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明朝的憤怒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1頁,共2頁

【時間,只需要時間】

從戰績上看,小西行長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指揮官,作為先鋒,他擊潰了朝鮮軍隊,並鞏固了戰果,雖然其他同行的表現不如人意,李舜臣也過於強悍,但在他的掌控下,朝鮮大部已牢牢地控制在日軍的手中。

很快,各地的叛亂將被平息,我們將向下一個目標挺進。

日本正在準備,朝鮮正在淪亡,明朝正在爭論。

自打日軍六月入侵以來,明朝的朝廷一刻也沒消停過,每天都大吵大鬧,從早到晚,連個中場休息都沒有,兵部那幫粗人十分想打,部長石星尤其激動,甚至主動請願,表示不用別人,自己帶兵收拾日本人。

但他剛提出來,就被罵了回去,特別是兵科給事中許弘綱,話說得極其難聽,他認為,把敵人擋在門口就行了,不用出門去擋(御倭當於門庭),此外他還批評了朝鮮同志,說他們是被人打就求援,抓幾個俘虜就要封賞,自己打仗卻是望風而逃,土崩瓦解(望風逃竄,棄國於人),去救他們是白費勁。

朝廷大多數人都同意他的看法。

恰好此時,朝鮮國王又提出渡江避難,按說過來就過來吧,可是遼東巡撫又上了個奏疏,說我這裡地方有限,資源有限,只能接收一部分人,其餘的切莫過江,本地無法接待。

末了還附上可接收難民名額——「名數莫過百人」。

這下朝鮮國王也不幹了,我好歹是個國王,只讓帶一百人過來,買菜做飯的都不夠啊!

難民問題暫不考慮,到底出不出兵,幾番討論下來,朝中大臣幾乎達成了共識——不去。

事情到此,眼看朝鮮就要亡國,一個人發話了:

「應該早日出兵救援(宜速救援)!」

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都沉默了,經過商討,明朝確定了最後方針——出兵。

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萬曆。

很多人都知道萬曆皇帝很懶,知道他長期不上朝,知道他打破了消極怠工的最長時間紀錄(之前這一紀錄由嘉靖同志保持),但有一點很多人並不知道:

他雖不上朝,卻並非不管事。

因為一個不會管事,不會控制群臣的人,是絕不可能做四十八年皇帝的,四十八天都不行。

事實證明,由始至終,他都在沉默地注視著這個帝國的一舉一動。

而現在,是說話的時候了。

應該說,這次萬曆皇帝做出了一個正確的判斷:日本的野心絕不僅於朝鮮,一旦吞併成功,增強實力養精蓄銳,必定變本加厲,到時更不好收拾。

打比不打好,早打比晚打好,在國外打比在國內打好,所謂「無貽他日疆患」,實在是萬曆同志的真知灼見。

萬曆二十年(1592)七月,明朝向朝鮮派出了第一支軍隊。

受命出擊的人,是遼東副總兵祖承訓。

祖承訓,遼東寧遠人,原先是李成梁的家丁,隨同李成梁四處征戰,有著豐富的軍事經驗,勇猛善戰,是一個看上去很合適的出征人選。

看上去很合適,實際上不合適,這倒不是他本人有何問題,只是因為在鴨綠江的那邊,有十五萬日軍,而祖將軍,只帶去了三千人。

更滑稽的是,他並非不知道這一點,在部隊剛到朝鮮時,朝鮮重臣柳成龍出來迎接,順便數了數隊伍,覺得不對勁,又不好明講,便對祖承訓說道:

「倭兵戰鬥力甚強,希望將軍謹慎對敵。」

祖承訓的回答簡單明瞭:

「當年,我曾以三千騎兵攻破十萬蒙古軍,小小倭兵,有何可怕!」

首先我們有理由相信,祖承訓先生吹了牛,因為雖然李成梁很猛,似乎也還沒幹過如此壯舉,打下手的祖承訓就更不用說了。

其次,祖承訓實在是自信得有點過了頭,別說十五萬名全副武裝的日軍,就算十五萬個白痴,站在原地不動讓他砍,只怕也得十天半個月。

但就此言敗似乎為時過早,祖承訓所帶的,是長期在邊界作戰的明軍,戰鬥力較強,就算和日本人死磕,也還是有一拼。

然而,事情似乎進展得比想象中更順利,這一路上,祖承訓壓根就沒碰上幾個敵人,他更為自信,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向目標趕去。

