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

有些事情不知道便罷,一旦戳穿了,旁觀都是煎熬。看別人的,比如那個局長的做作,還可以當猴戲看,但看自己丈夫的,那滋味並不太好。梁思申提醒自己不要走向另一個極端,可提醒歸提醒,心裡總是有些不好受。

這麼忙忙碌碌度過兩天週末,梁思申才有時間與外公單獨相處。外公也等她久矣,週一早上一見她領著可可單獨出現,立即兩隻眼睛活絡起來,似是找到吵架物件。但事情也有美中不足,外公看到他帶了那麼多天的可可這個時候千呼萬喚不來他身邊,盡是鑽在媽媽懷裡做扭股糖。他只好委屈自己坐到梁思申身邊去,以便就近接觸可可。

梁思申將她在日本接觸的兩家企業與外公談了一下,另一家是通過市一機日方引見,彼此才做了一個粗淺的會面。兩人的目標都很明確,低價接手,分拆重組後快速出手。祖孫兩個談得難得如此合拍,外公更是談得興奮的時候,站到正對著市一機的視窗,眺望著市一機妙語連珠。外公給梁思申舉個例子,一農婦賣蔥,十斤的蔥,按平常價是一元一斤,銷路不過不失。農婦挑出好蔥四斤賣一元五一斤,剩下的賣八毛,卻正好迎合需求,賣得快了,反而多賺八毛,這就是市場。

梁思申當然知道市場是怎樣的,但外公既然愛炫,她就聽著唄,反正現在也沒急事在身後趕著。外公說得急了,讓口水嗆住,大大咳嗽了幾聲,可可立刻操起他的奶瓶無私地遞給外公,外公更笑更嗆,梁思申忙上前端水捶背,外公咳嗽平息下來,卻是有些黯然,老了,老了,小小嗆水都要興師動眾,說明他再也不能主抓大事了。他思慮之下,主動提出,有些事務性工作交給梁凡去做,梁凡公司坐落上海,手底下有素質不錯的員工一大堆,正好借用,他願意割一部分好處給梁凡。

外公的提議正中梁思申下懷。她立刻與梁大聯絡,梁大正巴不得,非常樂意地就將國內部分的工作承接下來,而且立刻通知員工,將原屬李力的辦公室重新佈置,交給梁思申使用。

外公等梁思申與梁凡達成口頭協議,便笑嘻嘻捅上一刀,說梁思申而今墮落,甘願同流合汙。梁思申嘿嘿地笑,沒法否認。以前她或許會說一句她借用梁凡公司是起稀釋作用,但今天她不會再說這種話,做人,還是實際點兒吧。她在以前的駐上海辦工作,又何嘗沒有利用身份的優勢?看開些,辭職之後,她的心很閒適,很踏實。

但是外公並不打算放過外孫女,即使中飯餐桌上有外孫女婿託關係叫主廚做的金牌豬手,他都不會喪失立場,不打擊外孫女,尤其見梁思申虎口奪食,幫同樣愛好豬手的可可趁熱搶食,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故作得意揚揚地道:「你跟小輝結婚那麼多年,有沒有看出小輝其實是迷失青年?呵呵,他讓我三言兩語套出是個理想迷失的。想知道?不說,急死你。」

梁思申還真急,外公透露出的三言兩語充滿玄機,讓她非常想知道他們究竟談了些什麼,不過回頭一想,不急,她可以問丈夫。於是她反手一槍:「可可,外公阿太做了壞事還不說,還想急死媽媽,怎麼辦?」

「唱小兔子乖乖,十遍。」這是可可經常接受的懲罰。

外公笑得嘴唇亂抖,咬不住豬手,好久才正色道:「還是告訴你吧,省得讓我唱小兔子。」他把沒見到雷東寶那晚與宋運輝的對話轉達一遍,有些記憶偏差,但大致意思都在。「你呢,這回算是悟了,雖然來得晚了點,可我想你應該有很多新的想法,影響你的世界觀,對不對?」

