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總真這麼說?董總的腦袋真是好使,他說得一點兒沒錯。不過請你告訴董總,我已經趁我爸出差在外,把我爸的車子當了贖,贖了當,無數次了,形象並不如董總以為的那麼好。」
楊邐聽了大笑:「有空進城來玩,我再幫你約董總。我跟著董總也學到好多。」
「那麼我跟你學吧,哈哈。」
這一回,是柳鈞畫一張大餅,楊邐微笑了一整夜。微笑的楊邐速戰速決,背叛大哥楊巡幫柳鈞辦事。很快,一個電話打到楊邐的手機。楊邐約定當晚會面地址,便給柳鈞電話。可是手機打了兩次都沒人接,第三次的時候,才有人接起,電話那端傳來的是迷迷糊糊的聲音。
「楊小姐,這麼晚還沒休息?」
「晚?才九點。呃,你已經在休息?我跟你那失蹤員工約下十點在香榭咖啡館見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行嗎?」
柳鈞一聽就興奮得跳下床,問清地址,立刻跳進浴室衝一個冷水浴,睡得稀裡糊塗的腦袋才有點兒清醒過來。他開上車進城奔赴現場,將車遠遠扔在別處,走一大段路隻身悄悄鑽進香榭咖啡館。時間已經過了十點。果然,在咖啡館的角落,那種最適合進行不正當交易的地方,他見到那位「失蹤」員工。柳鈞撲上去使出渾身解數,將失蹤員工降伏,混亂中他裝作不認識楊邐,讓咖啡館小二從他口袋掏手機報警。
110警察很快趕來抓人。現場聽得柳鈞說明情況,他們與工業區派出所通話認證後,將人帶走,準備移交。因此柳鈞不用跟去做配合,留下來面對楊邐。等緊張情緒過去,睏意立即襲上柳鈞腦袋,他忍不住打個哈欠,但是哈欠中途變卦,一氣呵成變成一隻噴嚏。
「對不起,昨晚處理事故沒睡,剛才你打來電話時候我正夢周公,拿冷水衝半天才醒過來……」
楊邐立即伸手招呼小二,讓煮薑湯來,薑湯沒有就要乾薑水。柳鈞驚異地看著這一切,笑道:「你真賢惠啊。」
楊邐臉上一紅:「沒點兒正經,還柳總呢。好了,你回公司早點兒休息去吧。」
「等等,怎麼謝謝你?我都沒想過這個人能這麼順利逮住,你幫我解決大問題了。你不知道我多激動……」
「那麼送我回家吧。每次夜歸,從車門到地下室電梯這段距離,總讓我膽戰心驚。」
柳鈞不禁想到第一次見到楊邐,正是從電梯下到地庫,楊邐對他渾身充滿戒備。他忍不住笑了。
楊邐卻是錯會了柳鈞的笑,她想到的是她有一個晚上醉酒,正是柳鈞將她從地庫送回家,記憶中的片段要多曖昧有多曖昧。楊邐的臉變得通紅,即使咖啡館的燈光也掩飾不了她的羞澀。她頓足扭身走了。柳鈞連忙結賬出來,見楊邐坐在已經點火的車子裡等他。柳鈞不知道楊邐幹嗎這樣,非常想不通,直至近距離看清楊邐眼波欲滴,似笑非笑,他才忽然想到那一次的曖昧,他忍不住放聲大笑。
柳鈞一大笑,楊邐心慌意亂之下,直接將車頭撞向路邊一棵樹。幸好柳鈞眼明手快,一把抓過方向盤,車頭擦著樹幹過去,險險地停在行人道上。楊邐嚇得花容失色。
柳鈞繞過車頭,開啟駕駛座門,拍拍楊邐的臉,笑道:「別怕,有我。我們換個位置。」
「你不許再笑,不跟你開玩笑。太危險了。」
楊邐被柳鈞的拍臉動作鬧得腦部缺血,她不願爬到副駕駛位置上去,想矜持地繞過去,可高跟鞋不聽話,也是被差點兒的車禍嚇得腿軟,出門就搖搖欲墜。柳鈞連忙一手扶在她腰上,只是柳鈞很煞風景,又是一個噴嚏。楊邐趁機掙開。
但是楊邐上車,見到柳鈞放在方向盤上那隻很不自然微翹的無名指,一顆心頓時涼了下來。這叫作深仇大恨啊,朱麗葉是怎麼死的?
於是變成柳鈞一個人唱獨角戲,數落著車什麼該換什麼該修,楊邐有一聲沒一聲地應著,無精打采。柳鈞也只好無聊地打噴嚏。等將楊邐送進家門,他看看近在咫尺的自家的門,真想闖進去一頭睡倒。可是他還有任務。他硬撐著精神,又是哈欠又是噴嚏地回到公司,給正準備下班的中班職工開了一個簡短班後會。他首先跟大家通報一下事故處理階段性結果,然後告訴大家,攜圖紙失蹤的那位員工剛剛被捉拿歸案,等待那位員工的將是牢獄之災。
從員工們的目光中,柳鈞看到了震撼。行,這就是他吊著精神趕回來開簡短班後會的目的。他要的就是殺雞儆猴的震懾力。確實,騰飛不是烏托邦,因此他必須恩威並施,兩手都硬。
若是單純從為人的角度來講,柳鈞並不願意做這種虛言恫嚇的勾當,他寧願在生活中看到大家都自覺,遇到不自覺的人繞道三尺。可他現在的身份不一樣,他現在是個資方,那麼他只能收起他屬於個人的價值觀,做一名合格的資本家。該資本家乾的事,他都得幹。就像楊邐說的那樣。
柳鈞死心塌地睡覺,反正睡與不睡都一樣,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那些預料中的閒雜事情都將如期而至。
然而,柳鈞錯了。他以為十七八個噴嚏意味著感冒,可是他起床神清氣爽,呼吸順暢,吃嘛嘛香。他以為昨晚被他逮住的失蹤員工家屬會來公司求情或者吵鬧,可他在門房打卡鐘邊靜候良久,不見一個閒雜人等。他更以為工亡家屬今天將捲土重來,但是連他爸都驚訝了,大門外什麼響動都沒有。柳鈞問他爸,難道是他們幸運,遇到不世出的好人?既然如此,他們也不能虧待人家,趕緊讓出納去銀行提款,將補償金給了吧。
柳石堂將信將疑,思來想去,按下滿懷歉疚的兒子,讓再等三天。
柳鈞心懷忐忑,生怕傷及好人,只是爸爸信誓旦旦說人心不古。他被爸爸沒收了印章,只得去車間佈置趕工。回頭去派出所就員工偷圖紙事件應詢,柳鈞見到了那位「失蹤」員工的家屬。
那應該是「失蹤」員工的妻子,最多三十來歲的女人未老先衰,更加奇觀的是手上拖著兩個,背上揹著一個,一家總共生了三個孩子。不過柳鈞見到手上拖著的兩個都是女孩,揹著的那個明顯是男孩,心下了然。那員工妻子見到柳鈞,呆滯的目光似乎亮了一下,掏出一疊紙片遞給柳鈞,上面有一家醫院的病歷卡、住院部樓層房號和門診記錄。從那妻子夾土夾白的敘述中,柳鈞得知,那一家丈夫中專畢業腦子活絡,原本可以在一個小城鎮過挺滋潤的日子。可是全家上下一門心思生個兒子傳宗接代,為逃避計劃生育,夫妻兩人曲線救國出門打工,千辛萬苦終於生下兒子一個。一家五口生活壓力巨大,妻子生下兒子三個月後不得不出去上班,請來婆婆照看三個孩子。不料天雨屋漏,婆婆河邊洗尿布打滑,摔裂盆骨住進醫院。丈夫萬般無奈,出此下策。現在好了,婆婆已經被抬回家,妻子辭了工作照顧一屋子的老弱病殘,壯勞力的丈夫住進班房鞭長莫及。
處理案子的民警與柳鈞聽得面面相覷,兩個大男人面對老老少少的眼淚,都硬不下心腸。為了調查核實,民警跟那妻子去租房查探,柳鈞腦袋一熱也跟去。租房是一間村屋,昏暗的室內果然躺著一個面色蠟黃的老太,房間裡盪漾著酸臭和黴味。除了老太躺著的那張床,室內再無長物。柳鈞想不到自己手下的員工竟能窮成這樣子,他還以為他公司的工資已經超過平均工資許多。他和民警從那屋子出來,站在陽光底下都有混進了天堂的感覺。兩個大男人只會連連說「作孽,作孽」。
柳鈞越想越心軟,全身上下連整票帶零鈔摸出五百多塊錢,又折回去交給那一家,他不敢看那一家老小,將錢放在紙箱擱三夾板做的飯桌上就趕緊溜了。至於民警怎麼處理,由不得柳鈞了,他回到公司一直在想,那一家往後該怎麼活,那家婆婆的骨傷又該怎麼辦。矛盾之下,他打電話給楊邐,告知昨晚幫忙之事的意外結局。他說他已經不打算提起民事訴訟,可是刑事訴訟卻由不得他。
楊邐心中瞭然:「你是不是想資助那一家老弱病殘?」
柳鈞默然,他不情願,可是又不忍心。
「我只提醒你一點,這種人家是無底洞,又經實踐表明是什麼缺德事都做得出來的,你當心自找上門去,往後一輩子都賴定你,我這兒有先例,如果你需要,我幫你約我那個朋友出來給你現身說法。」
柳鈞無言以對,他相信楊邐說的是真話。好久他才憋出一句,「管理真是一門包羅永珍的大學問。」
「豈止是學問,大約人生百科都不如管理複雜。」
楊邐對柳鈞可以說是知無不言,恨不得將自己的閃光面都亮給柳鈞。她雖然心裡矛盾,可擋不住心猿意馬,打完電話後思來想去,又找出新的話題,那是一份國際水平的展會邀請函,她影印下來,傳真給柳鈞,希望柳鈞有興趣一起去。果然,柳鈞上鉤了,再次來電約定展會前三天通報決定去不去。楊邐於是滿心期盼下月那一天的到來,甚至開始策劃下個月那一天該是什麼溫度,該穿什麼衣服。
柳石堂對兒子的婆婆媽媽很不以為然,他索性寫一張地址交給兒子:「這是傅家地址,老婆兒子坐牢之後,那個生嚴重富貴糖尿病、靠老婆做保姆養活的男人不曉得怎麼活,你要麼也去送一把溫暖?」
傅阿姨的家?柳鈞對著紙條看了好一會兒,拿起,撕碎,扔進紙簍,嘆一聲氣下去車間了。相比之下,機器雖然複雜,卻要可愛得多,即使是那臺剛殺了人的高頻焊機。比他更早蹲在焊機邊看操作的是新招聘來的工程師孫工,孫工沉默寡言,即使說話也經常讓聽的人摸不到頭緒,思維似乎跳躍得很。但只要是機電出身的人,則都是一聽就懂,一聽就聽得出精髓。柳鈞與孫工一見傾心,不管他以前設計的是什麼,招來養著再說。
孫工想改造那臺焊機,避免有人滑倒觸電的慘事再次發生,這個想法與柳鈞一拍即合。兩人站現場看著操作,設想出幾種方案,有障礙式,也有感應式,前者是阻攔人體靠近,後者是感應人體在某個範圍之內時,自動切斷電源。兩人都覺得用後者更加保險,而且後者的適用範圍也廣,可以應用到其他類似裝置。而即使定位感應式,也有各種各樣的感應方式,孫工拿著課題研究上了。若換作柳石堂在場,必定會指出這是不務正業,可是柳鈞不那麼想,孫工有發現的眼睛和思考的頭腦,他不正應該好好鼓勵嗎?
