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君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祝枝山是一個十分特別的人,雖然他自己淡泊功名,卻真心期望他的朋友唐伯虎能夠幹出一番事業。

唐伯虎聽從了他的勸告,謝絕了來客,閉門苦讀,終悟學業之道。

弘治十一年(1498),南京應天府舉行鄉試,十八歲的唐伯虎準備參加這次考試,考試前,他聚集了平生關係最好的三個朋友一起吃飯,在這次酒宴上,成竹在胸的他放出狂言:

今科解元舍我唐寅,更有何人!

這是一句不折不扣的狂言,但他的三個朋友卻沒有絲毫異議,因為他們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有說這句話的資格。

參加唐寅酒宴的這三位朋友分別是祝枝山、文徵明、徐禎卿,他們四人被合稱為「吳中四才子」,也有人稱他們為江南四大才子。

事實證明,唐寅沒有吹牛,在這次的鄉試中,唐寅考得第一名,成為應天府的解元。可能是他的文章寫得實在太好,當時的主考官梁儲還特意把卷子留下,給了另一個人看。但他不會想到,自己的這一舉動將給後來發生的事情佈下重重疑團。

看卷子的人就是程敏政,他和唐寅一樣,小時候也是個神童,後來做了李賢的女婿,平步青雲,他看過卷子後也十分欣賞,並在心中牢牢地記下了唐寅這個名字。

不久之後,他們將在京城相聚,因為第二年,唐寅即將面對的主考官就是程敏政。

弘治十二年(1499),唐寅準備進京趕考,當時的他已經名動天下,所有的人都認為,在前方等待著這個年輕人的將是無比壯麗的錦繡前程。

唐寅也毫不掩飾他的得意,他的目標已不再是考中一個小小的進士,他將挑戰自古以來讀書人的最高榮譽——連中三元!

他已經成為了解元,以他的才學,會元和狀元絕不是遙不可及的,如果一切順利,他將成為繼商輅之後的又一個傳奇!

信心十足的唐寅踏上了前往京城的征途,他將在那裡獲取屬於自己的榮譽。

可是唐寅兄,命運有時候是十分殘酷的。

在進京趕考的路上,唐寅遇見了一個影響他一生的人——徐經。

徐經,江陰人,是唐寅的同科舉人,他在趕考途中與唐寅偶遇,此時的唐寅已經是偶像級的人物,徐經對他十分崇拜,當即表示願意報銷唐寅的所有路上費用,只求能夠與偶像同行。

白吃白住誰不幹?唐寅答應了。

徐經這個人並不出名,他雖不是才子,卻是財子,家裡有的是錢。

才財不分家,這兩個人就這麼一路逍遙快活到了京城。

進京之後,兩人開始了各自的忙碌,從他們進京到開考之間的這段時間,是一個空白,而事情正是從這裡開始變得撲朔迷離。

唐寅註定到哪裡都是明星人物,他在萬眾矚目之下進了考場,然後帶著輕鬆的微笑離開。和他同樣信心十足離開考場的,還有徐經。

從考完的那一天起,唐寅就開始為最後的殿試做準備,因為考卷中的一道題目讓他相信,自己考上進士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只不過是名次前後不同罷了。

可不久之後,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傳來,唐寅落榜了!

還沒等唐寅從驚詫中反應過來,手持鐐銬的差役就來到了他的面前,把他當作犯人關進了大獄。

金榜題名的夢還沒有做醒,卻突然被一悶棍打醒成了階下囚,他想破腦袋也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唐寅所不知道的是,這次倒霉的並不只他一個人,他的同期獄友還有徐經和程敏政。他們的入獄罪名是合謀作弊。

唐寅的人生悲劇就是從這裡開始的,而罪魁禍首就是考卷中的那一道題目。

在這一年的考試中,考官出了一道讓人十分費解的題目,據說當年幾乎所有的考生都沒能找到題目的出處,還有人只好交了白卷,只有兩份卷子寫出了完美的答案。

主考官程敏政當即表示,他將在這兩個考生中選出今科的會元。

這兩份卷子的作者一個是唐伯虎,另一個就是徐經。

其實事情到了這裡,似乎並沒有什麼問題,答出來了說明你有本事,誰也說不了什麼,可事情壞就壞在唐伯虎的那張嘴上。

這位仁兄考完之後參加宴會,估計是喝多了,又被人捧了兩句,愛發狂言的老毛病又犯了,當時大家正在猜誰能夠奪得會元,唐伯虎意氣風發之下說出了一句話:

「諸位不要爭了,我必是今科會元!」

唐寅兄,你的好運到此為止了。

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很多人沒有在意,但更多的人卻把它記在了心裡。

這是一句讓唐寅追悔終身的話,因為它出現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首先這裡不是吳縣,說話物件也不是他的朋友祝枝山、文徵明,而是他的對手和敵人。

更為重要的是,當唐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此次考試的成績單還沒發下來(發榜)。

這裡有必要說明一下,當年的考生們對考試名次是十分關注的,由於進士錄取率太低,即使是才華橫溢,名滿天下,也萬萬不敢說自己一定能夠考上,更何況是考第一名?

