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一幕讓小西行長摸不著頭腦的情景出現了,已經喪失戰機的明軍不但沒有停下來,反而重新發起了攻擊,而他們的目標,是平壤的北城。
平壤的北城防守嚴密,且有牡丹峰高地,易守難攻,進攻很快被擊退,明軍並不戀戰,撤兵而去。
站在城頭的小西行長,看到了戰鬥的全過程,他十分不解,為何明軍毫無勝算,卻還要攻擊此地。
不過無論如何,這次戰鬥結束了,自己並沒有吃虧,於是在小西行長的腦海中,只剩下了這樣一個印象——明軍曾經進攻過北城。
但對李如松而言,這已經足夠了。
進攻結束了,但李如松的脾氣卻沒有結束,回營之後,他一如既往地召集了所有將領,開始罵人。
這次罵人的規模極大,除了吳惟忠、駱尚志少數幾人外,明軍下屬幾十名將領無一倖免,都被暴跳如雷的李司令訓得狗血淋頭。
但事已至此,人家已經關門了,靠忽悠已然不行,罵也罵不開,只有硬打了。
既然要硬打,就得有個攻城方案,怎麼打,誰來打,但李司令員卻似乎沒有這個意識,罵完就走,只說了一句話:
「李如柏,今夜帶兵巡夜,不得休息!」
作為李如松的弟弟和屬下,李如柏認為,這個命令是對自己的懲罰,也是另一次殺雞儆猴的把戲。
幾個小時之後,他將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寅時,平壤緊閉的大西門突然洞開,三千餘名日軍在夜幕的掩護下,嚮明軍大營撲去。
這是小西行長的安排,在他看來,明軍立足未穩,且人生地不熟,摸黑去劫一把,應該萬無一失。
據說小西行長平日最喜歡讀的書,就是《三國演義》,所以對劫營這招情有獨鍾,但是很可惜,這一套有時並不管用,特別是對李如松,因為他也是此書的忠實讀者。
這三千多人還沒摸進大營,剛到門口,就被巡邏的李如柏發現了,一頓亂打,日軍丟下幾十具屍體,敗退回城。
日軍的第一次試探就此結束。
正月初七晨,大霧。
小西行長十分緊張,他很清楚,這種天氣有利於掩藏部隊和突襲,便嚴厲部隊加強防範,但讓他意外的是,整整一個上午,對面的明軍卻毫無動靜。
想來想去卻全無頭緒,無奈之下,小西行長決定再玩個花招,去試探明軍的虛實。
他派出使者去見李如松,表示願意出城投降,希望明軍先後退三十里。
李如松說:好,明天就這麼辦。
但雙方心裡都清楚,這種虛情假意的把戲已經玩不了多久了,真正的好戲即將開場。
正月初七夜。
不知是小西行長看《三國演義》上了癮,還是一根筋精神作怪,繼昨夜後,他再次派出近千名日軍趁夜出城,結果又被巡夜的明軍打了個稀里嘩啦。
小西行長毫不氣餒,今天不行,明天再來,一直打到你走為止!
但他已經沒有機會了,因為就在這天夜晚,李如松召開了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軍事會議。
會議剛開始,李如松便通報了他計劃已久的進攻時間——明日(正月初八)。
當然,為何此時宣佈作戰計劃,他也作出瞭解釋:
「倭軍所派奸細如金順良等四十餘人,已於近日被全部擒獲,我軍情報,毫無外洩。」
大家恍然大悟。
如果過早宣佈計劃,很可能洩露,不利作戰,而明天打仗,今天才通報,除了保密外,還有另一層意思:就算有奸細,現在去通報,也已經來不及了,而且開會的就這麼些人,如果到時軍情被洩,要查起來,那是一查一個準。
這明擺了就是不信任大家,實在讓人有點不爽。
更不爽的還在後頭。
「明日攻城,各位務必全力進攻,如有畏縮不前者,立斬不赦!」
末了還有一句:
「不準割取首級!違者嚴懲!」
雖然李如松極不好惹,但當將領們聽到這句話時,依然是一片譁然,議論紛紛。
關於這個問題,有必要專門解釋一下,在明代,戰爭之後評定軍功的標準,就是人頭,這也容易理解,你說你殺了幾個人,那得有憑據,人頭就是憑據,不然你一張口,說自己殺了成百上千,上那裡去核實?