晚上,柳鈞進城與餘珊珊共進晚餐,為前天吃飯吃到一半逃開道歉。他沒將近期公司那麼複雜的事情跟餘珊珊提起,免得她也傷腦筋。這種事根本無解,還是別拿出來考驗餘珊珊的態度了。餘珊珊以為柳鈞因為工亡事故而煩心,飯後陪著柳鈞在夜色中散步,逗柳鈞說話,可兩人對彼此並不瞭解,當一個人懶得配合的時候,話題便進行得艱澀。柳鈞早早送餘珊珊回家。他這回沒回公司,他被公司的瑣事壓得有點兒排斥工作,他想在與工作無關的家裡好好放鬆一晚,他希望這是一個沒有午夜兇鈴打擾的夜晚。
柳鈞心事重重,在屋裡盤旋半天,最終坐到鋼琴面前。他翻出《保衛黃河》的曲譜,但是沒幾下,聲音便凝滯在他的左手無名指下面。柳鈞皺了半天眉頭,決定無視,不管這個手指彈不彈得出聲音,不管彈出的聲音高低,不管旋律因此不連貫,他無視,只機械地往下彈。
漸漸地,柳鈞心中升起對媽媽的感激,若非當年媽媽幾乎有點兒神經質地屢屢將他從運動場捉回,逼他學習枯燥的鋼琴,今天他又怎能從排山倒海的音樂中宣洩情緒?
隔壁的楊邐卻是從第一個音符聽起,站在與柳鈞一牆之隔的地方,揹著手一動不動聽了半天。好幾次,楊邐想去敲響隔壁的門,可都是臨陣退縮。她只能在心裡默默地描畫著坐在鋼琴邊柳鈞的形象,想象著那個人的眉頭眼梢……
清晨,當柳鈞回去公司上班,他和其他騰飛員工一起,被工亡職工的家屬們擋在門外。
門裡,是柳石堂組織保安和兩條躍動的狼狗保衛大門。門外,是花圈和哭鬧的家屬。柳石堂打手機讓兒子離開,怕兒子被家屬們攻擊。但是晚了,有人認出柳鈞,家屬們擁上來,尤其是工亡職工的媽媽和奶奶,拍打著柳鈞要他償命,家屬們的情緒異常激動,下手越來越重。柳鈞卻難以還手,因為衝在前沿打他的是老弱婦孺。柳石堂只能眼睜睜看兒子獨立難支,無法開門應援,只因大門一開,恐怕那些人衝進來砸的就是裝置。他唯有大呼兒子快跑,招呼員工支援柳鈞。
等到柳鈞終於被職工們解救出來,遠遠走開,他摸摸髮際,果然摸出幾縷的血,他的臉好像被死者媽媽抓了一把,而身上究竟捱了多少拳腳,他已經數不清。但柳石堂再來電話,依然是指示兒子離開,不要與那些人糾纏。人死為大,這就是風俗。
但死者父親操起一隻花圈,不要命地衝著柳鈞奔來,嘴裡嚷嚷他兒子死了他也不讓柳石堂的兒子好過,打死柳鈞償命。柳鈞打架在行,可他依然無法出手,很快地逃離了。但是他的車子被死者家屬砸得慘不忍睹。柳鈞只能憤怒地跟身邊的工人講:「好吧,原本我說銀行貸款批下,我把這輛車子交給你們拆,現在提前了。」
有工人道:「到底他們要圍到什麼時候?沒法上班,我們的工資獎金怎麼辦?」
也有工人道:「柳總,你受傷不輕,快去醫院看看吧,照個x光。」
業務部統計更是憂心忡忡,「明天有兩批出貨,怎麼辦,怎麼辦,那邊又要打電話罵了。」
柳鈞到底是血性青年,他揉揉被揍得痠痛的胳膊,準備回去談判,他不願如此不明不白地僵持。但是柳石堂又是來電,讓柳鈞千萬忍讓三天,體諒死者家屬的痛苦。柳鈞其實心裡也是這麼想,將心比心,他能理解死者家屬的激動,可是又有誰來理解他這個無過錯者的損失。他終於還是忍了,讓工人們回家,他在公司外面繞了一圈,跳進圍牆。工人也跟著跳進去,做賊一樣地進車間堅持生產。
可是人可以翻牆,運輸車無法進出。生產秩序依然大亂。
如此煎熬了兩天兩夜,公司大門被衝得東倒西歪,門裡門外誰都累,可誰都不放棄,門外更是似乎紅了眼睛。柳鈞問爸爸:「三天,有用嗎?」
柳石堂沉默。於是柳鈞甩開爸爸的阻攔,走到門前,對沖過準備用竹杆子打他的死者親戚道:「你聽著,我手中有死者酗酒上班的血液化驗證據……」他這話出來,對方立即動作停滯,「根據工傷保險基金賠償條例,酗酒造成的工傷不在賠償範圍之內。公司好心,一直替你們向勞動局保守秘密,你們再逼我們,那麼對不起了。如果需要我們的配合,請今天撤退,否則你們不僅別想從我這兒得到一分錢,你們也別想從工傷保險基金獲得一分賠償。」
那位死者親戚大聲道:「你嚇誰呢,你……」
柳鈞也提高聲音:「你大聲,儘管大聲。目前這事只有我們父子知道,你嚷出來啊,讓全世界知道。不是我的損失,而是你的損失。」
那親戚猶豫了一下,回去與眾人商量。他們停止了攻勢,但依然沒人撤退。
柳石堂也火了,他讓兒子回來:「警察不肯來,我叫黑道。媽媽的,我再也不給他們一分錢,寧可全給黑道。這個規矩不能開,要是有點問題都圍攻公司,以後公司還怎麼開?媽的,當我是麵人。」
柳鈞沒猶豫,也沒阻攔,他回頭看一眼門外的人們,回去辦公室做事。一會兒,他見到兩輛麵包車趕來,車上跳下手持鐵管的十幾個男人。很快,門外的男眷們被打得落荒而逃,被放過的女眷見勢不妙,也只能扔下傢伙逃跑。柳鈞在樓上漠然地看著這一切,他的同情心已經被磨損到極限,他沒有想法。
公司又恢復正常生產,雖然大家都跟柳鈞說,公司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但柳鈞不知道大家心裡究竟對此有何看法。死了一個人,對死者家庭而言,是一場災難;對企業而言,又何嘗不是災難。
不再有圍攻,但是死者的母親隔天又到公司門口,沒有任何激烈動作,只是坐在地上哀哀痛哭。
柳鈞告訴行政經理老張,錢對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無用,但錢可以保障失去兒子母親的下半生。他讓老張積極配合向基金索賠,而且要想個辦法,讓公司以什麼正當名義給予那位母親一定補償。老張說,幹什麼賠償,公司這幾天被敲掉的損失已經是五位數。柳鈞說,損失早已六位數。老張說,他們過分到了極點,公司上上下下好幾個人捱揍,大家還有什麼可談的,一切免談。
柳鈞心裡狂叫,我不僅想免談,我不僅想免談……但他現在是騰飛的大局。他還得婉轉勸慰作為談判使者也捱了拳腳的老張,他搞得自己血性全無。
錢宏明應約找到柳鈞,是在跆拳道館。他見到柳鈞被一個黑帶教練好整以暇地打得幾乎滿地找牙,可他又見到柳鈞一次次地站起,頑強與教練對抗。錢宏明實在看不下去,衝進場地攔住。
「你找死!」
柳鈞卻歪著鼻青臉腫的臉笑:「終於痛快了。」
「跟死人較什麼勁,看到這種事只有兩個字,認栽。」
「我認栽得不能再認栽,可你不知道,人家更愛得寸進尺。我今天終於明白,不僅我爸的辦法錯了,我的想法更錯。以後知道了。又撞一次南牆,算是吃一塹長一智。」
「知道什麼?」錢宏明心裡認可柳父的做法,可難道柳鈞還有更好的辦法不成?
