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

嘉麗想了會兒,笑道:「都是保姆去買,我忘了是多少,沒留意。」

「普通大排十五六塊一斤,去皮去骨的再加兩塊,據說還得漲。」崔冰冰頓了頓,「你也關心起菜籃子了?」

「這麼貴了?以前我記得是七八塊錢一斤吧,一斤大排可以斬五塊,以一個人一天吃兩塊大排或者當量計算,那不是一個月來生活費方面光是吃大排這種基本的,就得一個月最起碼增加五十塊錢,還不計其他漲價的。難怪我們清衛阿姨嫌棄工資不如炒股,爽快辭職。我最近一直出國,忽略這些了。」

錢宏明笑道:「以前還說你是‘何不食肉糜’,看起來冤枉你了。」

崔冰冰道:「那是你的謬誤,柳鈞在管理方面全是拿資料和條規說話,你可以相信他回到公司就會抽查幾個員工,調研日常生活支出變化,決定加多少生活補貼。而不會像公務員那邊生活補貼一漲就是五百八百,什麼理由都沒有。對了柳鈞,一定要做成生活補貼項,不能直接加到工資上去,工資死的,以後再難靈活機動。」

「你倆還真是默契啊。」

崔冰冰看了眼嘉麗:「哪裡,我們兩個就是傳說中的握著老婆的手,就像左手握右手,沒勁透了。」

柳鈞笑道:「別給我設局,我要是膽敢應一聲,晚上你準遞一把快刀讓我斬一隻手試試是什麼味道。」

錢宏明比柳鈞懂得察言觀色,一眼看清崔冰冰的圓場,當即若無其事地將話題扭了開去:「最近,不,前天,有個大新聞,阿三聽說了沒有?楊巡在這種熱火朝天的市道下,竟然快刀斬亂麻地賣掉他在煤礦的股份,從山西脫身了。我們都在猜他的意圖,阿三你知情嗎?」

「你訊息很靈光嘛,我也才知道,但不知情。」

柳鈞卻忽然想到那次他想去澳門賭博,路上遇到的楊巡。可不可以把他當時的心情安到也是獨自去賭博的楊巡身上?也或許,難道楊巡那老手嗅到空氣中的什麼不安定氣味了?他把想法告訴大家,錢宏明卻笑道:「有錢,沒有擺不平的地方官。再說現在煤價那麼好,客戶全得拿著現款去提貨,楊巡手頭有的是錢,那人也不可能像你一樣有原則。若是你去山西採礦,半途而回,那倒是原因一清二楚,只有一條。」

崔冰冰道:「我更早時候聽說,楊巡在洽購一處鎳礦。宏明,山西地方官沒你說的那麼容易擺平,前兩年鬧電荒,其他省常務副省長上門去也討不到好。這種事情小孩子在,咱們別說了,家庭聚會,公事免談,你們大人乏味不乏味。」

直到第二天將嘉麗放在上海買書,一家三口自個兒上路,崔冰冰才向柳鈞承認,嘉麗此次突擊來滬,是她有意力促,她實在受不了那一家不溫不火的關係,一個太假,一個太傻,嘉麗被圈養得智商都快逼近零了。可惜,昨晚被錢宏明破局,大家都宿酒店。一夜時間,夠錢宏明電話遙控清掃戰場。

柳鈞不禁抬眼看看後座的母女倆,看到淡淡可能昨晚與小碎花睡一張床上鬧累了,正貓媽媽懷裡熟睡,才道:「昨晚不去錢宏明在上海的家是我提出的。嘉麗連大排大致價格也說不上來,她知道了能怎麼辦?」

「看那些富商太太、狐媚子算計丈夫錢的,我看著討厭,可是嘉麗這種的,我又替她累。錢真能扭曲人。幸好我自己也不少錢。」

「你哪兒一樣,我們左手握右手。還記恨我當初要跟你籤婚前協議嗎?」

「你這人,純工程師腦袋,直線思維,我後來才算慢慢知道你這性格,真是怪胎。更怪的是,你們中心一窩子全怪胎。」

「怪胎好,怪胎做出口不知道多方便。我出國賣第一套f-1最難,客戶不信任中國貨的質量,更不信任我的售後。幸好價格實在有競爭力,他們終於勉強給我們一個機會。不過第一臺順利投產,他們看到我們嚴謹規範的風格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公司素來規矩,二話不說又連續送上合同,而且還不僅僅只要f-1。我最恨聽到他們說我與其他中國公司不同,我實在無法認為那是表揚。難道中國人只配輸出廉價貨?可我無法開口,他們公司在中國定做的輸送架連基本防鏽都沒做好,就這麼簡單的一個工字鋼架子……」

「打住!你別現在飽漢不知餓漢飢,想想你研製f-1那段日子,那種苦頭,別人但凡有其他活路,誰愛走你這條路?只有你們中心一幫怪胎才熬得住。再說了,別人防鏽雖然做得不好,可那種企業這幾年的利潤卻不會比你差,賭不賭?」

「嘿,你就不怕刺激另一隻手?不能讓我志得意滿一下嗎?」

「誰跟你左手握右手,咱兩隻手還是拗手勁吧,自在點兒。」

「做輸送架的企業我回來查了一下,還真如你所言,人家那規模,小王國似的。架子上有些型鋼還是他們自家熱軋出來的,熱軋,那得多大規模。那也是九七年才開始建廠的,跟我幾乎同步,說明人家賺得比我好。可是現在原油價格上升,國外柴油價格也上漲,海運費今年來漲了不少,他們那種粗笨裝置運到海外還有優勢嗎?但也不怕,排放治理那兒省一點,工人福利剋扣一點兒,甚至防鏽處理做表面文章點兒,利潤擠擠就出來了。」

「你說的這些很沒技術含量,正說明你沒往那上面動歪腦筋。我有一個客戶告訴我,4月1日國家取消鋼坯出口退稅,可退稅是他們企業出口產品利潤的唯一來源,怎麼辦?事實是他們至今出口還做得好好的,能拿的退稅照拿,只不過在報關時候拐一個彎,把鋼坯報成什麼壓起重機的鐵塊,有的稍微調整一下微量元素的含量,報成合金鋼,就這麼簡單。你在技術上鑽研,人家在其他方面鑽空子,各行其道。不過,我當然喜歡你這麼實打實的,晚上睡覺心裡踏實。」

但不等一家三口出上海大市,嘉麗一個電話打進崔冰冰手機,柳鈞只聽後座的崔冰冰一個勁兒說「別哭」,僅此兩個字,他已經意識到錢宏明手腳沒做乾淨,東窗事發了。他趕緊拐進服務區停車,跳出車門打電話問錢宏明發生了什麼。錢宏明告訴他,嘉麗估計發現很多蛛絲馬跡,幾乎是一進家門就開始哭,昨晚保姆收拾的全沒用,他也還不知道嘉麗究竟發現了些什麼呢,只知道嘉麗一會兒看著這兒哭,一會兒看著那兒哭。

「阿三告訴我,我即使進門拐彎的角度有個不到5度的變化,她都能猜出我今天有沒有壞心思。嘉麗唯有比我們阿三更細膩。」

「我……我想不到嘉麗……我該怎麼辦?一大一小都哭,嘉麗不肯說話,只哭,也不讓我接近。柳鈞,要不你辛苦一下,轉回來幫我?」

「我會折回去,但我不知道怎麼幫你。我曾未雨綢繆問阿三,算是問問女人的想法,你要是被嘉麗發現有問題可以如何處理,連她也不知道,嘉麗性格比較封閉,也比較特殊,這才是難題。」

「柳鈞,不管你怎麼處理,我只有一個前提,不離婚,不分居,其他,嘉麗有什麼條件都答應。」

「答應以後不碰其他女人嗎?」

錢宏明好一陣的沉默:「柳鈞,我們兩個都是男人,推心置腹地說,你有沒有遇見過這麼一種場合,一個非常重要的客戶他就是奔小姐去的,你不陪著一起上小姐就是不給面子,也是掃興,更是可能洩密他尋歡的定時炸彈,所以一次見面後沒了下回。你有過這經驗嗎?我首先坦白,我很多這種機會。哪個男人進會所不是奔美女去的?」

