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終點,起點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在安頓好部隊後,他派了一個人去元軍大營見乃爾不花,他要給乃爾不花一個驚喜。

果然乃爾不花一見此人,大驚失色,張口就叫道:「怎麼又是你?」

為什麼要說又呢?因為來者實在是老熟人了,此人就是觀童。

大家可能還記得之前洪武二十年馮勝遠征納哈出時,勸降納哈出的也是這位仁兄,這麼看來他也算是老牌地下工作者了,專幹這類事情。

自納哈出後,觀童勸降之名傳遍蒙古,但凡有此人出入的訊息,蒙古各部落都如臨大敵,唯恐被認為暗通明朝,那可真是跳進捕魚爾海也洗不清了。偏巧觀童和乃爾不花交情很深,當年好友此刻相見,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照例,觀童先講了一通明軍的政策,如優待俘虜等等,然後把形勢擺在乃爾不花面前:頑抗到底,死路一條。

其實也不用觀童說太多了,營外明軍磨刀的聲音都聽得見,再不投降,磨刀石就要換成自己的腦袋了,這個城下之盟不籤不行啊。

乃爾不花決定投降了,他和觀童一起去朱棣的營中辦理投降手續,這位北元的太尉對自己的對手朱棣有著濃厚的興趣和好奇心。

時機判斷如此準確,行動如此迅速,這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讓他意外的是,一進大營,朱棣竟然以招待貴賓的禮儀來款待他,親自到營外迎接,乃爾不花不知所措,手忙腳亂,搞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是來投降的。他小心翼翼的提了幾個保證士兵人身安全之類的條件,朱棣表現得十分大度,不但答應了這些要求,還設盛宴款待了乃爾不花。

乃爾不花萬沒想到,向朱棣投降還這麼有面子,有這麼好的待遇。十分感動,馬上回營召集人馬列隊投降。

就這樣,燕王朱棣人生中的第一次表演落幕了,他不費一兵一卒殲滅了北元軍的主力,完成了戰略目的。他在這次演出中的表現堪稱完美,連投降的乃爾不花都十分敬佩他,認為他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

【可怕的朱棣】

史料的記載大抵如此,簡單看上去,這似乎只是一次平常的戰役經過,但我細讀之後,卻有毛骨悚然之感,朱棣實在太可怕了。

朱棣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他俘獲了多少敵人,而在於他在這次軍事行動中所表現出來的素質和心智。

他率領數萬士兵遠涉千里,冒雪頂風,歷經千難萬苦才找到敵人,這就好比尋寶片中,一群海盜費心勞力,疲憊不堪,終於找到了寶藏。相信所有的人在那個環境下都會極度興奮。

就要發財了!命運即將改變!

當時的朱棣也是如此,他千辛萬苦才找到了敵人,而此時的敵人也不堪一擊,只要下個簡單的命令,敵人就會被擊潰,然而他卻沒有這樣做。這就好比海盜們找到了藏有寶藏的海島,開啟了箱子,看見了無數的金銀珠寶,頭領卻突然發話:大家回家吧,把財寶留在這裡,明年再來取!

如果有哪個不開竅的頭目敢這樣說,只怕早就被部下收拾了。

簡單的佔有是小聰明,暫時的放棄才是大智慧。

朱棣為了這一刻等待了很久,眼看勝利就在眼前,自己的能力終於得到了展現的機會,父親也會另眼相看,這是多麼大的誘惑!

然而他放棄了,雖然是暫時的。

他沒有理會磨刀霍霍的部下的催促,沒有下令去砍殺那些目瞪口呆的元軍。他暫時擱置了自己將要獲得的榮耀。

這需要何等的忍耐力和抑制力!

這才是朱棣真正的可怕之處,一個能夠忍耐的人,一個能夠壓抑自己慾望的人。

不要小看這個遠征中的插曲,如果你進行認真仔細的分析,就可以從這件事情中獲知朱棣的性格秘密。

在史料中,關於朱棣存在著兩種完全不同的記載,也代表著他的兩種面孔,一種是仁慈和善,他經常和屬地的老百姓在一起,為他們主持正義,愛民如子。另一種是殘暴嗜殺,用油鍋烹死不服從他的大臣,滅殺他們所有的親屬。

這似乎是矛盾的,同一個人怎麼會有這樣截然不同的兩種表現?然而這些都是史實。那麼怎麼解釋這個問題呢?

