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終結的歸宿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快去把他給我找出來!」江彬的精神要崩潰了。

王守仁沒成仙,他脫掉了官服,換上了便裝,去了九華山,在去的路上,他逢人便說,自己已經看破紅塵,不想爭名奪利,準備到山裡面當道士,了此餘生。

王巡撫要當道士!這個轟動新聞頓時傳遍了大街小巷,張永不失時機地找到了朱厚照,告訴他,王守仁平定了叛亂,卻不願意當官,只想好好過日子,所以打算棄官不幹,去修道了此一生。

朱厚照被感動了。

他找來江彬,狠狠地罵了他一頓,讓他今後老實點不要再亂來。

然後他傳令王守仁,不要再當道士了,繼續回來當他的官。

於是王道士在山裡吃了幾天齋,清了清腸胃,又一次光榮復出。

江彬決定放棄了,因為他終於清醒意識到,王守仁先生是一個可怕的對手,是絕對無法整倒的。

而更重要的是,不久之後他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如果稍有不慎,就會人頭落地,必須集中所有精力,全力以赴。

正德十五年(1520)一月,行動正式開始。

南京兵部尚書喬宇如同往常一樣,召集兵部的官員開會,並討論近期的防務情況,南京雖然也是京城,也有六部都察院等全套中央班子,卻是有名無實,一直以來,這裡是被排擠、養老退休官員們的藏身之處。

但兵部是一個例外,南京兵部尚書又稱為南京守備,手握兵權,負責南直隸地區的防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位置。

因此,雖然其他部門的例會經常都會開成茶話會和聊天會,兵部的例會氣氛卻十分緊張,但凡有異常情況,都要及時上報,不然就會吃不了兜著走。

會議順利進行,在情況通報和形勢分析之後,喬宇正式宣佈散會。

就在他也準備走的時候,卻看見了一名千戶向他使了個眼色。

喬宇不動聲色,留了下來,等到眾人走散,這位千戶才湊到他跟前,告訴了他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江彬曾經派人去找守門官,想要索取城門的鑰匙。

喬宇當時就呆了,他很清楚這一舉動的意義。

城門白天開啟,晚上關閉,如有緊急情況開門,必須通報兵部值班人員,獲得許可才能開。這件事情奇怪就奇怪在,如果是皇帝要開門進出,自然會下令開門,而江彬是皇帝的親信,日夜和皇帝呆在一起,要鑰匙幹什麼用?

答案很簡單:他要乾的那件事,是絕對不會得到皇帝同意的。

喬宇打了個寒顫,他已經大致估計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你去告訴守門官,自即日起,所有城門鑰匙一律收歸兵部本部保管,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借用,違令者立斬!」

「如果江指揮(江彬是錦衣衛指揮使)堅持要呢?」

「讓他來找我!」

江彬很快得知了喬宇不肯合作的訊息,他勃然大怒,雖說喬宇是兵部尚書,堂堂的正部級高幹,他卻並不放在眼裡。

江彬的狂妄是有根據的,他不但接替錢寧成為了錦衣衛指揮使,還被任命兼管東廠,可謂是天字第一號大特務,向來無人敢惹。但他之所以敢如此囂張,還是因為他曾經獲得過的一個封號——威武副將軍。

這是個在以往史書中找不到的封號,屬於個人發明創造,發明者就是威武大將軍朱壽,當然了,這個朱壽就是朱厚照同志本人。

朱厚照是一把手,他是二把手,他不囂張才是怪事。

可當江彬氣勢洶洶地找到喬宇時,卻意外地發現,喬宇似乎比他還要囂張,無論他說什麼,喬宇只是一句話:不借。

苦勸也好,利誘也好,全然無用。江彬沒辦法了,他惡狠狠地威脅喬宇,暗示會去皇帝那裡告黑狀。

然而喬宇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你去好了,看你能怎麼樣!

江彬不是沒腦子的人,喬宇這種官場老手竟然不怕他,還如此強硬,其中必定有問題。

他忍了下來,回去便派特務去監視調查喬宇,結果讓他大吃一驚,慶幸不已,原來這位喬宇不但和朝中很多高官關係良好,竟然和張永也有私交,張永還經常去他家裡串門。

而喬尚書的履歷也對這一切作了完美的註解——他的老師叫楊一清。

江彬發現喬宇是對的,他確實不能把此人怎麼樣,他不想得罪張永,更不敢得罪楊一清,劉瑾的榜樣就在前面,他還想多活個幾年。

很明顯,這條路是走不通了,必須用別的方法。

江彬的判斷十分準確,張永確實和喬宇關係緊密,但他並不知道,就在他調查喬宇的同時,張永的眼線也在監視著他。

根據種種跡象,張永和喬宇已經肯定,江彬有謀反企圖。但此人行動多變,時間和方式無從得知,所以他們只能靜靜地等待。

【失蹤之謎】

前方迷霧重重。

這是張永和喬宇的共同感覺,畢竟朱厚照每天都和江彬呆在一起,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情,只有天知道。