甚至明軍大規模作戰,向朝廷報戰果的時候,都是用級(首級)
來計算的,而且事後兵部還要一一核實,多少人頭給多少賞。
所以在當時,人頭那是搶手貨,每次打死敵人,許多明軍都要爭搶人頭(那就是錢啊),有時候搶得厲害,衝鋒的人都沒了,大家一起搶人頭。
李如松很清楚,明天的戰鬥將十分激烈,人頭自然不會少,但攻城之時戰機轉瞬即逝,要都去搶人頭,誰去破城?
可是大家不幹了,辛辛苦苦跟你來打仗,除了精忠報國,辛勤打仗外,總還有個按勞取酬吧,不讓割人頭,取證據,怎麼報銷?我報多少你給多少?
事實證明,李司令是講道理的,幹活不給錢這種事還幹不出來,歹話講完,下面說實惠的:
「明日攻城,先登城者,賞銀五千兩!」
在聽到這句話的那一瞬間,大家的眼睛放出了金色的光芒。
五千兩白銀,大致相當於今天的多少錢呢?這是一個比較複雜的問題,因為在明代近三百年曆史中,通貨膨脹及物價上漲是始終存在的,且變化較大,很難確定,只能估算。
而根據我所查到的資料,套用購買力平價理論,可推出這樣一個結論:在萬曆年間,一兩白銀可以購買兩石米左右(最低),即三百多斤。經查,一斤米的市價,大致在人民幣兩元左右。
如此推算,萬曆年間的一兩銀子大致相當於人民幣六百元。五千兩,也就是三百萬元人民幣。
誰說古人小氣,人家還真肯下本錢啊。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平壤城內的小西行長正進行他的最終軍事部署,自明軍到來後,他曾仔細觀察明軍動向,希望找到對方主攻方向,由於大霧,且明軍行動詭異,始終無法如願,所以城中的佈防也是一日三變,未能固定。
時間已經不多了,長期的軍事經驗告訴他,決戰即將到來,而今夜,可能是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於是在一段緊張的忙碌後,小西行長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守衛平壤部隊,為日軍第一軍全部、第二軍一部,共計一萬八千餘人,以及朝鮮軍(朝奸部隊),共計五千餘人,合計兩萬三千人。
根據種種蛛絲馬跡判斷,明軍的主攻方向是西北方向,此地應放置主力防守,於是小西行長命令:第一軍主力一萬兩千人,駐守西北方三門:七星門,小西門,大西門,配備大量火槍,務必死守。
而在東面,明軍並無大量軍隊,所以小西行長大膽做出判斷:明軍不會在東城發動猛攻。
現在只剩下南城和北城了。
短暫猶豫之後,小西行長作出了這樣的決定:
「南城廣闊,不利用兵,新軍(朝鮮軍)五千人,駐守南城含毯門。」
「餘部主力防守北城!」
我相信,在這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的,是一天前的那一幕。
「剩餘部隊為預備隊,由我親自統領!」
至此,小西行長部署完畢。
從明軍的動向和駐紮看,東面應無敵軍,南面必有佯攻,而主攻方向一定是西北兩城,我相信,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只要打退明軍總攻,固守待援,勝利必定屬於我們!
此時,在城外的明軍大營,李如松終於說出了他隱藏已久的進攻計劃:
「我軍的主攻方向,是西城。」
攻城明軍共計四萬五千餘人,具體部署如下:
「左軍指揮楊元,率軍一萬人,攻擊西城小西門。」
「中軍指揮李如柏,率軍一萬人,攻擊西城大西門。」
「右軍指揮張世爵,率軍一萬人,攻擊西北七星門。」
「以上三萬人,為我軍攻擊主力。」
第二個被部署的地區,是北城。
「南軍(即戚家軍)指揮吳惟忠,率軍三千人,攻擊北城牡丹臺!」
平時開會時,李如松說話基本上是獨角戲,他說,別人聽,然而就在此時,一個人打斷了他的話:
「此攻城部署,在下認為不妥。」
打斷他的人,叫做查大受。
查大受,鐵嶺人,李成梁家丁出身,時任副總兵。
作為李成梁的得力部將,查大受身經百戰,有豐富的戰鬥經驗,且與李成梁感情深厚,憑著這層關係,他還是敢說兩句話的:
「我軍駐紮於西城,已有兩日,日軍可能已判斷出我軍主攻方向,如在西城加強防守,我軍恐難攻克。」
「此外,南軍雖為我軍主力,但北城地勢太高,仰攻十分不利,難以破城。」
要說還是查大受有面子,李如松竟然沒吭聲,聽他把話說完了。
當然,面子也就到此為止,李司令把手一揮,大喝一聲:
「這些事不用你理,只管聽命!」
接下來是東城和南城:
「東城不必攻擊!」
「為什麼?」這次提出問題的,是祖承訓。
雖然他很怕李如松,但實在是不明白,既然兵力有餘,為何不進攻東城呢?