「不能說,一說就是政治不正確。」柳鈞扶著錢宏明才勉強站起來,與教練道謝後緩緩走出來,「假仁假義要不得啊。」
「究竟還發生了些什麼?」
「沒發生什麼,只是我從這件事上豁然貫通。我把根子挖出來了。既然知道了根子,以後就很知道該怎麼做,不會再犯錯誤。」
「根子是什麼?」錢宏明知道柳鈞有總結教訓,尋找原理的理工科生癖好,非常有興趣知道。
「閃光的思想還沒上升成理論,待我總結兩天後告訴你。」柳鈞嬉皮笑臉的,剛才衝來與教練對打一頓,打完,整個人這幾天來的繃緊全給打沒了,「喂,我得去這邊衝淋一下,別挾持我。」
「帶你去土耳其式按摩。」
柳鈞故作一聲尖叫,「哦,我是好人,我不去那種地方。」
「別胡扯。」
柳鈞不願去按摩床上耗費時間,硬撐著淋浴貼傷膏,穿一件隨隨便便的厚t恤出來,總算恢復點兒人樣。錢宏明等柳鈞上車就道:「剛才楊四小姐打電話來問你們公司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我讓她自己過來聽你的理論總結。你這回總共損失多少?」
「一名好不容易培訓出來的工人,哎喲,我最心疼這個。你不知道,培養一名規範操作的工人容易嗎?簡直是一個個手把手地糾正出來。啊不,應該是損失兩個,另一個坐牢了……」
錢宏明聽柳鈞將前因後果一說,奇道:「小小的工廠,事情這麼多。難怪我幾個供貨商總是跟我嘆苦經,我以前還以為他們為了拖延供貨時間唬我。」
「說到供貨時間,這回的事情耽誤我三天的發貨時間,按照合同我以為這下得賠慘了,好在這是中國啊,謝天謝地,甲方今天聽說我已經發貨,什麼意見都沒有,還說本來就在收貨時間上打了餘量。僥倖得不行。這部分預想中的損失免了。我最心疼的第二個損失是銀行貸款又得再議了,好不容易銀行才伸過一根觸角,唉。」
「資金週轉得過來嗎?」
「亂了,跟銀行的通了一下氣,答應讓我拿私房的房產證抵押貸款。幸好我爸這財主頗老,有點私蓄。」
「五十萬以內的週轉以後不用跟我客氣,儘管跟我提。」
柳鈞愣了一下,驚訝地看看正專心開車的錢宏明,心想錢宏明得有多大實力,才能舉重若輕地說出這麼一句來。錢宏明卻是驚訝地看著另一個方向,他剛趕到的停車場的另一端,楊邐匆匆下車,大步邁進的姿勢說明心中的急切。他推推柳鈞,讓柳鈞看楊邐:「楊四小姐很熱衷跟你在一起。」
柳鈞聳聳肩,不置可否。坐了會兒車子,他反而行動更不便,反正當著錢宏明也不用裝好漢,一徑吱哩哇啦地鑽出車門,拖著腳走出停車場。楊邐見此卻是一臉瞭然,起身親自替柳鈞拖開一把椅子,道:「對不起,我忘了提醒你,處理這種事,保安不管用,需要隨身帶兩名保鏢。」
「什麼啦,他自找的,膽敢挑戰黑帶教練,給揍得沙袋一樣,幸好我及時趕到把他攔下。」
柳鈞嬉笑,開啟選單看吃什麼。楊邐卻是一愣,但隨即又是瞭然,「這才是開始呢,你得準備打持久戰,工亡家屬逢年過節想起來了,過來燒香哭鬧一番,還得想盡辦法從工傷保險基金那兒將撫卹金賠償金摳出來。」
「走程式大約要多久?」柳鈞從誘人的選單裡依依不捨地抽出眼神。
「少則三個月,多則一年,還未必給你批下來。總之一次一次的鑑定會議,煩得你最後恨不得自己掏錢,當作公司沒交工傷保險私了算了。」楊邐見柳鈞驚訝地看她,「不信?」
「可這是政府強制設立的保險基金,以政府的信譽為擔保……」問話的是錢宏明,他比柳鈞更不明白。
「我憑經驗相信楊小姐。楊小姐所說的,也正好符合我總結出的理論。請問楊小姐吃點兒什麼?我記得你愛吃醉河蝦和水煮魚頭。」
錢宏明不禁在一邊擠眉弄眼,柳鈞這人渾身都是身不由己的桃花。他等楊邐說了菜名,就自己快速點了塞得飽肚子的菜,打發小二走了。楊邐早追問上了:「什麼理論?」
「我從正式回來工作起,就發現國內的人非常有不安定感,對周圍抱有警戒,做事疑心很重,即使在公園裡鍛鍊,我也是被老太太們不知道掂量試探了多少遍才被解除危險訊號。我以前一直不以為然,以為國內經過那麼多運動後信任缺失,到今天才知道還有其他深層次的原因。」
偏偏此時先上來一盤椒鹽排骨,柳鈞當即止住話頭先填飽肚子再說。錢宏明笑道:「吃相!」楊邐卻微笑,將盤子往柳鈞那兒推了推。
終於兩塊排骨下肚,柳鈞對楊邐道:「先從我跟你大哥的衝突說起。那件事本來很容易解決,法律有明文規定,打官司一清二白。可正是由於政府主導的執法機構的缺位,讓我們不約而同自力更生尋找解決辦法,不惜動用江湖人士。同樣還是執法機構的缺位,像這回工亡家屬圍攻我公司,我們跟派出所預打招呼,他們竟然說讓我們自己協商解決,最後我們不得不也動用江湖人士。正是因為可信賴機構的缺位,所以有的人特別敢做,知道敢做就有大好處可撈,而有些人被迫做出極端的反擊手段,結果兩敗俱傷,最終雙方的成本付出都不小,很少有人真正撈到好處。也正是因為不相信機構會保護自己,人們個個都警戒得跟刺蝟似的,寧可用不信任來保護自己。我至今簽了很多供銷合同,買的不敢打預付款,賣的不敢無預付款開工,結果搞得交易成本居高不下,每個合同都預留風險成本,甚至我們的內銷報價還高過外銷的,異常畸形。這就是我第一點要說的,執法機構缺位導致的高額社會成本。對不對?」
楊邐見柳鈞一開頭就拿兩家的衝突做例子,臉上訕訕的,但聽柳鈞接下來就事論事,立刻認真地聽住了。柳鈞的解釋,無形中也解脫了少許她心中對柳鈞的內疚。她聽得連連點頭。但錢宏明卻不斷地將菜盤子往柳鈞面前挪,試圖打斷柳鈞,讓他好好吃菜,少少說話,只是不成功。柳鈞憋了那麼幾天,滿肚皮都是牢騷。
「那麼工傷保險的賠付難,是你說的第二個原因?」楊邐最欣賞這種能將事例抽象到理論高度的人。
「是的,你剛才說的工傷保險賠付難提醒了我。社會保障體系的缺位,是我回國後遇到好幾件事的深層原因。工人們短期心理嚴重,抱著撈一票就走的心理,缺乏精益求精的態度。所以有我爸以前企業的員工不是想著如何做好工作,而是想得如何要挾老闆,謀取額外收入。我有外地員工急需家用,首先想到的是不顧企業死活,他想到的是個人撈飽了換地方做工便是,因為本地的勞保約束不了他,也管不了他的後半輩子,他無可依戀。還有工亡家屬,明明有規定的工亡保險,可是他們不相信依靠正常途徑能拿到,寧可相信暴力。你看,社會保障體系的缺位,給企業經營無形中揹負巨大社會成本。最可氣的是,最受打擊的是守法企業,弄不好又是造成劣幣驅逐良幣的結局。」
錢宏明終於忍不住道:「你的傷膏味道已經很打擊我胃口啦,拜託別再調戲政府,沒用,只會讓我胃部痙攣。」
「剛才是你強烈要求我形成理論,說給你聽。」
「問題是你三句不離政府,我就可以斷定你總結也是白總結,總而言之兩個字:沒用。」
「但我只要摸清原理,以後便可以舉一反三,避開‘沒用’這個陷阱。」
「可惜你的理想主義讓你很難將一些事情定義為‘沒用’。」
「沒關係,一,我皮實;二,南牆是好老師。」
「我替你辛苦死。」
柳鈞多的是針鋒相對的話,可他忽然沒了脾氣,塞一口芥藍止住爭辯,只給錢宏明兩個字:「你對。」
一直在旁邊觀戰不語做君子,但心裡替柳鈞打氣的楊邐,被這個急轉直下的「你對」搞得也沒了脾氣。但她思量之下,對錢宏明道:「總得讓人有宣洩的機會嘛。」
「男人講究悶騷。」錢宏明點到為止,開了句玩笑。
「悶騷傷肝,我不做悶騷男。但楊小姐,我接下來是不是得被迫悶騷著幫工亡家屬辦理艱鉅的申請補償手續?」
「不,你只要悶騷地挑撥工亡家屬自己去糾纏工傷理賠人員就行。」
「柳鈞不忍心的,別看他被工亡家屬刺激得想殺人,等一覺睡醒他又是糯米心腸一個,南牆撞不死他。」
「不要刺激我。」柳鈞無奈地看著總是揭發他的好友。
楊邐微笑道:「柳總讓公司出面,可能還不如家屬不要命地糾纏有效。」
錢宏明笑道:「看,理論用於實踐了沒有?舉一反三了沒有?」
楊邐正色道:「錢總同志,今天不適合說這些。」
錢宏明依然笑道:「你別以為柳鈞是氣球,他沒那麼嬌貴,信不信他轉身就在女朋友面前神氣活現。」
楊邐依然面不改色:「柳總跟女朋友真不容易,這麼千山萬水地隔著……」
「早不是了。」柳鈞隨口胡謅,「你還記得餘珊珊嗎?你們市一機出去的,我前陣子公司開工告一段落,千辛萬苦聯絡到她。」柳鈞終究是對楊邐有所保留,不肯將與餘珊珊一直有所交往的底細透露出來,免得楊巡懷疑上餘珊珊。
「她……她……她很漂亮。」
「謝謝。」柳鈞不再多說。錢宏明也閉嘴。在錢宏明看來,柳鈞最薄弱的環節乃是處理人際關係,楊巡的妹妹惹不得,不過他的幫忙點到為止,多則無益。