平壤城,已在眼前。

看來日軍確實嚇破了膽,不但城牆上無人守衛,連城門都敞開著,裡面只有幾個零散日軍,機不可失,祖承訓隨即發動衝鋒,三千人就此衝入了城內。

祖承訓率軍進入朝鮮那天,小西行長便得到了訊息,對於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他有著充分的心理準備,當加藤清正等人表示要固守城池,出外迎敵之時,他卻表示了反對。

因為他知道,還有一個更好的方法。

要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勝利,即使在佔據優勢的情況下,也不例外,事實證明,豐臣秀吉沒有看錯人。

當祖承訓全軍進城後,隨著一聲炮響,原先安靜的街道突然喧譁起來,日軍從隱藏地紛紛現身,並佔據有利地形,用火槍射擊明軍。

幾輪齊射之後,明軍損失慘重,祖承訓也被打蒙了,他原以為,日軍都是些沒開化的粗人,誰知道人家不但懂兵法,還會打埋伏。

慌亂之下,他率領殘兵逃了出去,但損失已經極其慘重,死傷兩千餘人,幾近全軍覆沒,副將史儒戰死。

明軍的第一次進攻就這樣結束了。

當這個訊息傳到朝鮮國王那裡時,李昖基本肯定,自己離跳江不遠了。而豐臣秀吉更是欣喜若狂,他終於確定,明軍的實力正如他所瞭解的那樣,根本不堪一擊。

萬曆得知這個訊息後,卻並未激動,他只是沉默片刻,便叫來了兵部侍郎宋應昌,告訴他,正式開戰的時候到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們就認真開始吧,很快,你們將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

宋應昌,字思文,嘉靖四十四(1565)年進士,時任兵部右侍郎。

和部長石星比起來,副部長宋應昌並不起眼,因為石部長不但個子高(長八尺),長得好(相貌過人),而且經常大發感慨,抒發情懷。

而宋應昌每天不是跑來跑去,就是研究地圖兵書,一天說不了幾句話,這麼一個人,想引人注意也難。

然而萬曆卻接連兩次拒絕了石星的請戰,將入朝作戰的任務交給了宋應昌,因為他是個明白人,能不能吹和能不能打,那是兩碼事。

此後事情的發展證明,這是一個極為英明的選擇。

宋應昌雖然為人沉默寡言,卻深通韜略,熟知兵法,他雖然從未主動請戰,卻是一個堅定的主戰派,且做事毫不拖拉,在受命之後,他片刻不停,即刻開始制定進攻計劃,調兵遣將。

然而沒過多久,讓萬曆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一向辦事極有效率的宋應昌竟然主動表示,雖然朝鮮局勢極度危險,但目前暫時還不能出兵。

萬曆問:為什麼?

宋應昌答:我召集的將領之中,有一人尚在準備,我要等他,此人不到,不可開戰。

對於宋應昌所說的那個人,萬曆也十分欣賞,所以他表示同意,並問了第二個問題:需要多久?

宋應昌回答道:至少兩個月。

事情就這樣定了,派遣明軍入朝作戰,日期初定為兩個月後,即萬曆二十年年底。

問題在於,明朝這邊可以等,朝鮮人你可以告訴他兄弟挺住,可日本人那裡怎麼辦呢?你總不能跟他說,我是要打你的,無奈還沒準備好,麻煩你等我兩個月,先別打了,我一切齊備後就來收拾你。

對此,宋應昌也束手無策,他只會打仗,不會外交,於是幾番踢足球后,這個光榮而艱鉅的使命被交給了兵部尚書石星。

然而石星也沒辦法,他是國防部部長,連老本行都不在行,搞外交更是抓瞎,但他是一把手,關鍵時刻是要背黑鍋的,這事他不幹就沒人幹了,可又不能不幹。

在抓耳撓腮、冥思苦想幾天後,石大人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招聘。當然,不是貼布告那種搞法,而是派人私下四處尋訪。

在石星看來,我大明人才濟濟,找個把人談判混時間,應該還是靠譜的。

從政治學的角度講,這是個餿主意,如此國家大事,竟然臨時上外邊找人,實在太不嚴肅。

但事實證明,餿主意執行起來,倒也未必一定就餿。因為很快,石星就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這個人的名字,叫做沈惟敬。

【大混混的看家本領】

沈惟敬,嘉興人,關於此人的來歷,史料上眾說紛紜,但有一點倒是相當一致——市中無賴也。

所謂市中無賴,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市井的混混。

對於這個評價,我一直有不同意見,因為在我看來,沈惟敬先生不是混混,而是大混混。

而之後的事情將告訴我們,混混和大混混是有區別的,至少有兩個。

大混混沈惟敬受聘後,很快就出發了,他的第一個目的地是義州,任務是安撫朝鮮國王,在這裡,他見到了避難的朝鮮官員。

據朝鮮官員後來的回憶錄記載,這位沈惟敬先生剛一露面,就讓他們大吃了一驚——天朝怎麼派了這麼個人來?