柳鈞不禁小心地瞟車窗一眼:「知道了。」他轉回車裡,見崔冰冰還接著電話,他低聲與之溝通了一下,就開車找出口下去,折返城區。崔冰冰在明確保證她一個小時到之後也很快結束了通話,她告訴柳鈞:「可能是錢宏明別館裡處處透露的有其他女人在此安營紮寨的資訊讓嘉麗無法自欺欺人。」

「就是說,嘉麗能忽略宏明身上帶長髮帶香水味帶口紅回家,但不能面對家裡有女人佔據?」

「誰不知道這世道禮崩樂壞,像宏明這種做偏門生意的早該出軌啦,苦苦隱瞞到今天算他對嘉麗很有點兒良心。場面上遇到個不抱小姐的,大家都跟看怪胎一樣,認定此人不是gay就是有什麼癖。當然這些事情在社會上似乎是約定俗成的事,不適合你,你不可以。嘉麗未必不知,只是以前自欺欺人,結果讓錢宏明底線越來越低。」

「你作為女人,也不覺得宏明是壞男人?」

「宏明是你好友,而且確實是你好友,他又不是我的老公,我管那麼多幹嗎?但你不可以,我做得出左手斬右手的事。」

以往柳鈞聽到這種警告,心裡總是很反感,認為有辱人格,可今天想想以往的每次應酬,若不是背後有老婆不客氣的快刀架著,那些聲色犬馬的誘惑以及客戶朋友在酒酣耳熱時候的硬塞,還真是讓人難以抵擋。

可崔冰冰雖然嘴上世故,真眼看著離錢宏明上海的家越來越近,直至找到車位準備下去,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口氣蠻橫地道:「手伸過來,讓我揍兩拳,我上去得放過錢宏明那臭男人,心理很不平衡,誰讓你是他兄弟。」

「不,淡淡看著你呢,看淡淡醒來怎麼跟你算賬。」

「那我不出聲,改咬,行嗎?你好事做到底。還有,約法三章,你上去後就抱著淡淡,也可以抱小碎花,諸如向嘉麗提供肩膀提供懷抱之類的事都由我來做。」

「哇,在這一刻,靈魂附體。在這一刻,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不是一個人!請問你現在是崔行長嗎?」

崔冰冰哈哈大笑,但隨即乾咳一聲:「噓,嚴肅。」話音剛落,車外嘉麗抱著小碎花猛衝過來,拉開車門坐在副駕位置上,一個勁兒哭著喊「回家,回家」。

「好,十分鐘內上路。」柳鈞說著就跳出去問還追在後面、卻也不阻止嘉麗上車的錢宏明該怎麼辦。錢宏明還是那句話,無論如何,絕不離婚,絕不分居,但現在讓嘉麗回家冷靜冷靜也好,他在上海安排一下就開車跟上。

「如果嘉麗一定要離,怎麼辦?你們夫妻之間的事,外力沒用,我必須取得你的表態。你別找社會理由,那可以說服我,無法說服嘉麗。」柳鈞見錢宏明又是將拳頭舉到唇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可是這次他不能放過錢宏明,要不然事情無法妥善解決。

錢宏明被迫說了很多理由,可全讓柳鈞否定。他被柳鈞逼得無路可走,怒道:「你什麼時候變三八的,嘉麗就從來不管家長裡短那些瑣碎事。你請上車,我想好再回答你,我現在心裡很亂。」

柳鈞無奈,只得扔下錢宏明啟程上路。他心裡唯一的安慰是,錢宏明堅決不願拋棄嘉麗,這個態度,倒是與他爸當年頗為不同。車上,崔冰冰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將小碎花轉移到後座,一個人在後面照顧兩個小姑娘,而嘉麗還在低頭垂淚。崔冰冰扔給柳鈞一句話,提醒他車上有兩個孩子,相關事情等回家後再說。柳鈞懷疑崔冰冰一方面也是說給嘉麗聽。

上路後,漸漸地,嘉麗停止了垂淚,但也不說話,一路茫然地看著前方。

柳鈞要不是電話多,他早已百無聊賴了。一個電話進來,卻是楊邐的。楊邐經柳鈞介紹與崔冰冰相識,兩人挺說得來,發展得狐朋狗黨的,常一起逛街血拼。楊邐打崔冰冰電話,關機,就找到柳鈞,說酒店剛進貨一批不錯的遼參,阿三上回提起要一些,讓轉告。柳鈞趕緊抓住時機,問楊邐道:「問你打聽個事兒,聽說你大哥撤出山西的煤礦,是不是對未來經濟不看好?」

「有好多原因,主要是三條:一是煤礦危險,他做上煤礦後每天就擔心井下死人,晚上失眠得厲害,再說現在越查越緊了;二是現在煤礦收益實在太好,公然地好,好得地頭蛇們胃口大開,虎視眈眈,連村民都想出各種辦法勒索,大哥懷疑地頭蛇們就恨抓不到他的辮子,畢竟受賄拿乾股不如獨吞整個煤礦,強龍難敵地頭蛇,所以第一條就更成問題;三是源自大哥對形勢的判斷,他經歷過九八年那陣子,做事總有點兒疑神疑鬼,看現在國家通過關稅等辦法卡全國粗鋼的產能,他懷疑瓶頸勢必傳導到焦炭,然後傳遞到煤炭上,不如趁高出手,市面上多的是追高接手的人,賣個好價,轉投鎳礦。」

「你大哥是不是不看好後市?」

「又問啦,後市這東西吧,經濟總是起起落落的,大哥說下手有點兒準頭就行,別被一嚇就嚇破膽了。他投資鎳礦就是這點兒考慮,鎳礦總歸是更稀缺點兒,而且價格更不受國內政策的影響點兒,再有是鎳礦遠離人煙,重重大山正好隔絕那些紅眼睛。不過因為技術含量高,對資金的需求也更大,我們正設法謀求上市。還有疑問嗎?」

柳鈞聽得又想劈自己耳光,這世上大約就他一個人膽小如鼠。他奇怪了,怎麼就在投資興建熱處理分廠的事兒上,他總是那麼優柔寡斷呢。崔冰冰照顧兩個小魔頭之餘沒忘記評論幾句:「我給你提供一個反方證詞,當地人都說楊巡等人去那兒是撈飽就走,沒本地人有良心。再說楊巡這個人一看就是炒買炒賣的性子,不是蹲哪兒一根筋搞發展的人,他將煤礦低買高賣只是一個商業過程,你別從你做產業的角度出發來解析,完全牛頭不對馬嘴。任何一地的政府,都只喜歡實業落戶,不歡迎炒家入戶。不過現在政府歡迎外地炒房客。」

柳鈞一聽,確實,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利益,便將此放下,安心開車。但這對夫妻尋常的一段議論落在嘉麗的眼裡,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意義,她從來不知道宏明在做什麼,當然就更無法討論。在她家裡,都是兩人一起看碟片,聽音樂,去旅遊,談的當然也都是這些她熟悉的領域。她很想知道,那個從蛛絲馬跡中反映出來的宏明的同居女人,會與宏明在一起談什麼呢?

