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他而言,敵人的名字是經常換的,之前是錢謙益,之後是周延儒。
所以在搞倒周延儒這件事上,他是個很堅定,很有毅力的人。
不久之後,他就等到了機會,因為周延儒犯了一個與錢謙益同樣的錯誤——作弊。
崇禎四年,周延儒擔任主考官,有一個考生跟他家有關係,就找到他,想走走後門,週考官很大方,給了個第一名。
應該說,對此類案件,崇禎一向是相當痛恨的,更巧的是,這事溫體仁知道了,找了個人寫黑材料,準備下點猛藥,讓周延儒下課。
不幸的是,周延儒比錢謙益狡猾得多,聽到風聲,不慌不忙地做了一件事,把問題搞定了,充分反映了他的厚黑學水平。
他把這位考生的卷子,交給了崇禎。
應該說,這位作弊的同學還是有點水平的,崇禎看後,十分高興,連連說好,周延儒趁機添把火,說打算把這份卷子評為第一,皇帝認為沒有問題,就批了。
皇帝都過了,再找麻煩,就是找抽了,所以這事也就過了。
但溫體仁這關,終究是過不去的。
崇禎年間的十七年裡,一共用了五十個內閣大臣,特別是內閣首輔,基本只能幹幾個月,任期超過兩年的,只有兩個人。
第二名,周延儒,任期三年。
第一名,溫體仁,任期八年。
溫首輔能混這麼久,只靠兩個字,特別。
特別能戰鬥,特別能折騰。
在此後的一年裡,溫體仁無怨無悔、鍥而不捨地折騰著,他不斷地找人黑周延儒,但皇帝實在很喜歡周首輔,雖屢敗屢戰,卻屢戰屢敗,直到一年後,他知道了一句話。
就是這句話,最終搞定了千言萬語都搞不定的周延儒。
全文如下:
「餘有回天之力,今上是羲皇上人。」
前半句很好懂,意思是我的能量很大。
後半句很不好懂,卻很要命。
今上,是指崇禎,所謂羲皇上人,具體是誰很難講,反正是原始社會的某位皇帝,屬於七十二帝之一,就不扯了,而他的主要特點,是不管事。
翻譯過來,意思是,我的能量很大,皇上不管事。
這句話是周延儒說的,是跟別人聊天時說的,說時旁邊還有人。
溫體仁把這件事翻了出來,並找到了證人。
啥也別說了,下課吧。周延儒終於走了,十年後,他還會再回來,不過,這未必是件好事。
朝廷就此進入溫體仁時代。
按照傳統觀點,這是一個極其黑暗的時代,在無能的溫體仁的帶領下,明朝終於走向了不歸路。
我的觀點不太傳統,因為我看到的史料告訴我,這並非事實。
溫體仁能夠當八年的內閣首輔,只有一個原因——他能夠當八年的內閣首輔。
作為內閣首輔,溫體仁具備以下條件:首先,他很精明強幹,據說一件事情報上來,別人還在琢磨,他就想明白了,而且能很快做出反應,其次,他熟悉政務,而且效率極高,還善於整人(所以善於管人)。
最後,他不是個好人。當然,對朝廷官員而言,這一點在某些時候,絕對不是缺點。
估計很多人都想不到,這位溫體仁還是個清官,不折不扣的清官,做了八年首輔,家裡還窮得叮噹響,從來不受賄,不貪汙。
相對而言,流芳千古的錢謙益先生,就有點區別了,除了家產外,也很能掙錢(怎麼來的就別說了),經常出沒紅燈區,六十多歲了,還娶了柳如是,明朝亡時,說要跳河殉國,腳趾頭都還沒下去,就縮了回來,說水冷,不跳了,就投降了清朝,清朝官員前來拜訪,看過他家後,發出了同樣的感嘆:你家真有錢。
溫體仁未必是奸臣,錢謙益未必是好人,不需要驚訝,歷史往往跟你所想的並不一樣。英雄可以寫成懦夫,能臣可以寫成奸臣,史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來寫。
溫體仁的上任,對崇禎而言,不算是件壞事,就人品而言,他確實很卑劣,很無恥,且工於心計,城府極深,但要鎮住朝廷那幫大臣,也只能靠他了。