你唐寅雖有才學,也自信得過了頭吧!

所以當酒宴上的唐寅還在眉飛色舞的時候,無數沉默的人已經形成了一個共識:這個人的自信裡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告黑狀從來都是讀書人的專長,很快就有人向政府反映這一情況,主考官們不敢怠慢,立刻彙報了李東陽。李東陽到底經驗豐富,當時就已估計到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馬上報告了皇帝陛下。

朱祐樘當即下令核查試卷,事實果然如傳言那樣,唐寅確實是今科會元的不二人選。而選定唐寅的人正是程敏政。

事態嚴重了,成績單還沒有釋出,你唐寅怎麼就能提前預知呢?

當年那個時候,特異功能似乎還不能成為這一問題的答案。

此時這件事情已經傳得滿城風雨,整日探頭探腦的言官們也不失時機跳了出來,政治嗅覺敏銳的給事中華眿把矛頭直接指向了程敏政,認為他事先出賣了考題,因此唐伯虎和徐經兩人才能答出考題高中。

華眿這一狀告得實在太狠,本來李東陽還想拉兄弟一把,讓徐經和唐伯虎回家三年之後再考,把這件事壓下去,可是這樣一來,事情就搞成了政治陰謀、考場黑幕,只好公事公辦,把這三位仁兄一股腦兒抓了進來。

經過審理,案件內部判決如下:

禮部右侍郎程敏政:合謀作弊查無實據,但其僕人確係出賣考題給徐經,失察行為成立。結論:勒令退休。

江陰舉人徐經:購買考題查實,作弊行為成立。結論:貶為小吏,不得為官。

吳縣舉人唐寅:……結論:貶為小吏,不得為官。

當然了,這些都是內部結論,除處罰結果外,具體情況並未向社會公開。

對了,還漏了一個:

給事中華眿:胡亂告狀,所言不實。結論:貶官。

【事實的真相】

情況大概就是這樣,徐經買了考題,程敏政的僕人賣了考題,程敏政負領導責任,而本著黑鍋人人有份的原則,唐寅算是連坐。

這是一起歷史上非常著名的事件,案情十分複雜,各種史料都有記載,眾說紛紜,難分真偽,但只要我們以客觀的態度仔細分析案件細節,抽絲剝繭逐步深入,就會發現這起案件實際上——比想象中更為複雜!

事實上,這起所謂的科場舞弊案歷經幾百年,不但沒弄明白,反而越來越糊塗,成了不折不扣的懸案。

此案到底複雜在哪裡,我來演示一下:目前我們要尋找的答案共有三個:一、徐經是否買了考題作弊;二、唐寅是否參與了作弊;三、程敏政是否知情。

要找到答案,我們必須回到案件的起點,此案的起因就是那道難倒天下才子的題目,遺憾的是,我也沒有看到過那道題,不過這並不重要,像我這樣連三字經都背不全的廢才,即使事先知道題目估計也要交白卷。

但我們從中可以知道關鍵的一點:這是一道超級難題,天下沒有幾個人能做出來。

那麼徐經和唐寅能做出來嗎?

只要考量一下這二位仁兄的實力,就能夠得出如下結論:

唐寅是比較可能做出來的,徐經是比較不可能做出來的。

唐寅是全國知名的才子,學習成績優秀,是公認的優等生,就好比拿到了奧林匹克競賽金牌的高中生,要進北大清華不過是個時間問題。而徐經雖然是個土財主,也考中了舉人,在全國範圍內不過是個無名小卒,指望他的腦筋開竅,智商突然爆發,那是不現實的。

所以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是,徐經很有可能確實買了考題。

第二個問題,相信很多人都認為不是個問題,以唐寅的實力,還需要作弊嗎?