「女朋友不反對你打拳嗎?跆拳道究竟怎麼分級別的?」楊邐很快就恢復鎮定,若無其事地引開了話題。
錢宏明餐後送柳鈞回公司,兩人在公司門口看到死者的父母愁眉苦臉地守著一爐三炷香。錢宏明要柳鈞直接進去公司,柳鈞在車內看了死者父母一會兒,搖搖頭讓錢宏明將車開進公司。既然對方不可能承認他們的兒子作為成年人而不懂自保是自己找死,而他也不可能承認他作為工廠主必須盡到幼兒園阿姨的保護責任。那麼即使未來情緒平靜下來,彼此也沒什麼可談的。
這一週,簡直是柳鈞的劫難,看到他的工程師們圍著他的破車拆得熱火朝天,柳鈞都提不起參與的興致,他唯有用電腦般的腦瓜子計算著企業每一道環節的成本,設法通過進一步最佳化工藝,以進一步壓縮成本,贏取可憐的利潤,還高利貸的利息,彌平死人事故造成的巨大經濟損失。他原本設想降低售價,掠奪中間市場,擴大產能,現在不可能實現了,他的資金計劃因事故而再度與銀行失之交臂,他唯有在束手束腳的煎熬中等待。
週日,柳鈞想換個生活方式,好好散心,便徵用公司採購的皮卡,裝上切割好的不鏽鋼管與工具,約餘珊珊一起去兒童福利院。他上次去的時候細心觀察到那邊的樓梯有牆壁沒扶手,大門的斜坡和臺階也沒扶手,福利院多的是腿腳不靈便的孩子,他打算幫忙安裝。餘珊珊照例是一約就成,她喜歡與柳鈞在一起,她是美女,多的是拒絕追求者的經驗,卻少有愛一個人的經驗。她不懂矯揉造作,欲拒還迎之類的腔調,還想自己坐公交過來工業區與柳鈞會合呢。
可福利院的院長對於此類破壞整體觀感的行動不肯貿然答應,柳鈞驚奇萬分地看到院長打電話請示去了。在餘珊珊給小朋友們指導作業,柳鈞爬上爬下打掃衛生的當兒,宋運輝、梁思申夫婦帶著兒子可可匆匆趕來。夫妻倆聽院長一說,都覺得挺好,是個周到的好主意。於是柳鈞被阿姨們找出來開始安裝,院子裡另一個成年男性宋運輝理所當然地捲起袖子給柳鈞打下手。宋運輝只自我介紹姓宋,也不端架子,盡力做一個好幫手,柳鈞便當作不知他是誰,該做什麼做什麼,該說什麼說什麼。他的驕傲讓他不願巴結楊巡的後臺。
宋運輝不免看到柳鈞那枚僵硬的無名指。但見柳鈞將焊機、切割機、衝擊鑽等工具使得得心應手,便估計柳鈞這枚手指是玩機械玩傷的。他本能地喜歡這個小夥子處處表現出來的一絲不苟,他也是個工程技術人員,他也喜歡較真,即使眼前這種看似不重要的活計,他也願意配合柳鈞測量樓梯斜角,根據斜角按著計算器精確計算介面位置,並根據柳鈞指示用切割機割出不鏽鋼管介面處的斜角。因此他們兩個根據計算切割出來的管子安裝起來不需要現場修邊,看似精工細作了,其實速度並不亞於那些毛手毛腳的。
柳鈞本來對宋運輝的印象非常差,那種給楊巡當後臺的人,那人品該多下作,可實際接觸下來,他的看法改變不少。等院長親自過來請他們去吃中飯,他忍不住由衷地道:「老宋,我回國一年多,真正無需督導、工作中自覺始終保持認真態度的人,見識到的還不足十個。你太稀罕了。」
「不到十個?」宋運輝幾乎是重新打量了一下柳鈞,「抽樣人數多少中的不到十個?」
「我喜歡你提出的問題,大多數人可能直接答覆我‘這麼稀罕啊’。我因工作接觸的人數超過一千,也就是說,比例還不到1%。」
宋運輝想了想,道:「差不多,就這比例。」
柳鈞想不到宋運輝的話這麼少,可是看樣子又不是擺架子。倒是梁思申見兩人進門洗手,對柳鈞微笑道:「對不起小柳,食堂不搞特殊化,我們跟孩子們吃一樣的飯菜,不在意吧?」
「沒關係,我不挑食,好像珊珊也不挑……」
餘珊珊從一邊冒出來,笑道:「梁姐說的真正意思是我們跟孩子們吃一樣多的飯菜,小朋友吃一碗,你不能吃兩碗。不在意吧?不在意吧?」
「傳說中有不吃飯光幹活的田螺小夥兒嗎?記得只有田螺姑娘。珊珊田螺姑娘,你就別勉強冒充人類裝吃飯了,你的那份我做做好事替你吃了吧。」
宋運輝看這一對你來我往地調笑,跟妻子道:「小柳做事很認真,想不到也挺會玩。」
梁思申看出柳鈞是個容易說話的人,等大家各自取飯菜坐下開吃,她問柳鈞:「小柳,你們工程師是不是經常會在工作中遇到人身傷害?」
「這兒?」柳鈞伸出左手無名指,既然他們問了,他不打算隱瞞。「我算是個不錯的工程師,本來我挺驕傲工作幾年下來,全身還不見一塊因工作留下的傷疤,結果回國沒幾個月就在楊巡手底下破功了。這是他想教訓我,指使人做的。」
「楊巡?那個開集貿市場的楊巡?」梁思申追問的時候,宋運輝卻旁觀不語,覺得柳鈞與他第一次見面就告楊巡的狀,太過巧合。
「是的,楊巡的市一機侵犯我的發明專利權,被我上訴到法院,他動用政府機關逼我撤訴。那是第一回合,當時我憤懣得爬山去了,正好遇到避雨的你們。但我當時太年輕氣盛,氣不過楊巡自認為理所當然的侵權,在國內又不能依法討到公道,我給買他產品的兩家國外客戶發律師信,導致客戶拒收,楊巡損失慘重,才會拿我手指出氣。」
「那幫流氓還打斷柳鈞兩根肋骨,害他在床上躺了整一個月。」餘珊珊不知道眼前男女與楊巡有瓜葛,說起來比柳鈞放開得多,「連我去醫院看柳鈞都得偷偷摸摸問同學的同學借護士服,怕被楊巡眼線看見。什麼叫為富不仁,楊巡是最好樣本。」
宋運輝聽得臉上變色,他大致清楚楊巡這個人很不循規蹈矩,可如此無法無天卻還是第一次聽說。若柳鈞也不是個好東西倒也罷了,可他憑閱歷認定柳鈞這個人算得上是個好青年。但宋運輝當然不會表態,反而是梁思申道:「我認識楊巡好多年,對他為人大約清楚,你們能說具體一點兒嗎?」
餘珊珊不滿宋梁夫婦看上去沒什麼強烈同情心,尤其是對她喜歡的柳鈞沒同情心,而又有點兒居高臨下的態度,強硬地道:「我們不會找楊巡的朋友擊鼓鳴冤,不需要楊巡的朋友做仲裁。柳鈞有能力解決他自己的問題。」
「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朋友,敵人的朋友不一定是敵人。對不起,小余。」梁思申儘量微笑,對柳鈞道:「難怪後來好一陣子沒見到你。」
敵人的朋友雖然不一定是敵人,可柳鈞也不指望他們是朋友,而且他很認同餘珊珊的驕傲,伸手與餘珊珊緊緊一握,餘珊珊眉開眼笑。「我自己創辦的工廠剛啟動,新手上路,諸事事倍功半,恨不得變成千手觀音。欄杆其實早就切割好,可一直抽不出時間來一趟。」
「是不是太認真,凡事親力親為,不放心交給別人?」宋運輝問一句,憑的是他的親身經歷。
「最先是這樣,後來緊抓培訓工作,用知識和制度約束工人行為,我才漸漸給解放出來了。最初放不開,新招工人的態度普遍比較浮躁,我若是放任他們設計馬虎一點兒,工藝馬虎一點兒,操作馬虎一點兒,質檢再馬虎一點兒,最終產品就差得沒邊兒了。我製作了很多牌子,到處掛,上面只有一句話:保持始終如一的態度。所以見到老宋的態度,我跟見親人一樣,稀罕啊。吃足苦頭才更覺稀罕。」
「悟性不錯,方向也抓得不錯。做技術的抓管理,常常會抓錯地方,不懂抓大放小。」宋運輝點頭肯定。
「老宋的口氣怎麼像當官的?」餘珊珊繼續反感有人在柳鈞面前充權威。
「老宋本來就是官,東海集團的老總。」柳鈞跟餘珊珊解釋的時候,見梁思申瞪著他,解釋道:「我恨楊巡,不高興跟你們有瓜葛。」
宋運輝被柳鈞和餘珊珊搞得有點兒糊塗,看餘珊珊瞪著他的樣子,不像是作假,可柳鈞真的不是設計與他接近嗎?梁思申奇道:「我們被楊巡背書[9]了?」
柳鈞聳聳肩,預設。餘珊珊依然口無遮攔:「你們難道不是?我從分配來這個城市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宋總是楊巡後臺。當然,沒有紅標頭檔案,你們可以賴賬。」柳鈞聽餘珊珊一說便開始笑了,他第一次覺得沒遮攔也是好事。一直笑著聽餘珊珊說完,最後補充一句:「賴不賴賬,都是既成事實,難道還發書面宣告否認?」
宋運輝被兩個心直口快的年輕人說得無言以對,扭頭跟妻子道:「我們看起來得為背書章承擔責任。」
「我們沒有討伐的意思,我跟楊巡的妹妹楊邐還是經常通電話的朋友。既然梁姐問起,我一向不高興撒謊,說就說唄,也沒太見不得人。總比被人誤會我是因濫賭才斷指的強。」
宋運輝在柳鈞的坦蕩面前,反而收起剛才的懷疑,自覺地相信起眼前這個大男孩說的每一個字,相信柳鈞並非刻意找他告狀或尋他難堪。梁思申快人快語:「我理解你,我也吃過楊巡一個大虧。怪我先生,他認識楊巡的時候,楊巡才初中畢業,已經肩扛起失去父親家庭五口人的生計,其吃苦耐勞的精神讓旁人動容,我先生對他的印象從此先入為主了。對不起,柳先生,我先生有責任。」
