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楊漣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但是,他錯誤地估計了一點——魏忠賢的身份。

魏忠賢是一個無賴,無賴沒有原則,他不是劉瑾,不會留著李東陽給自己刨墳。

幾天之後,葉向高的住宅迎來了一群不速之太監,每天在葉向高門口大吵大嚷,不讓睡覺,無奈之下,葉向高只得辭職回家。

兩天後,內閣大學士韓曠辭職,魏忠賢的非親生兒子顧秉謙接任首輔,至此,內閣徹底淪陷。

東林黨失敗了,敗得心灰意冷,按照以往的慣例,被趕出朝廷的人,唯一的選擇是在家養老。

但這一次,魏公公給他們提供了第二個選擇——趕盡殺絕。

因為魏公公不是政治家,他是無賴流氓,政治家搞人,搞倒搞臭也就罷了,無賴流氓搞人,都是搞死為止。

殺死那些毫無抵抗能力的人,這就是魏忠賢的品格。

但要辦到這一點,是有難度的。

大明畢竟是法制社會,要幹掉某些人,必須要罪名,至少要個藉口,但魏公公查遍了楊漣等人的記錄,作風問題、經濟問題,都是統統的沒有。

東林黨用實際行動證明了這樣一點:他們或許狹隘、或許偏激,卻不貪汙,不受賄,不仗勢欺民,他們的所有舉動,都是為了百姓的生計,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

什麼生計、未來,魏公公是不關心的,他關心的是,如何合理地把東林黨人整死:抓來打死不行,東林黨人都有知名度,社會壓力太大,抓來死打套取口供,估計也不行,這幫人是出了名的硬骨頭,攻堅難度太大。

於是,另一個人進入了魏忠賢的視線,他相信,從此人的身上,他將順利地開啟突破口。

雖然在牢裡,但汪文言仍然清楚地感覺到,世界變了,劉僑走了,魏忠賢的忠實龜孫,五彪之一的許顯純接替了他的位置,原先好吃好喝,現在沒吃沒喝,審訊次數越來越多,態度越來越差。

但他並不知道,地獄之門才剛剛開啟。

魏忠賢明白,東林黨的人品是清白的,把柄是沒有的,但這位汪文言是個例外,這人自打進朝廷以來,有錢就拿,有利就貪,東林黨熟,閹黨也熟,牛鬼蛇神全不耽誤,談不上什麼原則。只要從他身上獲取楊漣等人貪汙的口供,就能徹底摧毀東林黨。

面對左右逢源、投機取巧的汪文言,這似乎不是什麼難事。

天啟五年(1625),許顯純接受魏忠賢的指示,審訊汪文言。

史料反映,許顯純很可能是個心理比較變態的人,他不但喜歡割取犯人的喉骨,還想出了許多花樣繁多的酷刑,比如用鐵鉤扎穿琵琶骨,把人吊起來,或是用沾著鹽水的鐵刷去刷犯人,皮膚會隨著慘叫聲一同脫落。所謂審訊,就是赤裸裸的折磨。

第一次審訊後,汪文言已經是遍體鱗傷,半死不活。

但許顯純並不甘休,之後他又進行了第二次、第三次審訊,十幾次審下來,審到他都體力不支,依然樂此不疲。

因為無論他怎麼毆打、侮辱、拷問汪文言,逼他交代東林黨的罪行,這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始終重複一句話:

「不知道。」

無論拷打多少次,折磨多少回,窮兇極惡的質問,喪心病狂的酷刑,這就是他唯一的回答。

當汪文言的侄子買通了看守,在牢中看到不成人形的汪文言時,禁不住痛哭流涕。

然而汪文言用鎮定地語氣對他說:

「不要哭,我必死,卻並不怕死!」

許顯純急眼了,在眾多的龜孫之中,魏公公把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實在是莫大的信任,為不讓太監爺爺失望,他必須繼續拷打。

終於有一天,在拷打中,奄奄一息的汪文言用微弱的聲音對許顯純說:

「你要我承認什麼,說吧,我承認就是了。」

許顯純欣喜萬分,說道:

「只要你說楊漣收取賄賂,作口供為證,就放了你。」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一個微弱卻堅定的聲音響起:

「這世上,沒有貪贓的楊漣。」

六年前,他之所以加入東林黨,不是為了正義,是為了混飯吃。

混社會的遊民,油滑的縣吏,唯利是圖,狡猾透頂的官僚汪文言,為了在這醜惡的世界上生存下去,他的一生,都在虛偽、圓滑、欺騙中度過,他的每次選擇,都是為了利益,都是妥協的產物。

但在這人生的最後時刻,他做出了最後的抉擇:面對黑暗,絕不妥協。

付出生命,亦在所不惜。

許顯純無計可施,所以他決定,用一種更不要臉的方式解決問題——偽造口供。

在這個問題上,許顯純再次顯示了他的變態心理,他一邊拷打汪文言,一邊在他的眼前偽造證詞,意思很明白:我就在你的面前,偽造你的口供,你又能怎麼樣呢?