梁思申不得不點頭:「對,不過我正在適應這改變,做人通達點兒才好。」

外公道:「你通達?我看是小輝慘了,你敢不敢承認你看他不順眼?」

梁思申看看可可,一時無語,果然她在外公面前等於透明:「可是我依然愛他,只是……偶像不起來了。」

「成長過程嘛,總是伴隨著一個個偶像的倒下,所以我寧可不要當誰的偶像,只當誰的對頭。小輝是個踏實人,不過他受生活所迫,就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樣,掙生活都來不及,偏偏生活也不放過我們這種聰明人,不讓我們安閒,所有的回顧啊總結啊對我們來說都是奢侈,我們沒有時間精力做這些。我一直到退休,甚至等你外婆去世,才想了些人生一世的大問題,小輝呢,我前幾天跟他提了一下,他還沒在意的樣子。我懶得跟沒開竅的人多說,你自己逮空跟他談吧。做人,怎麼做都行,但心裡一定要有個信念,明確自己該做個什麼樣的人。」

「可想清楚了之後沒法隨便怎麼做都行,那會讓自己很痛苦。可能還是渾渾噩噩比較好。」

「那你和小輝的關係準備怎麼辦?總得有個人轉變。我不管你們別的,我只在乎可可。」

「不會怎麼辦,他是我的愛人,是我的親人。」

「自欺欺人。」外公並不多說廢話,「看金牌豬手分上跟你說這些,說完兩清。你別以為我還跟你們這種小毛蛋蛋談什麼人生理想,你不是對手。」

「誰跟你欺來欺去,這完全是我的問題,該調整心態的是我,小輝已經夠倒霉,受我無妄之災。」

「我傳給你的基因哪條是三從四德?受不了。」

「不是我想三從四德,是他事事讓著我,我好意思學你?」

「也是,你那段數跟小輝比,就跟小潑皮撞上林沖。」

「幸好,小潑皮眾多,每天跟我吵架的就有外公等人,不愁寂寞。」

外公難得寬容地笑笑,沒有說什麼,再介面就坐實小潑皮稱號。兩人鬥嘴時候,小王和保姆奮勇吃菜,可可則是兩眼滴溜溜看著兩個人,似乎學足一招一式。

可是梁思申話雖這麼說,心裡卻是對外公的話認真上了。她回國後對宋運輝一直有心理障礙,明知這樣不好,也明知自己很愛丈夫,可是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左看丈夫不順眼,右看丈夫不順眼,她總以為是自己的問題,被外公一說,難道,也有宋運輝的問題?可是,晚上與丈夫關上門暢談理想信念嗎?她都覺得有些荒唐。

她終是想不出該如何開口,在宋家住了幾天,外公不願再住賓館,她只好護送外公回滬。而後,她開始緊張的收購整合工作。其實,忙起來的時候,反而整個人正常起來,再沒時間精力胡思亂想。梁凡把他的資金也交給梁思申策劃,梁思申隱隱成了李力走後,公司的首腦。

05

小雷家人心惶惶。

春節過後第一個月的老年人勞保工資雖然發了,可是老人們湊一起曬太陽的時候,見面第一句就是議論雷霆。大家心裡都有朝不保夕的感覺:這個月的工資是如期發了,不知道下個月還有沒有,或者會不會拖,大家都不敢大手大腳,一個個更加精打細算。

而雷霆的高層則是關注著人民幣的匯率會不會如外界猜測,調整向下,放外貿企業一條生路。中央臺新聞都在說日本匯率失守,臺灣匯率也失守,香港那邊則是苦苦支撐,也不知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周圍國家地區的匯率都跌,我們國家的匯率堅守不跌,那不是把自己往死裡整嗎?不是說國家需要外貿企業掙外匯嗎,大家都樂觀地覺得國家不會那麼沒考慮。人民幣的匯率應該也會順應民心地跌,跌到出口企業又有活路為止。

三月在大夥兒的焦躁中到來。雷霆的資金情況越發緊張,無數的口子等著用錢,每一筆錢進來,都得主事者掂量著輕重緩急,將錢安排下去,塞住其中最嗷嗷叫的一個口子。

三月初正好一筆錢進來的時候,供電局終於等得不耐煩,要雷東寶一定設法將電費結了。雷東寶對著最要緊的口子供電局和小雷家一眾老人的月勞保,還有雷霆工作人員的工資,著實委決不下,這筆錢給誰才好?給了供電局,其他就沒了,給了勞保,工資就得打折扣,反正處處捉襟見肘。

雷東寶還猶豫著,供電局在三道金牌之後,不客氣地出手了。當時雷東寶正在電纜車間,忽然只聽一聲轟響,隨即整個車間歸於寂靜,只餘頭頂一卷電纜在行車下面沉甸甸地擺動,帶動鋼纜「嘎嘎」作響,於此寂靜之中顯得分外猙獰,終於等電纜擺動結束,小三氣喘吁吁打電話報告,說供電局來電下了最後通牒。