柳鈞吃驚,他想說不用道歉,餘珊珊已經搶在他面前:「我覺得你們不用向柳鈞道歉,你們也已經夠倒霉,名頭被楊巡拿去扯虎皮大旗,楊巡那種人什麼都做得出來,他心裡沒有忌憚,底線極低。跟這種人吧,沾邊都不行。」
柳鈞忙替餘珊珊解釋:「不好意思,珊珊也是楊巡手底下的受害者,她在楊巡那兒工作時候,因為大學剛畢業有一年試用期限制,辭職會被退戶口退檔案回學校,她被楊巡要挾使美人計,非常侮辱人格。她是個做技術的女生,接受不了醜陋的事情,期滿一年立刻辭職。」
宋梁面面相覷,心說難怪這女孩說話忒衝,原來也是對楊巡深仇大恨。還以為楊巡如今成家立業,家大業大,也開始做起慈善,那些下三濫的事肯定已經收斂,不想……柳鈞和餘珊珊就是明證。可可與小朋友一起吃好飯,拿著飯盆子過來得意地讓父母驗明正身,說明他吃飯有多乖,一桌四個大人才暫時放下這個話題。
飯後,宋運輝繼續配合柳鈞幹活,兩人都沒再提起此事,不過聊了不少各自工作方面的思考。柳鈞初掌大權,多的是問題,可是他並不怎麼看得上他爸的經驗。眼下當然抓住宋運輝問個沒完。管理,若非親歷,有些條規事先抓破頭皮也未必考慮得周全,需要的除了經驗,還有思考。宋運輝言簡意賅,正合柳鈞脾胃。雖然柳鈞的話十有八九是提問,但閱歷豐富的宋運輝已經從中看出柳鈞的為人。
裝好欄杆,宋運輝提議去看看柳鈞的工廠,柳鈞卻提出公司謝絕閒雜人等,不願破壞公司的工作氣氛。對此,宋運輝倒是理解,他也不喜歡公私不分。於是梁思申帶著可可,送餘珊珊回城,宋運輝跳上柳鈞的車子,跟去騰飛公司。公司門口,不免見到依然守在門口的工亡死者家屬。對此,宋運輝見怪不怪,做企業的誰若沒見過這等陣仗,便算不得滿師。柳鈞解釋了此事,但等宋運輝說起他們行業的意外事件,柳鈞唯有目瞪口呆的份兒。以為他的安全觀念已經足夠,不料還有更講究的。
宋運輝是個行家,雖然不屬於機械行業,可是見多識廣,又是基層技術出身,自打走進車間,他便從角角落落髮現精心考慮設計的痕跡,而那還屬於硬體。他更欣賞車間內各類物品的有序擺放,他只要抬頭看看行車,低頭看看裝置佈局,便能推知那些擺放位置都是經過路徑計算,這份用心已經難得。更難的是,工人在工作中對這份用心的維護,由此可見車間內一絲不苟的管理,這才是難中之難。不過宋運輝心想,工廠小,管理相對容易。
等站到研發中心大廳,宋運輝道:「你剛才不是一直口口聲聲解釋資金不足嗎?這兒投入夠大。」
「硬體投入其實是有度的,軟體投入才是沒底。雖然我最近被一些事搞得焦頭爛額,賬面資金捉襟見肘,但下月的展會,我依然準備包車組織全體研發人員去看,去見識,去擴大視野,去拓展思路。而且我打算建箇中心機房,建立一個大大的資料庫,包括測試資料庫、標準件和非標件相簿等,以後調出來就可以用,用起來就順手,少走彎路,多用巧勁。其實投入都是有產出的。」
「我的投入經常遇到員工培養出來便辭職的問題。你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我有一次拿著勞動法和實施細則研究了一整天,發現沒有辦法阻止人員流失,也幾乎很難有辦法追討賠償。我是工廠,有實體,搬不走,凡是風吹草動有罰款有官司,全部可以將我一逮一個準。但是我追討個人賠償卻很難,官司可以打贏,執行卻是個難題,沒有司法系統配合的追償行動,投入追償成本可能還高於賠償額。即使追到了……」柳鈞不禁嘆一聲氣,將前兒發生的前員工偷圖紙案件告訴宋運輝。
宋運輝搖搖頭:「我已經麻木了。說起來我的人大多數是給私企挖走。」
參觀出來,外面已是晚霞滿天。宋運輝想了想,對柳鈞道:「讓你為福利院做那麼多事,中午沒招待好,晚上我在豪園請客。我讓太太先過去,你也喊上你女朋友。」
「對不起,宋總,我不同楊巡媾和。謝謝你費心。」
「純粹吃飯聊天。」宋運輝不由分說,推柳鈞上車。但柳鈞沒叫上餘珊珊,那豪園是什麼地方,那是楊巡的老巢,餘珊珊那性子會闖禍。他是男人,兵來將擋,再大損失也就肋骨手指,可是餘珊珊女孩子不一樣,有些事女孩子承受不起。於是宋運輝也便不叫上太太。
如同楊巡進豪園,宋運輝在豪園也是得到超等待遇,但是與楊巡受全體簇擁的熱鬧待遇不同,宋運輝異常低調,只有一位領班陪同,領班一路上就把誰誰在,在哪個包廂等情況清晰告訴宋運輝。宋運輝聽到楊巡在,就吩咐一句:「他不用過來。」
柳鈞看著這一切,心說還真是純粹吃飯聊天。兩人坐下就談技術問題,談的是宋運輝最感興趣的國產化問題。但柳鈞不知道的是,宋運輝在豪園吃飯,還是第一次提出不要楊巡過來敬酒陪坐。因此楊巡聽得領班傳達,好奇上了,想方設法問清楚宋運輝請的是誰,領班不知道,他就要領班形容來人的長相。領班只能一次次地藉端菜機會,將見到的柳鈞面貌形容給楊巡,可惜楊巡心中搜遍達官權貴,沒一個長相符合領班形容,因此楊巡很懷疑來人可能是來自上面。
好奇心害死貓,楊巡耐心等待宋運輝那邊包廂飯局結束,他站角落偷偷張望。他當然見到柳鈞。他見到與不喝酒的宋運輝吃了兩個多小時飯的人居然是柳鈞,那個他想也想不到的人,楊巡當場臉色變了。他原先從楊邐那兒得知柳鈞與梁思申關係良好,只以為不過是普通的認識,楊巡最忌憚梁思申,當時雖然對柳鈞壞他錢財之事恨之入骨,可也只能懸崖勒馬。而今天柳鈞與宋運輝單獨會面長達兩個多小時,楊巡又知道宋運輝是個疏於飯桌應酬的人,這其中的關係就有點兒費思量了,楊巡甚至猜不出這兩個人怎麼會湊一起。
更讓楊巡稱奇的是,他追蹤出去,見兩人又在停車場站住說話。
其實兩人說的話很簡單,宋運輝很誠懇地跟柳鈞說:「我只是企業界人士,雖然是國營,可畢竟只是企業,什麼背書作用沒那麼大,你們不要太放心上。」
柳鈞到此時已經很感動了,忙道:「早已經不那麼想了,非常對不起,以前誤解你,宋總。還有個問題……」
兩人站在停車場又說了幾句,才散場,柳鈞上他的農夫車,宋運輝跳上司機給他開來的座駕,各自走了。柳鈞此時才想到,以前見到電視裡那些老百姓被領導握手時候那個激動,他還很不屑,今天他也被平易近人又有真才實學的宋運輝搞得很感動,再加上宋運輝站高看遠,把他過去所看現在所思的許多疑團一一解開,他今晚是恨不得對宋運輝掏心掏肺。經過宋運輝的指點,他在回家路上,對新產品的開發又冒出許多思路。
但楊巡不等看到兩人散場,就接到梁思申的電話。梁思申在電話裡笑嘻嘻地道:「又在外面應酬?每天花天酒地,把兩個孩子扔給太太一個人料理,很不好嘛。」
聽得梁思申的態度這麼輕鬆,楊巡不禁悄悄收起疑慮,笑道:「你是不是哄可可上床,終於有空打電話了?」
「是啊,那小猢猻精,每天不知哪兒來那麼多精力。楊巡,跟你求個人情。」梁思申根本不玩那種不說是什麼事,先要楊巡答應的那一套,而是直截了當地道,「以前我曾爽快地不計本息地退出股份,我請求你現在還我一個人情,退出豪園的股份。明天我讓秘書送支票給你,數字你看著填。順便把相關檔案拿給你簽字。答應嗎?」
「為什麼?」楊巡立即想到今晚宋運輝與柳鈞的會面。
「不為別的,我從來反對韋嫂與你合資。楊巡,你是個非常好的商人,可你不是一個好的合作者。而今我謝謝你把大哥韋嫂他們扶上馬走一程,在這裡站穩腳跟,但合作必須到此為止。當然你可以找宋提出抗議,否決我的提議。但我希望你跟我私了,我要過河拆橋。」
梁思申越是直截了當,楊巡越是無言以對,他在梁思申面前前科累累,底氣嚴重不足,唯有賠著笑臉道:「太突然,我一點兒準備都沒有。讓我想想,想想……」
「好,總之我明天把支票送過去,你自己填。飯店相比你其他生意,價效比實在太低,你以前多次提起,我無數次當沒聽見,這樣對你不公平。宋那兒……你最好別讓我好事多磨。」
楊巡非常有衝出去揪住宋運輝的衝動,可是他聽著梁思申的電話,卻不敢動一根腳指頭,眼睜睜看著宋運輝上車離開。可他依然賠著笑臉道:「我還是想問為什麼,不可能只是你說的那些原因。」
「只有這些原因,楊巡,我何嘗跟你撒過謊?選擇合作者,意味著為彼此背書。你這人滑頭滑腦,呵呵,我沒法為你背書,我更不願被你背書。這就是我始終反對你和韋姐合作的原因。」
「開飯店不同於開公司,需要應付的方方面面非常多。你最好問問韋姐的意見。」
「結束合作後,我如果有麻煩請你幫忙,你不會不幫吧?」
「那是,那是,而且你在本市哪兒需要用得著我,多少人想幫你還幫不上呢。」