但當他洋洋得意地偽造供詞的時候,對面陰暗的角落裡,那個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人發出了聲音。

無畏的東林黨人汪文言,用盡他最後的力氣,向這個黑暗的世界,迸發出憤怒的控訴:

「不要亂寫,就算我死了,也要與你對質!」

這是他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這句話告訴我們,追逐權位,利益至上的老油條汪文言,經歷幾十年官場沉浮、爾虞我詐之後,拒絕了誘惑,選擇了理想,並最終成為了一個正直無私的人。

【血書】

許顯純怕了,他怕汪文言的詛咒,於是,他找到了一個解決方法:

殺死汪文言。

死後對質還在其次,如果讓他活著對質,下一步計劃將無法進行。

天啟五年(1625)四月,汪文言被害於獄中,他始終沒有屈服。

同月,魏忠賢的第二步計劃開始,楊漣、左光斗、魏大中等東林黨人被逮捕,他們的罪名是受賄,而行賄者是已經處決的熊廷弼。

受賄的證據自然是汪文言的那份所謂口供,在這份無恥的文書中,楊漣被認定受賄兩萬兩,左光斗等人也人人有份。

審訊開始了,作為最主要的物件,楊漣被首先提審。

許顯純拿出了那份偽造的證詞,問:

「熊廷弼是如何行賄的?」

楊漣答:

「遼陽失陷前,我就曾上書彈劾此人,他戰敗後,我怎會幫他出獄?文書尚在可以對質。」

許顯純無語。

很明顯,許錦衣衛背地耍陰招有水平,當面胡扯還差點,既然無法在沉默中發言,只能在沉默中變態:

「用刑!」

下面是楊漣的反應:

「用什麼刑?有死而已!」

許顯純想讓他死,但他必須找到死的理由。

拷打如期進行,拷打規律是每五天一次,打到不能打為止,楊漣的下頜脫落,牙齒打掉,卻依舊無一字供詞。

於是許顯純用上了鋼刷,幾次下來,楊漣體無完膚,史料有云:

「皮肉碎裂如絲」。

然「罵不絕口」,死不低頭。

在一次嚴酷的拷打後,楊漣回到監房,寫下了《告嶽武穆疏》。

在這封文書中,楊漣沒有無助的報怨,也沒有憤怒的咒罵,他說:

「此行定知不測,自受已是甘心。」

他說:

「漣一身一家其何足道,而國家大體大勢所傷實多。」

昏暗的牢房中,慘無人道的迫害,無法形容的痛苦,死亡邊緣的掙扎,卻沒有仇恨,沒有憤懣。

只有坦然,從容,以天下為己任。

在無數次的嘗試失敗後,許顯純終於認識到,要讓這個人低頭認罪,是絕不可能的。

栽贓不管用的時候,暗殺就上場了。

魏忠賢很清楚,楊漣是極為可怕的對手,是絕對不能放走的。無論如何,必須將他殺死,且不可走漏風聲。

許顯純接到了指令,他信心十足地表示,楊漣將死在他的監獄裡,悄無聲息,他的冤屈和酷刑將永無人知曉。

事實確實如此,朝廷內外只知道楊漣有經濟問題,被弄進去了,所謂拷打、折磨,聞所未聞。

對於這一點,楊漣自己也很清楚,他可以死,但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在暗無天日的監房中,楊漣用被打得幾近殘廢的手,顫抖地寫下了兩千字的絕筆遺書。在遺書中,他寫下了事情的真相,以及自己坎坷的一生。