這一程很悶,好不容易到家,柳鈞領兩個孩子玩,崔冰冰載嘉麗回家。兩個小孩本來就是一個好動一個好靜,早上這麼一鬧,小碎花就更安靜了。柳鈞發現對付小皮猴似的淡淡累,可對付安靜的小碎花更累,非常難以討好。

崔冰冰上車就問嘉麗:「你什麼打算,兩條路,離婚,還是繼續婚姻?」

「不!」嘉麗飛快回答,但隨即嘆一聲氣,很久才又補充一句,「不離婚。」

崔冰冰從不以為嘉麗會因此提出離婚,或者離得成,但沒想到嘉麗不離婚的心意如此堅決,她反而噎住,一下子不知道怎麼接腔。她沒有鬆口氣的感覺,反而在心底拍案大怒,難道男人死光了嗎?都到這種情況了,心裡還不肯冒一絲離婚的念頭,崔冰冰徹底難以理解嘉麗。

反而還是嘉麗從上海一路冷卻下來,此時已經稍微恢復平靜,話也有了:「阿三,你們是不是早都知道的?」

「你上個月還去看過話劇還是歌劇的,上上個月去看過什麼展,你那時候沒發現嗎?」崔冰冰反問。

「噯,上海很有腔調的老公館改的賓館太多,我每次去宏明都領著我一家家地輪,還一家家不重樣,我也樂此不疲。原來……今天才知道原來是有原因的。那女的是誰,做什麼的,跟宏明多少年了?」

「我不知道,柳鈞也不知道,我們的大本營都在本市。今天的事我們都很意外,但我們畢竟是旁觀者,再震驚也有限,因此我以旁觀者身份勸你一句,如果你決意不離婚,我看你還是既往不咎,把你今天所見所聞全刪除掉,方便以後容易見面過日子。而你如果想好好過日子的話,我希望你眼睛向前看,想方設法固化兩人的婚姻。」

車子到了錢家所在小區的車庫,嘉麗一時不願下車:「我問清楚真相都不行嗎?我連起碼的譴責都不行嗎?」

「當然可以,但有什麼意思?還是向前看吧,生活還要繼續。」崔冰冰自己先跳下車,也想將嘉麗也拉出車,「走,去你家,你洗個澡,放鬆放鬆,我替你燒碗粥,吃飽喝足,才有力氣活下去。」

「謝謝你,你回吧,幫我照顧小碎花一晚上,讓我單獨待著,我現在什麼都不願想,什麼人都不想見。」

「不,我得跟上,我不放心。我不會打攪你,你什麼時候想說話,來客廳找我,不想說,你自己找地方待著。」

「我誰也不想見,行了,阿三,你回去吧。我上去了。」

崔冰冰猶豫了一下:「我……叫柳鈞過來,你先在車上待著。」崔冰冰打算悲壯而英勇地貢獻出柳鈞,可嘉麗並不領情,甩著手臂說「不要,不要」,蹬著腳自顧自下車走了,一臉的拒人於千里之外。崔冰冰連忙跟上,可也只能跟到電梯口,嘉麗根本就不要別人跟著,全身的肢體語言就是你再跟上我們就拗斷。崔冰冰只能駐足。

柳鈞也不知道怎麼辦,總不能動用小碎花使苦肉計吧。可覺得讓嘉麗一個人待著危險萬分,越是平時悶聲不響的人,越是容易在激動之下做出驚人的舉動。好在錢宏明來電說已經出高速,後面的事情他會處理,不行就撬門,再說家裡還有一個保姆呢。兩夫妻在一件事上倒是意見統一,那就是將小碎花托給柳鈞一夜。

為了安撫時不時對著窗外發呆的敏感憂鬱的小碎花,柳鈞不得不破例,將小碎花和淡淡拉去她們從未見過的工廠。淡淡被柳鈞綁在小推車裡,看得手舞足蹈,小碎花則是小心地牽著柳叔叔的手,貼著柳叔叔靜靜地走,兩隻大眼睛要等進車間好久,才慢慢活絡起來。柳鈞最見不得小孩子這樣子,好在他進了車間就如魚得水,有本事將小碎花的心情熱啟動了。一直將小碎花折騰到倦極而睡,淡淡也在他懷裡睡著,柳鈞才能回家。期間,錢宏明那兒只來一個訊息,他已經進家門了,讓柳鈞不用再擔心嘉麗的安危。

回到家裡,柳鈞與崔冰冰合力伺候倆小的上床睡覺,完事的時候,錢宏明一條簡訊進來,「沒事了」,簡簡單單三個字。反而是柳鈞與崔冰冰一臉意猶未盡的樣子,面面相覷。崔冰冰一臉疑問:「沒事了?怎麼沒事的?明天開始嘉麗會不會自強起來?哪怕是稍微一點點?」但不用柳鈞回答,崔冰冰自己先在心裡否定了。

柳鈞與崔冰冰心意相通:「你別再瞎操心,朋友之間求同存異,把朋友的好處放大幾倍對待,就行了。最起碼,經過此事,宏明好歹能收斂一點兒。」

崔冰冰拉了一個河馬臉,一臉的不信,但也懶得再說,不是身體累,也不是心累,而是老子不耐煩。反而是柳鈞嘀咕:「別再弄出個性格不對勁的小碎花來才好。」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而且夏日的太陽很亮,很正常,正常得令人髮指。小碎花一早就被錢宏明派來的司機領走,送去幼兒園。此後,兩家的接觸大幅倒退到很久以前,又變為只有柳鈞與錢宏明之間的接觸。崔冰冰懶得去想為什麼,道不同不相為謀唄,還能怎樣?別人的生活,外人只能點到為止。

便是柳鈞,心中也不得不強行壓抑冒出來的一點點小泡泡。可是錢宏明手掌微蜷放在嘴角的畫面總是在小泡泡冒出來的時候自動跳到柳鈞眼前,柳鈞總是在心裡嘆一聲氣。

當七月過去,嘉麗不曾交錢給柳鈞存著,柳鈞不敢惹嘉麗,就問錢宏明要不要將這筆私房錢退還嘉麗,錢宏明讓柳鈞還是替嘉麗收著。再一次的,錢宏明讓柳鈞轉達對崔冰冰的歉意,解釋嘉麗避開崔冰冰並非由於那件事兒遷怒,只是單純的性格原因。

柳鈞剋制不住自己家長裡短的衝動,打斷錢宏明的一再解釋,問道:「你和嘉麗到底怎麼樣了,我不替你擔心,只替嘉麗擔心。」

「你這位兄弟,赤裸裸地衝我表達對我太太的關懷,你什麼險惡用心,呵呵。」

柳鈞也笑:「你也可以直接向阿三表示關心去。怎麼樣了?嘉麗性格內向,我擔心她沒那麼容易想開,自閉。我最大的擔心是她心理上出問題。」

「你放心,夫妻結婚那麼多年,是個互相改造的過程,改造得彼此越來越契合,只要誰都沒有離婚的意願,後面的事都可以設法解決,我跟嘉麗彼此之間很容易達成共識。」錢宏明總是無法拒絕柳鈞的追問,不過他對此事也不願說得太具體,「我會更多回家,更多帶她出門,你不用擔心。我承認前段時間太忽略嘉麗,已經改進了。上禮拜又一起去探訪了一趟傅阿姨,她身體有點兒弱,我帶去點兒洋參和燕窩。」

柳鈞懶得提起傅阿姨,當沒聽見:「我還有一個擔心,看得出小碎花是個非常敏感的孩子,性格也內向,你記得多引導她,讓小碎花接觸社會,而不是跟嘉麗長時間待在屋子裡。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你的事嘉麗可以不知道,可以知道也當作不知道,可是小碎花會長大,總有一天會知道。你想過後果沒有。這種後果,我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你,內向的小碎花很難承受。你不為嘉麗,也得為小碎花。」

「對,有這傾向,小碎花太靜。柳鈞,你以後帶淡淡出去玩的時候,也去捎上我們小碎花。」

柳鈞不便指出錢宏明言語中的避重就輕:「現在起,恐怕嘉麗不會放心把小碎花交給我們。你多付出時間吧。」

錢宏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幼兒園老師也說小碎花不合群,彬彬有禮,其實冷漠。可是這陣子我真沒時間,日常工作之外,新近新增不少二手房中介公司的工作。最近房價衝到高位,可是成交大幅減少,我們遍佈全市的中介門市部有時候一天才來幾個詢價電話,生意清淡到入不敷出,直接影響到公司的現金流。我正清理每一個門市的賬目,看需不需要暫停一些業績不佳的門市。每天真的是一點兒時間都沒有。」

