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來,學習這問學問的一般都不是什麼正經人,正經人也不學這些,因為科舉也不考陰陽學,但身懷此學之人往往有吞食天地之志,改朝換代之謀,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社會的不安定因素。
此外學這門學問還是有一定的生活保障的,搞不成陰謀還可以去擺攤算命實現再就業。
一個不煉丹的道士,一個不念經的和尚,一支旁門左道之學。
道衍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一步步成長起來,成長為一個陰謀家,他讀了很多書,見過大世面,瞭解人性的醜惡,掌握了權力鬥爭的手段,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能夠做一番事業。
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他雖結交名士,胸懷兵甲,卻無報國之門,因為考試的主要內容是語文,不考他學的那些課外知識。而且他學的這些似乎在和平時期也派不上用場。有才學,卻不能用,也無處用,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道衍都處於鬱悶的狀態。
可能這輩子都沒有出頭之日了,他開始消極起來。
既然在家裡煩悶,就出去玩吧,既然是和尚旅遊,地點最好還是寺廟。全國各地的寺廟大都留下了他的足跡,而當他到嵩山寺遊玩時,碰見了一個影響他一生的人,這個人給精於算卦的道衍算了一命,準確的預言了他未來的前程和命運。
這個人叫袁珙,與業餘算命者道衍不同,他的職業就是相士。
相士也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職業,他們在歷史上有很大的名聲,主要原因就在於他們往往能提前幾十年準確預告一個人的將來,比天氣預報還要準,而名人效應更是增加了這一人群的神秘感。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對曹操的那句亂世奸雄的評語。
袁珙原先並不認識道衍,但當他看到道衍時卻大吃一驚,便如同今日街上算命的人一樣,追上道衍硬要給他算一卦(收沒收錢不知道),並給了他一個評語:「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奇異的和尚!
長得一雙三角眼,就像生病的老虎,你這樣的人天性嗜好殺戮,將來你一定會成為劉秉忠那樣的人!」
如果今天街上算命的人給你一個這樣的評語,估計你不但不會給錢,還會教訓他一頓。但是道衍的反應卻大不相同,他十分高興,三角眼、嗜殺這樣的評語居然讓道衍如此愉悅。從這裡也可以看出,此人實在是個危險分子。
這裡還要說到劉秉忠,這是個什麼人呢,為什麼道衍要把此人當成偶像呢?
劉秉忠也是個僧人,聯絡後來的朱重八和道衍來看,當時的和尚實在是個危險的職業,經常聚集了不法分子。劉秉忠是元朝人,在忽必烈還是親王時,被忽必烈一眼看中並收歸屬下成為重要謀士,為忽必烈登上帝位立下汗馬功勞。
以這樣的人為偶像,道衍想幹些什麼,也是不難猜的。
道衍並不是一個清心寡慾的人,洪武年間,朱元璋曾下令有學識的僧人去禮部參加考試,道衍抓住了這次招考公務員的機會,也去考了一把,考得如何不清楚,但反正是沒有給官他做,這讓道衍非常失望,他又要繼續等待了。
終於,他抓住了洪武十八年(1385)的這次機會,跟隨燕王去了北平,在慶壽寺做了主持。
如果他真的只做主持的話,也就不會發生那麼多的事了。
這位本該在寺裡唸經的和尚實在不稱職,他主要的活動地域並不是寺廟,而是王府,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用同一個命題勸說著朱棣——造反。
從後來的史實看,道衍這個人並不貪圖官位,也不喜愛錢財,一個不求名不求利的人卻整天把造反這種事情放在嘴邊,唯恐天下不亂,是很奇怪的,他到底圖什麼呢?