雷東寶無奈,只有答應。過不久,電來了,來去就跟常見的停電或者線路故障一樣,車間裡除了陪同雷東寶的正明,誰都不知道這電的一來一去有其原因,車間旋即又陷入轟隆隆的機器聲中。但雷東寶再無心關心生產和原材料庫存,臭著一張臉一聲不響離開。

正明在初春的太陽下等雷東寶走遠,立刻遠遠走去車間外面的空地,打電話給小三,問錢送去沒有。

「在路上,是沒到期的承兌,還得找朋友貼現。正明哥,沒辦法給你,供電局催得緊,都拖兩個月了,再大的面子也給拖沒了,看樣子這回是來真的。」

正明道:「我的意思,你貼現後想辦法留幾萬下來,我看供電局那兒把大頭交上的話,應該可以混過一陣子。我們村那些老頭老太的勞保不能拖,那些人本來就沒幾個錢,急了會找我們拼命。小三,這事一定要辦到,你要是在供電局那兒應付不過去,給紅偉電話,供電局的人頭他熟。還有……這種苦日子我以前獨立支撐過,有經驗,你相信我。」

小三當然清楚當年雷東寶入獄,正明獨立支撐四面楚歌的電纜廠的過往,他現在只能相信正明的經驗。「行,要是成的話,我跟書記說一聲,這幾天已經有老頭老太找我要錢了。」

「你傻啊,書記是喜歡下面人自作主張的人嗎?尤其這種緊要關頭,他能讓你亂動他的錢嗎?別讓他捏出你卵黃子。快去快回,回頭我們商量怎麼悄悄把勞保分出去。」正明頓了頓,又道,「小三,我前兒跟你說的話你忘了嗎?小心劃清界限。」

小三心裡一個激靈,連忙答應。大家都說他是書記的大管家,現在人們有氣不敢找書記,都是找他來鬧,要是如正明所言,以後有個萬一,書記怎麼樣不知道,人家起碼還有宋運輝保著呢,可他小三沒依沒靠的還不給當作助紂為虐的典型,讓全村人民生吞活剝了?他很快就將正明留下幾萬的提醒舉一反三,想到這是他偷偷劃清界限、留下活路的機會。

回頭他果然得叫去紅偉,才把供電局的頭頭腦腦擺平,雖然還差十萬,可供電局的領導還是大手一揮,放他們一馬了。請客吃飯後回到村裡,正明指示小三把這筆錢先捂幾天,讓村裡老頭老太著急幾天再悄悄發放,以謀求某些效果。大家都是在一條筏子上沉浮的人,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小三藉著酒意大膽地答應了,他在心裡一徑地告訴自己,答應的那些話是醉話,是不能當真的醉話,可是等他醒來後,他並沒找正明糾正醉話,而是默默將電費餘下的錢存進活期,默默觀察事態發展。

雷母從海南迴來後便回了小雷家,連她都感覺出小雷家世態冷暖,回家後不敢多提海南的所見所聞。但村裡的老頭老太們在發錢那天領不到三月份的勞保,終歸是不會放過每天一同曬太陽的雷母,大家都追著雷母要她回家跟兒子好好要錢,大家說話的語氣一天比一天暴烈,越來越難入耳。雷母當然傳達給兒子,雷東寶讓她這麼轉達:先保證生產,有生產才有未來的勞保。但雷母回頭這麼一傳達,大家卻鬧上了,都罵乾脆停發勞保,先餓死他們這幫老頭老太,幫村裡一年省下幾十萬換什麼未來,都罵雷東寶這主意斷子絕孫。雷母起先還賠著笑臉解釋,後來聽怕了,知道這幫人不敢跟她兒子鬧卻敢跟她鬧,她索性閉門不出了。

但兩天關下來,她就給關悶了,她又無法說服兒子,只好給能說會道的兒媳打電話,讓兒媳幫忙解決。

韋春紅回來後一直根據朋友和律師的指點,悄悄轉移她的家財。有朋友好心提供建議,說可以假離婚,可是韋春紅在家獨自想了三天,她好不容易擒來的婚姻,心裡非常不捨,而且她猜測雷東寶既然眼下如此艱難,她若是再拿什麼離婚去幹擾這渾球,這渾球還不知受不受得起刺激。

