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世出之名將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雖然事情不容易辦,鬼子還是辦了,而且一直在辦,後來抗日戰爭裡的臺兒莊戰役,日軍磯谷師團(編制相當於一個軍)被打成了殘廢,死傷一萬多人,幾乎喪失戰鬥力,日本戰報卻說就損失兩千人,臉不紅心不跳,由此可見,其不認賬和亂記賬,那是有悠久傳統的。

說到底,碧蹄館之戰,不過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規模戰鬥而已。

但微不足道,並不代表不重要。事實上,這確實是一場改變了戰爭程式的戰鬥。

通過此戰,死裡逃生的李如松明白了兩點:首先,敵人是很難打垮的。

雖然日軍被擊敗,但戰鬥力尚存,以明軍目前的兵力,如要硬攻,很難奏效。

其次,朋友是很難指望的。

在碧蹄館之役發生前,李如松曾囑託朝軍隨後跟進,人家確實也跟著來了,但仗一打起來,不是腳底抹油就是袖手旁觀,仗打完才及時出現,真可謂是反應敏捷。

而更讓李如鬆氣憤的,是某些混人。

此時正逢朝鮮陰雨連綿,火器難於使用,日軍伏擊失敗後,全部龜縮於王京,打死不出來,還拼命修築堅固堡壘,準備死守。但凡稍微有點軍事常識的人都明白,如果現在進攻,那就是尋死。

可柳成龍偏偏裝糊塗,他多次上書,並公開表示李如松應儘早進攻王京,不得拖延。

出征之前潑涼水,不出頭,現在卻又跳出來指手劃腳,反正打仗的都是明軍,不死白不死,人混賬到這個份上,真能把死人氣活了。

李如松沒有理會柳成龍,他停下了進攻的腳步。

但停下來並不能解決問題,因為作為朝鮮的都城,王京是必須攻克的。

於是在經過縝密的思索後,李如松做出瞭如下部署:

總兵楊元率軍鎮守平壤,控制大同江;李如柏率軍鎮守寶山,查大受鎮守臨津,互為聲援;李寧、祖承訓鎮守開城。

這是一個讓人莫名其妙的安排,因為明軍本就兵力不足,現在竟然分兵四路,要想打下王京,無異於是痴人說夢。

所以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李如松已經放棄了進攻計劃。

事實證明,他們都錯了。

因為要攻克一座城池,並不一定要靠武力。

命令下達了,進攻停止了,戰場恢復了平靜,日軍也藉此機會加強防守,整肅軍隊,等待著李如松的下一次進攻。因為在被忽悠多次後,他們已經確定,眼前的這個對手,是絕對不會消停的。

這個判斷十分正確,很快,他們就等到了李如松的問候,但並非攻城的槍炮,而是一把大火。

李如松很清楚,憑藉自己手中的兵力,是絕對無法攻下王京的,於是他索性分兵各處防守,加固後方,因為他已經找到了一個更好的進攻目標——龍山。

龍山是日軍的糧倉所在地,積糧數十萬石,王京、釜山的日軍伙食,大都要靠此處供應。

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李如松密令查大受,率敢死隊(死士)連夜跑到龍山,放了一把火,徹底解決了鬼子們的糧食問題。

這麼一來,事情就算是結了,因為武士道再怎麼牛,也不能當飯吃,在這一點上,鬼子們的意識是清楚的,認識是明確的。

萬曆二十一年(1593)四月十八日,日軍全軍撤出王京,退往釜山。十九日,李如松入城,王京光復。

自萬曆二十年(1592)十二月明軍入朝起,短短半年時間,日軍全線潰敗,死失合計三萬五千餘人,其軍隊主力,第一軍小西行長部幾乎全軍覆滅,日軍的戰鬥力遭到致命打擊,疲憊交加,鬥志全無。

到了這份上,已經打不下去了。

四月下旬,日軍繼續撤退至蔚山、東萊等沿海地域,回到了一年前的登陸地點,全軍八萬餘人渡海回國,僅留四萬人防守。

至此,抗倭援朝戰爭第一階段結束,日軍慘敗而歸。

日軍退卻了,但李如松並沒有痛打落水狗,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事實上,此時明軍的處境也好不了多少,由於朝軍幾乎是一盤散沙,許多地方都要依靠明軍防守,李如松能夠調動的,僅有一萬餘人,靠這點本錢,想把日軍趕下海去,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最嚴重的問題還不是缺人,而是缺錢。

要知道,刀槍馬炮,天上掉不下來,那都是有價錢的,而所謂打仗,其實就是砸錢,敵人來了,有錢就對砸,沒錢就打游擊,朝鮮戰爭也一樣。

明軍雖然是幫朝鮮打仗,但從糧食到軍餉,都是自給自足,而在這一點上,朝鮮人也體現出了充分的市場意識,非但不給軍費,連明軍在當地買軍糧都要收現款,拒收信用卡,賒賬免談。