答案很簡單:朱棣有著兩副不同的面孔不是因為他有精神病或者雙重人格,恰恰相反,他是一個頭腦極其清醒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麼,這兩副面孔決不會同時出現,他們分別有不同的用途。

和善慈悲的面孔用來應付服從他的人,殘暴兇狠的面孔用來對付他的敵人。

對於朱棣而言,殘暴是一種手段,懷柔是另一種手段,使用什麼樣的手段是次要的,達到目的才是根本所在。

為了達到目的可以壓抑自己的感情,為了達到目的可以勉強自己去做不願意做的事,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這就是朱棣的人生觀和世界觀。

從一個不通人事的少年,到一個老謀深算的藩王,是爾虞我詐的宮廷鬥爭,是你死我活的戰場拼殺改變了他。

朱棣出生在權力編織的網路中,成長於利益交匯的世界裡,但凡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紛爭,就算你不去找別人麻煩,但只要你有著皇子的身份,麻煩就會找上你。在這樣的人生中,父親、母親、兄弟都只是一個符號,他們隨時都可能因為某個原因成為你的敵人。

親人都不能信任,還有誰是可以信任的呢?

無論何時何地,沒有人可以信任,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這就是朱棣的悲哀。

而在這樣的世界裡,只有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沒有人敢來冒犯你,侵害你,才能夠保證自己的安全。

這就是那些表面上看起來風光無限的封建皇族萬年不變的權力規則,不適應規則,就會被規則所淘汰。

朱棣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逐步丟掉了他的童真和幻想,接受並掌握了這種規則。

他成為了強者,卻也付出了代價,這是十分合理的,因為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免費的東西。

對乃爾不花的寬大處理就是一種隱忍,朱棣對這個蒙古人談不上有任何感情,他何嘗不想一刀劈死這個害他在冰天雪地裡走了無數冤枉路的傢伙。從他後來的種種殘暴行為來看,他並不是個脾氣很好的人,可他不但客客氣氣的接待了這個人,還設盛宴款待。這需要何等的忍耐力!想到這裡,你不得不佩服朱棣,他實在是個可怕的人。

三十歲的朱棣做到了這些,在這些方面,他甚至可能勝過了三十歲的朱元璋。

三十歲的朱元璋用刀劍去爭奪自己的天下,三十歲的朱棣用隱忍去謀劃自己的將來。

朱棣就像一個優秀的體操運動員,省略了所有花哨和不必要的動作,將全部的心力放在那最後的騰躍,以獲得冠軍的獎賞——皇位。

當然,當時的朱棣還沒有足夠的實力去做到這一點,他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把俘虜人數清點好,然後回去覆命。

似乎是上天特意要體現朱棣的豐功偉績,與他同時出征的晉王是個膽小鬼,根本沒有進入蒙古腹地。用今天的話來說,他還沒有進人家的門,在門口放了兩槍,吆喝兩聲就走人了。

有這麼個窩囊的兄弟幫忙,朱棣一時之間成為了萬眾矚目的焦點,全國人民都把他當成民族英雄,朱元璋也很高興,他賞賜朱棣一張支票——面額100萬錠的寶鈔(明朝紙幣)。

其實這個賞賜不算豐厚,因為我們前面介紹過,洪武年間的紙幣發行是沒有準備金的,估計朱元璋很有可能是在見朱棣之前,讓人準備好了紙張,印上了100萬錠的數字。反正他是皇帝,想寫多大數字都行。

如果朱棣聰明的話,就應該早點把這張支票折現,換糧食也好,換布匹也好,總之是在通貨膨脹讓這張支票變成衛生紙之前。

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關鍵在於朱棣通過這一次的成功表演讓朱元璋看到了他的價值,獲得了朱元璋的信任。其實演得好不好倒在其次,至少先混了個臉熟。

但這次遠征帶給朱棣的也只有這些,並沒有人認為他能夠成為皇位的繼位者,他心裡也清楚,無論自己如何表演,也無非是從龍套變成配角,要想當上主角,必須得到朱元璋導演的同意。可是很明顯,朱導演並無意換人。

如果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滿懷抱負的朱棣可能最終會成為朱標的好弟弟,國家的邊界守護者,他的能力將用來為國效力,他的野心將隨著時光的流逝被永遠埋葬。

就在看似事情已經定局的情況下,洪武二十五年(1392),太子朱標的死使得一切似乎都有了轉機。

朱標死了,主角的位置終於空了出來,時機到了!