應該說,崇禎是有點想法的,畢竟他手中的,不是爛攤子,而是一個爛得不能再爛的攤子,邊關戰亂,民不聊生,政治腐敗,朝廷混亂,如此下去,只能收攤。
崇禎同志一直很擔心,如果在他手裡收攤,將來下去了,沒臉見當年擺攤的朱重八(後來他用一個比較簡單的方法辦到了)。
所以執政以來,他幹了幾件事,希望力挽狂瀾。
第一件事,就是肅貪。
到崇禎時期,官員已經相當腐敗,收錢辦事,就算是好人了。對此,崇禎非常不滿,決心肅貪。
問題在於,明朝官場,經過二百多年的磨礪,越來越光,越來越滑,潛規則、明規則,基本已經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規章,大家都在裡邊混,就談不上什麼貪不貪了,所謂天下皆貪,即是天下無貪。
當然,偶爾也有個把人,是要突破規則,冒冒頭的。
比如戶部給事中韓一良,就是典型代表。
當崇禎下令整頓吏治時,他慷慨上書,直言汙穢,而且還說得很詳細,什麼考試作弊內幕,買官賣官內幕,提成、陋規等等,為到達警醒世人的目的,他還坦白,自己身為言官,幾個月之內,已經推掉了幾百兩銀子的紅包。
崇禎感動了,這都什麼年月了,還有這樣的人啊,感動之餘,他決定在平臺召開會議,召見韓一良及朝廷百官,並當眾嘉獎提升。
皇帝很激動,後果很嚴重。
因為韓一良同志本非好鳥,也沒有與貪汙犯罪死磕到底的決心,只是打算罵幾句出出氣,沒想到皇帝大人反應如此強烈,無奈,事都幹了,只能硬著頭皮去。
在平臺,崇禎讓人讀了韓一良的奏疏,並交給百官傳閱,大為讚賞,並叫出韓一良,提升他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原本只是七品,一轉眼,就成了四品。
我研讀歷史,曾總結出一條恆久不變的規律——世上的事,從沒有白給的。
韓一良同志還沒高興完,就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此文甚好,希望科臣(指韓一良)能指出幾個貪汙的人,由皇帝懲處,以示懲戒。」
說話的人,是吏部尚書王永光。
王永光很不爽,自打聽到這封奏疏,他就不爽了,因為他是吏部尚書,管理人事,說朝廷貪汙成風,也就是說他管得不好,所以他決定教訓韓一良同志。
這下韓御史抓瞎了,因為他沒法開口。
自古以來,所謂集體負責,就是不負責,所以批評集體,就是不批評。韓御史本意,也就是批評集體,反正沒有具體物件,沒人冒頭反駁,可以過過嘴癮。
現在一定要你說出來,是誰貪汙,是誰受賄,就不好玩了。
但崇禎似乎很有興趣,當即把韓一良叫了出來,讓他指名道姓。
韓一良想了半天,說,現在不能講。
崇禎說,現在講。
韓一良說,我寫這封奏疏,都是泛指,不知道名字。
崇禎怒了:你一個名字都不知道,竟然能寫這封奏疏,胡扯!五天之內,把名字報來!事兒大了,照這麼搞,別說升官,能保住官就不錯,韓一良回去了,在家抓狂了五天,憋得臉通紅,終於憋出了一份奏疏。很明顯,韓一良是下了功夫的,因為在這份奏疏裡,他依然沒有說出名字,卻列出了幾種人的貪汙行徑,並希望有關部門嚴查。當然,他也知道,這樣是不過了關的,就列出了幾個人——已經被處理過的人。
反正處理過了,罵絕祖宗十八代,也不要緊。
這封極為滑頭的奏疏送上去後,崇禎沒說什麼,只是下令在平臺召叢集臣,再次開會。
剛開始的時候,氣氛是很和諧的,崇禎同志對韓一良說,你文章裡提到的那幾個人,都已經處理了,就不必再提了。
然後,他又很和氣地提到韓一良的奏疏,比如他曾經拒絕紅包,達幾百兩之多的優秀事蹟。
戲演完了,說正事:
「是誰送錢給你的!說!」
韓一良同志懵了,但優秀的自律精神鼓舞了他,秉承著打死也不說的思想,到底也沒說。
崇禎也很乾脆,既然你不說,就不要乾了,走人吧。