李如松在朝鮮呆了半年,已經花掉了上百萬兩白銀,再這樣打個幾年,估計褲子都得當出去。

所以談判,是唯一的選擇。

【高檔次的忽悠】

第二次談判就此開始。

所謂談判,其實就是忽悠的升級版,雙方你來我往,吹吹牛吃吃飯,實在的東西實在不多。

客觀地講,明朝在談判上,一向都沒什麼誠意。相對而言,日本方面還是比較實誠的,他們曾滿懷期望的期盼著明朝的使者,等到的卻是火槍大炮。

說到底,這是個認識問題,因為當時的明朝,管日本叫倭國,管日本人叫倭奴,而且這並非有意歧視,事實上,以上稱呼是一路叫過來的,且從無愧疚、不當之類的情感。

一句話,打心眼裡,就從沒瞧得上日本人。

第一次談判,是因為準備不足,未能出兵,等到能夠出兵,自然就不談了。

現在,是第二次談判。而談判的最理想人選,是沈惟敬。

半年前,這位仁兄滿懷激情地來到李如松的大營,結果差點被砍了頭,關起來吃了半年的牢飯,到今天,終於又有他的用武之地了。

萬曆二十一年(1593)三月,沈惟敬前往日軍大營,開始了第二次談判,在那裡等待著他的,是他的老朋友小西行長。

雖然之前曾被無情地忽悠過一次,但畢竟出來搶一把不容易,死了這麼多人,弄不到點實在東西也沒法回去,日方決定繼續談判,平分朝鮮是不指望了,能撈多少是多少。

日軍的談判底線大抵如此,而在他們看來,事到如今,明軍多少也會讓一兩步。

會談進行得十分順利,雙方互致問候完畢,經過討價還價,達成了如下意見:

首先,明朝派遣使者,前往日本會見豐臣秀吉。其次,明軍撤出朝鮮,日軍撤出王京(當時尚未撤出)。最後,日本交還朝鮮被俘王子官員。

沈惟敬帶著談判意見回來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一次,李如松和宋應昌都毫不猶豫地表示同意。

沈惟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悅,他認為,一切都將在自己安排下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

但他並不知道,所謂談判和執行,那完全是兩碼事。

在第一次談判時,明軍只是為了爭取時間,壓根兒不打算要真談判,而這一次……,似乎也沒這個打算。

因為在戰後,宋應昌曾在給皇帝的奏疏中寫過這樣一段話:

「夫倭酋前後雖有乞貢之稱,臣實假貢取事,原無真許之意。」

這句話的大概意思是,日本人是想談和的,但我是忽悠他們的,您別當真。

這就是說,明軍從上到下,是萬眾一心,排除萬難,要把忽悠進行到底了。

但協議畢竟還是簽了,簽了就得執行,而接下來,李如松用行動證明了這樣一點:他除了會打仗,搞政治也是把好手。

根據協議,明軍要撤出朝鮮,但李如松紋絲不動,反而燒掉了日軍的糧倉,端掉了對方的飯碗。

日軍是真沒辦法了,打不過又鬧不起,明知李如松是個不守信用的傢伙,偏偏還不敢得罪他,就當吃了個啞巴虧,硬著頭皮派出使者。

那意思是,你不撤我認了,但互派使者的事,麻煩你還是給辦了吧。

在這一點上,李如松還是很夠意思的,他隨即派出謝用梓與徐一貫兩人,隨同沈惟敬一起,前往日軍大營。

小西行長十分高興,因為自從談判開始以來,他遇到的不是大混混(沈惟敬),就是大忽悠(李如松的使者),感情受到了嚴重的傷害,現在對方終於派出了正式的使者,實在是可喜可賀。

但他不知道的是,明朝派來的這兩位所謂使者,謝用梓是參將,徐一貫是游擊,換句話說,這兩人都是武將,別說搞外交,識不識字那都是不一定的事。

之所以找這麼兩個丘八去談判,不是明朝沒人了,而是李如松根本就沒往上報。

這位仁兄接到日軍要求後,想也沒想,就在軍中隨意找了兩人,大筆一揮,你們倆就是使者了,去日本出差吧。

現在忽悠你們,那是不得已,老子手裡要是有兵,早就打過去了,還談什麼判?!

李如松沒當真,但日本人當真了,萬曆二十一年(1593)五月中旬,小西行長帶領沈惟敬、謝用梓以及徐一貫前往日本,會見豐臣秀吉,進行和談。

對於明朝使臣的來臨,豐臣秀吉非常高興,不但熱情接待,管吃管住,會談時更是率領各地諸侯權貴到場,親自參加,張燈結綵,搞得和過節一樣,儀式十分隆重。

當沈惟敬看到這一切的時候,他明白:這下算是忽悠大了。

雖然日本人糊里糊塗,但一路過來,他已經很清楚,身邊的這兩位使者到底是什麼貨色。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挺下去了。

