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朱祁鎮的奮鬥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如何讓也先聽從自己的調遣呢?經過仔細思考,他們找到了也先的一個致命弱點——貪錢,便商定由朱祁鎮主動提出去嚮明朝要贖金,並建議由喜寧出使,而也先大喜之下,必然應允。

事情發展和他們預想的完全一致,也先和喜寧都沒有看破其中的玄機,圈套的第一步圓滿完成。

接下來的是第二步,而這一步更加關鍵,就是如何讓接待使臣的明朝大臣領會朱祁鎮誅殺喜寧的意圖。

要知道,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如果不說清楚,明朝是不會隨便殺掉瓦剌使者的,而要想互通訊息,還需要另一個使者的幫助,於是,他們為此又選定了一個人充當第二使者,這個人就是高斌(下有金字)。

高斌(下有金字)具體情況不詳,在被俘明軍中,他只是個不起眼的低等武官,但朱祁鎮將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他,說明此人已經深得朱祁鎮的信任,事實證明,他並沒有辜負太上皇對他的這份信任。

為保密起見,高斌(下有金字)事先並未得到指示,所以他一直以為自己真的是出去索要贖金的,直到臨出發前的那天夜裡,趁著眾人都在忙於準備之時,袁彬暗地裡找到高斌(下有金字),塞給他一封密信,高斌(下有金字)看過之後,才明白了自己所行的真正目的。

信的內容十分簡單,可以用八個字來概括:

俾報宣府,設計擒寧!

當然,這些工作都是秘密進行的,也先和喜寧對此一無所知。

就這樣,喜寧帶著隨從的瓦剌士兵趾高氣昂地朝邊關重地宣府出發了,他有充分的理由為之驕傲,因為這是他第一次以外交官的身份出使,當然,也是最後一次。

他更不會注意到,在自己的身後,高斌(下有金字)那冷冷的目光正注視著他。

使者一行人日夜兼程趕到了宣府,接待他們的是都指揮江福,正如朱祁鎮等人所料,江福並不清楚這一行人的目的,以為他們只是來要錢的,應付了他們一下之後就準備打發他們走,喜寧自然十分不滿,而高斌(下有金字)卻另有打算,他找了個機會,將自己所行的真正目的告訴了江福,這時江福才知道,這些人其實不是來要錢的,而是來送禮的。

這份禮物就是喜寧的人頭。

於是,江福突然態度大變,表示使者這麼遠來一趟不容易,要在城外請他們吃飯,喜寧以為事情有轉機,十分高興,便欣然赴宴。

可是他剛到地方,屁股還沒坐穩,伏兵已經殺出(至其地,伏盡起),隨從的瓦剌士兵紛紛投降,喜寧見勢不妙,回頭去找高斌(下有金字),想和他一起逃走,卻不料高斌(下有金字)突然大喊「擒賊!」並出其不意地將他緊緊抱住,使他動彈不得(直前抱持之)。眾人一擁而上,抓獲了這個賣國賊。

此時,喜寧才如夢初醒,他的外交官生涯也到此為止,往日不同今時,他也指望不了什麼外交豁免權,等待他的將是大明的審判和刑罰。

至於喜寧先生的結局,史料多有不同記載,有的說他被斬首,有的說他被凌遲,但不管怎樣,他總算是死了,結束了自己可恥的一生。

喜寧的死對時局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從此也先失去了一個最為得力的助手和情報源泉,他再也無法隨心所欲地進攻邊關,而朱祁鎮則為自己的迴歸掃除了一個最大的障礙。

所以當喜寧的死訊傳到朱祁鎮耳朵裡時,他幾乎興奮地說不出話來,而袁彬和哈銘也是高興異常,他們似乎已經認定,自己回家的日子不遠了!

喜寧死了,不會再有人處心積慮地要加害朱祁鎮,也先似乎也對他失去了興趣,屢次表示,只要明朝派人來接,就放他回去。並且已經數次派遣使臣表達了自己的這一願望,看似朱祁鎮回家之事已經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使者不斷地派過去,明朝那邊卻一直如石沉大海,了無音信。

朱祁鎮知道,自己的弟弟祁鈺已經取代了自己,成為了皇帝,這些他並不在乎,因為他明白,以他在土木堡的失敗和現在的身份,就算回去也絕不可能再登皇位,而他的弟弟取代他也是順利成章的事情。