韓一良同志的升官事蹟就此結束,御史沒撈到,給事中丟了,回家。
然而最傷心的,並不是他,是崇禎。
他不知道,自己如此坦白,如此真誠,如此想幹點事,怎麼連句實話都換不到呢?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但要說他啥事都沒幹成,也不對,事實上,崇禎二年(1629),他就幹過一件大事,且相當成功。
這年四月,刑部給事中劉懋上疏,請求清理驛站。
所謂驛站,就是招待所,著名的偉大的政治家、軍事家、哲學家王守仁先生,就曾經當過招待所的所長。
當然,王守仁同志幹過的職務很多,這是最差的一個。因為在明代,驛站所長雖說是公務員,論級別,還不到九品,算是不入流,還要負責接待沿途官員,可謂人見人欺。
所以一直以來,驛站都沒人管。
但到崇禎這段,驛站不管都不行了。
因為明代規定,驛站接待中央各級官員,由地方代管。
這句話不好理解,說白了,就是驛站管各級官員吃喝拉撒睡,但費用自負。
因為明代地方政府,並沒有辦公經費,必須自行解決,所以驛站看起來,級別不高,也沒人管。
但驛站還是有油水的,因為畢竟是官方招待所,上面來個人沒法接待,追究到底,還是地方官吃虧,所以每年地方花在驛站上的錢,數額也很多。
而且驛站還有個優勢,不但有錢,且有政策——攤派。
只要有接待任務,就有名目,就能逼老百姓,上面來個人,招待所所長自然不會自己出錢請人吃飯,就找老百姓攤,你家有錢,就出錢,沒錢?無所謂,你們要相信,只要是人,就有用處,什麼挑夫、轎伕,都可以幹。
其實根據規定,過往官員,如要使用驛站,必須是公務,且出示堪合(介紹信),否則,不得隨便使用。
也就是說說。
到崇禎年間,驛站基本上就成了車站,按說堪合用完了,就要上交,但這事也沒人管,所以許多人用了,都自己收起來,時不時出去旅遊,都用一用,更缺德的,還把這玩意當禮物,送給親朋好友,讓大家都撈點實惠。鑑於驛站好處如此之多,所以但凡過路官員,無論何等妖魔鬼怪,都是能住就住,不住也宰點錢,既不住也不宰的,至少也得找幾個人抬轎子,順便送一程。
比如我國最偉大的地理學家徐霞客,雲遊各地(驛站),拿著堪合四處轉悠,絕對沒少用。
劉懋建議,整頓驛站,不但可以節省成本,還能減輕地方負擔。
但問題是,怎麼整頓。
劉懋的方法很簡單,一個字——裁。
裁減驛站,開除富餘人員,減開支,嚴管介紹信,非緊急不得使用。
按照他的說法,只要執行這項措施,朝廷一年能省幾十萬兩白銀,且地方負擔能大大減輕。
崇禎很高興,同意了,並且雷厲風行地執行了。
一年之後,上報執行成果,裁減驛站二百餘處,全國各省累計減少經費八十萬兩,成績顯著。
不久之後,劉懋就滾蛋了。
這世上,有很多事情,看上去是好事,實際上不是,比如這件事。
劉懋同志幹這件事,基本是「損人不利己」,國家沒有好處,地方經費節省了,也省不到老百姓頭上,地方吃驛站的那幫人又吃了虧,要跟他拼命,鬧來鬧去折騰一年,啥都沒有,只能走人。
崇禎同志很掃興,好不容易幹了件事,又幹成這幅熊樣,好在沒有造成嚴重後果,反正驛站有沒有無所謂,就這麼著吧。
事實上,如果他知道劉懋改革的另一個後果,估計就不會讓他走了,他會把劉懋留下來,然後,砍成兩截。
因為彙報裁減業績的人,少報了一件事:之所以減掉了八十餘萬兩白銀的經費,是因為裁掉驛站的同時,還裁掉了上萬名驛卒。
崇禎二年(1629),按照規定,銀川驛站被撤銷,驛卒們統統走人。
一個驛卒無奈地離開了,這裡已無容身之所,為了養活自己,他決定,去另找一份工作,一份更有前途的工作。
這個驛卒的名字,叫做李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