「不是你姐管著嗎?」

「她沒經高等教育,很虧,常規管理可以,深入一步就亂了,得我來釐清。柳鈞,哪天你帶淡淡出去玩,先給我個電話……唔,好像不大現實。」

柳鈞也笑:「若方便,我會直接去你家接人。剛才你說到暫停業績不佳的門店,是不看好後市嗎?」

「中國的樓市,我起碼五年內看好它,兩個原因,目前這是我國經濟唯一的成長拉動力,而目前賣地又是分稅制後地方政府的最大財源。從地方到中央,別看個個都喊民生,可誰捨得動搖一下這個房地產支柱?我不過是藉機調整一下佈局,平時動刀子裁門市容易引起反彈,這個時候裁減門市和人員都名正言順,誰也沒法說。」錢宏明頓了頓,「柳鈞,你今天跟我提小碎花的教育,我心裡很欣慰,我很擔心你從此忌諱著點兒什麼。謝謝你。」

「什麼話,我們知根知底多少年啦。可現在房價已經高到怨聲載道的地步了,即使從中央到地方政府都扶持,可市場不答應了。瓶頸會不會是個提醒?」

「我認為瓶頸只是一個買家心理調適的階段。房價在三千元一平方米的時候已經怨聲載道,到五千元的時候好多人都認為違背經濟規律,不可能再上,事實是,目前上一萬了,還是有人買。只要大原則由國家抓著,土地只能政府主導,它只要控制每年投放市場的土地的度,就能有效調控市場。所以買房從來是少部分人的遊戲,這社會就是這麼現實,沒錢的人、錢少的人,只能租房住。」

「非常冷血,也非常現實,唉。可是宏明,還是得考慮民意。」

「經濟解析可以告訴你,被動而鬆散的大集團的利益,從來被主動的利益小集團所侵犯。這還是你推薦給我看的書,我建議你分析經濟現象的時候不要夾雜情感因素,那會擾亂你的判斷。再說到你前陣子憂慮的問題,既然作為中國經濟支柱的房地產業五年內值得看好,你可以據此推測你的行業,你不是說你有不少部件是賣給建築機械的嗎?全國一盤棋,全國大關聯。」

「我依然認為,強力如我國的政策可以區域性左右市場,可大趨勢還是得看市場的臉色。」

「柳鈞你不知道,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啊。因為我剛才所說的樓市政策兩大原因,我萬分相信我黨我國政府在這方面的執行力,哈哈,因為他們只能這麼做,必須這麼做。」

對著自信滿滿的錢宏明,柳鈞無言以對,因為他找不到理由,他所有對經濟的認識,在今年這個火熱的年度裡,似乎完全失靈。混沌之中,錢宏明那句萬分相信黨和政府的話顯得無比諷刺,那麼公信力被置於何處了?難道可以不需要嗎?

可經錢宏明一通猛藥開竅,柳鈞好歹不含感情色彩地又弄清楚了眼前這片大好形勢的緣由之一。那就一起博傻吧。社會就是這麼現實。

只是,如申華東家那樣,將絕大部分資金投入到欽定的房地產這一支柱產業上去,卻忽略了製造工廠自身研發的投入,每年需要花大量的錢從國外買入先進技術,而進一步削弱自身的研發能力。若全國都這樣,支柱產業是不是發展得有點兒竭澤而漁。

疑問歸疑問,騰達的熱處理分廠依然得加班加點地建設。

股市,終於在緊鑼密鼓的調整政策打壓之下,不可思議地衝上六千點大關。

並非所有的人都炒股,但不炒股如錢宏明,卻在全國股民的狂歡中迎來一個黯淡的十月。期銅在十月遇到一輪狂跌。二手房交易也沒有依循歷來金九銀十的慣例,隨著南方深圳吹來的一股冷風,不僅出現長時間的交易停滯,每日成交鳳毛麟角,甚至房價隱隱然有下跌之勢,原本可以調配的二手房交易保證金池子頓時水位下降。錢宏明的資金鍊立即提前遭遇寒霜,每天除了完成正常的工作,便是忙於拆借。實在維繫不住的時候,他終於給柳鈞打電話。

柳鈞一看顯示就不由分說地道:「嘿,正要向你彙報,嘉麗又取錢給我存上了。我趁機約嘉麗去賞桂燒烤,可最終沒打動嘉麗,好歹把你家的小公主拐出來,扣在我家住了週末兩天,與淡淡玩得很瘋,送回家時候嗓門都笑啞了。唯一不足,嘉麗臉色很蒼白,你的責任。」

「我最近忙得每天只有不到五小時睡眠,對嘉麗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柳鈞,借給我五百萬,現金最好,不行的話幫我開信用證,我調個頭寸。最近我公司開信用證額度到頂了,開不出來。」

「對,最近銀行準備金率已經上調到13%這個歷史高點,對各公司的額度顯然開始抽緊。我可以開三個月的信用證,你隨時可以派人過來指導怎麼配合你。現金還真拿不出,我這兒基建多點開花,全都等著用錢。」

「太好了,我不客氣,就跟給其他公司一樣的點數付你代理費……」

柳鈞怎麼可能收代理費?當年他困難的時候,錢宏明二話不說就冒險第一次嘗試信用證融資給他,一分手續費都不收。如今錢宏明問他借急,他要是收了代理費,那還是人嗎?幾乎是結束通話不到十分鐘,錢宏明公司的員工就聯絡上柳鈞,可見錢宏明等錢之急。柳鈞真想不到區區五百萬能難倒錢宏明,可人在江湖,有時候可不就是那樣,他也曾遭遇一分錢逼死英雄漢的境地,全靠朋友解囊相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週三下午,柳鈞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嚴厲地讓他去某某派出所,說有個叫崔嘉麗的女人在超市偷竊,需要他去協助處理。柳鈞大吃一驚,趕緊扔下手頭工作,飛馳去派出所。辦案的民警識貨,聽到轟鳴的馬達聲透過窗戶看到m3,因此一見柳鈞就責怪他自己開著好車,卻縱容妻子行竊。

柳鈞連忙辯解:「我不是嘉麗老公,嘉麗是我最好朋友的妻子,不過好友正在上海。她怎麼可能偷竊?我好友比我富裕。」柳鈞與派出所民警大眼瞪小眼,一致想到一種富貴閒人的癖好,而柳鈞想得更多。

民警文明辦案,登記柳鈞的護照之後,道:「情況是這樣,崔女士去超市購物,空手出來時候被保安查到口袋藏了幾件貨物。本來這種沒幾塊錢的事超市自己處理一下,結果崔女士的態度極不配合,一句話都不肯說,超市方面只好報警。我們既然接警,那就得公事公辦了。可是崔女士性格很擰,一直低著頭不肯說話,只寫給我們你的電話和名字。請問,崔女士有沒有前科?」

「沒前科,要不是你指名道姓說是嘉麗偷竊,我再猜一千個人都不會想到她。不過我懷疑這其中會不會存在誤會。我好友前陣子犯了男人有錢後的通病,嘉麗受的打擊很大,她性格非常好,只是哭了一頓,也沒鬧,就把自己封閉起來。即使好不容易被我逼出來見一面,也是臉色蒼白得像個鬼,言行也像個鬼,不,應該是魂不守舍。我有些懷疑,她會不會是進超市後又魂不守舍,造成誤會了。」

民警一聽在理,很負責地又是調看錄影,又是分析,又是彙報,確認現場可能是誤會。於是乾淨利索地將事情處理好,讓柳鈞將嘉麗領出派出所。柳鈞非常感謝,問民警同志要了一張名片。

嘉麗一看到柳鈞,才開口說話:「柳鈞,我沒偷。可是我無法解釋。」柳鈞當著民警的面向嘉麗解釋民警如何明察秋毫,嘉麗聽完,道,「你可以誰也不告訴嗎?尤其是宏明。」

柳鈞尷尬地看看民警:「我另找時間與宏明談談,他有責任。」他隨即趕緊與民警告別,拉嘉麗出門上車。

嘉麗上車後道:「宏明最近壓力很大,他每次壓力很大的時候臉色是青的,晚上睡覺會磨牙說夢話。可是我又幫不上他。他壓力很大的時候總做出很離奇的事情,我猜他是洩壓吧,他也是人呢……」