說到底,他只是想回家而已。

他不斷地等待著家裡的人來找他,來接他,哪怕只是看看他也好,可是現實總是讓他失望,他逐漸明白:

他想家,但家裡人卻並不想念他。而他當年的好弟弟,現在的皇帝朱祁鈺似乎也不希望再次見到他。

也先固然已經不想再留著他,可是他的弟弟朱祁鈺也不想要他回來,朱祁鎮成了一個大包袱,沒有人喜歡他,都想讓他離得越遠越好。

在我看來,這才是朱祁鎮最大的悲哀。

面對這一窘境,袁彬和哈銘都感到十分沮喪,但出人意料的是,朱祁鎮並沒有屈服,他依然每天站在土坡之上,向南迎風眺望,無論颳風下雨,日曬風吹,始終堅持不輟。

袁彬和哈銘被朱祁鎮的這一行為徹底折服了,他們佩服他,卻也不理解他。他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在支援著這個人,使他在絕境中還能如此堅守自己的信念。

「為什麼你能一直堅持回家的希望?」

「因為我相信,在那邊,還有一個人在等著我回來。」

【孤獨的守望者】

千里之外的京城確實有一個人還在等著朱祁鎮回來,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背棄了朱祁鎮,但這個人仍然在這裡等待著他。

她就是朱祁鎮的妻子錢皇后。

在土木堡失敗,朱祁鎮被俘後,朝廷上上下下忙成一團,有的忙著準備逃跑,有的忙著備戰,有的忙著另立皇帝,謀一個出路,沒有人去理會這個失去了丈夫的女人。

這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在這場巨大的風暴前,一個女子能有什麼作為呢?朱祁鎮都已經過期作廢了,何況他的妻子。

但在這個女子看來,那個為萬人背棄的朱祁鎮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唯一。

她只知道,自己什麼都可以不要,只求能換回她的丈夫平安歸來。

她不像于謙王直那樣經驗豐富,能夠善斷,也沒有別的辦法,聽說能用錢換回自己的丈夫,便收集了自己幾乎所有的財產派人交給也先,只求能換得人質平安歸來。可是結果讓她失望了。

之後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于謙主持大局,朱祁鈺成為了新的皇帝,朱祁鎮成了太上皇,朝廷上下都把他當成累贅,再也無人理會他,更不會有人花錢贖他。

政治風雲的變幻莫測就發生在這個女人的眼前,在這段日子中,她充分體會了人情冷暖和世態炎涼。面對著這些讓人眼花繚亂的變化,她沒有辦法也沒有能力做些什麼去換回自己的丈夫,於是她只剩下了一個方法——痛哭。

哭固然沒有用,但對一個幾乎已經失去一切的女人而言,除了痛哭,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呢?

整日除了哭還是哭,白天哭完晚上接著哭,所謂「哀泣籲天,倦即臥地」,孟姜女哭倒長城只不過是後人的想象,在由強者書寫的歷史中,歷來沒有眼淚的位置。

痛苦沒有能夠換回她的丈夫,卻損害了她的身體,由於長期伏地痛哭,很少活動,她的一條腿變瘸了(損一股),到最後,她不再流淚了,不是她停止了哭泣,而是因為她已哭瞎了眼睛,再也流不出眼淚(損一目)。

她已經無能為力,唯有靜靜地等待,等待著奇蹟的發生,等待著丈夫在某一天突然出現在她的眼前。

這個已經瘸腿瞎眼的女子就此開始了她孤獨的守望,雖然前路茫茫,似乎毫無希望,但她始終相信:

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因為他也知道,這裡有一個人等著他。

錢皇后希望自己的丈夫回來,朱祁鈺卻不希望自己的哥哥回來。

作為領導了北京保衛戰的皇帝,朱祁鈺的聲望達到了頂點,而相對於他打了敗仗的哥哥而言,此刻的朱祁鈺早已是眾望所歸,大臣們向他頂禮膜拜,百姓們對他感恩戴德,而這種號令天下的快感也使得他終於明白了皇權的魔力,明白了為什麼那麼多的人要來爭奪這個位置。

他倚在龍椅上,看著下面跪拜著的大臣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舒適感。

是的,這是屬於我的位置,屬於我一個人的位置,我不再是攝政,不再是代理,現在,我是大明王朝至尊無上的皇帝,唯一的皇帝!