楊巡結束通話後,久久緩不過氣來,他相信梁思申做出結束合作的決定後,他即使找宋運輝挽回,也挽回不了多久,宋運輝別提對妻子多千依百順,枕邊風一吹就做牆頭草。他只是狐疑,為什麼梁思申今天才做出決定,真是扶上馬走一段,走到平穩的原因嗎?這理由倒還真解釋得通。但是為什麼梁思申不願宋運輝知道此事?楊巡滿腹疑團,但他忍不住默默打量整個飯店,梁思申此言既出,他相信,他保有此飯店的日子到頭了。梁思申已非當年青澀丫頭,其鋒芒,他在買下市一機的時候已經領教,他不用多作妄想,等著明天收支票。
只是,今天不管柳鈞此人與宋運輝會面是否巧合,他不敢恨梁宋夫婦,只敢遷怒於柳鈞。他唯有安慰自己,這飯店消耗他大量精力,又沒有多少收入,早該放棄,放棄得好。只是,楊巡也想到,飯店給他提供靠背的樹蔭,這才是他入股飯店的真正原因,梁思申終於出手收回去了,梁思申終究是記恨於他,不會那麼容易原諒他。一名高幹子弟豈是那麼容易得罪,楊巡再次為自己年輕時候的無知後悔莫及。
但是好在他楊巡而今也不需要靠著這樹蔭。
楊巡與老闆娘韋春紅打個招呼,回家去了,他唯有接受這個事實。
柳鈞帶著與宋運輝交流後得來的啟發,與公司技術人員連續開會三天,提出新的研發方向。當然,研發就得投入,投入便是意味著花錢如流水。柳鈞每天將錢掰成兩半花,對於出納遞交的預算,他總是無比心痛地取捨,要用錢的地方太多,而錢太少,他唯有將買車的計劃一拖再拖,資金重點投入到研發和生產。
可是每天總有這樣那樣的意外支出流水一般地產生,需要柳鈞拆東牆補西牆地籌錢。這不,出納當月繳稅回來,帶來一張通知,說是普及電腦開票,所有一般納稅人企業都要配置專門電腦、專門印表機,安裝名為航天金穗的稅務軟體,配置並培訓財務人員,以後所有增值稅發票和報稅都要用這種航天金穗軟體處理。柳鈞一算,航天金穗的軟體加硬體合計三千五,培訓費和一年維護費一千五,為此專門配置一臺電腦,大約六千,購買一臺指定的愛普生lq-1600kiii印表機又是一千,為了稅務的一個華麗轉身,柳鈞得合計支出一萬多。
企業要開,增值稅發票不能不開,就像職工檔案必須放到人事局或者勞動服務中心,公司就必須繳納兩處的協會費,並訂閱強推的雜誌;公司產品要出口,他們也得在海關和商檢分別繳納兩處的協會費,並訂閱強推的雜誌。這種費,柳鈞將此設為社會成本,不能不交。交,唯有企業節衣縮食。
因為財務的電腦操作水平不佳,柳鈞自己跟去看金穗卡究竟怎麼安裝怎麼用,一看之下大怒,三千五買來的是一張簡單的插卡,和一份非常落後的dos軟體。在微軟已經推出介面非常友好的win98的今天,這種dos軟體而今即使倒貼都沒人要,可是企業卻必須花比買win98正版軟體高的價格接受它,花大錢接受培訓以使用它,而且安裝培訓金穗軟體的公司態度非常蠻橫,完全不是做生意的態度。柳鈞感覺其中貓膩極大,就一個電話打到紀委公佈的廉政電話投訴。可是紀委當天就回電告訴他,這價格非該國稅局決定,也非本市國稅局能夠決定,定價來自上頭。紀委態度非常公開及時,柳鈞唯有嘿嘿以對,對節衣縮食得到的高價dos軟體無可奈何。
好訊息是,經常周旋於交際場合的錢宏明來電歡快地告訴柳鈞,傳言楊巡退出豪園的股份。錢宏明以自己的經驗推測,楊巡這種人不管盈利或者稍虧,肯定願意竭力保留在豪園的股權,藉此以為某種跳板。如今退出,而豪園依然生意興隆,說明一種可能,楊巡被宋總難看掉了。柳鈞頓時想到他與宋運輝的交流,心裡感動,他相信宋運輝原本是被楊巡的花言巧語矇蔽了,果然,這不,宋運輝行動了。他心裡充滿感謝,說明社會上好人還是不少。他哪知道宋運輝此時正尷尬地為著妻子的一個快刀斬亂麻式決定做著事後修補。
02
豪園的股權變動,當然也被申華東父子看在眼裡。
似乎滿城的人都在關心豪園的股權變動,應酬的飯桌上經常有人以此作為話題。柳鈞帶著竊喜率工程師們去上海看展會,本來約定一起去的楊邐和董其揚大約是受楊巡退出豪園的影響,先後取消行程。柳鈞一行五人開著柳石堂的車子去上海,在上海住一夜,將展會的角角落落都摸一個遍,第二天連夜趕回公司,回來已是凌晨。
第三天起得較晚,柳鈞幾乎是下意識地先走到窗前看一眼公司大門口的動靜。令他吃驚的是,門口除了橫七豎八的條幅依然零落地懸掛著,每天幾乎是跟著出勤鐘點守在大門口的工亡職工家屬卻不見了人影。雖然那些家屬自打柳石堂叫人打砸後不再鬨鬧,也不再影響公司人員車輛的正常出入,可是今日的不見人影卻讓柳鈞神清氣爽,說不出的輕鬆。
柳鈞想通知老張將大門口清理一下,不料老張又被叫去開會審議那個工亡事故了,看起來事情遠遠沒完。柳鈞直接通知到保安,才知原來前天開始,家屬已經散場,原因是亡者母親心力交瘁,不敵風寒,病倒了。柳鈞好久無語,主要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能理解亡者母親的痛苦,他只要想想他媽媽去世時候他心中的痛。他想做些表示,可是前車之鑑,他不敢輕舉妄動,唯有保持沉默,讓自己顯得冷血。
下午,廖工來找柳鈞,進辦公室就掩上門,表情顯得很神秘,甚至一臉心虛。這幾個月下來,柳鈞與幾位當家工程師已經熟悉,瞭解廖工話不多,是個本分人。柳鈞不知道廖工像是犯錯一樣地坐在對面吞吞吐吐幹什麼。
「廖工,如果很不方便說,要不寫下來,我看完就當著你的面撕掉。」
廖工依然是欲言又止地「嘿嘿」了幾聲,才道:「告密這種事,我一直以為很小人,可是……這事也可能是我太敏感。展會上我遇到一個老同學,老同學正好認識孫工,他很奇怪孫工降低工資收入和原來待遇來我們騰飛工作。同學說,孫工在原公司的時候,老闆非常重視非常抬舉,似乎不該……」
柳鈞不禁驚訝得趴到桌上,「孫工原公司叫什麼?」
「隆盛,這家的產品,有些是模仿我們的。」
隆盛!柳鈞知道這家,柳石堂將業內模仿他家產品的名單都傳遞給他,其中就有隆盛。難道,孫工,那個他總是以為僥倖招到的優秀工程師,來得並非偶然?
柳鈞從不會純潔地以為世上只有市一機楊巡覬覦他的圖紙,因此他也採取了很多保密措施,他的安保部門絕非只看門防盜那麼簡單,保密是安保部門的重頭戲,即使這樣,依然有職工會趁事故渾水摸魚,將圖紙偷渡出去。可若是有人用幾個月時間拿著他的工資耐心臥底,將設計精神吃透,然後傳遞出去,他想不出安保部門有什麼辦法杜絕這種事。感激地送走廖工,柳鈞關在辦公室裡拼命回憶孫工的一舉一動,看能否找出蛛絲馬跡。可思來想去,他想不出那麼熱愛技術的孫工有什麼不妥之處。柳鈞在辦公室裡嚇出一身冷汗。
他從資料庫調出孫工的檔案,看到簡歷一欄裡,孫工並未註明曾在隆盛工作。唯此,才更有鬼。
柳鈞不敢耽誤,直到車間裡才找到孫工。見孫工自己動手在安裝一個部件,柳鈞知道那是什麼,就是孫工跟他提起過的感應器,以探測人是否在安全範圍內作為裝置通電的依據,以免高頻焊機事故再次發生。一個工作如此主動細緻的人,會是潛伏偷技術的人嗎?若孫工心裡只藏著偷技術那種短期行為,有必要為騰飛公司的安全生產花費額外腦力嗎?或者,孫工正是那種優秀的間諜人才?
孫工見柳鈞皺著眉頭看他,奇道:「我認為我的設計是沒問題的,柳總不覺得?」
柳鈞依然皺著眉頭,他現在理解廖工來見他的時候的神色了,面對有點兒技術狂傾向的孫工,有些小人之心的猜測還真難說出口:「孫工,我能不能打斷你十分鐘,我們去籃球場說幾句話。」
孫工說走就走,拍拍手與柳鈞一起走出車間,神情異常坦蕩,柳鈞懷疑自己要是遇到這種情況,一準先做賊心虛。
工作時間,籃球場上空空蕩蕩,秋日的豔陽照得場地白花花的,天卻是越發的冷了。柳鈞請孫工在場地邊坐下,道:「孫工,你以前在隆盛?」
孫工這才吃驚起來,抬眼看了柳鈞好一會兒,才道:「對的,你終於還是知道了。這件事……咳,我真沒臉說。」
「孫工,我還是希望你跟我直說。別對我太不公平。」
孫工猶豫了好一會兒:「隆盛想要你的技術。老闆原先派別人來,可你看不上,沒錄用。正好當時我手頭的工作告一段落,老闆求我出馬,說我肯定能被你錄用。我很不情願,這不是偷竊嗎。可是我不來也不行,老闆太志在必得。我本想來做幾天就回去交差,說沒辦法偷。但幾天做下來,我挺喜歡這兒的研究氛圍,目前工資雖然不高,可這兒你懂行也重視,研發資金投入大,做事有盼頭,我跟隆盛老闆坦白我不回去了。這事兒,左右不是人,沒臉跟你提起,也沒臉再回去見隆盛老闆。柳總,你要是懷疑,儘管開除我。別擔心,我有地方去,我在業內還有點兒名氣。這種事不能光聽我一個人說的,我這個當事人說的不能作準。」
柳鈞張口結舌。那麼,他敢憑孫工一面之詞,相信孫工嗎?