「我最近聽傳說,他送辦公室所在大廈的保安一人一盒冬蟲夏草,是不是真的?」

嘉麗點頭:「是的,每次壓力最大的時候,他總是送他們東西,找時間與那些人拉家常,包括去找給你家做過保姆的傅阿姨,還有……我的事……請你千萬別給他新增壓力了,他最近一定是很不好受,他怕影響我和小碎花,都自己獨吞著。他很可憐的。」說著,嘉麗垂下眼淚。

柳鈞與錢宏明交往多年,不知道錢宏明還有這種怪癖,雖然他已經瞭解很多錢宏明的怪癖:「知道了,我一定守口如瓶。宏明那兒我清楚,問題不是很大,就是最近辛苦點兒,比較勞心。你別太擔心了。記得回家好好洗個熱水澡,振作精神,你和宏明都沒什麼大事。要不要把小碎花接到我那兒住幾天?淡淡可想她了。」

嘉麗一直點頭答應。但到了家門口,她還是吞吞吐吐地問:「這個時候……宏明的洩壓渠道……會不會……再找那些……那些……」

「我會提醒宏明。那次事後宏明也向我有過保證,你看他送不相干的人冬蟲夏草這種事以前沒做過吧,他可能換辦法了,他非常珍惜你。」

嘉麗又點點頭:「我明白了。謝謝你,柳鈞。」

柳鈞看嘉麗離開的背影蕭瑟得與眼下的金秋天氣格格不入,倒是讓他想到他媽當年一步步走向河沿的身影。柳鈞心裡替嘉麗擔心,但作為朋友,他能做的事止於門檻,即使他知道錢宏明現在忙得不可開交,不可能顧得上這邊心神不定的妻子。他還得根據名片與當事民警聯絡,可不能受了人家寬待而當作理所當然。作為嘉麗,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一件事情的處理會產生比事情多得多的掃尾工作,而這些,阿三懂,柳鈞此時愈發覺得活生生地世俗著的阿三的珍貴。每當申華東大嘆找不到好老婆的時候,他總是竭力勸誘申華東吃回頭草,找強勢的陳其美,列舉這種強悍女人的種種好處,說得申華東有點兒心動。

柳鈞頭痛的是,要不要將此事瞞著錢宏明,想想嘉麗魂不守舍到這種地步,怎麼可以不讓錢宏明知道。可又考慮到錢宏明忙得心力交瘁,他有點兒不願拿嘉麗的事情壓好友,這女人還真是無事生非。他決定找穩妥時間與錢宏明面談。但錢宏明更早一步電話找到他,語氣異常欣喜地告訴他剛剛將資金盤活,可以將借柳鈞的錢歸還。於是柳鈞趁此提出:「行,你既然解放了,我跟你說件事。你趕緊回家,嘉麗不對勁,有往精神疾病方向走的趨勢,你方便的話,帶她去看看這方面的醫生……」他毫不猶豫地將嘉麗與超市衝突的事說給錢宏明。

錢宏明聽得好久不能說話:「我這就連夜回家。啊,我應該是立刻給嘉麗一個電話,讓她不要反鎖著門。」

「這就對了。我再警告你一句,你若是再有外遇,就是把嘉麗往死裡趕。」

「可現在我再怎麼做,她都會懷疑,怎麼辦?我也知道不對勁,現在幾乎一有時間就打電話給她,或者網聊。」

「我也懷疑,你能結束現在的這幾個外遇嗎?」

「死結。我這下百口莫辯。」

柳鈞只能再次點到為止。錢宏明也岔開話題跟柳鈞說了半天的房市,聽得柳鈞耳朵流油。這個市道彷彿除了房市就是股市,放下錢宏明的電話,與朋友們吃飯,可申華東等一幫人幾乎全是看著手機進來,進來坐下後議論的唯一話題就是股指在10月15日衝破六千點大關,三天內摸頂之後,直線下墜了,至今墜得如赴萬丈深淵,一去不返。申華東們也跟其他股神一樣談形勢,一字一字地分析形勢,柳鈞全聽得明白,可是他從沒往股市裡想,他無聊地做圍觀者,心裡默默對號入座。根據他們所談,a股開始跌的日子與錢宏明說的滬銅下跌的日子幾乎是前後腳,可是原油卻一直保持上升態勢,只有些小波動。若說單純只是中國的政策影響了股市,也不對。柳鈞問身邊正開啟筆記本上網的朋友借用一下,調出倫銅的曲線,卻是與滬銅一起走跌,可見銅期貨受的是國際影響。再看其他國家的股市曲線,與a股印證,他把問題拋給桌上各位,問大家是不是與世界經濟相關。但是大家只議論了幾句,就又恢復討論a股。申華東的態度很明確,他除了手頭自己的零錢買的股票,還有公司戰略投資在幾家上市公司的股份,那些股票號稱大小非,還得等明年後年才解禁,所以股指的每一點下跌,都是深深地剜他的心頭肉。而現在最痛苦的是,股指跌跌不休,不知還將跌向何處,他怎能不為之魂牽夢繞、茶飯不思呢?

柳鈞整整旁觀了三個小時,三個小時裡,他看到一桌的人將任何政策的風吹草動都往股指上套,他聽著直覺是荒謬,這就像錢宏明是什麼政策都往房價上套一樣。

剛才錢宏明還唯恐天下不亂地告訴他,股指下跌,資金從股市撤出就得往房市上跑了,所以股指下跌對房市是利好。柳鈞當時聽了還腹誹呢,難道錢的去路非此即彼,只有股市和房市兩條?現在看桌上這幫人的議論,彷彿,他們抽出錢之後,還真得往房市裡跑。柳鈞心說,究竟是他們盲目,還是他懵懂,他怎麼覺得不大對勁呢。

吃飯結束,大家轉移會場去酒吧,柳鈞反正插不上話,與大家告辭。在停車場,他趴在申華東的車窗,道:「東東,我建議你有必要冷靜,召集你的經濟分析人員從更大局勢上分析眼下經濟。你與其他股民不同,在中國炒股確實要看政策眼色,可是你做的是企業,你得看得更加開闊。我建議你將倫銅忽然下跌和美國房價持續下跌,以及全世界的游資,和進入中國的熱錢,這幾方面結合起來做個分析。不要光盯著今天一條政策明天一條政策。」

申華東愣了一會兒:「啊,我這兒有份集團做的研究報告,你拿去瞧瞧。」

「你爸……不會也像你一樣,每天議論股市吧。換句話說,不會將什麼都與股市聯絡在一起吧。」

「我爸前陣子跟我說,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關心政治,關心宏觀經濟資料,以前是瀏覽一下報紙第一版,現在是事無鉅細地看。他是股市房市兩手抓,呵呵。柳鈞,你太局外人了,有點兒不合時宜。」

「從企業經營者角度來說,你不覺得股市泡沫減小意味著追逐資本利得的熱錢流出境外,反而是件好事嗎?」

「可是大哥,我是上市公司,股指下跌意味著我的資產縮水。還有……唉,你看看我的研究報告再說,我們房地產與股市密不可分,我們需要融資買地,買了地後融資,我們需要這個泡沫。」

柳鈞無言以對,是的,每個人看問題取決於屁股坐在什麼位置上。比如他,眼下最恨的是國內油價總不上調,導致全國人為油荒,貨車排隊一天一夜還加不到油,害得他公司發貨不正常。可若他敢在鬧市街頭埋怨油價不上調,估計一幫計程車司機得將他揍死。而油荒,又何嘗不是另一個利益相關者為了自己的利潤髮出的過激訴求呢?這都是屁股指揮大腦的現實。

