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強大,無比強大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羅一貫率三千守軍,拼死守城抵抗。

雙方激戰一天,後金軍以近二十倍的兵力優勢,發起了無數次進攻,卻無數次敗退,敗退在孤獨卻堅定的羅一貫眼前。

明軍憑藉城堡大量殺傷敵軍,後金損失慘重,毫無進展,只得圍住城池,停止進攻。

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城頭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了吶喊,沒有了殺聲。

因為城內計程車兵,已經放出了最後一支弓箭,發射了最後一發火炮。

在這最後的時刻,羅一貫站在城頭,向著京城的方向,行叩拜禮,說出了他的遺言:

「臣力竭矣!」

然後,他自刎而死。

這是努爾哈赤自起兵以來,損失空前慘重的一戰,據史料記載,和西平堡三千守軍一同陣亡的,有近七千名後金軍。

羅一貫盡到了自己的職責,王化貞也準備這樣做。

得知西平堡失陷後,他連夜督促加強防守,並對逃回來的孫得功既往不咎,鼓勵守城將士眾志成城,擊退後金軍隊。

然後,他就去睡覺了。

王化貞不是個怕事的人,當年遼陽失守,他無兵無將都敢堅守,現在手上有幾萬人,自然敢睡覺。

但還沒等他睡著,就聽見了隨從的大叫:

「快跑!」

王化貞跑出臥房。

他看見無數百姓和士兵丟棄行李兵器,奪路而逃,原本安靜祥和的廣寧城,已是一片混亂,徹底的混亂。

而此時的城外,並沒有努爾哈赤,也沒有後金軍,一個都沒有。

這莫名其妙的一切,起源於兩個月前的一個決定。

王化貞不是白痴,他很清楚努爾哈赤的實力,在那次談話中,他之所以告訴熊廷弼,說六萬人一舉蕩平,是因為他已找到了努爾哈赤的弱點。

這個弱點,叫做李永芳。

李永芳是明朝叛將,算這一帶的地頭蛇,許多明軍將領跟他都有交情,畢竟還是同胞兄弟,所以在王化貞看來,這是一個可以爭取的人。

於是,他派出了心腹孫得功,前往敵營,勸降李永芳。

幾天後,孫得功回報,李永芳深明大義,表示願意歸順,在進攻時作為內應。

王化貞十分高興。

兩個月後,孫得功西平堡戰敗,驚慌之下,大喊「兵敗」,導致兵敗。

是的,你的猜測很正確,孫得功是故意的,他是個叛徒。

孫得功去勸降李永芳,卻被李永芳勸降,原因很簡單,不是什麼忠誠、愛國、民族、大同之類的話,只是他出價更高。

為了招降李永芳,努爾哈赤送了一個孫女,一個駙馬(額駙)的頭銜,還有無數金銀財寶,很明顯,王化貞出不起這個價。

努爾哈赤從來不做賠本買賣,他得到了極為豐厚的回報。

孫得功幫他搞垮了明朝的援軍,但這還不夠,這位誓把無恥進行到底的敗類,決定送一份更大的禮物給努爾哈赤——廣寧城。

因為自信的王化貞,將城池的防守任務交給了他。

接下來的事順理成章,從被窩裡爬起來的王大人慌不擇路,派人去找馬,準備逃走,可是沒想到,孫心腹實在太摳門,連馬都弄走了,搞得王大人只找到了幾頭駱駝,最後,他只能騎著駱駝跑路。

還好,那天晚上,孫心腹忙著帶領叛軍搗亂,沒顧上逃跑的王巡撫,否則以他的覺悟,拿王大人的腦袋去找努爾哈赤換個孫女,也是不奇怪的。

第二天,失意的王巡撫在逃走的路上,遇到了一個讓他更為失意的人。

熊廷弼用實際行動證明,他不是一個慈悲的人,至少不會放過落水狗。

當王巡撫痛哭流涕,反覆檢討錯誤時,他用一句話表示了他的同情:

「六萬大軍一舉蕩平?現在如何?」

王化貞倒還算認賬,關鍵時刻,也不跟熊廷弼吵,只是提出,現在應派兵,堅守下一道防線——寧遠。

這是一個十分明智的判斷,可是熊大人得理不饒人,還沒完了:

「現在這個時候,誰肯幫你守城?晚了!趕緊掩護百姓和士兵入關,就足夠了!」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當初不聽我的,現在我也不聽你的。

事情到這份上,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作為喪家犬,王化貞沒有發言權。

於是,戰局離開了王化貞的掌控,走上了熊廷弼的軌道。

從王化貞到熊廷弼,從掌控到軌道,這是一個有趣的變化。

變化的前後有很多不同點,也有一個共同點:都是錯誤的。

雖然敵情十分緊急,城池空虛,但此時明軍主力尚存,若堅定守住,估計也沒什麼問題。可是熊先生來了牛脾氣,不由分說,寧遠也不守了,把遼東的幾十萬軍民全部撤回關(山海關)內,放棄了所有據點。

熊大人沒有意識到,他已經做到了無數敵人、無數漢奸、無數叛徒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因為事實上,他已放棄整個遼東。

自明朝開國以來,穩固統治兩百餘年的遼東,就這麼丟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熊廷弼都沒有理由、沒有藉口、沒有道理這樣做。

但是他做了。

我認為,他是為了一口氣。

當初不聽我的話,現在看你怎麼辦?

