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謎團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雖然大家明顯表示出不適應,但海先生的威脅是很明確的——養老不是最慘的結局,下崗才是。

而隨著整頓工作的進一步深入,御史們才發現,原來一切才剛剛開始,海先生很快玩出了新花樣。

一次,有位御史過生日,在家請了戲班子唱戲,這在當年,應該是最尋常不過的事情,老百姓家也經常幹,但海先生卻勃然大怒,把這位御史抓了起來,打了一頓板子,理由是:根據明太祖時期律令(注意這個日期),官員請人唱戲違法,所以是打你沒商量。

因為這件事幹得實在有點過,御史們的精神壓力開始陡然增大,每日在海先生的恐怖陰影下,戰戰兢兢,終於有一天,畏懼變成了憤怒。

在明代,御史專管罵人,從皇帝到掃地的,想罵誰就罵誰,除了一個例外——御史長官,要知道,那是頂頭上司,不到萬不得已,沒人願意給自己惹事。

現在,萬不得已的時候到了。

萬曆十四年(1586),御史房寰率先發難,攻擊海瑞「大奸極詐,欺世盜名」。奏疏一上來,朝廷就炸了鍋。海瑞這種傳奇人物,恨的人多,喜歡的也不少,大家開始吵作一團。而海瑞兄還是那麼有性格,啥也不說,上了個辭職報告——不想幹了。

吵到最後,報到了皇帝那裡,但萬曆兄的態度卻十分奇怪。他既不處理罵人的房寰,也不批准海瑞辭職。該幹嘛還幹嘛,搞得兩位當事人都非常納悶。

萬曆是一個很聰明的人。至少在海瑞的問題上,他比張居正要聰明得多。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真用海瑞,因為他很明白,這是個偶像型的人物,可以貼在門上,掛在牆上,燒香拜佛地供起來。

但絕不能用。

說到底,海先生只是個撐門面的。然而他自己,並不知道。

就這樣,他稀裡糊塗地在這個位置上幹了下去,直到萬曆十五年(1587)的那個冬天,死亡降臨到他的頭上。

他沒有兒子,僅有的妻子女兒也已先他而去。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只有一個老僕人陪伴著他,在寒風呼嘯之中,海瑞對僕人說出了人生的最後遺言。

按照常理,像海瑞先生這樣的奇人,遺言必定非同凡響,往往都帶有深刻含義,比如什麼人生短暫,努力工作之類,或是喊兩句口號,讓大家熱血沸騰一番。

然而海先生的遺言既不深刻,也不沸騰,只是讓人瞠目結舌:

「明天,你送六錢銀子到兵部。」

說完就去了。

這是一句看上去十分無厘頭的話,也是威名赫赫,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海瑞先生的唯一遺囑。

這句話的來由是這樣的:由於當年沒有暖氣,每逢冬天,兵部就會給各部的高階官員送柴火錢,數量也不多。

而在他死之前的那天,兵部送來了柴火錢,而經其本人測量,多給了六錢銀子。

這一次,我是徹底無語了。

在海瑞死後,他的好友僉都御史王用汲來為他收屍。遍尋海瑞的住處後,他只找到了幾件打著補丁的破衣服,和幾口裝著破衣服的破箱子。

為官三十年,二品正部級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瑞,這就是他的全部財產。

在聽說海瑞的死訊後,南京城出現了一幕前所未有的場景:男女老幼無論見過海瑞與否,都在家自發為他守孝,嚎啕大哭。出殯的時候,據說為他送葬的人排了上百里,整整一日,無人離去。

人民,只有人民,能公正地評價一個人。

如何評論這位傳奇人物,實在是一個難題,對的說了,不對的也說了,現在要搞個總結,實在談何容易。

在名著《圍城》中,錢鍾書先生借用別人之口,對那位命運多變的主人公方鴻漸做出了這樣一個評價:

你是個好人,卻並無用處。

我想,這句話也同樣適用於海瑞。

在黑暗之中的海瑞,是一個無助的迷路者。

第三件事,才是一切的關鍵所在。

自萬曆十四年(1586)十一月起,一貫勤奮的萬曆皇帝突然變了。

他開始消極怠工,奏疏不及時批示,上朝也是有一天沒一天,大臣詢問,得到的答案是:最近頭暈眼黑,力乏不興。

既然身體不舒服,那就歇會吧,在當時的內閣首輔申時行看來,這不過是個生理問題。不久之後,沒準還要陪這位仁兄去天壇拉練,等一等就是了。

一直等到死,他也沒能等到這個機會。

到萬曆十五年(1587),萬曆兄算是徹底不幹了,不但不上朝,除了內閣大臣外,誰也不想見,每天悶在宮裡,鬼知道在幹些什麼,他的爺爺嘉靖皇帝怠工二十多年,看這個勢頭,這孫子打算打破這一紀錄。

