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不得不反了!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朱棣比他的侄子更瞭解耿炳文,他明白這位老將並不簡單,決不能輕敵。於是在戰前他派了自己手下的第一大將張玉去偵察敵情。然而張玉偵察敵情後卻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回覆。

年輕的張玉似乎沒有把老前輩放在眼裡,他告訴朱棣,敵軍的紀律渙散,潘忠和楊松都是無謀之輩,耿炳文不過是個老傢伙,打敗他們開啟南下之路,易如反掌。

在我們的經驗中戰前口出狂言,往往都沒有什麼好下場,可是有些時候,口出狂言者是有著充足的資本的。

張玉就有這個資本,他是經過仔細分析和研究後說出這番話的,而朱棣也認同他的這一看法,他親自帶兵抵達婁桑,準備發動他的第一波進攻。

朱棣的進攻物件正是楊松駐守的雄縣,他還為自己的這次進攻選擇了一個絕妙的時機——中秋之夜。

【中秋奪城夜】

朱棣選擇中秋之夜開始進攻是經過充分考慮的,士兵也是人,即使打仗時也要過過節假日,想想家裡的爹孃和老婆孩子。可是對於雄縣的那些士兵而言,他們的思念將到此為止。

朱棣計程車兵們沒有過中秋節,他們趁著黑夜悄悄爬上了城頭,此時城內計程車兵們個個喝得大醉,沒有任何防備,突然見到這些不速之客,不由得大驚,當然他們也絕對不會把這些人錯認為嫦娥或是吳剛的。於是主帥楊松一面派人向潘忠求援,一面組織士兵奮起反抗,楊松知道,己軍勢如犄角,如若潘忠能及時來援,必能擊退敵軍。

但是遺憾的是,由於寡不敵眾,楊松本人及其所部全部戰死,他沒有能夠等到援軍到來的那一刻。

援軍在哪裡呢?

【援軍的命運】

潘忠確實接到了楊松的求援,他立刻意識到戰鬥已經開始,境況緊急。如果楊松的雄縣失守,自己也要完蛋,於是他親自帶騎兵奔襲雄縣。

加快速度!楊松你一定要堅持住,援軍馬上就到!

他的速度確實不慢,很快就到達了一座名為月漾橋的石橋,此時的潘忠自然沒有心思去管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但如他原先來過這裡,再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橋底多了很多水草。

就在潘忠和他的部隊奔過橋後,突然炮聲四起,橋底的水草不見了,無數士兵冒了出來,佔據了大橋,截斷潘軍後路,而路邊和前方也出現大量燕軍,向潘忠發動猛烈進攻。潘忠進退不能,被關起門來猛打,不一刻全軍覆沒,他本人也被活捉。想來他被捉的時候應該還沒有緩過勁來。

朱棣不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他看破了耿炳文的陣勢,明白其分軍厲害之處就在於互相支援,互為照應,只要雄縣出事,潘忠必定來救並內外夾攻。但耿炳文沒有想到朱棣動作如此之快,用閃電戰打了一個時間差,解決楊松後居然還在援兵必經之路上設下埋伏。一箭雙鵰,實在是厲害之極。

朱棣旗開得勝,但他也明白,真正的決戰和考驗還在後面,不久之後他將面對耿炳文本人和他的三十萬大軍。那才是真正的考驗。

【戰機】

正當朱棣籌劃下一步的攻勢時,一個人來到了他的軍營,這個人叫張保,是耿炳文的部將。此人並非假投降,他向朱棣提供了重要情報,那就是明軍目前處於分散狀態,三十萬部隊並未到齊,現在只有十餘萬人分佈在滹沱河南北兩岸。如果能夠分別擊破,將獲大勝。

聽到這個訊息,眾人都很高興,他們也認為趁對方兵力分散進行攻擊能夠獲得勝利,應立刻進兵。然而朱棣的反應卻大出人們所料。

他沒有如張保所說去攻擊分散的明軍,而是安排張保回營告訴耿炳文,自己的大軍已經逼近,讓耿炳文做好準備。

這又是讓人疑惑不解的一招,莫非朱棣嫌敵人太少?

沒錯,他就是嫌敵人太少,太分散,他的真實計劃是讓耿炳文得到訊息後合兵一處,然後與自己決戰!在他看來,敵人分兵兩處反而不容易打敗,自己有可能會腹背受敵,還不如把他們集中在一起收拾掉。

從這個計劃來看,朱棣對自己的指揮能力有著極強的自信心,在他看來耿炳文的軍隊並不可怕,他所需要的不過是一場面對面的決戰!