「我們已經合作了半年多,我們的新產品一直經過你我等人的手研發出來,我們配合得越來越默契。研發時候的思維方式可以與人品畫等號,我相信你。聽說這個懷疑後,我非常不敢相信,我決定先不做任何外圍調查,而是直接問你,希望你不要見怪。今天你的解釋雖是一面之詞,但我相信我們半年多相處下來的感情,和你半年多來的人品表現。如果說是在留你的問題上賭一把,我相信我贏面很大。這件事我們到此為止,你不要有心理負擔。」
孫工點頭:「這種事只有看來日方長,謝謝柳總信任。柳總,既然這事兒說明白了,我索性跟你提一個疑點。隆盛老闆很不滿我留在這兒,他覺得這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很沒面子,他在想辦法讓我在騰飛待不下去。柳總最好查查訊息來源。」
柳鈞幾乎暈了。告密——反告密,事情看來越來越複雜,這下廖工也有嫌疑了。究竟還要不要信任?
錢宏明聽聞詳細說明後,也無法做出判斷。若是尋常人等,柳鈞還可以找個藉口不敢用,可廖工與孫工都是公司技術棟樑,柳鈞在這兩人身上投入巨大,兩人也是細水長流地持續產出,豈可對兩人輕舉妄動。可問題是眼下此事非同小可,騰飛資金緊張得猶如細細的琴絃,再經不起風吹草動,他柳鈞敢輕易交付信任嗎?
連錢宏明都為柳鈞感慨上了,國內製造業想做科研創新,還真不是一般的難。大環境太惡劣。
柳鈞憋悶得不行,還什麼都不敢做,唯有再去打拳,找教練對打,打到趴下為止,才連滾帶爬地回家,睡一覺恢復正常。誰讓他是老闆呢?既然做了老闆,當然只有全部擔著,跟手下哪個員工叫屈都不行。
可是廖工孫工兩人怎麼辦?他該不該再找廖工談話,讓廖工口頭保證事情並非如孫工所指責?柳鈞即使用中學當班長的經驗都能知道這樣不行,這麼做是唯恐天下不亂。柳鈞唯有賭一把了。他賭素來對兩位工程師人品的理解沒有出錯。如果真有出錯,他只有認栽,誰讓他眼光有問題。他也賭在工業區內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佔銷售額10%的科研經費投入能讓頑石點頭。
可是,不能不敲山震虎,不能坐等亡羊補牢。正好檢察院上門,就有關上回事故時期那職工渾水摸魚偷竊圖紙之事調查取證。檢察院需要了解的是盜竊的案值,量刑將以案值而定。
一邊是偷竊圖紙員工家中一屋子老弱病殘,一邊是公司一隻只疑似蠢蠢欲動的手,可昨天與孫工的對話,讓柳鈞毫不猶豫地選擇保護自己。他告訴檢察院的同志,他曾經將那套圖紙賣了多少家,合計賣了多少錢,他有發票為證,而這還是價值的部分。連檢察院的同志也禁不住說,那偷竊圖紙員工的案子大了。
與檢察院同志的交流,柳鈞特意放在公司小會議室,參與的有老張、做會議記錄的辦公室秘書,及配合查賬提供一手證據的出納,可謂人多口雜。因此,訊息很快就傳了開去。繼上回柳鈞火速擒拿偷竊圖紙員工歸案之後,這回柳鈞毫不留情重拳配合量刑,又在員工中引起巨大震動。所有的人都看到,眼前有一條觸不得的線,觸之,連書生柳鈞都會殺人。這叫作底線。
申華東不知為何找到柳鈞。他約柳鈞晚上去慕尼黑酒吧喝啤酒,柳鈞正有個技術難題沒解決,謝絕不去。申華東最恨柳鈞總在他面前領先,似乎總想昭告柳鈞是勝者,一氣之下開著車子趕來搶人。趕到騰飛見柳鈞是真的穿著白大褂鑽在實驗室忙碌,他才心理平衡,心平氣和地等柳鈞做完事,也不讓柳鈞吃點兒東西,載上人就出門去。
柳鈞見申華東西裝革履,笑道:「我不記得有多少天沒穿帶扣子的衣服了。看到穿一本正經的人還真有點兒不習慣。」
申華東趴在方向盤上等電動大門徐徐拉開:「跟你談正事。」他見大門縫隙足夠,就一躍衝了出去。不料黑暗中忽然斜刺穿出一個人,攔在申華東車前。申華東連忙剎車,幸好車速還沒上去,車頭險險地頂著那人的肚子停住,車子裡的兩個人全嚇出一身冷汗。驚魂未定,卻見那人退開幾步,趴在地上連連跪拜。申華東的車窗緊閉,只見大燈照射下,那是一個女人,女人似乎高聲呼喊,車子裡的兩人卻聽不出那女人講的是什麼。
柳鈞等那女人再次抬頭,終於看清女人是盜竊圖紙員工的妻子。申華東被嚇得一顆心亂跳,不禁罵道:「他媽的,我最恨有些人動不動又跪又拜,一點骨氣也沒有。柳鈞,怎麼回事,是不是上了人家不認賬,被人找上門來。」
柳鈞按住申華東打算降車窗的手,冷冷地道:「繞過去。」他相信,一準有無數目光正看著他對女人的處理。
申華東不出聲,前後看看,猛一下後退,又在戛然剎車聲中險險地擦著女人而過,衝上直路。聽耳邊一聲「帥」,申華東得意地道:「你做得到嗎?」
「根據目測,通道比你車子寬三十釐米,除非新手才繞不過去。」
「問題那女人會動,好,我倒回去,你來。」
「得了得了,我做不到,行了吧。快去吃飯,餓死了。」
「怎麼回事?那女人,是不是給開除出廠的?」
柳鈞耐心解說,但才說到三句,就被申華東打斷,「知道了,這種事全世界都一樣,他們能弄得好像是你在犯罪,你偷走他們的家庭幸福,他們最無辜,卻從不想最先伸出骯髒的手的是誰。犯事了才想僥倖撞到一個傻總放過他們,犯罪時候倒是想什麼去了?」
「你常遇到?」
「三天兩頭。我那兒是勞動密集型企業,幾個廠區加起來近萬的人,每天按下葫蘆又起瓢,什麼事都能發生,你那算得了什麼。不信我們晚上說完事找個廠區宿舍悄悄去圍牆外守著,準有濃妝豔抹的半夜翻牆回宿舍。她們白天上班,晚上三陪,據說這叫搞三產。偶爾白天突擊檢查宿舍區,還能抓到做中班的在浴室賣淫。眼睛鴿蛋一樣了吧,哥們隨便露兩手就能震死你。我回國原本想扭轉公司的不文明局面,先從抓廁所浴室入手,給廁所浴室安上隔斷和門,給工人們保留點兒隱私,結果最後只好全拆了,勞民傷財。這事兒害我被人笑話至今。」
柳鈞豈止驚得兩隻眼睛跟鴿蛋兒似的,更是嘴巴猶如塞進一隻無形的蛋,張成一個「o」字:「偷核心技術的中層管理員有沒有?」
「廢話,你看看全市,那麼多類似我家的公司,那都是誰開的?設計人員做熟了,單飛自己開設計室去了;銷售員把路跑通了,單飛自己開小廠去了。公司有什麼他們拿什麼,跟自己家一樣方便。」
「你那麼大方?不追究嗎?」
「有些能追究,要不動用執法機關抓進去坐牢罰款,要不私刑,天涯海角都不放過,無非是殺雞儆猴。可不少是無法追究的,更有日久生情下不了手的。你以後慢慢會明白。」
柳鈞好久無語:「以前老是指責我爸管理不足,真自己動手才知道不足的是自己。」
見柳鈞收起趾高氣揚,申華東也開始實心實意:「差不多的,我學mba回來,一套套理論能把我爸駁得啞口無言,結果只要一個月,廁所浴室隔斷造了立刻拆,我就意識到我脫離實際了。你不會回國一年多還沒意識到吧?」
「意識到了,可意識跟行動很有一段距離。你晚上找我談什麼?」
「跟一個農民合作,被一個農民使勁拖後腿,你說是什麼滋味。」
「楊巡……你指他是農民?」
「小農意識。」申華東不屑地說,「眼裡只有錢錢錢,只要能掙到錢,讓趴地上學狗叫都會幹,這種人怎麼合作?不瞞你說,你只能看到市一機目前很墮落,我們還有窩火合作的房地產專案。彼此理念不合,我們想做成一個樣板工程,在本地房地產界豎起一座豐碑,讓市民說起好品質的房地產公司,首先想到我們。他不考慮未來,竟想每幢樓下都設商鋪賣更多錢,不管是不是臨街,不管小區從此無法封閉。單是為一個預案,我們就相持不下拖兩個月,我們考慮索性買下他的股份,可擔心他獅子大開口。所以今天我是想找你合作一起拖垮市一機。」
「搞垮市一機讓楊巡巴不得儘早脫手?好辦,銀行利息,借給我一千萬,我準保一個月內將市一機主要利潤業務全拿下,讓市一機一口都吃不到。」
「你趁火打劫。」
「不是趁火打劫,是互惠互利。我分析給你聽,你不曉得我眼下資金有多緊張,只好每天在心裡幻想天上掉下個一千萬,我就可以怎樣怎樣對付市一機。」
「呃,會不會我們合作結束,你因此強大了,從此每天壓市一機一頭,市一機再無出頭日子?」
「以市一機的底子,我想壓市一機一頭,是不可能的。可如果市一機找死做我的產品作為主要利潤源泉,那麼,只要我有資金,我不會讓它有活路。我只要稍降價,客戶都奔我來,畢竟我的產品效能更好質量更優,客戶都會算綜合賬。」
「可是,我憑什麼信任你,撥出一千萬鉅款給你?你能拿出什麼樣的實際保證?」