回到家裡,輪到今天留守在家管淡淡的崔冰冰告訴他,一個自稱原市一機總工的老汪打來過電話。柳鈞一想,汪總?一向都是他逢年過節向汪總問好,彙報科研進展,難得汪總主動打電話給他。他忙打電話過去,原來汪總有點兒壯志難酬地從市一機退休後,待家裡謝絕其他公司發揮餘熱的邀請,挺心灰意冷。可不到一年便開始「賊心不死」,技癢難忍。他目前想到一種數控機床刀片的打磨再利用,越想越開心,簡直比做遊戲還好玩。目前國產刀片因為材質不好,雖然價格低廉,可是物並不美,連續使用時間稍久就影響精度,一般公司為了操作連貫,寧可選用十倍價格的進口刀片。可是如此昂貴的進口刀片卻因為打磨技術難以掌握,用過一次就得作廢。汪總退休在家一直在思考如何解決刀片打磨再利用的問題,他想到幾個辦法,可是需要通過實踐操作來設法驗證。他當然可以回去市一機,在那兒他還能說上幾句話?可問題是市一機的外行老闆未必看得上這種小小的革新改造,他這麼偷偷摸摸回市一機如做地下工作。他心裡不爽,思來想去找到柳鈞。果然,柳鈞一聽就表態,行。

可汪總卻是彆扭,謹慎地問:「小柳,你別是看我老面子勉強答應吧。這事兒我只是好玩,你別勉強。我們退休人士玩玩的前提是不影響你們年輕人正常工作。」

柳鈞笑道:「不會,汪總您提的這個改造我曾經想過,可惜沒時間深入,但毫無疑問,這個改造有意思。」

「哦,那麼你先告訴我,有意思在哪裡?」

崔冰冰最近很忙,卻忙得錶帶漸緊,反而胖了,她讓柳鈞把以前取下的一節接回去,反正她解決不了的問題扔給老公,老公肯定能幫她解決,她最受用這個。因此柳鈞是開擴音接聽汪總電話,兩手擺弄著崔冰冰的錶帶。崔冰冰一聽電話裡的老頭求柳鈞辦事,卻得拷問清楚了才肯答應被幫忙,態度是吊著賣的樣子,更是豎起耳朵旁聽。

「整個大市需要用到這種刀片的機床有四百二十三臺,我們保守算它是四百臺。一臺機床每年起碼需要用到二百至二百五十片刀片,全市就要用八萬至十萬片刀片。只要解決刀片打磨問題,即使只是可以回用一次,便可以少花四五百萬的進口刀片費用。但我看理論上可以修復回用的次數不會少於三次。其實,節省的錢著落到每一家公司每一臺機床,看似並不會對成本產生太多影響,可是革新改造不能單純用金錢成本來衡量,有些事,就像我們做排汙,都是良心活。技改要的正是這種細微積累,不能抓大放小。」

「好,你這態度很實在,有你這麼想,我老頭子磨磨蹭蹭好長時間拿不出成果,你就不會嫌棄我。我明天會自己去你廠裡,你只要給我打好招呼就行。嘿嘿,我自己改裝了一輛花兩萬塊錢買的二手桑塔納,非常好用,明天開去給你瞧。」

崔冰冰見柳鈞結束通話,好奇地道:「哦耶,這老先生比你一把刀老丈人還牛啊。」

「汪總的牛,可真是不比一把刀差。不僅技術好,做人也有品格。當年有造反派要鬥他,結果不僅全市許多工人聯合起來保護他,連請他修過漁輪的漁民和他支農下鄉修過打稻機抽水機的農民也聞風趕來與造反派對峙,好多業內人士見他得這樣的……」柳鈞起身,做出一個俯首帖耳的姿勢。

崔冰冰摸摸自己的臉:「你老婆看上去是不是挺容易騙的?怎麼到處是默默無聞的大神?」

柳鈞揮揮拳頭,卻很難向外行解釋汪總一齣手就是傳統工藝中最難最費時又最不起眼最不招老闆待見的專案,這種人才是真技術人。他輕而易舉修整錶帶,崔冰冰看他的眼光就像看神人,而機械行業的技改,離尋常人是那麼的遙遠,那真是一個寂寞的角落。即使他想解釋,崔冰冰也早轉移興趣到申華東給他的近期研究報告上了。他只能作罷。

兩人擠坐到單人沙發上一起看申華東給的報告。柳鈞開啟活頁看到報告署名,先笑了,此人他認識,東東帶來一起吃過飯,是他高中校友,大他兩屆,目前幾乎是申寶田的副手。此人出手,當然不會是凡品。然而一份常規的月度經濟報告卻要申寶田的副手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做,這其中已經可以嗅到一點兒不同尋常的意味。

高人出手,果然不同凡響。報告從國際形勢開始說起,環環相扣地說到國內形勢,又說到地方土政策在這兩個月裡面的響動與國內國際形勢的關聯,因此對集團三大板塊的影響,以及集團公司的應對提議。看完,崔冰冰點頭:「不錯,很系統。這個人你應該去挖來。」

「挖不來,我只吸引技術人員,他志向更遠,有點兒像董總。」柳鈞一拍腦袋,「思路,他的思路很不錯。我也會,我建立一個更明確的關聯圖。老婆,我申請熬夜。」

「我先去煮個消夜,你開始做。」等崔冰冰做兩碗青菜香菇面來,依稀聽柳鈞在唸唸叨叨什麼,她湊近一聽,原來是在自吹自擂:「哎喲,記性真是一流,年初的事件還記得清清楚楚,天才;哎喲,這邏輯水平,無可匹敵,天才;哎喲,不就是幾個數字嗎,腦袋有料,天才。」崔冰冰湊過去一瞧,電腦螢幕上已經是密密麻麻的關聯圖,柳鈞正在往裡面填空。崔冰冰坐下,連線google,替柳鈞查漏補缺。可是,隨著資訊越積越多,電腦螢幕呈現一團亂麻。凌晨兩點,面紅耳赤的柳鈞蠻橫地將正好好運轉的電腦電源一拔,一臉沮喪。

「無窮變數,無窮充分關係。難怪我國經濟學家裡面那麼多騙子,反正無法嚴謹。」

「呸,你這個死工科沙文豬,自己無法建模,誣賴經濟學不科學,你還我一晚上心血。」崔冰冰勃然大怒。

柳鈞不理她,扔下電腦進屋睡覺去,經濟現象中那麼多亂麻似的關係在腦袋裡糾纏,柳鈞的腦袋燒機。他更沮喪的是,他真的看不清眼前的經濟形勢將如何影響製造業。他不認為有些輿論說的美國的房價下跌與中國無關,a股股指的變動不會延伸到製造業,他剛才建造的關聯圖告訴他,全有關聯,可是關聯的結果他找不出,因為存在無數變數,他無法將一條條的變數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釐清,他缺乏認知。包括申華東集團那位高人的報告也不嚴謹,起碼他現在已經在製圖的過程中找到紕漏。

崔冰冰跟進臥室拔拳揍下,可是兩拳下去全無反抗,崔冰冰的長項在於吵架,只是夜深人靜難以施展,只得也鬱郁而睡,可惜睡不著。一個滿腦子亂麻,一個一肚子的脾氣,兩個人互不搭話,在夜色中呼哧呼哧喘粗氣。

也不知多久,崔冰冰終於氣平了,低聲道:「你這麼追求答案幹什麼,有沒有答案,你還不是一樣做現在的工廠管理,你還有其他選擇嗎?」

「沒有。其實我看著股票跌,心裡是欣慰,這一年受熱錢所困,又是加息又是提高準備金率的,都壓不下去,結果忽然股票就跌了。它跌得不單純,我今天理出來的因素有些屬於政策,可以截止,而有些屬於市場,影響難料。唉,不說了,又亂了。我不大會鑽營,不屑扯大旗,我只能靠自己一副腦袋趕上楊巡那些能鑽營的。其實……我也知道我這幾年的發展速度其實不如別人,我一直不敢正視自己的能力缺陷。你太寬容我。」