事實上,他確實做到了。

在明代歷史中,有很多疑團,比如建文帝之謎,比如明武宗之死,對於這類問題,我一向極有興趣,研究之後,多少也能略得一二,只有這個迷題,我始終未能解開。

為什麼那個熱血青年會突然變成懶漢?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為什麼偏偏是這種舉動?

一般說來,人性的突然轉變,往往是因為受了某種較大的刺激,那麼到底是什麼刺激?在萬曆十五年的深宮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以上問題,本人全然不知。

我唯一知道的是,自此之後,大明帝國進入了一個奇怪的狀態,迷一般的萬曆王朝正式拉開了序幕,無數場精彩的好戲即將上演。

【閃電戰】

萬曆十五年(1587),萬曆皇帝消停了,但這對於老百姓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不動總比亂動好,只是大臣們有點意見,畢竟每天都見不到領導(內閣大臣除外),傷心總是難免,不過到目前為止,也還沒鬧出什麼大事。

平靜,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四年之後,平靜被打破,因為一封不起眼的奏疏。

萬曆十九年(1591)八月,福建巡撫趙參魯奏報:

根據琉球使節反映,近日突然出現上百來歷不明者,前往琉球朝鮮一帶收購海圖以及船隻草圖,並大量收購木材火藥,用途不明。

在當時,每天送往朝廷裡的奏疏多達幾百封,基本上都由內閣批改(皇帝已經不幹活了),和什麼水災民變比起來,這件事情實在太小,於是它很快就被埋入了公文堆中。

兩個月後,浙江巡撫奏報:

近日獲報確知,倭酋平秀吉於北九州肥前國荒野之上修築城池,規模甚大,餘情待報。

上一封大家都看得懂,這一封就需要翻譯了。

所謂倭,就是日本,所謂酋,就是頭頭,所謂平秀吉,就是豐臣秀吉。

具體說來,是日本的頭頭豐臣秀吉在北九州的荒野上修了一座城池。

這實在是一條太不起眼的新聞,所以很快它也被埋入了紙堆。

順便說一句,豐臣秀吉修建的那座城池現在還在,而且還比較有名——名古屋。

今天的名古屋是日本的重要城市,關西地區的經濟交通中心,但在當時,修建這座城池,只有一個緣由。

當這座城池建好的時候,站在城樓的最高點,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個地點——朝鮮海峽。

這是兩條看起來毫無關聯的資訊,所以無人關注,但當它們聯絡到一起的時候,事情已經不可挽回。

萬曆二十年(1592)五月二十四日,水落石出。

五月二十六日,遼東巡撫緊急奏報:

「急報!前日(二十四日),倭賊自釜山登陸,進攻朝鮮,陸軍五萬餘人,指揮官小西行長,水軍一萬餘人,指揮官九鬼嘉隆,藤堂高虎,水陸並進,已攻克尚州,現向王京(漢城)挺進,餘者待查。」

六月十三日,遼東巡撫急報:

「急報!已探明,倭軍此次進犯,分九軍,人數共計十五萬八千七百餘人,傾國而來,倭軍第一軍小西行長,第二軍加藤清正,第三軍黑田長政已於昨日(十二日)分三路進逼王京,朝軍望風而逃,王京失陷。朝鮮國王李昖逃亡平壤,餘者待查。」

七月五日,遼東巡撫急報:

「十萬火急!七月三日,倭軍繼續挺進,抵近平壤,朝軍守將畏敵貪生,開啟城門後逃之夭夭,平壤已失陷,朝鮮國王李昖逃往義州。」

七月十六日,兵部尚書石星奏報:

「自倭賊入侵之日起,至今僅兩月,朝鮮全境八道已失七道,僅有全羅道幸保。朝軍守將無能,士兵毫無戰力,一觸即潰,四散而逃,現倭軍已進抵江(鴨綠江)邊,是否派軍入朝作戰,望儘早定奪。」

最危急的時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