朱標的兒子朱允炆不過是個毫無經驗、年幼無知的少年,這樣的人怎麼能承擔帝國發展的重任,換人吧,也該搞個公開招考之類的玩意了。退一步說,就算不搞公開競爭,也該給個抓鬮的機會啊,老爹,不能再搞一言堂了,多少給點民主吧。

朱棣曾經有過無限的期待,他相信只要公開競爭,自己是很有優勢的,那個小毛孩子懂得什麼,論處理政事出兵打仗,誰能比得上我!當然,寧王打仗也很厲害,不過他只是一介武夫,這樣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傢伙也想繼承皇位?

除了我,還有誰!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朱元璋對朱標的深厚感情使得他又一次搞了暗箱操作,他真的任命只有十五歲的朱允炆為太子。

白乾了,這下真是白乾了。

【等待時機的到來】

朱標雖然文弱,到底是自己的哥哥,長兄為父,論資排輩,心理上還說得過去,畢竟人家參加工作早,可那個十五歲的小毛孩居然也敢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無論如何想不通,無論如何辦不到!

但這是事實,一旦父親死去,這個小孩子就會成為帝國皇位的繼任者,到時不管自己是否願意,都將跪倒在這個人的面前,發誓效忠於他。他懂得什麼,即無戰功,又無政績,憑什麼當皇帝?

人生最痛苦的地方不在於有一個悲慘的結局,而在於知道了結局卻無法改變。

如果說之前的朱棣只是抱怨,那麼朱允炆繼位後的朱棣就是真的準備圖謀不軌了。用法律術語來說,這是一個從犯罪預想到犯罪預備的過程。

但朱棣可以不服氣,卻不能不服從,洪武二十九年(1396年),明太祖決定對北元再次發動遠征,主帥仍然是朱棣。

這也是朱元璋一生中制定的最後一個作戰計劃。

他真的老了,青年時代的意氣風發,縱馬馳奔只能在腦海中回味了。但他的意識還很清楚,必須在自己死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解決掉,這樣大明帝國才能不斷的延續下去,永遠強大繁榮。國內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但卓越的軍事直覺告訴他,北元仍然是國家最強大的敵人,一定要把這個鄰居連根拔除!

而朱棣當任不讓地成為了統帥,雖然他已經不再願意去幹這些活,畢竟自己只是打工的,每個月按時拿工資,出兵打仗成了義務勞動,幹好了是老闆的功勞,幹壞了還要負責任,這樣的差事誰願意幹?

可是即將解任的老闆朱元璋不是一個可以商量的人,誰讓你當年表現得那麼好,就是你了!不幹也得幹!

同年三月,朱棣帶著複雜的心情從北平出發了,此次他的戰略和上一次大致相同,在軍隊抵達大寧後,他先派出騎兵去偵察元兵的方位,在確定元軍所在位置之後,他帶兵至翻山越嶺,在徹徹兒山找到了元軍,這一次他沒有再玩懷柔的那套把戲,連殺帶趕,把北元軍趕到了數百里外,並活捉了北元大將索林帖木兒等人。

按說任務已經完成,也該班師回朝了,北元的難兄難弟也在遠處等著呢,既然仗打完了,人也殺了,帳篷也燒了,您就早點走吧,等您走後,我們再建設。但這一次朱棣似乎心情不好,於是北元就成為了他發洩的物件。他一氣追出幾百里,一直追到兀良哈禿城,打敗了北元大將哈剌兀,這才威風凜凜的回了家。

鬱悶的人真是惹不得啊。

朱棣得勝回朝,卻沒有以往的興奮,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朱元璋的心思卻大不相同,在他看來,國家又多了一名優秀的將領,朱允炆又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好叔叔,當然,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

【朱元璋的歸宿】

此時的朱元璋才真正感覺到一種解脫,他打了一輩子仗,忙了一輩子公務,不但幹了自己的工作,連兒子孫子的那份他也代勞了。

此時的大明帝國已經恢復了生機和活力,人民安居樂業,商業活動也有相當的發展,朝鮮歸順了大明,北元已經被打成了游擊隊。而朱元璋對他制定的那套政策更是信心爆棚,在他看來,後世子孫只要有著基本的行為能力,就能根據他的政策治理大明,並保萬世平安。

都安排好了,我也可以放心的走了。

對大臣們來說,朱元璋可能不是個好君主,但是對朱元璋的子孫們來說,朱元璋是個好父親、好祖父。其實朱元璋的這種行為反差的理由也很簡單,就如同今天獨生子女的家長,特別是那些當年曾經捱過餓的人,自然不忍心讓孩子受自己那樣的苦,他們恨不得代替子女去承擔來他們將來要經受的苦難。