「幹嗎跟人家比呢?你做得挺好的。」

「不好,我真不擅長管理。其實你應該批評我歡迎汪總到公司來做小技改,我這兒畢竟不是公立慈善中心。」

「你在技術上花的冤枉錢還少嗎?不差這幾萬。」

「所以說,我很任性,這樣的人是無法賺錢的。」

「又改不掉的,你看你剛才一著手建立關聯圖,就像中降頭似的,你就是這點兒心頭好。」

「可是不賺錢又開什麼公司?我還不如快快樂樂做我的技術去。」

「這是你爸害你的,你甩不脫,只有做下去。別多想了,做人一輩子的,不放縱點兒自己的愛好,活著有什麼意思?我就願意放縱你,你放縱你自己吧。」

「我從決策熱處理分廠那天起,一直戰戰兢兢,擔驚受怕,可我看別人都很瀟灑,非常經得起風浪的樣子,你看申華東他們那份研究報告,雖然我現在已經看出它裡面的不少紕漏,可你看報告整篇洋溢的滿滿自信。這是我現階段所沒有的,我現在幾乎很少肯定,全是疑問,我看不清。我越來越懷疑自己的能力,從那天起一直懷疑到今天。騰飛能活到現在,只是我好運。」

「這個……你如果現在寫份類似的,保證也是一樣自信滿篇。誰都是穿上一件鎧甲給外人看,其實都只是混日子吃飯罷了。我也每天都在心虛,每天都是鼓勵自己,我是最能的,我做出的決定全部正確,哦耶。以後不如我們出門前對唸吧。」

柳鈞沒再開腔,用行動代替了語言。老夫老妻的,甜言蜜語不說也行,一個長長的擁抱比什麼話都說明問題。

果然,早晨柳鈞出現在公司員工面前的時候,早已是胸有成竹的模樣,很是老神在在地就汪總研製不起眼的刀片的再利用,提出告誡:在技改問題上,不能因技改小而不為。正如研發中心門口黑底小金字所宣揚的,「技術改造世界,我們改進技術」。技術,在任何時候,都必須放在騰飛公司的首位。這時候的全體員工是看不到柳鈞在凌晨時候的那些膽怯、動搖、懷疑和自我否定的,他們一再地接受柳鈞強硬的灌輸,技術!技術!技術!!

股票在一個多月令人絕望的下跌後,重拾升勢。期間有多種多樣的有關證監會的傳聞,因此大眾對股指回升的最普遍反應,這是股民堅決抗爭的輝煌勝利。在如此氣貫長虹奮發向上股民翻身農奴做主人的氛圍下,信奉沒有攀不上的檻的大有人在,也正因為有6000點高位的標杆在,柳石堂傾囊而出,逢低吸納,以堅實築底。而股指,也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樣,蓄勢上升了。只是,越上升,柳石堂越提心吊膽,膽怯心情比柳鈞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是他一生經歷風浪所培養出來的警惕。幾天裡,他過得茶飯不思,像個賭紅眼睛的賭徒,每天都是在眼前天旋地轉的狀況下上床睡覺,他親家公一見他就提醒他務必注意心血管疾病,這種年紀最怕高血壓中風。因此,在股指上升到一定程度,手頭囤積的股票已經保證小賠不賺的前提下,柳石堂完全清倉。

空倉當天晚上,柳石堂心中那個失落,彷彿一個好員工被意外裁員一樣的失落。等第二天拿著兒子給買的體檢套餐去醫院體檢中心做完體檢,卻又渾身舒坦,一夜之隔,血壓竟然下降到正常。頓時頭不痛了,眼白不充血了,口氣不臭了,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只是手頭的鉅額現金必須立刻找到出處,柳石堂找冰冰討論這個問題。可惜,是晚輪到柳鈞值班帶淡淡,柳石堂在兒子家看到的是三從四德的兒子,而非兒媳,頗為不爽。

柳鈞見不得老頭子現錢燙手,恨不得當天就用掉的德性,發狠說不如買一套市中心開了近半年還沒賣完的精裝修七百多萬豪宅,六十萬車庫買一間,剩下的錢能買什麼檔次的車,就買什麼檔次,以後物業費生活費反正都有他這個兒子擔著,敢不敢。柳石堂說,你以為我做不出來。

柳鈞以為他老爸一輩子也就那街道小廠老闆的摳門德性到底了,手頭掖千萬鉅款,住在市中心繁華地段老小區自得其樂。想不到時隔三天,他老爸就給了他一個「驚喜」。柳石堂寶刀不老,速戰速決全款買下柳鈞說的那八百萬高價的豪宅和一間車庫。而且兩者的產權都寫在柳鈞名下。但柳石堂堅決不換車子,那價值六十萬的車庫,停的依然是他開了好幾年的君威,二手車市場折價可能不到十萬。柳石堂說,做人不能太高調,買好車的錢還不如好吃好喝好玩。對外,柳石堂聲稱房子是兒子孝敬他的,兒子對他不知道多好,要什麼給什麼,唯恐他不要。

柳鈞揹著這麼個孝子名頭很是汗顏,因老爸的房子車子全是老爸自力更生,他讓老爸不要這麼栽好處給他。但柳石堂卻認定兒子孝敬是他最大的面子,兒子很有本事也是他最大的面子,人活著講究個面子,他願意把好處全讓兒子頂著,自己糟老頭做到底,怎的。於是,柳石堂歡歡喜喜置辦傢俱,才剛塞滿一間臥室,便搬進去住了。樓高三十多層,只住了糟老頭子一個和五十歲保姆一個,頗有月宮中吳剛與嫦娥的傾向。才住上一個月,股指又掉頭向下,柳石堂心中那個得意,與股友聊天時候直誇自己英明,一點不怕股友聽得心頭滴血。

柳鈞在一個星期後才冒出點兒懷疑,申華東家造的房子,老頭為什麼不讓他出面要折扣,老頭憑什麼拿到不錯的九五折?明明這幾年鑽在股市裡打死也不肯走開,怎麼忽然說不做就不做,走得那麼幹脆?從來花錢都精打細算,手頭的錢最多十分之一用來消費,其餘用作再投資,怎麼忽然傾囊而出只顧享受了?如此反常,一定心中有鬼。可是柳石堂牙關緊閉,絕口不提,柳鈞什麼都問不出來。

今冬的第一場雪,柳鈞在他爸新家的落地大窗前看到。新家是大樓集中供暖的中央空調,更是映得窗外肅殺不堪。今年的天氣特別冷,大江南北雨雪紛飛,連這個已經好幾年不下雪的城市也飛起了雪花。柳鈞是趁休息天主動上門給他爸安裝傢俱,以免白頂著個大孝子的名頭。他帶著淡淡來此,可惜淡淡小人家對三百平方米的大空間並不在意,而是使勁往小櫃子裡鑽,鑽好了就大聲叫爺爺來找,非常掩耳盜鈴。

柳鈞不時抬眼看一下這對爺孫,怕淡淡太鬧傷到爺爺。這一想,忽然領悟到,他爸快七十了。想想老頭子一個人住在大屋,他心裡不忍,然而續絃的事已經說得耳朵生繭,他也懶得再說,從老頭子買房這件事來看,他感覺老頭背後有人,既然老頭不願說,他就尊重隱私唄。

雖然住著西式豪華的房子,一家人吃飯還是幾十年不變的老口味。一碗最合時令的牛腩粉絲湯,一條蔥燒河鯽魚,一碟油煎帶魚,還有清炒塌棵菜,清炒綠豆芽,柳鈞發現他爸的口味也變清淡了。崔冰冰週末要陪個總行來的欽差,這頓是姓柳的三代人一起吃飯。柳石堂提到以前前進廠的老黃找他幫忙,老黃小兒子讀了個三類大學,明年畢業。四年級一開學就開始找工作,半年下來還沒著落,希望能進效益和工資都不錯的騰飛。

柳鈞一聽是老黃,就皺起了眉頭:「有其父必有其子,可不敢要。元旦開始就得實施新勞動合同法,誰還敢嘗試讓人怵頭的新人啊?我看吧,今年大學生就業得受這部新法的拖累。」

「不要就不要,我也不欠老黃,以前可受夠了他的氣。新法說,做滿十年的員工就得籤長期合同了,是不是?我們家新公司快十年了,那最早的一批人怎麼辦?」

「蠢蠢欲動呢,我很頭痛。我怎麼也想不到新法能寫成那樣,意識形態很重,可見公僕們心裡還是馬克思的那一套,將企業主視作剝削者,對剝削者就得剝奪他們的權利,也不想想這樣一來得提高多少企業的用人成本。我們工業區已經有一家服裝廠整個搬越南去了,就是徵求意見稿出來時候走的,吃不消用工成本了。」