遺書寫完了,卻沒用,因為送不出去。

為保證楊漣死得不清不楚,許顯純加派人手,經常檢查楊漣的牢房,如無意外,這封絕筆最終會落入許顯純手中,成為灶臺的燃料。

於是,楊漣將這封絕筆交給了同批入獄的東林黨人顧大章。

顧大章接受了,但他也沒辦法,因為他是東林重犯,如果楊漣被殺,他必難逃一死。且此封絕筆太過重要,如若窩藏必是重犯,推來推去,誰都不敢收。

更麻煩的是,看守查獄的時候,發現了這封絕筆,顧大章已別無選擇。

他面對監獄的看守,坦然告訴他所有的一切,然後從容等待結局。

短暫的沉寂後,他看見那位看守面無表情地收起絕筆,平靜地告訴他:這封絕筆,絕不會落到魏忠賢的手中。

這封絕筆開始被藏在牢中關帝像的後面,此後被埋在牢房的的牆角下,楊漣被殺後,那位看守將其取出,並最終公告於天下。

無論何時何地,正義終究是存在的。

天啟五年(1625)七月,許顯純開始了謀殺。

不能留下證據,所以不能刀砍,不能劍刺,不能有明顯的皮外傷。

於是許顯純用銅錘砸楊漣的胸膛,幾乎砸斷了他的所有肋骨。

然而楊漣沒有死。

他隨即用上了監獄裡最著名的殺人技巧——布袋壓身。

所謂布袋壓身,是監獄裡殺人的不二法門,專門用來處理那些不好殺,卻又不能不殺的犯人。具體操作程式是:找到一隻布袋,裡面裝滿土,晚上趁犯人睡覺時壓在他身上。按照清代桐城派著名學者方苞的說法(當年曾經蹲過黑牢),基本上是晚上壓住,天亮就死,品質有保障。

然而楊漣還是沒死,每晚在他身上壓布袋,就當是蓋被子,白天拍土又站起來。

口供問不出來倒也罷了,居然連人都幹不掉,許顯純快瘋了。

於是這個瘋狂的人,使用了喪心病狂的手段。

他派人把鐵釘釘入了楊漣的耳朵。

具體的操作方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情。

鐵釘入耳的楊漣依然沒有死,但例外不會再發生了,毫無人性的折磨、耳內的鐵釘已經重創了楊漣,他的神智開始模糊。

楊漣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於是他咬破手指,對這個世界,寫下了最後的血書。

此時的楊漣已處於瀕死狀態,他沒有力氣將血書交給顧大章,在那個寂靜無聲的黑夜裡,憑藉著頑強的意志,他拖著傷殘的身體,用顫抖的雙手,將血書藏在了枕頭裡。

結束吧,楊漣微笑著,等待著最後的結局。

許顯純來了,用人間的言語來形容他的卑劣與無恥,已經力不從心了。

看著眼前這個有著頑強信念,和堅韌生命力的人,許顯純真的害怕了,敲碎他全身的肋骨,他沒有死,用土袋壓,他沒有死,用釘子釘進耳朵,也沒有死。

無比恐懼的許顯純決定,使用最後,也是最殘忍的一招。

天啟五年(1625)七月二十四日夜。

許顯純把一根大鐵釘,釘入了楊漣的頭頂。

這一次,奇蹟沒有再次出現,楊漣當場死亡,年五十四。

偉大的殉道者,就此走完了他光輝的一生!

楊漣希望,他的血書能夠在他死後清理遺物時,被親屬發現。

然而這注定是個破滅的夢想,因為這一點,魏忠賢也想到了。

為消滅證據,他下令對楊漣的所有遺物進行仔細檢查,絕不能遺漏。

很明顯,楊漣藏得不好,在檢查中,一位看守輕易地發現了這封血書。

他十分高興,打算把血書拿去請賞。

但當他看完這封血跡斑斑的遺言後,便改變了主意。

他藏起了血書,把它帶回了家,他的妻子知道後,非常恐慌,讓他交出去。

牢頭並不理會,只是緊握著那份血書,一邊痛哭,一邊重複著這樣一句話:

「我要留著它,將來,它會贖清我的罪過。」

三年後,當真相大白時,他拿出了這份血書,並昭示天下。

如下:

〖仁義一生,死於詔獄,難言不得死所,何憾於天,何怨於人?

唯我身副憲臣,曾受顧命,孔子云:託孤寄命,臨大節而不可奪。持此一念終可見先帝於在天,對二祖十宗於皇天后土,天下萬世矣!

大笑大笑還大笑,刀砍東風,於我何有哉!〗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不知道死後何人知曉,不知道能否平反,也不知道這份血書能否被人看見。

毫無指望,只有徹底的孤獨和無助。

這就是陰森恐怖的牢房裡,肋骨盡碎的楊漣,在最為絕望的時刻,寫下的文字,每一個字,都閃爍著希望和光芒。

拷打、折磨,毫無人性的酷刑,制服了他的身體,卻沒有徵服他的意志。無論何時,他都堅持著自己的信念,那個他寫在絕筆中的信念,那個崇高、光輝、唯一的信念:

〖漣即身無完骨,屍供蛆蟻,原所甘心。

但願國家強固,聖德剛明,海內長享太平之福。

此痴愚念頭,至死不改。〗

有人曾質問我,遍讀史書如你,所見皆為帝王將相之家譜,有何意義?

千年之下,可有一人,不求家財萬貫,不求出將入相,不求青史留名,唯以天下、以國家、以百姓為任,甘受屈辱,甘受折磨,視死如歸?

我答:曾有一人,不求錢財,不求富貴,不求青史留名,有慨然雄渾之氣,萬刃加身不改之志。

楊漣,千年之下,終究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