她最終想出一個主意,託朋友找關係,將所有的產權都轉到她兒子小寶名下,小寶的財產,並不屬於夫妻合有。

但是對於現婆婆讓她勸勸雷東寶的要求,她有心無力。雷東寶現在果然依言不來騷擾,她哪裡還敢惹這渾球。其實她知道的並不比婆婆少,她自家裡鬧一次狐狸精後,在小雷家安了樁腳,她只要時時與樁腳聯絡,偶爾送個小零小碎,不僅把她的耳朵安插在小雷家,順便也把雷東寶給監視了,但她當然是不可能知道正明和小三的主意。

其實正明和小三也很顧慮,這種揹著雷東寶做的事情萬一被捅出去,他們兩人的下場很慘,而他們又知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在一個村子做任何事情都捂不長。可是他們想到雷霆萬一下個月的工資再出問題,下下月的工資繼續出問題,以及已經開始的裝置商接二連三的討錢訴訟經過漫長程式被判決被執行,到那時候雷霆將面臨的慘況,以及眾村民對雷霆這幾個核心高層的集中憤恨,他們又不敢不預做準備。正明猶豫再三,把他的擔憂與紅偉交流,紅偉也是憂慮得臉色鐵青,沒有反對,只說讓正明自己看著辦,眾人都意識到,再大的靠山,都不如不倒的雷霆。

但紅偉心裡有矛盾,這麼多年同學同事下來,不忍看著雷東寶一意孤行走上絕路。不過他得等又一筆款到賬,才有臉去見雷東寶。此時雷霆的債主們再也不謀求什麼途徑,直接留下專人每天盯著雷東寶車輪大戰般地要錢。紅偉還沒走到雷東寶的辦公室,便聽見吵鬧聲從總辦飄出,響徹整條樓道。吵鬧聲中,他有些費勁地找到雷東寶沙啞得如同破鑼一般的大嗓門,聽著卻是那麼陌生。

紅偉看了一會兒,知道進去也沒法與雷東寶說上話,只好退走。等下了班,雷東寶從債主們的包圍圈中殺出,甩掉眾人走出辦公樓。紅偉這才跟上,才剛靠近,就聽雷東寶喉嚨如拉風箱,「呼嚕呼嚕」地氣喘如牛。紅偉與雷東寶並排了,賠笑道:「書記感冒了?」

雷東寶斜睨紅偉一眼,道:「上火。」

即使天色已經微暗,紅偉都能看清雷東寶的眼白布滿血絲,兩隻眼睛激凸如憤怒的牛眼。紅偉還是猶豫了一下,道:「書記,我手頭一筆錢到賬,你看是不是先付了勞保?」

雷東寶一天「戰鬥」下來,火氣衝頂,聞言道:「跟你說幾遍了,啊,沒見牆上貼著通知?先保證生產。」

紅偉依然賠笑道:「你收收火氣,我是紅偉,不是討債鬼。我說我們這些人的工資緩緩就緩緩,他們勞保沒多少錢,佔不了多少經費,就算我們尊老愛幼一下?沒幾個錢。」

有來來往往的村民聽見兩人的大嗓門,都豎起了耳朵,聽雷東寶會給出什麼說法。

雷東寶一刻沒讓大家等:「就算停一個月,也死不了人。」他今天吵了一天,大嗓門剎不住,說出來的話如敲鑼打鼓一般,與聞者眾。

紅偉想到雷東寶的身心可能還處於戰鬥狀態,怕他再大聲說出什麼,只好悶聲不響。

但禍不單行,紅偉還沒跟著雷東寶走進生活區,一個做外貿的朋友打來電話,說新聞已經出來,中國承諾人民幣不貶值。紅偉只覺得眼前一黑,這麼多日子來,天天幾乎燒香念佛地盼著人民幣貶值,沒想到晴天霹靂。那外貿朋友在電話裡悲哀地說,承諾都出來了,看起來起碼三個月之內,匯率咬緊美元。

如今這樣的狀況再拖三個月,對雷霆意味著什麼?紅偉用腳指頭想都不會想錯。

紅偉發了半天呆,才要跟雷東寶說,卻發覺雷東寶早已走遠。他只有嘆一聲氣,他知道雷東寶也不易,忙得都一頭紮在小雷家不回城了,換他早挺不住,起碼得生幾天病。紅偉想了想,回到家裡先一個電話打給正明,再打給小三和其他相關人等,將承諾傳達出去,然後才敲響雷東寶家的門,告訴正捧著飯碗吃飯的雷東寶如此這般。