就是這口氣,最後要了他的命。

率領幾十萬軍民,成功撤退的兩位仁兄終於回京了,明朝政府對他們倆的處理,是相當一視同仁的——撤職查辦。

無論誰對誰錯,你們把朝廷在遼東的本錢丟得精光,還有臉回來?這個黑鍋你們不背,誰背?

當然,最後處理結果還是略有不同,熊大人因為脾氣不好,得罪人多,三年後(天啟五年)就被幹掉了。

相對而言,王大人由於關係硬,人緣好,又多活了七年,崇禎五年才正式登出戶口。

對於此事,許多史書都說,王化貞死得該,熊廷弼死得冤。

前者我同意,後者,我保留意見。

事實上,直到王化貞逃走後的第三天,努爾哈赤才向廣寧進發,他沒有想到,明軍竟然真的不戰而逃,而且以他的兵力,並不足以佔據遼東。

然而當他到達廣寧,接受孫得功投降之時,才發現,整個遼東,已經沒有敵人。

因為慷慨的熊蠻子,已把這片廣闊的土地毫無保留地交給了他。

白給的東西不能不要,於是在大肆搶掠之後,他率軍向新的目標前進——山海關。

可是走到半路,他發現自己的算盤打錯了。

因為熊蠻子交給他的,不是遼東,而是一個空白的遼東。

為保證不讓敵人搶走一粒糧,熊先生幹得相當徹底,房子燒掉,水井埋掉,百姓撤走,基本上保證了千里無雞鳴,萬里無人煙。

要這麼玩,努爾哈赤先生就不幹了,他辛苦奔波,最終的目的是為了搶東西,您把東西都搬走了,我還去幹嘛?

而且從廣寧到山海關,幾百里路空無一人,很多堅固的據點都無人看守,別說搶劫,連打仗的機會都沒有。

於是,當軍隊行進到一個明軍據點附近時,努爾哈赤決定:無論這些地方有多廣袤,無論這些據點有多重要,都不要了,撤退。

努爾哈赤離開了這裡,踏上了歸途,但他不會想到,自己已經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因為四年之後,他將再次回到這裡,併為爭奪這個他曾輕易放棄的小地方,失去所有的一切。

這個他半途折返的地點,叫做寧遠。

【堪與匹敵者,此人也】

自萬曆四十六年,努爾哈赤起兵以來,短短三年時間,撫順、鐵嶺、開原、遼陽、瀋陽,直至整個遼東,全部陷落。

從楊鎬、劉綎到袁應泰、王化貞、熊廷弼,不能打的完了,能打的也完了,熊人死了,牛人也死了。

遼東的局勢,說差,那是不恰當的,應該說,是差得不能再差,差到官位擺在眼前,都沒人要。

比如總兵,是明軍的高階將領,全國不過二十人左右,用今天話說,是軍區司令員。要想混到這個職務,不擠破頭是不大可能的。

一般說來,這個職務相當安全,平日也就是看看地圖,指手劃腳而已。然而這幾年情況不同了,遼東打仗,明朝陸續派去了十四位總兵,竟然全部陣亡,無一倖免。

總兵越來越少,而且還在不斷減少,因為沒人幹,某些在任總兵甚至主動辭職,寧可回家種田,也不幹這份工作。

但公認最差的職業,還不是總兵,是遼東經略。

總兵可以有幾十個,遼東經略只有一個。總兵可以不幹,遼東經略不能不幹。

可是連傻子都知道,遼東都沒了,人都撤回山海關了,沒兵沒地沒百姓,還經略個啥?

大家不是傻子,大家都不去。

接替遼東經略的第一人選,是兵部尚書張鶴鳴,天啟為了給他鼓勁,先升他為太子太保(從一品),又給他尚方寶劍,還親自送行。

張尚書沒說的,屁股一拍,走了。

走是走了,只是走得有點慢,從京城到山海關,他走了十七天。

這條路線上星期我走過,坐車三個鐘頭。

張大人雖說沒車,馬總是有的,就兩百多公里,爬也爬過去了。

這還不算,去了沒多久,這位大人又說自己年老力衰,主動辭職回家了。

沒種就沒種,裝什麼蒜?