其實我也這樣認為,但分析後就會發現,具體情況並非那麼簡單。

一年前,南京主考官梁儲把唐寅的卷子交給了程敏政,之所以前面專門提到這件事情,是因為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卻極有可能蘊含著一種特殊的含義——潛規則。

而這種潛規則有一個特定的稱謂——約定門生。

在明代,如果要評選最令人羨慕的官職,答案並不是尚書、侍郎,而是考官。今天的考官們主要工作不過是在教室裡來回巡視監考,然後拿點監考費走人,可在當時,這實在是個搶破頭的位置。

原因很簡單,所有由這位考官點中的考生都將成為他的門生。

明代的官場網路大致由兩種關係組成,一種是同學(同年),另一種是師生(門生),官場風雲變幻莫測,新陳代謝速度很快,今天還是正部級,鬼知道明天是不是就到閻王那兒報到了。要想長盛不衰,就得搞好關係。

如果你混得不好,那也不要緊,只要混到個考官,點中幾個人才,到考試結束,你就是這幾個人的座師了,這幾位考中的兄弟就得到你家拜碼頭,先說幾句廢話,談幾句天氣,最後亮底牌:從今以後,俺們就是您的人了,多多關照吧。

你也得客氣客氣,說幾句話,比如什麼同舟共濟,同吃一碗飯,同穿一套褲子等等等等,然後表明態度:今後就由老夫罩著你們,放心吧。

有一句時髦的詞可以形容這一場景——雙贏。

新官根基不穩,先要摸清楚行情,找個靠山接著往上爬,老官也要建立自己的關係網,抓幾個新人,將來就算出了事還有個指望,實在不行也能拉幾個墊背的一起上路。要知道,在官場裡,養兒子是不能防老的,想要安安心心地活著退休,只能靠門生。

這就是所謂的門生體制,而這一體制有時會出現一種特例——約定門生。

這是一種比較罕見的現象,因為在科舉前,可能會出現某位名震全國的天才,大家都認為這個人將來一定能夠飛黃騰達。在這種情況下,某些考官就會私下與這位考生聯絡,透露題目給他,互相約為師生,這樣無論將來是誰點中了此人的卷子,都不會影響事先已經確定的關係。

這是一種風險很大的交易,所以考官們輕易不敢冒這個險,只有當真正眾望所歸的人出現時,這筆買賣才有可能成交。

介紹完背景,再來看看關鍵問題:唐寅和程敏政之間有這種關係嗎?

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但是其中卻仍然有蛛絲馬跡可循。

首先,程敏政已經在這兩份卷子裡選定了會元,而唐寅則在外面發話,說自己就是會元。更為關鍵的一點在於,當時所有的卷子都是密封的!也就是說按照規定,即使是程敏政本人,也不會知道他選中的會元到底是誰。

所以這個疑問最終只能指向兩個可能:一、唐寅做出了那道題,並且認為別人做不出來,因而口出狂言,不幸命中;二、程敏政事先與唐寅會面,並給了他考試的題目。

這是一個二選一的選擇題,大家自己做主吧。

注:不要問我,題目雖然是我出的,但我沒有標準答案。

不管有多複雜,這件案子總歸結案了,案中的兩個倒霉鬼和一個幸運兒就此各奔東西。

倒霉的是程敏政和唐寅,一個好好的考官,三品大員,被迫拿了養老金退休回家;另一個才華橫溢的天才,閉著眼睛寫也能中進士的人,得了個不得為官的處分。

而那個幸運兒就是徐經,這位仁兄雖然也背了個處分,卻實在是個走運的人。同志們要知道,今天高考考場上作弊被抓到,最嚴重的結果也就是成績作廢,回家待考。可在明代,這事可就大了去了,作弊的處罰一般是充軍,若情節嚴重,沒準還要殺頭。

事情到這裡就算結了,程敏政被這個黑鍋砸得七竅冒煙,回家不久就去世了。唐寅一聲嘆息之後,對前途心灰意冷,四處逛妓院,開始了他的浪子生涯。

而徐經功虧一簣,對科舉也是恨之入骨,回家就開始燒四書五經,還告誡他的子孫,所謂「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是一句屁話,還不如學點有用的好。