「你別看各級政府都向錢看,可真碰到這種與勞動人民相關的法律法規,他們還是把姓資姓社分得很清楚的,這是大是大非。你別搞不懂。」

「我們認為是國家現在富了,尤其是出口掙的外匯多得燙手,想借此趕走一批勞動密集型企業,實現騰籠換鳥。出發點是好的,我一直也覺得很多企業太拿工人當牛馬。可辦法不行,企業太被動。其他國家屬於工會該做的事,我們國家用這部新法來解決,這樣就很侵犯企業主的權利。」

「那你能怎麼辦?你既然在這兒開公司,總得聽國家的。別怨了,再怨影響工作情緒。」

「我倒是不想怨的,可是工業區最近召集各公司開會,學習勞動合同新法,殺氣騰騰地誓言元旦開始堅決貫徹新法,做不到重罰。他上面開會,我們下面早把對策傳開了:非主要崗位工作人員從勞務派遣公司外包。我們工廠不能倒,這麼多資產沒法處理,那些租借辦公室的勞務派遣公司今天開明天倒都沒關係。還有很多辦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最終還得看實施細則怎麼出來,否則誰敢用長期合同的工人啊?還說不折騰呢。還有的廠本來就打算裝置更新換代,用更多機械操作代替人工。用工成本提高,必然會走到用機械代替人的一步,可新法催生了這一步,相當於早產。所以很多企業猝不及防,首先想到的是搬遷,搬到人工更低的越南。若是這一步水到渠成地走,很多企業應是自覺慢慢用機械替代人手,眼下的用工荒其實已經讓有些廠家在考慮這個問題,然後逐步對有專業底子的大學生產生招工需求。現在嘛,早產的反而走向反面,大學生以後更找不到工作。」

柳石堂感喟,脫離一線才幾年,轉眼已經天下大變,變得他不認識了。兒子說的這些他聽得懂,可自己想不到,可見他已經淡出這個社會的主流。但懂行的是他的兒子,所以柳石堂退就退了,最多感喟幾聲:「房價還會不會跌?不過有人跟我說,我這套房子……市中心的房子漲跌都是有限。」

「自住的,漲跌就別想它了。聽說在深圳,香港來的炒房客開始拋售,有些受限銀行融資的也支撐不住了。這邊還好。」

「股票跌的時候,成交量特別少,跌了那麼多天,現在是成交量越來越少。房子其實也是一樣的,生意心理哪一行都是一個樣。二手房慘了。」

柳鈞豎起身子:「你還跟她有交往?」

「胡說八道,我是提醒你,以後錢宏明問你借錢的時候,你得小心。沒良心。」

「嗯,他前陣子剛問我借錢,沒幾天就還了。最近銅期貨又掉頭向上,他手頭緊張解決。他收入最大一塊在期貨和套現,還有放債,二手房這塊沒那麼多。」

柳石堂一聽兒子心裡明白的,這才放心,他總是擔心自己忠厚老實的兒子吃虧:「他放債要是放給做股票的,做房產的,最近這世道再繼續下去,他會不會收不回那些本錢?」

「有,也有不少是給還貸的企業調頭寸的。我現在最擔心他一條,銀行目前銀根收緊,對貸款卡得很厲害,我們的貸款也被通知維持現狀,別想再多,以前銀行對宏明外貿公司的信用證額度不小,今後會不會收緊?那些借額度給宏明的公司,會不會也遇到銀行限制。

如果這方面的資金出現緊張,宏明需要調整策略了。不過一般年底是銀行放貸最緊張的時候,等新年開始,貸款立刻開閘,信貸員還等著提成呢。」

「總之不要再借錢給錢宏明,不可靠,你又不圖他的利息。答應我?」

柳石堂緊追不放,柳鈞唯有答應。但他還是補充一句:「雖然到哪兒私人借錢都是件風險很大的事情,可是一個人的人格還是有一定擔保金額的。」

「人格?他蒙過你一次,難道不會蒙你第二次?再高貴的人格,遇到危急時候也照樣破產。這方面爸爸經驗比你足,‘文革’那幾年,爸爸該看到的都看到了,沒好人,誰都死前拉別人做墊子。聽話。」

父子各持己見,還是淡淡的插入讓父子兩個結束話題。淡淡吃不慣如此傳統的菜,柳鈞也不勉強孩子,答應淡淡吃飯店。淡淡要求不高,氣壯山河地說出來的是大娘水餃。於是柳石堂親自送兒孫出門,而且親自幫拎著淡淡胖麵包似的羽絨服,細心地趕在乘電梯前將衣服包在淡淡身上。柳鈞笑道:「我小的時候,爸爸沒這麼細心。」

「那時候沒時間,現在時間多。」柳石堂彎腰拉著淡淡的小手乘電梯,對於兒子大大咧咧對待孫女的作風很是反對。這不,放任他孫女自個兒乘電梯,兒子著手接電話呢。雖然柳石堂也知道這兒的電梯對小孩子也很是安全。

柳鈞接的是錢宏明的電話,錢宏明告訴柳鈞,他新買的一輛賓利雅緻到貨,他這會兒正開著回家,很快下高速,問柳鈞有沒有興趣試試他的新車。柳鈞倒吸一口冷氣,賓利雅緻!錢宏明居然買了賓利。得多少資產才捨得買賓利,柳鈞不禁咋舌。不過他再愛車,也大不過女兒吃中飯,他讓錢宏明一個小時後給他地址。

柳石堂在一邊兒聽著,等柳鈞接完電話,他隨口問一句:「誰買賓利啊?」

「錢宏明。剛提車。」

柳石堂一愣,看兒子將孫女綁入安全座椅,回身向他道別,才緊張地道:「恐怕有詐。他們現在錢緊得很。」

「錢緊是十月份,訂車應該更早。賓利一般訂車得半年才到貨,也可能……三個月。」

「也有可能不到一週時間裡就轉讓一份別人的訂單。買賓利……」

「爸,你別這麼緊張,宏明前兩年就買了寶馬m5,加稅得兩百多萬呢。噯,你怎麼知道他們錢緊?」

柳石堂含糊其詞地應付過去,但柳鈞又看到爸爸與錢宏英接觸的影子。柳鈞不再多說,帶淡淡去吃水餃。他心裡也是奇怪,錢宏明十月份還問他借錢週轉呢,這會兒就付款提車,難道就這麼寬裕了?或許,這就是錢宏明那一行的特色吧。

淡淡早餓了,在大娘水餃吃得跟小餓死鬼一樣。柳鈞是吃飽的,坐一邊看著女兒吃,等淡淡將碗一推說吃飽了,他才動手將碗裡剩下的餃子吃掉,免得可惜。旁邊一桌有一家子來吃餃子的,看著柳鈞的行為都很嘆息,說現在的人,再窮也不捨得窮孩子,這家做爸爸的讓女兒吃個飽,自己為省錢寧可忍飢挨餓在旁邊看,可是誰不知道好吃不過餃子啊,所以孩子吃剩的幾個餃子,做爸爸的囫圇吞下去了,真可憐。

柳鈞哪知道被人這麼議論了,他領淡淡去看錢宏明的新車。到了錢宏明停車的酒店露天停車場,見那兒已經聚了好幾個錢宏明的朋友,好幾輛好車,就跟開車展似的,因此有路人經過舉手機拍照。他帶著淡淡很不方便,看了一下就告辭了。但很快就有車友通過各種方式向柳鈞打聽錢宏明。一輛車的影響力這麼大,柳鈞還是第一次感覺到。柳鈞如實交代:期貨、融資、房地產、外貿。大家都感慨這兩年果然是做這幾行的最佳年月,尤其是像錢宏明這種橫跨這幾行的,自然更是不同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