雷東寶的反應不出紅偉所料。他見雷東寶捧著飯碗的手一動不動,凝固在半空,而一張臉卻如充血一般,漲得通紅。紅偉心中擔心,真怕雷東寶出事,連忙伸手拍打,道:「書記,說話,說話。」

但雷東寶過好久才回過神來,手中飯碗「啪」一聲掉落桌上,一絲沙啞的聲音從喉嚨底部滾出:「沒指望也好,也好,索性無賴到底。」

紅偉趁機道:「看來要過一段苦日子,書記,先把村裡大家安撫好,把勞保發了吧。現在村裡已經沒一塊可種的地,大家都指著勞保吃飯,別處沒地方刨食。」

雷東寶卻並沒聽紅偉說什麼,自言自語地道:「真要把所有安裝停下?還是停下沒優勢的銅廠鑄造車間?」

紅偉只得大聲道:「書記,我問你勞保發不發,這個時候不能惹眾怒,一定要發。」

雷東寶大掌一揮,道:「這幾天沒錢,等有錢立刻發。明天讓小三出個通知,說明一下情況。你不當家,只看到你爹孃等錢用,你沒見我這邊每筆錢都是火燒眉毛才發出去。」

「書記,老頭們會造反。」

「造什麼反?雷霆要倒了,他們更沒飯吃,一個個只看緊眼前一塊自留地,一點大局意識都沒有。這麼多年啦,從來不會自我改造改造,沒錢不發。」

「書記……」

雷東寶將紅偉從椅子上拎起,一臉凶神惡煞:「你還想說什麼?」

紅偉當即啞炮,怏怏而走。回到家裡長吁短嘆,一個電話將正明叫來,想了想,又把小三叫上。三個人一合計,覺得雷霆再這麼被雷東寶搞下去,更沒指望,可是又不能推翻,雷東寶頭頂有無數光環,雷東寶身後又有不知道會不會出手的宋運輝等人。三個人密謀到午夜,初步決定架空雷東寶,第一步就是明天開始,小三和正明辛苦一點,晚上挨家挨戶分發勞保,再等有錢,逐個分發部分工資,以安撫人心,並引導人心向背。密謀結束,紅偉將口袋裡放了一下午的匯票交給小三入賬,以後雷東寶發雷東寶的令,他們三個做他們三個的事。

雷東寶看紅偉出去,只覺得清心,這幾天他被追債的搞得一個頭兩個大,火氣上來,恨不得自己拿頭撞牆。今年不同以往,大家村口攔債主的火力不夠,於是他便遭了殃。

但即使紅偉離開,雷東寶也再沒端起飯碗。他一支接著一支地抽菸,考慮小雷家的未來該走向哪兒去。他越想越是心寒,耳邊盤旋的都是王老先生認準他雷霆必死的話語。而他現在是真的開始束手無策,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才能帶領小雷家走出困局。他想來想去,發現可以走出的每一步都是關係一個「錢」字,而沒錢則是步步不通。

如今手頭的錢維持生產已經艱難,而裝置商則是在法院要求訴訟保全。若是裝置商得逞,小雷家被封一半,那麼他說什麼總得拿出一些錢出去打點,這樣手頭就會更緊,生產更加緊縮。唉,他每天就在錢眼裡打轉,白天黑夜腦袋裡都盤算著怎麼用好每一分錢。他不是不想發工資勞保,他自己自從沒法從韋春紅那裡拿錢後手頭都緊,可是哪來的錢?發了工資勞保就得少進多少捆料,其他人能知道嗎?而且市道不好,做出來的產品利潤微薄,不夠應付。所以無論如何,都得勒緊褲帶渡過難關,大家一起刻苦,他打算要小三起草一份報告,過幾天召開村民大會,跟村民們擺擺道理,讓大夥兒還是跟以往那樣跟著他使勁。

其實雷東寶心裡最想的是韋春紅手裡不菲的產業,還有正明紅偉兩個手裡歷年積累的錢財。如果這些錢都拿來,雷霆可以稍喘一口氣。可是韋春紅已經拒絕他,紅偉跟正明兩個也是側面說起自家的錢不能動用。他斷無拿拳頭押著這幾個將錢取出的可能。紅偉家開會到半夜,雷東寶一個人也是想到半夜,可是依然沒有想出萬全之策。唯一的希望,就是小雷家萬眾一心,與他共渡難關。