朱元璋確確實實是一個好父親,他希望自己的子孫能夠團結一致,共同輔佐他選定的繼承人朱允炆。但就如今天的所謂「代溝」一樣,子孫們有自己的打算,特別是皇族的子孫,他們是無法體會朱元璋這種深厚的父愛的,在他們看來,這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早就應該領退休金走人了。他們關注的只是這個老者所坐的那把椅子。

朱元璋奮鬥一生,為子孫積攢下了大筆的財富,可當他走到人生的終點時,他的子孫的眼睛卻只盯著他手中握著的那筆財富,投向這個老人的只是冷冰冰的目光。

這無疑是朱元璋一生中最大的悲哀。

是時候了,讓我們給朱元璋一個公正的評價吧。

朱元璋生於亂世之中,揹負著父母雙亡的痛苦,從赤貧起家,他沒有背景,沒有後臺,沒有依靠,他的一切都是自己爭取來的,他經歷千辛萬苦,無數次躲過死神的掌握,從死人堆裡爬起來,掩埋戰友的屍體,然後繼續前進,繼續戰鬥。

朱元璋的那個時代有著無數的厲害角色,陳友諒、張士誠、王保保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朱元璋用他驚人的軍事天賦戰勝了這些敵人,可以說,在那個時代,最優秀統帥的稱號非朱元璋莫屬。

他幾乎是赤手空拳,單槍匹馬憑藉著自己的勇氣和決心建立了龐大的帝國。

是的,誰會想到幾十年前的那個衣衫襤褸,沿街乞討的乞丐會成為一個大帝國的統治者。

是的,命運之神其實並不存在,他也不會將什麼寶劍和鑰匙交給一個乞丐,在那絕望的日子裡,並沒有人去同情和可憐這個人,他的一切都是自己爭取來的。

他告訴我們,堅強的意志和決心可以戰勝一切困難。

他告訴我們,執著的信念和無畏的心靈才是最強大的武器。

當朱元璋回望自己幾十年的崢嶸歲月,回望自己一手建立的強大國家時,他有充足的理由為之而驕傲和自豪!

我是朱元璋,是大明天下的締造者!

六百多年過去了,但籠罩在朱元璋身上的爭論似乎並沒有停止的跡象。他有過不朽的功勳,也有過嚴重的過失,這些爭論可能再過六百年也不會停止。

朱元璋,你就是你,歷經時間的磨礪,歲月的侵蝕,你還依然屹立在那裡,你的豐功偉績和成敗得失都被記錄在史冊上,供後人評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黃昏京郊馬場】

這本是一片寬闊的農田,在一次政府徵地中被徵收,種上了草,併成為了皇室的專用馬場。

朱元璋現在就站在這片專屬於他的土地上,多年的馬上征戰使得他對於騎馬這項運動有著濃厚的興趣。他始終不能忘懷當年的縱馬馳騁的歲月。

歲月催人!

當年的風華少年,如今已經年華老去,當年的同伴好友,如今皆已不見蹤影。

回望這一生,我得到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

為了建立這個偉大的帝國,他付出了自己的青春、精力,犧牲了愛人、朋友和屬下,他殺了很多人,做錯了很多事,現在終於走到了終點。

一個孤獨的老人守護著一個龐大的帝國,這就是最終的結局。

他又一次跨上了馬匹,雖然他的身體早已不適合騎馬,也不復當年之勇,但當他騎上馬,揮動馬鞭,一股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是的,一切又回來了:

〖皇覺寺裡,明月相伴,孤燈一盞,濠州城中,謹小慎微,奮發圖強,鄱陽湖畔,碧波千里,火光沖天,茫茫大漠,金戈鐵馬,劍舞黃沙!

開創帝國,保世宏規,光耀後代!〗

他縱馬馳奔,江河大地被他踩在腳下,錦繡山川被他拋在身後。

一個個的身影在他眼前浮現:郭子興、馬皇后、陳友諒、徐達、常遇春、王保保、胡惟庸、藍玉,有的他愛過,有的他恨過,有的他信任過,有的他背叛過,有的是他的朋友,有的是他的敵人。

此生足矣,足矣!

〖少貧賤兮壯志揚,

千軍如烈怒弦張!

我雄武兮大明強!

我雄武兮天下壯!〗

他勒住馬頭,迎著落日的最後一絲陽光,向壯美河山投下最後的一瞥,仰天大笑:

〖我本淮右布衣,天下於我何加焉!〗

洪武三十一年(1398),明太祖朱元璋崩,年七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