沈惟敬就此開始了談判,雖然從名義上講,謝用梓和徐一貫才是正牌使者,但這兩個大老粗連話都說不利索,每次開會口都不敢開,只能指望沈惟敬忽悠了。

於是每次開會之時,大致都是這麼一副場景:豐臣秀吉滿懷激情,口若懸河,謝用梓、徐一貫呆若木雞、一言不發,沈惟敬隨口附和,心不在焉。所謂的外交談判,其實就是扯淡。

就這麼個扯淡會,竟然還開了一個多月,直到六月底,才告結束。

在談判終結的那一天,豐臣秀吉終於提出了日方的和平條件,該條件也再次證明了這樣一點:

豐臣秀吉,是個貪婪無恥、不可救藥的人渣。

其具體內容如下:

一、明朝將公主嫁為日本后妃。

二、明朝和日本進行貿易,自由通商。

三、明朝和日本交換誓詞,永遠通好。

四、割讓朝鮮四道,讓給日本。

五、朝鮮派出王子大臣各一人,作為人質,由日方管理。

六、返還朝鮮被俘的兩位王子。

七、朝鮮宣誓永不背叛日本。

在這份所謂的和平條款中,除交還朝鮮王子外,沒有任何的友善、和睦,不但強佔朝鮮土地,還把手伸到了明朝,總而言之,除了貪婪,還是貪婪。

這樣的條款,是任何一個大明使臣都無法接受的。

沈惟敬接受了。

這位仁兄似乎完全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當場拍板,表示自己認可這些條款,並將回稟明朝。豐臣秀吉十分高興。

其實豐臣秀吉並不知道,他已失去了一個過把癮的機會——即使他提出吞併中國,這位大明使者也會答應的。

因為沈惟敬同志壓根就不算是明朝的使臣,說到底也就是個混混,胡話張口就來,反正不是自家的,也談不上什麼政治責任,你想要哪裡,我沈惟敬劃給你就是了。反正也不是我買單。

日本和談就此結束,簡單概括起來,是一群稀裡糊塗的人,在一個稀裡糊塗的地方,開了一個稀裡糊塗的會,得到了一個稀裡糊塗的結論。可憐一代梟雄豐臣秀吉,風光一輩子,快退休了,卻被兩個粗人、一個混混玩了一把,真可算是晚節不保。

但在辦事認真這點上,豐臣秀吉還是值得表揚的,為了把貪慾進行到底,他隨即安排了善後事宜,遣送朝鮮王子回國,並指派小西行長跟進此事。

小西行長高興地接受了這個任務,不久之後,他就會悔青自己的腸子。

和談結束了,沈惟敬回國了,他在日本說了很多話,幹了很多事,但在中國卻無人知曉,連李如松、宋應昌也只知道,這人去了趟日本,見了豐臣秀吉,僅此而已。

按說到這個時候,沈惟敬應該說實話了,在日本胡說八道也就罷了,但軍國大事,不是能忽悠過去的,鬼子雖然腦袋不好使,也不是白痴,想矇混過關,那是不可能的。

但這位兄弟實在是人混膽大,沒有絲毫政治敏感性,兵部尚書石星代表朝廷找他談話時,竟對日方提出「和平條件」隻字不提,只顧吹牛,說自己已經搞定了日方,為國家做出了卓越貢獻云云。

這話要換了宋應昌,估計是打死也不信的,可石星同志就不同了,從某個角度講,他還是個比較單純的人,一頓忽悠之下,竟然信了,還按照沈惟敬的說法,上奏了皇帝。

明神宗倒不糊塗,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但石星一口咬定,加上打仗實在費錢,半信半疑之下,他同意與日方議和。

於是歷史上最滑稽的一幕出現了,經過一輪又一輪的忽悠,中日雙方終於停戰。

萬曆二十一年(1593)七月,在日軍大部撤出朝鮮後,明軍也作出部署,僅留劉珽、駱尚志等人,率軍一萬五千餘人幫助鎮守軍事要地,其餘部隊撤回國內。

無論有多麼莫名其妙,和平終究還是到來了,儘管是暫時的。

宋應昌升官了,因為在朝鮮戰場的優異表現,他升任右都御史,兵部侍郎的職務,由顧養謙接替。

李如松也升官了,本就對他十分欣賞的明神宗給他加了工資(祿米),並授予他太子太保的頭銜。

三年後,遼東總兵董一元離職,大臣推舉多名候選者,明神宗卻執意要任用李如松,雖然許多人極力反對,但他堅持了自己的意見。

李如松走馬上任,一年後他率軍追擊敵軍,孤軍深入,中伏,力戰死。

在所有的戰鬥中,他始終是身先士卒,衝鋒在前的,這次也不例外。

他不是一個與人為善的人,更談不上知書達理,他桀驁不遜,待人粗魯,但這些絲毫無損於他的成就與功勳,因為他是一個軍人,一個智勇雙全、頑強無畏的軍人。在短暫的一生中,他擊敗了敵人,保衛了國家,在我看來,他已經盡到了自己的本分。

其實很多人並不知道,他雖是武將,卻並非粗人,因為在整理關於他的史料時,我發現了他的詩句:

〖春來殺氣心猶壯,此去妖氛骨已寒。

談笑敢言非勝算,夢中常憶跨徵鞍。〗

我認為,寫得很不錯。

四百年華已過,縱馬馳騁之背影,依稀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