人去打鳳陽,就得有人去擋洪承疇,這麼多頭領,誰都不想吃虧。
所以會議時間很長,討論來討論去,大家都想去打鳳陽,最後,他們終於在艱苦的鬥爭中成長起來,領悟了政治的真諦,想出了一個只有絕頂政治家,才能想出的絕招——抓鬮。
抓到誰就是誰,誰也別爭,誰也別搶,自己服氣,大家服氣。
抓出來的結果,是兵分三路,一路往山西,一路往湖廣,一路往鳳陽。
但這個結果,是有點問題的,因為我查了一下,抓到去鳳陽的,恰好是張獻忠、高迎祥、李自成。
沒話說了。
但凡是沒辦法了,才抓鬮,但有的時候,抓鬮都沒辦法。
真沒辦法。
抓到好鬮的一干人等,向鳳陽進發了,幾天之後,他們將震驚天下。
在洪承疇眼裡,所謂民軍,都是群沒腦子的白痴,但一位哲人告訴我們,老把別人當白痴的人,自己才是白痴。
檢討很巧,民軍抵達鳳陽的時候,是元宵節。
根據慣例,這一天鳳陽城內要放花燈,許多人都湧出來看熱鬧,防守十分鬆懈。
就這樣,數萬人在夜色的掩護下,連大門都沒開,就大搖大擺地進了鳳陽城。
慢著,似乎還漏了點什麼——大門都沒開,怎麼能夠進去?
答:走進去。
因為鳳陽根本就沒有城牆。
鳳陽所以沒有城牆,是因為修了城牆,就會破壞鳳陽皇陵的風水。
就這樣,連牆都沒爬,他們順利地進入了鳳陽,進入了老朱的龍興地。
接下來的事情,是比較順理成章的,據史料記載,帶軍進入鳳陽的,是張獻忠。
如果是李自成,估計是比較文明的,可是張獻忠先生,是很難指望的。
之後的事情,大致介紹一下,守衛鳳陽的幾千人全軍覆沒,幾萬多間民房,連同各衙門單位,全部被毀。
除了這些之外,許多保護單位也被燒得乾淨,其中最重要的單位,就是朱元璋同志的祖墳。
看好了,不是朱元璋的墳(還在南京),是朱元璋祖宗的墳。
雖說朱五一(希望還記得這名字)同志也是窮苦出身,但張獻忠明顯缺乏同情心,不但燒了他的墳,還把朱元璋同志的故居(皇覺寺)
也給燒了。
此外,張獻忠還很有品牌意識,就在朱元璋的祖墳上,樹了個旗幟,大書六個大字:「古元真龍皇帝」
就這樣,張獻忠在朱元璋的祖墳上逍遙了三天,大吃大喝,然後逍遙而去。
事大了。
從古至今,在罵人的話裡,總有這麼一句:掘你家祖墳。
但一般來講,若然不想玩命,真去挖人祖墳的,也沒多少。
而皇帝的祖墳,更有點講究,通俗說法叫做龍脈,一旦被人挖斷,不但死人受累,活人也受罪,是重點保護物件。
在中國以往的朝代裡,除前朝被人斷子絕孫外,接班的也不怎麼挖人祖墳,畢竟太缺德。
真被人刨了祖墳的,也不是沒有,比如民國的孫殿英,當然他是個人行為,圖個發財,而且當時清朝也亡了,龍脈還有沒有,似乎也難說。
朝代還在,祖墳就被人刨了的,只有明朝。
所以崇禎聽到訊息後,差點暈了過去。
以崇禎的脾氣,但凡惹了他的,都沒有好下場,崇禎二年,皇太極打到北京城下,還沒怎麼著,他就把兵部尚書給砍了,現在祖墳都被人刨了,那還了得但醒過來之後,他卻做出了一個讓人意外的決定——做檢討。
請注意,不是讓人做檢討,而是自己做檢討。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會犯錯誤,如皇帝犯錯誤,實在沒法交代,就得做檢討,這篇檢討,在歷史上的專用名詞,叫做「罪己詔」。
崇禎八年(1635)十月二十八日,崇禎下罪己詔,公開表示,皇陵被燒,是他的責任,民變四起,是他的責任,用人不當,也是他的責任,總而言之,全部都是他的責任。
這是一個相當奇異的舉動,因為崇禎同志是受害者,張獻忠並非他請來的,受害者寫檢討,似乎讓人難以理解。
其實不難理解,幾句話就明白了。
根據慣例,但凡出了事,總要有人負責,縣裡出事,知縣負責,府裡出事,知府負責,省裡出事,巡撫負責。
現在皇帝的祖墳出了事,誰負責?
只有皇帝負責。
對崇禎而言,所謂龍脈,未必當真,要知道,當年朱元璋先生的父母死了,都沒地方埋,是拿著木板到處走,才找到塊地埋的,要說龍脈,只要朱元璋自己的墳沒被人給掘了,就沒有大問題。
但祖宗的祖宗的墳被掘了,畢竟影響太大,必須解決。
解決的方法,只能是自己做檢討。
事實證明,這是一個相當高明的方法,自從皇帝的祖墳被掘了後,上到洪承疇,下到小軍官,人心惶惶,唯恐這事拿自己開刀,據說左良玉連遺書都寫了,就等著拉去砍了,既然皇帝做了檢討,大家都放心了,可以幹活了。
當然,皇帝背了大鍋,小鍋也要有人背,鳳陽巡撫和巡按被幹掉,此事到此為止。
崇禎如此大度,並非他脾氣好,但凡是個人,刨了他的祖墳,都能跟你玩命,更何況是皇帝。
但沒辦法,畢竟手下就這些人,要把洪承疇、左良玉都幹掉了,誰來幹活?
對於這一點,洪承疇、左良玉是很清楚的,為保證腦袋明天還在脖子上,他們開始全力追擊起義軍。
說追擊,是比較勉強的,因為民軍的數量,大致有三十萬,而官軍,總共才四萬人。就算把一個人掰開兩個用,也沒法搞定。
好在,還有一個以一當十的人,曹文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