雖然他們對即將發生的事情進行過預想,有著充分的思想準備,但當那一天終於到來時,事情的詭異程度仍然大大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正德十五年(1520)六月丁已朔,喬宇突然氣喘吁吁地跑到張永的府邸,他的臉上滿是驚恐,一把抓住張永的衣袖,半天只說出了一句話:「不見了!不見了!」

張永臉色立刻變得慘白,他沒問誰不見了,因為只有那個人的失蹤才能讓喬宇如此驚慌。

就在一天前,朱厚照前往南京附近的牛首山遊覽,當年南宋名將岳飛曾經在這裡打敗過金軍,朱厚照對此地久已神往,專門跑去玩了一天。

可是就在天色已晚的時候,有人驚奇地發現,朱厚照失蹤了!

但是奇怪的是,皇帝不見了,他的隨從和警衛們卻對此並不驚訝,也沒有大張旗鼓地去尋找,似乎很奇怪,卻也算正常——負責護衛工作的人是江彬。

雖然江彬封鎖了訊息,但是喬宇有喬宇的人,這件事很快就傳到了他的耳朵裡,他嚇得魂都快沒了,連忙趕來找張永,並提出了他的意見。

「情況緊急,為防有變,我這就派兵把江彬抓起來!」

張永倒是比較鎮定,他告訴喬宇,目前還不能動手,畢竟局勢尚未明朗,而且朱厚照這人比較沒譜,出去玩個露營之類的也算正常,抓了江彬,過兩天朱大爺自己回來了,那就麻煩了,況且如果匆忙動手,還可能會逼反江彬。

所以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多派些人出去尋找。

「先等等吧。」

這是明代歷史上最為離奇的一次失蹤,讓人費解的是,對於此事,史書上竟然也是諱莫高深,其背後極可能有人暗中操縱,實在是神秘莫測。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十幾天過去了,朱厚照連個影子都沒有。

「不能再等了!」

已經近乎瘋狂的喬宇再也無法忍受了,在這些等待的日子裡,他如同生活在地獄裡,萬一朱厚照真的在他的地盤上遇害,別說江彬,連楊廷和這幫人也不會放過他。

「怎麼辦?」

他用盼救星的眼光看著張永,得到的卻是這樣一個回答:

「我也不知道。」

見慣風浪的張永這次終於手足無措了,如此怪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找誰算帳呢?外加這位朱同志又沒有兒子,連個報案的苦主也沒有,上法院都找不到原告,他也沒了主意。

突然,一道亮光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他想起了一個人:

「那個人一定會有辦法的。」

幾天後,王守仁接到了張永的邀請。

當他聽完這件離奇事件的詳細介紹後,就立刻意識到,局勢已經極其危險了。

但與此同時,他也作出了一個重要的判斷——朱厚照還沒有死。

「何以見得?」張永還是毫無頭緒。

「團營目前還沒有調動的跡象。」

所謂團營,是朱厚照自行從京軍及邊軍中挑選訓練的精銳,跟隨他本人作戰,大致可以算是他的私人武裝,但平時調動大都由江彬具體負責。

「如果陛下已經遭遇不測,江彬必定會有所舉動,而團營則是他唯一可用之兵,但而今團營毫無動靜,想必是陛下受江彬矇騙,藏身於某地,如此而已。」

張永和喬宇這才鬆了口氣,既然人還活著,那就好辦了。

然而王守仁卻並不樂觀,因為他的習慣是先說好訊息,再說壞訊息。

他接著告訴這二位彈冠相慶的仁兄,雖然朱厚照沒有死,卻也離死不遠了。

他提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隱藏皇帝是很危險的事情,江彬一向謹慎,也早就過了捉迷藏的年齡,為什麼突然要出此險招呢?

答案是——他在試探。

試探謀殺後可能出現的後果,試探文官大臣們的反應,而在試探之後,他將把這一幕變成事實。

在一層層地抽絲剝繭後,王守仁終於找到了這個謎團的正確答案。

現在必須阻止江彬,讓他把朱厚照帶出來,可是怎麼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面對著張永和喬宇那不知所措的目光,王守仁笑了。

他總是有辦法的。

第二天,南京守備軍突然開始行動,在南京附近展開搜尋,但他們的搜尋十分奇怪,雖然人數眾多,規模龐大,卻似乎既沒有固定的物件,也沒有固定的區域。

而此時,南直隸和江西駐軍也開始緊張操練備戰,氣勢洶洶聲威浩大。

對於這一切,很多人都是雲裡霧裡,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江彬是知道的,他明白,自己的陰謀已經被人識破了,突然出來這麼大場面,無非是有人要告訴他,不要痴心妄想惹啥麻煩,最好放老實點。