【耿炳文的無奈】

耿炳文果然如朱棣所料,將自己的部隊合兵一處,等待著朱棣的到來。無論張保是不是間諜,這都是他的唯一選擇。

對於已經六十餘歲的耿炳文來說,快到退休的年齡還要打仗實在不是一件讓人愜意的事情。而當他得知自己精心佈下的陣型被突破,楊、潘二人如切菜一樣被朱棣處理掉時,也不禁為這個年僅四十歲的天才將領的軍事能力而驚歎。他是見過世面的人,徐達、常遇春、李文忠等人的身影陪伴了他很多年,他們那勢如破竹的攻勢、鬼神莫測的判斷能力都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那個時候,自己只能在這些人的光芒之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隨著這些人的去世,他也曾自負的認為天下能打仗、會打仗的人不多了。

但是現在,他終於完全認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可怕的敵人,一個很會打仗,很難對付的敵人。

他的專長並非進攻,而朱棣的軍隊不斷向他逼近,他沒有辦法,只能合兵,等待著對方的進攻。這對於一個帶領三十萬軍隊的將領而言實在是一種恥辱。是死是活總要有個結果的,朱棣,你來吧!

【李景隆的悲哀】

朱棣正在自己的大營裡發愁,耿炳文確實是老狐狸,知道自己不能久戰,便堅守不出。這一招使得朱棣焦急無比卻又無法可施。

時間對於耿炳文來說並不重要,他大可每天喝喝茶,澆澆花打發時間,但對於朱棣來說,時間比黃金還要寶貴。因為朱棣是一個造反者。造反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以歸入假冒偽劣產品之列,這種東西在亂世可能還很有市場,但現在是太平天下,對政府不滿的人並不多,要想找鬧事的人實在並不容易,萬一哪一天這些人不想造反了改當良民,把自己一個人丟下當光桿司令,那可就不妙了。

必須儘快解決這個問題。

也就在此時,他的情報人員告訴他,耿炳文被撤換,由李景隆接任指揮職務。

朱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什麼來什麼,他跳了起來,興高采烈的發表了一番演講。如果要給這個演講取個名字的話,可以命名為《論李景隆是軍事白痴及其失敗之必然性》。

演講共有五點,這裡就不列舉了,總之推出的結論就是李景隆必敗!

一個統帥剛走馬上任,還未打一仗,居然會讓對方主帥高興的手舞足蹈!

悲哀!李景隆,我真為你感到悲哀!

無論李景隆在朱棣的眼中是多麼的無能,但他畢竟有五十萬軍隊。朱棣可以瞧不起李景隆,但不能瞧不起那些士兵。在短暫的高興後,他又陷入了沉思。

以自己目前的兵力如要硬拚,勝算並不大,而對方的後勤補給能力要遠遠勝過自己,拚消耗也並不是理想的方法。只有積聚力量給對方一個致命的打擊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但自己的力量是不夠的,雖然士兵們戰鬥力強,但數量並不多,並且還要派人防守北平附近的大片根據地,總不能找那些沒有受過訓練的老百姓去打仗吧。可是目前能夠召集的有戰鬥力計程車兵就這麼多了,還有什麼力量可以藉助呢?

只有那個人了,只能藉助他的力量才能確保獲得勝利,沒有其他辦法!

但這件事情必須要仔細策劃,親自執行,因為別人是對付不了那個人的。可是大敵當前,李景隆就是再白痴,只要知道自己帶兵外出,就一定會來攻擊北平。北平能夠抵擋得住五十萬大軍的攻擊嗎?

顧不了那麼多了!死守在這裡也是凶多吉少,反正已經豁出去了,就賭一把吧!

