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殉國、疑團、殘暴、軟弱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然後他們雙雙自盡而死。對於這兩位書生而言,他們已經做得夠多了,誠如他們的遺言所述,他們一生光明磊落,無慚於後世。

事實證明,氣節決不只屬於那些士大夫們,普通人也有氣節。

台州的一位樵夫就是一個有氣節的人,他是一個沒有在歷史上留下自己名字的人,這也很正常,因為在當時,他只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每天上山砍柴,然後挑到城裡去賣。他賣柴從不開二價,也從不騙人。很多人買他的柴,但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不應該與靖難扯上什麼關係。然而他這樣的一個人卻在聽說京城陷落後,投東湖而死。

也許有人會覺得他很傻,無論哪個皇帝登基,你不是照樣砍你的柴,過你的日子,但我卻認為他的行為已經告訴了我們,公道自在人心。

他雖是一個普通的樵夫,卻心繫天下,作為一個普通人,他沒有辦法去表達自己的憤怒和抗議,投湖自盡就是他唯一的表達方式。

普通人也可以成為英雄的,只要你有勇氣。

除去文人和老百姓外,一位武將也表現出了他的忠誠,此人是盛庸手下的大將張倫,在盛庸兵敗投降後,北軍也希望招降他,張倫笑著說道:「你覺得我是一個會出賣自己的人嗎?」

說完毅然赴死。

張倫是一個不起眼的將領,我們之前也並沒有提到過他,他雖然沒有什麼戰功,卻是一個了不起的人,與之相反的事,如盛庸、平安這些職業武將卻全部投降了朱棣。

盛庸、平安身負大才,素有謀略,歷經百戰,卻反而不如自己的部下和一個普通的樵夫!誠然可嘆。

【疑團】

朱允炆當然並不知道臣下的這些義舉,他燒燬了自己的宮殿,然後不知所終,於是歷史上最大的疑團之一誕生了。但其實這個疑團並不是由朱允炆的失蹤開始的,早在朱棣攻入京城時,北軍就接到了一個奇怪的命令,即不入皇城,而是退守龍江驛。很明顯,朱棣並不想背上殺掉自己侄子的罪名,他圍困皇城,給朱允炆自絕或是讓位的時間。

但朱允炆的選擇卻出乎他的意料,燒燬宮殿說明朱允炆並不想讓位,但這位有幾分骨氣的侄子卻也沒有自殺,因為在入宮後,朱棣並沒有找到朱允炆的屍體。既不退位,也不自殺,那就只剩下逃跑了。

朱允炆的下落從此成了千古之謎,此事後來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和連鎖效應,而朱允炆的逃走本身就如同一部偵探小說,我們將在後面對此進行詳細地分析,這裡暫不詳述。

【暴行】

朱棣終於坐上了他的寶座,他認為這是自己當之無愧的,因為他為之已經付出了太多太多。多少次命懸一線,多少次功敗垂成,才換來了今天的勝利和成功。

而在短時間的興奮後,朱棣立刻意識到,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清除那些反對他坐上皇帝寶座的人。於是歷史上一幕罕見的暴行開演了。

朱棣首先找到的是方孝孺,他知道方孝孺名滿天下,而且道衍早在他攻下京城之前就對他說過:「殿下攻下京城後,方孝孺一定不會投降,但你一定不能殺他!如果殺了他,天下的讀書種子就會絕了!」

有這位軍師的警告,朱棣自然不敢怠慢,他預料到方孝孺一定不會輕易投降,但他也不會想到事情居然會演變成一次破歷史紀錄的慘劇。

朱棣在大殿接見了方孝孺,他希望方孝孺能夠為他起草詔書,其實所謂起草詔書找其他人也可以,但如果是方孝孺親自寫的,能夠起到安撫天下人心等更好的作用。所以這份詔書非要方孝孺寫不可。

但朱棣絕不會想到,方孝孺應召而來,並不是給他寫詔書的,而是拿出了言官的本領,要和朱棣來一場繼位權的法律辯論。

方孝孺哭著進了大殿,不理朱棣,也不行禮,朱棣十分尷尬,勸說道:「先生不要這樣了,我不過是仿照周公輔政而已啊。」

這句話激起了方孝孺的憤怒,他應聲問道:「成王在哪裡?!」

「自焚死了。」

「成王的兒子呢?!」

「國家要年長的君主。」

「那成王的弟弟呢?!」

「這是我的家事。」

社會青年朱棣終於領教了最佳辯論手兼繼承法專家方孝孺的厲害,他沒有那麼多的耐心,讓人拿出了紙和筆給方孝孺,逼他寫。

方孝孺不寫。

繼續強逼。

方孝孺寫下「燕賊篡位」四字。

朱棣已經憤怒得喪失了理智:

「你不寫,不怕我滅你九族嗎?!」

「誅我十族又如何!」

實事求是地看,方孝孺說這句話並不一定真想讓朱棣去誅滅自己的九族,然而他卻不瞭解朱棣,朱棣不是那種口口聲聲威脅說不讓你看到明天的太陽之類的話的人,但他卻可以保證明年的太陽一定會照在你的墳頭。

而且他十分精通暴力法則,並且會在適當的時候使用他,至少他的使用技巧已經超過了當年的陳友諒,因為他懂得一條重要準則:

暴力不能解決一切,卻可以解決你。

他讓人把方孝孺拉了出去。

方孝孺的最終結局是:凌遲,滅十族。

歷史上從來只有九族,但人類又一次展現了他驚人的的創造力。那多出來的一族要感謝朱棣的發明創造,他為了湊數,在屠殺的目錄中加入了方孝孺的朋友和學生。

方孝孺是一個敢於反抗強暴的人,他雖然死得很慘,卻很有價值,他的行為應該成為讀書人的楷模,為我們所懷念。

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來分析,殺人犯在殘殺第一個人時是最困難的,但只要開了先例,殺下去是很容易的。

於是,朱棣開始了他的屠殺。

由於下面的內容過於血腥殘暴,我將盡量用簡短文言表達,心理承受能力差者可以免觀。

鐵鉉,割耳鼻後煮熟,塞入其本人口中,朱棣問:「甘否?」

鐵鉉答:「忠臣孝子之肉,有何不甘!」凌遲,殺其子。

黃子澄,凌遲,滅三族。

齊秦,凌遲,滅三族。

練子寧,凌遲,滅族。

卓敬,凌遲,滅族。

陳迪,凌遲,殺其子。

此外,鐵鉉妻、女,方孝孺女,齊泰妻,黃子澄妹沒入教坊司為妓女。

無言以對,無言可評。

【軟弱】

很多人在讀到這裡時,經常會發出朱棣是變態殺人狂之類的感嘆,但事實可能並非如此。

如我們前面所說,朱棣是一個有兩張面孔的人,他的殘暴只是對準那些反對他的人,而這些屠殺反對者的暴行並不能說明他的強大,恰恰相反,卻說明了他的心虛。

古羅馬的凱撒在得知自己的妻子與一個政治家通姦後,並未發作,雖然以他的權勢地位完全可以懲處那個人。他與自己的妻子離了婚,並在後來重用了那個與他妻子通姦的人。

凱撒並不是傻瓜,也不是武大郎,他是一個有著很強的權利慾望的人,他之所以能夠不理會自己妻子的背叛行為,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地位和威望有著極強的自信,他胸懷天下,相信屬於他的東西始終是他的。

是的,從歷史中我們可以知道,寬容從來都不是軟弱。

朱棣是一個軟弱的人,由於他的皇位來源不正,他日夜都擔心有另一個人會仿效他奪走自己的位置,他也畏懼那些街頭巷尾的議論,所以他不斷的屠殺那些反對者,修改了歷史。但事實證明反對者是始終存在著的,而歷史也留下了他殘暴的印記。

越過那歷史的迷霧,我們看到的並不是一個強大自信朱棣,相反,在那光輝的寶座上,坐著的是一個面色蒼白的中年人,用警惕的眼光看著周圍的人,並不斷地對他們說:

「這是我的寶座,你們不要過來。」

我相信這就是歷史的真相。

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了,朱棣一如既往地陷入了沉思之中,經歷瞭如此的風雨波折,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一般在這個時候,沒有人敢打擾他,但朱能例外,他戰功顯赫,是朱棣的頭號親信。為了報告搜捕建文餘黨的訊息,他如往常一樣走到朱棣的身邊,開口打斷了沉默:

「殿下,……」

朱棣的頭猛地抬了起來,用一種極其陰冷的眼光注視著朱能。

朱能畏懼了,那可怕的目光讓他不寒而慄,即使戰場上的拼殺也從未讓他如此膽寒,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於是他改正了這個錯誤。

「皇上。」

朱棣終於還是走入了代表最高權力的大殿,這個大殿他並不陌生,以前他經常來磕頭朝拜,或是上貢祈憐。但這次不同了,他已經成為了這裡的主人。他正坐在皇帝的寶座上,俯視著群臣。雖然這個位置不久之前還屬於他的侄子朱允炆,雖然他的即位無論從法律的實體性和程式性上來說都不正常,但有一條規則卻可以保證他合理但不合法的佔據這個地位。

這條規則的名字叫做成王敗寇。

朱棣終於勝利了,他接受著群臣的朝拜,這是他應得的,他付出了努力,現在是得到回報的時候了。父親的身影似乎又在眼前浮現。

你雖然沒有把皇位交給我,但我還是爭取到了,憑藉我自己的努力。我會用我的行動證明我才是這個帝國最適合的繼任者。我不會讓你失望的,這個龐大的帝國將在我的手中變得更加強大!我將把你的光輝傳揚下去,讓所有的人都仰視我們,仰視我們這個偉大的國家!

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