於是在失蹤了數十天後,朱厚照終於又一次出現了,對他而言,這次遊玩是一次極為難忘的經歷。至於陰謀問題,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玩也玩夠了,朱宸濠也到手了,朱厚照終於準備回家了。

但在此之前,他還要演一齣好戲。

正德十五年八月癸巳,南京。

在一片寬闊的廣場中,朱厚照命令手下放出了朱宸濠,但朱宸濠先生的臉上並沒有任何的喜悅,因為他的四周都是虎視眈眈計程車兵。

在僅僅獲得了幾秒鐘的自由後,朱厚照一聲令下,他又被抓了起來,重新關進牢房。

這就是朱厚照的安排,他一定要親自抓一次朱宸濠,哪怕是演戲也好,想來也只有他才能想出這種耍著人玩的花樣。

終於平定了「叛亂」,朱厚照心滿意足,帶領全部人馬踏上了歸途。

在回去的路上,朱厚照也沒有消停,路過鎮江,他還順道去了楊一清先生的家,白吃白住鬧了幾天,搞得老頭子好長時間不得休息,這才高興地拍拍屁股走人。

鬧也好,玩也好,至少到目前為止,朱厚照的江南之旅還是十分順利的,陰謀似乎並不存在,那些黑暗中蠢蠢欲動的人們對他也毫無辦法。

皇帝就要回京了,在那裡沒有人再敢打他的主意,江彬的計劃看來要落空了。

可是朱厚照絕對不會想到,死神的魔爪已經悄悄伸開,正在前方等待著他。

那個改變朱厚照一生的宿命之地,叫做清江浦。

正德十五年(1520)九月已巳,朱厚照來到了這個地方,這個充滿了迷霧的神秘未知之地。

這一天,他坐上了一隻小船,來到積水池,準備繼續他的興趣愛好——釣魚。然而不久之後,他卻突然落入了水中。

另一個千古謎團就此展開。

隨從們立刻跳下水中,把他救了上來,朱厚照似乎也不怎麼在意,然而這之後的事情卻開始讓人摸不著頭腦。

朱厚照雖然不怎麼讀書,卻是一個體格很好的人,他從小習武,好勇鬥狠,長期參加軍事訓練,身體素質是相當不錯的。

然而奇怪的是,這次落水之後,他的身體突然變得極為虛弱,再也沒有了以往的活力和精神,整日呆在家中養病,卻未見好轉。

對於這次落水,史書上多有爭論,從來都沒有一個定論,我自然也不可能給出一個結論。

但南京的城門鑰匙、牛首山的突然失蹤,一切的一切似乎並不是單純的巧合。

還有那一天跟隨他釣魚的隨從和警衛們,我只知道,在牛首山失蹤事件發生的那一天,他們作為江彬的下屬,也負責著同樣的工作。

這個謎團似乎永遠也無法解開了,所有的真相都已在那一天被徹底掩埋。

從此,朱厚照成為了一個病人,那個豪氣凌雲、馳騁千里的人不復存在,他將在死神的拖拽下一步步走向死亡。

正德十六年(1521)三月乙丑,這一幕精彩離奇的活劇終於演到了盡頭。

奄奄一息的朱厚照看著四周的侍從護衛,留下了他人生的最後一句話,就此結束了他多姿多彩的傳奇一生。

「我的病已經沒救了,請告訴皇太后,國家大事為重,可以和內閣商議處理,以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錯,與旁人無關。」

對於朱厚照的這段遺言,有人認為是假的,因為在許多人的眼裡,朱厚照永不會有這樣的思想覺悟,他的人生應該是昏庸到底,荒淫到底的。

其實我也希望這段遺言不是真的,不過動機完全不同。

如果這段話確實出自朱厚照之口,那將是他妥協的證明,這位個性張狂,追求自我的反叛者,與那些限制他自由的老頭子和規章制度鬥爭了一輩子,卻在他人生的最後一刻,放棄了所有的努力,選擇了屈服。

如果這是真的,那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因為他的傳奇經歷和某些人的故意抹黑,朱厚照成為了中國歷史上知名度極高的一位皇帝,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他比他那位勤政老實的父親要出名得多,如果在辭海里給他專門開一個詞條,估計註解中有兩個詞是跑不掉的:昏庸、荒唐。

以皇帝的標準來看,這兩個詞用在他身上倒也不算冤枉,他實在不是個敬業的勞動者。

但以人的標準來看,他並沒有做錯什麼,他並不殘忍,也不濫殺無辜,能分清好歹,所以在我看來,他不過是一個希望幹自己想幹的事,自由自在度過一生的人。

作為人,他是正常的,作為皇帝,他是不正常的。

所以我就此得出了一個重要結論:

皇帝這份活兒,真他孃的不是人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