至於我的好哥哥朱祁鎮,就讓他繼續在關外打獵吧(北狩),那裡的生活雖然艱苦,但我相信他會喜歡並習慣這種生活的。當然了,如果他就這麼死在外面自然更好,那就一了百了了。

哥哥,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就此永別吧。

在權力面前,從來就沒有兄弟的位置。

在我們的印象中,建立不世奇功的于謙此刻應該風光無限,萬眾歸心,事實也是如此,但與此同時,他的煩惱也來了。

所謂樹大招風,人出名後總會有很多麻煩的,古人也不例外。

在北京保衛戰勝利後,朱祁鈺感念于謙對國家社稷的大功,給了他很多封賞,授予他少保(從一品)的封號,還打算給他的兒子封爵。

于謙獨撐危局,力挽狂瀾,朝廷上下心裡都有數,給他這些封賞實在是合情合理,理所應當,但于謙卻拒絕了。

他推掉了所有的封賞,說道:讓敵人打到京城,是我們大臣的恥辱,怎麼還敢邀功(卿大夫之恥也,敢邀功賞哉)!但朱祁鈺執意要他接受,無奈之下,他只接受了少保的職銜,其他的賞賜仍然不受。

朱祁鈺無奈,只得依從了他。而於少保的稱呼就此流傳下來,為眾人傳頌。

于謙這樣做是很不容易的,明代官俸很低,于謙是從一品,但僅憑他的工資也只能餬口而已,他為政清廉,又不收禮受賄,家裡比較窮,後來被抄家時,執行的人驚奇地發現,這個位極人臣的于謙竟然是個窮光蛋(及籍沒,家無餘資)。

但就是這樣一個德才兼備的于謙,竟然還有人雞蛋裡挑骨頭,找藉口罵他。

第一個來找麻煩的是居庸關守將羅通,他向皇帝上書,說北京保衛戰不過爾爾,且有人謊報功績,濫封官職,文中還有一句十分有趣的話——「若今腰玉珥貂,皆苟全性命保爵祿之人」。

這位仁兄很明顯是一個心理不平衡的人,他的目的和指向十分清楚,連後世史官都看得明明白白——「意益詆于謙、石亨輩」。

于謙萬沒想到,竟然還有人這樣罵他,便上奏摺反駁,表示北京保衛戰中被封賞者都有功績錄可查,且人數並不多,何來濫封之說,他十分氣憤,表示如果羅通認為官職濫封,大可把自己的官職爵位收回,自己去幹活就是了(通以為濫,宜將臣及亨等升爵削奪……俾專治部事)。

羅通的行為激起了大臣們的公憤,他們一致認為「謙實堪其任」,這才平息了一場風波。

可不久之後,翰林院學士劉定之又上奏摺罵于謙,而這篇奏摺的目的性更為明確,文中字句也更為激烈,摘錄如下:

比如,「德勝門下之戰……迭為勝負,互殺傷而已,雖不足罰,亦不足賞」。

還有更厲害的,「于謙自二品進一品,天下未聞其功,但見其賞」。

就這樣,于謙先生危難之中挺身而出,力挽狂瀾匡扶社稷,才換來了京城的固守和大臣百姓們的生命財產安全,事成之後還拒絕封賞,只接受了一個從一品的虛銜,可這位劉定之卻還是不滿,硬是搞出了個「天下未聞其功,但見其賞」的結論。

劉定之先生戰時未見其功,閒時但見其罵,觀此奇文共賞,我們可以總結出一個定律: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罵一個人也不需要藉口。

而後代歷史學家則看得更為清楚,他們用一句話就概括出了這種現象出現的原因——「謙有社稷功,一時忌者動輒屢以深文彈劾」。

于謙開始還頗為激動,上奏摺反駁,後來也就淡然處之了。

其實于謙完全沒有必要激動和憤怒,因為這種事情總是難免的,樹大招風這句話幾千年來從未過時,絕無例外,屢試不爽。

不管于謙受到了多少攻擊,甚至後來被政敵構陷謀害,但他的功勞和業績卻從未真正被抹煞,歷史最終證明了他的偉大。

因為公道自在人心。

于謙因聲名太大為人所垢,而另一重臣王直的境遇也不好,他也被人罵了,但不同的是,罵他的不是大臣,而是皇帝,被罵的原因則是因為他太天真。

到底他們幹了什麼天真的事情,惹了皇帝呢,答案很簡單,他們提出了一個朱祁鈺十分不喜歡的建議——接朱祁鎮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