而回答也確實不出所料,言簡意賅,簡單粗暴:
「你沒有讀過兵法嗎?圍師必缺!」
所謂圍師必缺,是一種心理戰術,具體說來,是指在攻城之時,不可將城池圍死,因為如果敵軍深陷重圍,無處可跑,眼看沒活路,必定會拼死抵抗,如果真把城圍死了,城裡這兩萬多玩命的衝出來,能不能擋得住,那實在很難說。
最後一個,是南城。
「神機營參將駱尚志,率南軍精銳兩千,遼東副總兵祖承訓,率軍八千,攻擊南城含毯門,由我親自督戰,務求必克!」
直到這最後的一刻,李如松才攤出了所有的底牌。
在寧夏之戰中,李如松親眼看到了困獸的威力,在優勢明軍的圍困下,城內叛軍卻頑固到了極點,土包堆不上,水也淹不死,內無糧草,外援斷絕,居然堅持了近半年,明軍千方百計、死傷無數,才得以獲勝。
在這場慘烈的戰役中,李如松領悟了極其重要的兩點秘訣:
一、要讓對方絕望,必先給他希望,此所謂圍師必缺。
二、要攻破城池,最好的攻擊點,不是最弱的位置,而是對方想象不到的地方。
於是在兩天前,他攻擊了北城,並將主力駐紮在西城,放開東城,不理會南城。
西城是大軍的集結地,這裡必定是主攻的方向。
南城過於廣闊,無法確定突破點,不利於攻城,絕不會有人攻擊這裡。
北城曾被進攻試探,這很可能是攻擊的前奏。
所以,我真正的目標,是南城,含毯門。
當所有人終於恍然大悟的時候,李如松已經說出了最後的安排:
「副總兵佟養正,率軍九千人,為預備隊。」
應該說,這是一個不起眼的人,也是一個不起眼的安排,在之後的戰役中也毫無作用。
但十分滑稽的是,這個不起眼的副總兵,卻是一個影響了歷史的人,所謂主將李如松,和他相比,實在是不值一提。
具體說來是這樣的:十幾年後,在一次戰役失敗後,他和他的弟弟佟養性搞順風倒,投降了後金,當了早期漢奸,成為滿清的建國支柱。
他有一個兒子,叫做佟圖賴,這位佟圖賴有幾兒幾女,先說其中一個女兒,嫁給了一個人,叫做愛新覺羅·福臨,俗稱順治皇帝。
佟圖賴的這位女兒,後來被稱為孝康皇后,生了個兒子,叫愛新覺羅·玄燁,俗稱康熙。
而佟圖賴的兒子也混得不錯,一個叫佟國綱,戰功顯赫,跟康熙西征葛爾丹時戰死,另一個叫佟國維,把持朝政多年,說一不二,人稱「佟半朝」。
這位佟國維有兩個女兒,嫁給了同一個男人——康熙。
其中一個雖沒生兒子,卻很受寵信,後來宮中有個出身低微的女人生了康熙的孩子,便被交給她撫養,直至長大成人,所以這個孩子認其為母,他名叫愛新覺羅·胤禛,俗稱雍正皇帝。
再說佟國維還有個兒子,和雍正相交很深,關係一直很好,後來還為其繼位立下汗馬功勞,他的名字叫做隆科多。因為隆科多是雍正的養母的同胞兄弟,所以雍正見到隆科多時,總要叫他「舅舅」。
佟養正的後世子孫大致如此,還有若干皇后、貴妃、重臣,由於人數太多,不再一一陳訴。
順便說一句,他的弟弟佟養性也還值得一提,這位仁兄投降後金之後,領兵與明軍搞對抗。結果被一個無名小卒帶兵幹掉,這個無名小卒因此飛黃騰達,當上了總兵,成為邊塞名將,他的名字叫毛文龍。
後來這位毛文龍由於升了官,開始飛揚跋扈,不把上級放在眼裡,結果被領導幹掉了,這位領導叫袁崇煥。
再後來,袁崇煥又被皇帝殺掉了,罪名之一,就是殺掉了毛文龍。
想一想這筆爛帳,真不知該從何說起。
按常理,預備隊宣佈之後,就應該散會了,李如松也不說話了,大家陸陸續續離開軍營,回去安排明日戰備。
祖承訓也是這樣想的,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出大營的那一刻,卻聽見了李如松的聲音:
「祖承訓,你等一等,還有一件事情,要你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