因為據史料記載,沈惟敬長得很醜(貌寢),而外交人員代表國體,一般說來長得都還過得去,如此歪瓜劣棗,成什麼體統。

但接下來,更讓他們吃驚的事情發生了,這位仁兄雖然長得醜,且初見此大場面,卻一點也不怯場,面對朝鮮諸位官員,口若懸河,侃侃而談,只要他開口,沒人能插上話。

於是大家心裡有了底,把他引見給了朝鮮國王李昖。

李昖已經窮極無奈了,天天在院子裡轉圈,聽說天朝使者來了,十分高興,竟然親自出來迎接,並親切接見了沈惟敬。

接下來,他將體會到沈大混混的非凡之處。

一般說來,混混和大混混都有一項絕技——忽悠,但不同之處在於,他們忽悠的檔次和內容差別很大,一般混混也就騙個大嬸大媽,糊弄兩個買菜錢;大混混忽悠的,往往是王公貴族,高階幹部,糊弄的也都是軍國大事。

而沈惟敬很符合這個條件,他只用了幾句話,就讓準備去尋死的李昖恢復信心,容光煥發。

他主要講了這樣幾件事:首先,他是代表大明皇帝來的(基本上是沒錯),其次,他很會用兵,深通兵法(基本上是胡扯),希望朝鮮國王不要擔心,大明的援兵很快就到(確實如此),有七十萬人(……)。

在談話的最後,他還極其神秘地表示,和平是大有希望的,因為他和平秀吉(即豐臣秀吉)的關係很好,是鐵哥們(我真沒話說了),雙方攤開來談,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每當我覺得人生過於現即時,經常會翻開這段史料,並感謝沈惟敬先生用他的實際行動,讓我真正領略了忽悠與夢想的最高境界。

綜合分析沈兄的背景:嘉興人,會說日語,還幹過進出口貿易(走私)。當過混混,我們大致可以推斷出,他可能和倭寇有過來往,出過國,估計也到過日本,沒準也有幾個日本朋友。

當然,說他認識豐臣秀吉,那就是胡扯了,人家無論如何,也算是一代豪傑,日本的老大級人物,不是那麼容易糊弄的。

但是李昖信了,不但信了,而且還欣喜若狂,把沈惟敬看作救星,千恩萬謝,臨走了還送了不少禮品以示紀念。

話說回來,朝鮮也有精明人,大臣柳成龍就是一個,這位仁兄搞了幾十年政治鬥爭,也是個老狐狸,覺得沈惟敬滿嘴跑火車,是個靠不住的人。

但這兄弟偏偏還就是明朝的外交使者,不服都不行,想到自己國家的前途,竟然要靠這個混混去忽悠,包括柳成龍在內的很多明白人,都對前途充滿了悲觀。

十幾天後,沈惟敬又來了,這次他的任務更加艱鉅——和日本人談判,讓他們停止進攻。

李昖沒在社會上混過,自然好忽悠,可日本人就不同了,能出征朝鮮的,都是在國內摸爬滾打過來的,且手握重兵,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所以在柳成龍等人看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是事實證明,這是一個不太靠譜的世界,正如那句流行語所言:

一切皆有可能。

萬曆二十年(1592)九月,沈惟敬再次抵達義州,準備完成這個任務。

作為國王指派的聯絡使者,柳成龍饒有興趣地想知道,這位混混準備憑什麼擋住日本人,忽悠?

事情似乎和柳成龍預想的一樣,沈惟敬剛到就提出,要先和日軍建立聯絡,而他已經寫好了一封信,準備交給佔據平壤的小西行長,讓小西行長停止進攻,開始和談。

這是個看上去極為荒謬的主意,且不說人家願不願和談,單說你怎麼建立聯絡,誰去送這封信?你自己去?

沈惟敬道:當然,不是我去。

他派了一個家丁,背上他寫的那封信,快馬奔進了平壤城,所有的人都認為,這注定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除了沈惟敬外。

一天之後,結果揭曉,沈惟敬勝。

這位家丁不但平安返回,還帶來了小西行長的口信,表示願意和談。

然而問題並沒有就此解決,因為這位小西行長同時表示,他雖然願意談判,卻不願意出門,如要和平,請朝鮮和大明派人上門面議。

想想也對,現在主動權在人家手裡,說讓你去你還就得去。

柳成龍這回高興了,沈惟敬,你就吹吧,這次你怎麼辦?派誰去?