「我的人品。」柳鈞拍胸。
「我要看你的財務報表。給你自己看的那套報表。」
「不給看。我還擔心合作結束,你調轉槍口開始對付我呢。你家大業大,我怎麼吃得消?」
「你有點魄力好不好,我把那麼機密的事跟你說了,你還不信任我?」
「過河拆橋的多了,何況你我是情敵。嗯,我會保守秘密。」
「那麼你換個角度考慮,為了一千萬流動資金,你如果問銀行貸款,你給銀行多少資料,你也得給我多少資料。」
「不要偷換概念。我和銀行不構成競爭,我和你,只在楊巡一件事上站同一陣線。」
「死結!行,我另想辦法。」
柳鈞想不到申華東迅速結束話題,一點不給他討價還價的餘地。他急得想放棄意氣,找個藉口抓回話題,可是又開不了口,兩人之間還鬥著氣呢,不能讓申華東太得意。於是,兩人找地方aa制吃了一頓晚飯,又去酒吧各買各的啤酒,就是不再議論此事,只談汽車的改裝。
正好錢宏明與朋友也來慕尼黑酒吧,乾脆兩隊人馬湊在一起。申華東上回與錢宏明一起去上海買車,跟錢宏明這種小商人不對脾胃,懶得敷衍,趁錢宏明上洗手間的當兒,與柳鈞耳語:「他難道不是你小時候的忠實跟班?」
「怎麼可能。他成績一向數一數二。」
「跟班和成績無關,我的跟班常給我寫作業。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抓爬牆三陪?可好玩了,我每遇鬱悶時候就幹這事兒。」
「走。」柳鈞少年心性,與申華東一拍即合,他最近總做矛盾而違心的事兒,正煩悶著呢。錢宏明想不出這事兒有什麼好玩的,不肯跟去,但大包大攬地幫兩人結了酒賬。申華東斜睨錢宏明,覺得此人傻到透頂,放著他申華東這樣的金豬不殺,居然殺自己。
聽得柳鈞會拳腳,申華東大喜,決定去一處更隱蔽的地方埋伏。兩人將車子停在半路,將手機設為震動,徒步從大路拐進廠房外面一條有點兒荒廢的機耕路,穿過高速公路下面的涵洞,眼看公司圍牆在望。忽然,有兩束雪亮手電光射來,照得兩人睜不開眼睛。兩人左閃右躲,光束也跟著他們晃動,閃躲中,兩人見到暗處似乎有不少人頭晃動,心中意識到不妙,開始一步步往回退出。
卻聽得對方忽然有人喊了聲:「是阿東,沒事兒,是阿東。阿東你怎麼會來?」
「搞什麼鬼。」申華東這才敢放下遮在額頭的手,開口說話。最先敵我不明,他怕被亡命之徒認出,在這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被殺金豬了。等手電光移開,申華東的眼睛適應好久,才看清站的人是他早年的玩伴,現在不大在一起了,也有個有錢爸爸。見老友一雙眼睛一直狐疑地掃柳鈞,申華東道:「我朋友柳鈞,我們來看看我公司外圍。你們忙你們的。」
那人看看柳鈞穿著,伸長脖子與申華東耳語:「梭哈,玩一把嗎?玩大的。」
申華東搖頭,拉柳鈞沿原路返回。柳鈞一邊兒閒著的時候卻見到草叢後面晃動的腦袋中似乎有楊巡的。等兩人退出機耕路,回到車上,柳鈞才問:「一幫人在做什麼?這麼神秘,還有專職把風的,看著像打手。」
「賭博,大賭。近期風聲緊,市區賓館不敢收容他們,賭癮熬不住的只有來這種地方賭。」
柳鈞恍然大悟:「我彷彿見到楊巡。」
申華東則是一臉鄙夷:「看樣子你是全市屈指可數有點錢卻不賭的白兔。」
「遠有拉斯維加斯,近有澳門,來這兒偷偷摸摸多沒意思。你也玩?」
申華東這才收起鄙夷:「那幫人賭癮犯了唄,澳門再近,到底也不能當天來回。嗯,看起來我聯手你的計劃可以死心報廢了,楊巡一定看到我們。」
柳鈞聞此,心裡有點兒失落,可也只能認了。
03
天越來越冷,不過騰飛公司的生意越來越火,柳鈞將所有利潤全部投入再生產,不捨得自己消費。他太缺資金,因此他只好每天與採購搶皮卡開。
聖誕期間,開發區外商投資企業協會組織座談會,區主要領導和分管領導悉數出場,以示對外資企業的重視。柳鈞原以為這種會不過是露露臉拍拍手,什麼用處都沒有隻是白浪費時間,本不想去,但柳石堂提醒兒子,這種場合貴在認識人。柳鈞進場找僻靜地方坐下聽幾句後才知,這種會議有用,會上領導們講話比較切合實際,而且是很有針對性地跟在座外企主管們宣講政策變動,未來發展等等。會上還有幾個外商現身說法,講他們在本地發展的體會。當然是粉飾太平的多,可也能聽到不少合用的。當場也有外商跟在座政府機關人員提出不滿。
柳鈞基本上還是個管理新人,坐一邊只有聽的份兒。座談會開到四點半,大家休息會兒,等待稍後聚餐的時候,柳鈞才有空回開會期間進來的電話。
老張在電話裡心急火燎地告訴他,那位偷圖紙員工的妻子得知丈夫肯定判刑,而且判得不輕後,竟然抱起寶貝兒子跑了,不見了。扔下兩個還小的女兒,與病殘在床上的婆婆。那婆婆想不開,爬出門去跳河自殺。等人發現時候已經晚了。現在河邊說什麼的人都有,怎麼辦?
又一條人命!柳鈞一口氣不上不下噎在胸口,只會瞪著身邊的大圓柱子發愣。
老張繼續道:「那邊村裡打電話來要我們公司去收屍,去領養兩個小姑娘,我跟他們說,與我們無關。」
「對。」柳鈞一口無名火上來,掐了電話。這都什麼事兒,他不管,那些人就鬧到他頭上來,他一管,那些人就家破人亡。那工亡員工的媽媽還在病著呢,現在又添兩個孤零零沒人照顧的小女孩。柳鈞不敢想,進去餐廳赴宴,可是坐下又覺得這簡直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最好寫照,煩悶之下先行告辭了。
柳鈞又去了跆拳道館,被打得屁滾尿流地出來。回家拖著腿走進電梯的時候,發現很巧,電梯裡有從地庫上來的楊邐。楊邐見柳鈞這個樣子,以為他在外面打架吃虧,連忙問要不要去醫院治療。柳鈞想到楊邐是明白人,就將心裡的鬱悶衝楊邐倒出來。說到後頭,柳鈞心裡實在放不下那兩個被母親拋棄的小女孩,楊邐陪柳鈞去租屋看看。
開著楊邐的車子,柳鈞忍不住問:「我是不是很倒霉,公司才成立一年多點兒,就發生那麼多事情。」
「很正常。只是你心軟,有些事情被你放大了。」
「可是死人啊。」
「人家自作孽,你也兜著?我倒是想看看你以後怎樣收養這兩個小姑娘。別說我沒警告你,有些事情最好別沾手。」
「謝謝。我可以派人將兩個小姑娘送回老家去。」
「我還得提醒你一件事,你那個等待判刑的員工……人吧,一般很少會自我反省,得知他家破人亡,你說他會不會怪罪到你頭上,出獄後先找你報仇?」
「有這先例嗎?」
「不排除有人反社會。」
柳鈞無言以對。正好餘珊珊電話進來閒聊,柳鈞才想起今天說好要利用他好不容易進城的機會,兩人見個面的。他被公司的事情攪渾了,連忙道歉,說正趕去公司處理前員工母親自殺的事情。偏生這個時候楊邐插了一句嘴:「小心,紅燈,別光顧打電話。」
餘珊珊疑竇頓生,她心直口快地問:「咦,你車上是誰,你不是說你那兒是和尚公司嗎?什麼時候招秘書了?」
「不是秘書,是市一機的楊邐小姐。我回頭跟你說,這件事讓我很心煩……」
「可是你公司的事與楊邐有什麼搭界的,她為什麼跟你在一起?你說地址,我也要去。」
「對不起,我已經很心煩,你別鬧我了。」
「你心煩可以找我,為什麼找她,你們不是死對頭嗎?為什麼,為什麼?」
柳鈞不願被楊邐看好戲,說聲「對不起」,掛了電話。餘珊珊這下更生氣懷疑,不斷打柳鈞電話,柳鈞索性關了手機。楊邐在黑暗中背過臉去微笑。柳鈞心說這什麼跟什麼啊,都還沒跟餘珊珊說個「愛」字呢,就被管上了。這人怎麼這麼一根筋。
終於在黑咕隆咚的農村小道上摸到那家租屋的門,柳鈞見到門上鐵將軍把門,先是鬆了口氣。然後是楊邐掛著笑臉問左鄰右舍,得知有親戚過來將兩個小女孩領走,柳鈞才終於放心。
回來路上兩人一路閒聊,話題不絕,兩人至今已有不少共同朋友和經歷,聊起來比較輕鬆。柳鈞將楊邐送到家,想了想,也懶得去找餘珊珊解釋,拖著被教練打得渾身是痛的身子趕緊睡覺。
於是,元旦,小年夜,柳鈞約餘珊珊,不得。柳鈞也無所謂,不得就不得,他再約別人,說實話,他挺不願與玩不起又假裝很會玩的女孩子接觸。卻不知餘珊珊與他憋著一股氣,一直牽掛著他。可柳鈞一直不給電話,美女到底是生氣了,再也不肯主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