【抱負】
很明顯,道衍是一個精神正常的人,他也不是那種吃飽了飯沒事幹的人,造反又不是什麼好的娛樂活動,為何他會如此熱衷?如果從這個人的經歷來分析,應該是不難找到答案的,驅動他的是兩個字——抱負。
道衍是一個失落的人,他學貫古今、胸有韜略,卻因為種種原因得不到重用,在被朱棣帶回北平的那年,他已經五十歲了。青春歲月一去不返,時間的流逝增加了他臉上的皺紋,卻也磨鍊了他的心。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使得這個本應在家養老的人變成了一個火藥桶,只要有合適的引線和時機就會爆炸。
朱棣就是那根引線,這個風雲際會的時代就是時機。
【建文的行動】
黃子澄和齊泰準備動手了,但他們在目標的確定上起了爭論,齊泰認為先拿燕王開刀為好,而黃子澄卻認為,應該先剪除其他各王,除掉燕王的羽翼,然後才對燕王動手。
我們今天回頭來看這兩個計劃,似乎都有道理,後人評價時往往認為齊泰的做法是正確的,但我看來,這樣的論斷似乎有成王敗寇之嫌,黃子澄的計劃是有其合理性的。畢竟先挑弱者下手還是有一定作用的。
這是一盤決定天下命運的棋局,對弈的雙方是朱允炆和朱棣,現在身為皇帝的朱允炆猜到了先手,他在棋盤上下出了自己的第一著。
【先著】
周王朱橚是燕王朱棣的同母兄弟,在朱允炆看來,他將是朱棣的有力助手,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成了最早被清除的人。奉命執行這項任務的就是我們之前介紹過多次的李文忠之子李景隆。
事實證明,這位仁兄打仗可能不在行,抓人還是有一套的,他突調大軍奔赴河南周王府,把周王的老婆孩子加上他本人一骨腦的押到京城,朱允炆對他的這位叔叔並不客氣,把他從國家一級幹部直接貶為老百姓,並遷至雲南,當時的雲南旅遊資源還沒有充分開發,算是半原始狀態的荒蕪之地,周王就被放到這個地方去當人猿泰山了。
此時,建文帝才登基一個月。但他顯然沒有到新單位上班的羞澀和謙虛,開始收拾起他的那些叔叔們,周王是第一個,但絕不是最後一個,而且周王很快就會發現與後來者的遭遇相比,去雲南旅遊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同年十二月,有人告發代王「貪虐殘暴」,建文帝表現出了強烈的正義感,毅然履行了皇叔犯法與庶民同罪的法律原則,把他的叔叔遷至蜀地看管起來。
第二年五月,建文帝又一次大義滅親,以「不法事」罪名將岷王朱楄逮捕,並貶成老百姓。說到底,這個「不法事」是個什麼事也沒說清楚,和那句著名的「莫須有」有一拼,這樣看來,在歷史上,要整人實在不需要找太多理由。
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建文帝又以破壞金融罪——私印鈔票,對湘王朱柏下手了,其實那個時代的鈔票本來就沒有什麼計劃可言,亂印最多的就是建文帝本人。當然這只不過是一個藉口而已,隨後朝廷就派使臣至湘王封地去抓人,他們以為這次會像以往一樣順利,但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湘王朱柏不愧是朱元璋的子孫,甚有骨氣,他在得知有人要來抓他的訊息後,笑著對自己的手下說:「我親眼看到很多在太祖手下獲罪的大臣都不願受辱,自殺而死,我是高皇帝的兒子,怎麼能夠為了求一條活路而被獄吏侮辱!」
他沒有開門迎接使臣,而是把老婆孩子都召集起來,緊閉宮門,自焚而死。
這樣的慘劇,並沒有停滯建文的行動步伐,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又連續抓獲了齊王朱榑和代王朱桂,此二人皆被廢為庶人。
真是乾淨利落,毫不留情!到了這個地步,就是傻瓜也知道建文帝想幹什麼了。
大家可能會奇怪,為什麼這些藩王們毫不反抗呢,其實原因很簡單,一方面他們並沒有燕王那樣的反抗資本,而另一個更為重要的原因是,他們沒有反抗的理由。
在那個時代,皇帝是最高的統治者,所有的藩王都是他的屬下,別說你是皇帝的叔叔,就算你是他爺爺,只要他是皇帝,你也得聽他的。說句難聽點的話,削藩問罪還是客氣的,算是給足了面子,如果藩王不服氣明著來的話,自然也有大刀大棍伺候。
至此,建文帝已經完全違反了他自己向朱元璋做出的承諾,什麼以德服人都被丟到九霄雲外,他就像是一個剛上擂臺的拳擊手,疾風暴雨般揮出一輪王八拳,看似痛快凌厲,效果卻有限。
這是一場殘酷的政治鬥爭,也是一場拳賽。
天真的朱允炆不知道他要參加的這場拳賽並不是三個回合的業餘賽,而是十二個回合的職業賽。在這樣的比賽中,想要亂拳打死老師傅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獲得勝利的關鍵在於隱忍的耐心和準確的判斷。
朱允炆搶到了先手,卻沒有搶到先機。
朱棣即將作出自己的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