然而他又一次吃驚了,因為沈惟敬當即表示:

誰都不派,我自己去。

包括柳成龍在內的許多人都愣住了,雖說他們不喜歡這個大忽悠,但有如此膽量,還是值得佩服的。於是大家紛紛進言,說這樣太危險,你最好不要去,就算要去,也得帶多幾個人,好有個照應。

沈惟敬卻哈哈一笑,說我帶個隨從去就行了,要那麼多人幹嘛?

大家想想,倒也是,帶兵去也白搭,軍隊打得過人家,咱也不用躲在這兒,不過為了方便,您還是多帶幾個人上路吧。

當然,這個所謂方便,真正的意思是如果出了事,多幾個人好收屍。

於是,在眾人的注視中,沈惟敬帶著三個隨從,向著平壤城走去。

大家又一次達成了兩點共識:第一,這人很勇敢;第二,他回不來了。

但沈惟敬卻不這麼想,作為一個混混,他沒有多少愛國情懷。同理,他也不做賠本生意,之所以如此自信,是因為在他的身上,有著大混混的另一個特性——隨機應變,能屈能伸。

而關於這一點,還有個生動的範例。

曾盤踞山東多年的著名軍閥張宗昌,就有著同樣的特性。這位仁兄俗稱「三不知」(不知兵有多少,不知錢有多少,不知老婆有多少),當年由混混起家,後來混到了土匪張作霖的手下,變成了大混混。

有一次,張作霖派手下第一悍將郭松齡去張宗昌那裡整頓軍隊,這位郭兄不但是張大帥的心腹,而且還到外國喝過洋墨水,啃過黃油麵包,一向瞧不起大混混張宗昌,總想找個機會收拾他,結果一到地方,不知張混混那根筋不對,應對不利,竟然得罪了郭松齡。

這下就不用客氣了,郭大哥雖然是個留學生,罵人的本事倒也沒丟,手指著張大混混,張口就來:x你娘!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軍閥應該是脾氣暴躁,殺人不眨眼,遇此侮辱,自當拍案而起,拔劍四顧。

然而關鍵時刻,張宗昌卻體現出了一個大混混應有的素質,他當即回答道:

你x俺娘,你就是俺爹了!

說完還給郭松齡跪了下來,我記得,他比郭兄至少大一輪。

這就是大混混的本領,他後來在山東殺人如麻,作惡多端,那是伸,而跪郭松齡,認乾爹,就是屈。

沈惟敬就是一個大混混,在兵部官員、朝鮮國王的面前,他屈了,而現在,正是他伸的時候。

小西行長之所以同意和談,自然不是為了和平,他只是想借此機會摸摸底,順便嚇唬明朝使者,顯顯威風,用氣勢壓倒對手。

於是他特意派出大批軍隊,於平壤城外十里列陣,安排了許多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手持明晃晃的大刀和火槍,決定給沈惟敬一個下馬威。

柳成龍也算個厚道人,送走沈惟敬後,感覺就這麼了事不太地道,但要他陪著一起去,他倒也不幹。

於是他帶人登上了平壤城附近的一座山,從這裡眺望平壤城外的日軍,除了平復心中的愧疚外,還能再看沈惟敬最後一眼(雖然比較遠)。

然而在那裡,他看到的不是沈惟敬的人頭,而是讓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當沈惟敬騎著馬,剛踏入日軍大營的時候,日軍佇列突然變動,一擁而上,把沈惟敬圍得嚴嚴實實,裡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然而沈惟敬卻絲毫不見慌張,鎮定自若地下馬,在刀劍從中走入小西行長的營帳。

過了很久(日暮),沈惟敬終於又走出了營帳,毫髮無傷。而柳成龍還驚奇地發現,那些飛揚跋扈的日軍將領,包括小西行長、加藤清正等人,竟然紛紛走出營帳,給沈惟敬送行,而且還特有禮貌(送之甚恭)。

數年之後,柳成龍在他的回憶錄裡詳細記載了他所看到的這個奇蹟,雖然他也不知道,在那一天,沈惟敬到底說了些什麼——或許永遠也沒人知道。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沈惟敬確實幹了一件很牛的事情,因為僅僅一天之後,日軍最高指揮官小西行長就派人來了——對沈惟敬表示慰問。

來人慰問之餘,也帶來了小西行長的欽佩:

「閣下在白刃之中顏色不變,如此膽色,日本國內亦未曾見識。」

日本人來拍馬屁了,沈惟敬卻只是微微一笑,講了句牛到極點的話:

「你們沒聽說過唐朝的郭令公嗎?當年回紇數萬大軍進犯,他單人匹馬闖入敵陣,絲毫無畏。我怎麼會怕你們這些人(吾何畏爾)!」

郭令公就是郭子儀,曾把安祿山打得落荒而逃,是平定安史之亂的主要功臣,不世出之名將。

相比而言,沈惟敬實在是個小人物,但在我看來,此時的他足以與郭子儀相比,且毫不遜色。

因為他雖是個混混,卻同樣無所畏懼。

馬屁拍到馬腿上,望著眼前這位大義凜然的人,日本使者手足無措,正不知該說什麼,卻聽見了沈惟敬的答覆:

「多餘的話不用再講,我會將這裡的情況回報聖皇(即萬曆),自然會有處置,但在此之前,你們必須約束自己的屬下。」

怎麼約束呢?

「日軍不得到平壤城外十里範圍之內搶掠,與之相對應,所有朝鮮軍隊也不會進入平壤城內十里!」

很多人,包括柳成龍在內,都認為沈惟敬瘋了。當時的日軍,別說平壤城外十里,就算打到義州,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讓日軍遵守你的規定,你當小西行長的腦袋進水了不成?

事實證明,確實有這個可能。

日本使者回去後沒多久,日軍便派出專人,在沈惟敬劃定的地域樹立了地標,確定分界線。

柳成龍的嘴都合不上了,他想破腦袋也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只有沈惟敬,知道這一切的答案。

一直以來,他不過是個冒險者,他的鎮定,他的直言不諱,他的獅子大開口,其實全都建立在一個基礎上——大明。如果沒有後面的那隻老虎,他這頭狐狸根本就沒有威風的資本。

而作為一個清醒的指揮官,小西行長很清楚,大明是一臺沉睡的戰爭機器,如果在目前的局勢下,貿貿然與明朝開戰,後果不堪設想,必須穩固現有的戰果,至於大明……,那是遲早的事。

萬曆二十年(1592)十一月二十八日,沈惟敬再次來到朝鮮,這一回,小西行長終於亮出了他的議和條件:

「以朝鮮大同江為界,平壤以西全部歸還朝鮮。」

為表示自己和談的誠意,他還補充道:

「平壤城亦交還朝鮮,我軍只佔據大同江以東足矣。」

最後,他又順便拍了拍明朝的馬屁:

「幸好天朝(指明朝)還沒有派兵來,和平已經實現,我們不久之後就回去啦。」

跑到人家的家裡,搶了人,放了火,搶了東西,然後從搶來的東西里挑一些不值錢的,還給原先的主人,再告訴他:其實我要的並不多。

這是一個很不要臉的人,也是一個很不要臉的邏輯。

但沈惟敬似乎並沒有這樣的覺悟,他本來就是個混事的,又不能拍板,於是他連夜趕回去,通報了日軍的和平條件。

照這位沈先生的想法,所謂談判就是商量著辦事,有商有量,和買菜差不多,你說一斤,我要八兩,最後九兩成交。雖然日本人的條件過分了點,但只要談,還是有成功的可能。

但當他見到宋應昌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錯了。

因為還沒等他開口,宋侍郎就說了這樣一段話:

「你去告訴那些倭奴,如果全部撤出朝鮮,回到日本,講和是可以的(不妨),但如果佔據朝鮮土地,哪怕是一縣、一村,都絕不能和!」

完了,既不是半斤,也不是八兩,原來人家壓根就沒想過要給錢。

雖然沈惟敬膽子大,敢忽悠,確有過人之處,但事實證明,和真正的政治家比起來,他仍然只是混混級別。

因為他不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原則是不能談判的,比如國家、主權、以及尊嚴。

沈惟敬頭大了,但讓人驚訝的是,雖然他已知道了明朝的底線,卻似乎不打算就此了結,根據多種史料分析,這位仁兄已把和談當成了自己的一種事業,並一直為此不懈努力。在不久之後,我們還將看到他的身影。

但在宋應昌看來,目的已經達到,因為他苦苦等待的那個人,已經做好了準備。

【軍閥】

宋應昌等的人,叫做李如松。

李如松,是李成梁的兒子。

以往我介紹歷史人物,大致都是從家世說起,爺爺、爹之類的一句帶過,然後再說主角兒子,但對於這位李先生,只能破例了,因為他爹比他還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