相比而言,接替他的宣府巡撫就好得多了。

這位巡撫大人接到任命後,連上三道公文,明白跟皇帝講:我不去。

天啟先生雖說是個木匠,也還有點脾氣,馬上下達諭令:不去,就滾(革職為民,永不敘用)。

不想去也好,不願去也好,替死鬼總得有人當,於是,兵部侍郎王在晉出場了。

王在晉,字明初,江蘇太倉人。萬曆二十年進士。這位仁兄從沒打過仗,之所以讓他去,是因為他不能不去。

張尚書跑路的時候,他是兵部副部長,代理部長(署部事),換句話說,輪也輪到他了。

史書上對於這位仁兄的評價大都比較一致:什麼廢物、愚蠢,不一而同。

對此,我都同意,但我認為,他至少是個勇敢的人。

明知是黑鍋,依然無怨無悔、義無反顧地去背,難道不勇敢嗎?

而他之所以失敗,實在不是態度問題,而是能力問題。

因為他面對的敵人,是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明朝最可怕的敵人,戰場應變極快,騎兵戰術使用精湛,他的軍事能力,可與大明歷史上的任何一位名將相媲美。

毫無疑問,他是這個時代最為強悍、最具天賦的軍事將領,之一。

他或許很好,很強大,卻絕非沒有對手。

事實上,他宿命的剋星已然出現,就在他的眼前——不只一個。

王在晉到達遼東後,非常努力,非常勤奮,他日夜不停地勘查地形,考量兵力部署,經過幾天幾夜的刻苦專研,終於想出了一個防禦方案。

具體方案是這樣的,王在晉認為,光守山海關是不夠的,為了保證防禦縱深,他決定再修一座新城,用來保衛山海關,而這座新城就在山海關外八里的八里鋪。

王在晉做事十分認真,他不但選好了位置,還擬好了預算,兵力等等,然後一併上交皇帝。

天啟皇帝看後大為高興,立即批覆同意,還從國庫中撥出了工程款。

應該說,王在晉的熱情是值得肯定的,態度是值得尊重的,創意是值得鼓勵的,而全盤的計劃,是值得唾棄的。

光守山海關是不夠的,因為一旦山海關被攻破,京城就將毫無防衛,唾手可得,雖說山海關沿線很堅固,很結實,但畢竟是磚牆,不是高壓電網,如果努爾哈赤玩一根筋,拼死往城牆上堆人,就是用嘴啃,估計也啃穿了。

在這一點上,王在晉的看法是正確的。

但這也是他唯一正確的地方,除此之外,都是胡鬧。

哪裡胡鬧,我就不說了,等一會有人說。

總之,如按此方案執行,山海關破矣,京城丟矣,大明亡矣。

對於這一結果,王在晉不知道,天啟自然也不知道,而更多的人,是知道了也不說。

就在一切幾乎無可挽回的時候,一封群眾來信,徹底改變了這個悲慘的命運。

這封信是王在晉的部下寫的,並通過朝廷渠道,直接送到了葉向高的手中,文章的主題思想只有一條:王在晉的方案是錯誤的。

這下葉大人頭疼了,他干政治是老手,幹軍事卻是菜鳥,想來想去,這個主意拿不了,於是他跑去找皇帝。

可是皇帝大人除了做木匠是把好手,基本都是抓瞎,他也吃不準,於是,他又去找了另一個人。

天驚地動,力挽狂瀾,由此開始。

〖「夫攻不足者守有餘,度彼之才,恢復固未易言,令專任之,猶足以慎固封守。」〗

這句話,來自於一個人的傳記。

這句話的大致意思是:以此人的才能,恢復失去的江山,未必容易,但如果信任他,將權力交給他,穩定固守現有的國土,是可以的。

這是一個至高無上的評價。

因為這句話,出自於《明史》。說這句話的人,是清代的史官。

綜合以上幾點,我們可以認定,在清代,這是一句相當反動的話。

因為它的隱含意思是:

如果此人一直在任,大清是無法取得天下的。

在清朝統治下,捧著清朝飯碗,說這樣的話,是要掉腦袋的。

可是他們說了,他們不但說了,還寫了下來,並且流傳千古,卻沒有一個人,因此受到任何懲罰。

因為他們所說的,是鐵一般的事實,是清朝統治者無法否認的事實。

與此同時,他們還用一種十分特殊的方式,表達了對此人的崇敬。

在長達二百二十卷、記載近千人事蹟的明史傳記中,無數為後人熟知的英雄人物,都要和別人擠成一團。

而在這個人的傳記裡,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子孫。

這個人不是徐達,徐達的傳記裡,有常遇春。

不是劉伯溫,劉伯溫的傳記裡,有宋濂、葉琛、章溢。

不是王守仁,王守仁的傳記裡,還搭配了他的門人冀元亨。

也不是張居正,張大人和他的老師徐階、老對頭高拱在一個傳記裡。

當然,更不是袁崇煥,袁將軍住得相當擠,他的傳記裡,還有十個人。

這個人是孫承宗。

明末最偉大的戰略家,努爾哈赤父子的剋星,京城的保衛者,皇帝的老師,忠貞的愛國者。

舉世無雙,獨一無二。

在獲得上述頭銜之前,他是一個不用功的學生,一個討生活的教師,一個十六年都沒有考上舉人的落魄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