他的家教收到了良好效果,八十八年後,他的兒子的兒子的兒子出世,取名徐振之,此人不愛讀書,只喜歡旅遊,別號徐霞客。

一番折騰下來,大明王朝少了兩個官僚,卻多了一個浪蕩才子和一個地理學家,倒也不見得是一件壞事。

說到這裡,差點又漏了一個人,還是那位告狀的給事中華眿,他也名留青史了,後來有人根據傳說寫了一齣廣為流傳的戲,此戲俗名《三笑》,又稱《唐伯虎點秋香》,由於這位仁兄當年多管閒事,編劇為了調侃他,便以他為原型創作了華太師這個經典角色,不但硬塞給他幾個傻兒子,還安排唐伯虎拐走了他府裡最漂亮的丫環,也算是給伯虎兄報了仇。

這場文壇風雲最終還是平息了,可已經倒霉到家的唐伯虎不會想到,他的厄運才剛剛開始,更大的麻煩還在未來的路上等待著他。

【唯一的遺漏】

朱祐樘是個很實在的人。

他從小飽經憂患,好不容易才活下來,立為太子後又幾經飄搖,差點被人廢了,能熬到登基那天,實在是上天保佑,阿彌陀佛。

這個少年經歷了太多的苦難,所以他憎惡黑暗和邪惡,他不顧身體日以繼夜工作,驅逐無用的僧人和道士,遠離奸人,任用賢臣,為大明帝國獻出了自己的一切。

可是過大的工作強度也徹底拖垮了他的身體,二十多歲腦袋就禿了一大半,面孔十分蒼老,看上去活像街邊掃地的大叔,連大他好幾輪的王恕和馬文升都不如,馬文升活到了八十五歲,而王恕更是創造了紀錄,這位老大爺一直活到九十三歲才死,據說死的當天還吃了好幾碗飯,吃完打了幾個飽嗝兒後才自然死亡。

朱祐樘沒有那樣的運氣,三十多歲的他已經重病纏身,奄奄一息,卻仍然一如既往地拼命幹活,身體自然越來越差,但他全不在乎。

在這歌舞昇平的太平盛世背後,他似乎預感到了即將來臨的危險。為了迎接那一天的到來,必須做好充足的準備。

此時王恕已經退休回家,吏部尚書幾經變更,空了出來,朱祐樘想讓馬文升接替,但兵部也離不開這個老頭子,一個人不能分成兩個用,無奈之下馬文升只好就任了,他推薦一個叫劉大夏的人接替了他的位置。

馬文升的眼光很準,劉大夏是一個十分稱職的國防部長,在他的統領下,大明帝國的邊界變得堅不可摧。

但事實證明,這位國防部長最大的貢獻並不是搞好了邊界的防務,而是推薦了一個十分關鍵的人。

弘治十五年(1502),兵部奏報,由於疏於管理,軍中馬匹不足,邊防軍騎兵戰鬥力銳減,急需管理。

這是個大事,朱祐樘立刻找來劉大夏,讓他拿主意。劉大夏想了一下,回覆了朱祐樘:

「我推舉一人,若此人去管,三年之內,必可見功。」

「誰?」

「楊一清。」

朱祐樘很快就在腦海中找到了物件,因為這實在是一個很有特點的人。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楊一清,一個快到五十歲的老頭,不苟言笑,整日板著嚴肅的面孔,而且相貌出眾——比較醜。

反正是去管馬,又不是派去出使,就是他了!

於是幹了二十多年文官的楊一清離開了京城,來到了陝西(養馬之地),他將在這裡的瑟瑟寒風中接受新的錘鍊,等待著考驗的到來。

此時的三人內閣能謀善斷,馬文升坐鎮吏部,劉大夏統管兵部,一切似乎已經無懈可擊,弘治盛世終於到達了頂點。但朱祐樘的身體卻再也無法支撐下去了。

弘治十八年(1505)五月,告別的時刻終於到了。

年僅三十六歲的朱祐鏜走到了人生的盡頭,在這最後的時刻,面對著跪在地上哭泣的劉健、李東陽和謝遷,他回顧了自己幾乎毫無缺憾的人生,終於意識到了他此生唯一的遺漏:

「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只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太子是很聰明的,但年紀太小,喜歡玩,希望諸位先生勸他多讀書,做一個賢明的人。」

閣臣們回應了他的擔憂:

「誓不辱命!」

看著這三個治世能臣,朱祐樘笑著閉上了眼,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這一輩子沒有享過什麼福,卻遭了很多罪,受過無數惡毒的傷害,卻選擇了無私的寬恕,他很少體驗皇帝的尊榮,卻承擔了皇帝的全部責任。

從黑暗和邪惡中走出來的朱祐樘,是一個光明正直的人。

所以我給了他一個評價,是他的祖先和後輩都無法得到的最高評價:

朱祐樘是一個好皇帝,也是一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