朱棣把防守北平的任務交給了自己的長子朱高熾,並鄭重地告訴他:「我把城池交給你,你一定要守住,待我大軍歸來之日即是全勝之時!」

身有殘疾的朱高熾還是第一次看到父親用如此嚴肅的語氣和自己說話,他隱約的感到,一場嚴峻的考驗即將到來。

朱高熾的感覺沒有錯,這一戰不但將決定朱棣的命運,也將影響他自己未來的人生。

【目標!寧王!】

朱棣一向眼界甚高,在眾多藩王中,他瞧得起的也就那麼幾個人,而寧王絕對是其中的一個。時有人評價諸王,有「燕王善戰,寧王善謀」之語。以燕王如此狡猾之輩,竟然還有寧王善謀之語,可見此人確實厲害。

而在朱棣看來,寧王最厲害的就是他手下的那支特殊武裝——朵顏三衛。這是一支朱棣做夢都想得到的部隊,也是當時戰鬥力最強的軍隊。但這些部隊已經明令歸寧王指揮,想要染指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先解決寧王。

在這場削藩的鬥爭中,寧王也未能倖免,建文帝對這個能征善戰的叔叔並不放心。在對燕王動手的同時,也把手伸向了寧王,而寧王顯然沒有朱棣那樣的反抗精神,他雖然不願意服從,卻也沒有反叛的企圖。不過在他的內心確實存在著兔死狐悲的複雜情感。

朱棣正是利用了這一點,他率領自己的軍隊到達了寧王的屬地,引起了寧王的警覺,雖然自己目前境況不得意,但還是不想做反賊的。他命令自己的軍隊做好準備,如有意外,就讓這位善戰的燕王受點教訓。

可是朱棣的行為讓他大吃一驚,這位王兄把軍隊部署在城外,單槍匹馬進了城,寧王這才接見了他。一見面,朱棣就擺出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痛斥建文帝對他的迫害,並表示自己已經無處可去,只好來找兄弟當中間人向朝廷求情,赦免自己,順便在這裡混吃混喝。

寧王終於摸清了朱棣的來意,他欣然答應了朱棣的要求,在他看來,這位一向號稱藩王中最強的人也不過是個軟蛋,靖難靖到一半就準備投降了,信自然會寫,但朝廷是否饒恕他那就不關自己的事了。

此時一副可憐相的朱棣小心翼翼的提出了另一個要求,由於自己的部下都在城外,多有不便,能否允許手下部分官吏進城,也好安排相關事宜。當然大批軍隊是不會入城的。

寧王本來有些猶豫,但在得到軍隊不進入城內的保證後,也就同意了。他相信一群不帶武器的人翻不起滔天巨浪。

朱棣嚴格遵守了規定,沒有派大批軍隊入城,但他派入城中的人卻帶著另一樣威力巨大的武器——金錢。

朱棣就在寧王的地盤呆了下來,每天除了吃吃喝喝就和是與寧王談天,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沒有勸說寧王參加自己的隊伍,也沒有提出任何過分的要求。這樣的客人自然是受寧王歡迎的,但意思意思也就夠了,寧王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自己,眼前的這個人畢竟是反賊,還是早點禮送出門的好。

但還沒等他表達出這個意思,朱棣自己就主動提出來了,他表示在此地已經待得太久了,希望回去。寧王大喜過望,這個瘟神終於要開路了。他十分高興,表示要親自去送行。

送行的儀式在郊外舉行,無論真情假意,自然也有一番依依話別。寧王此時也有些愧疚,遺憾的對朱棣說:「可惜我沒有能夠幫上老兄什麼啊。」

朱棣笑了,他一把拉住寧王,說道:「既然如此,老兄和我一起去靖難如何?」

這就不是客氣話了,寧王立刻正色說道:「如大哥需要什麼可以直說,靖難之事就不要開玩笑了。」

朱棣看著他的眼睛,認真的搖了搖頭,「我確實需要你,不但需要你,還需要你的朵顏三衛和你所有的一切,你跟我一起走吧。」

寧王終於明白朱棣的目的了,但他是不會輕易認輸的。「難道你認為在我管轄的地方可以任你胡來嗎?」

「我明白,」朱棣又笑了,「所以才讓你到郊外來送我。」

朱棣一聲令下,早已布好的伏兵一起殺出,控制了局勢,寧王也想動手,卻發現自己的手下已經不聽使喚,原來那些見錢眼開的朵顏三衛首領已經被朱棣派進城的人買通,變成了朱棣的人。霎那間,朱棣從客人變成了主人,除了大將朱鑑奮力抵抗戰死外,其他的人早已放下了武器。

人真是靠不住啊,以善謀著稱的寧王就這樣被另一個善謀的人挾持,一同踏上了靖難之路。他鬱悶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在目前這個環境中,他只能屈服,而他的這種態度也讓朱棣十分滿意,最後把他和他的子孫安置到了江西,也算給了他一個好的結局。

當然朱棣絕不會想到,一百年後,這位寧王的子孫也會依葫蘆畫瓢,去造他後代的反。這真是應了那句名言: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