這時候雷東寶頭皮嗞嗞地痛了起來,他握拳捶了腦袋兩拳,當然是沒用。頭痛起來想什麼都不再有思路,他無奈之下只得上樓睡覺。可躺到床上腦袋卻反而清楚起來,他於是又想。可是越想越亂,想到後來也不知道是做夢還是清醒,混沌了一夜,折騰了一夜,天色卻是亮了起來,他只好翻身下床,暈眩著腦袋出門上班。還有那麼多事等著他去辦。他不知道在這危難關頭,沒有他的話,這個雷霆會變得怎麼樣。

但是到了辦公室,卻又是那麼多債主來討錢。他應接之餘,通知高層開會,研討對策,然而現在的辦公室難容一張平靜的辦公桌,所以他們只好撤到市區的集團辦公室開會。

看到久違的豪華裝修的集團辦公室所在大樓,雷東寶下車後怔忡許久才走進門去。他心裡冒出一個想法,是不是該把集團辦公樓賣了換錢?但這樣的門面如果賣了,看在別人眼裡會怎麼想,會不會想到小雷家窮得當褲子了?還有他的賓士他的佳美呢?可賣了那些都是錢啊。

但會議還有更重要的議題,雷東寶坐上主席位,便將自己的觀點擺上桌面。

「今天開會,我們統一一下思想。昨天得到訊息,匯率不會變了,那麼我們雷霆該怎麼辦?我有一個打算,今天開始把所有基建停了,安裝一半的裝置擦上牛油封起來,只開現在在轉的裝置,所有的資金也全部收縮到電纜和銅廠,所有工作都以確保這兩家廠的運作為前提。我的意思就是這樣,你們每個人給我一個表態。」

紅偉聽了這樣的開場白,不由想到春節時候忠富跟他說的話。書記什麼時候聽過別人的意見?紅偉第一次認識到,原來以前的會議也是差不多形式,與其說是開會討論,不如說是表態同意雷東寶的意見,因此紅偉今天覺得說什麼都違心,不願表態。但是他又不能不表態,按照順位,他排雷東寶下面的第一號,他得率先表態支援。他想到昨晚與正明和小三商定的架空決定,可還是希望他能說服雷東寶。

「其實現在在轉的裝置也存在吃不飽的問題,而現在在轉的裝置生產的未必是適銷對路的產品,我們可以考慮關停一部分掙錢少的裝置。安裝接近尾聲的預3號車間的裝置生產的產品,我看正是近階段市場需求量大的,一刀切停預3號車間的想法,我看書記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紅偉,你沒做過車間,你知不知道,預3雖然看上去已經像模像樣,但真想讓機器轉動起來,生產成品,這中間還要多少投入?我們哪來的錢投入?我們現在只有依靠現有裝置,掙錢保命,掙錢求發展。正明你表態。」

正明看看對面低下頭去的紅偉,略一思索,便對著雷東寶道:「書記的講話給我指明方向。昨天我知道人民幣不貶值後心裡很亂,現在好了,就這麼幹,我回去立刻抓緊時間落實。」

雷東寶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道:「正明在一線,還是懂生產的。下面誰說?」

大家紛紛表態,有紅偉和正明兩個鮮明對比的例子擺前面,大家自然是眾口一致。紅偉沒有再說什麼,整個會議期間一直襬弄手中鋼筆,但臉上一派平靜,他至此已經非常理解項東,他至此也已經決心堅定,不復動搖。

到最後,雷東寶才問:「你們看,集團辦公室要不要賣了?」雷東寶問話的時候,臉則是朝著正明,他對現階段正明的表現比較滿意。

正明道:「我有兩點考慮,一點是賣了的話,像今天這種情況,我們想開個會都找不到地方。再一點是現在還沒到完全過不下去的地步,我們前面的路沒全堵死,我們還得整出門面爭取貸款,爭取政策,賣了顯得我們實力出問題。」

正明的話正好是雷東寶所顧慮的,如今有正明與他合拍,他便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於是也沒繼續徵求大家意見,拍案將會議結束了。正明說書記臉色不大好,勸雷東寶在集團清清靜靜地睡個午覺,雷東寶沒答應,他的身子還沒嬌貴到這地步。

紅偉開完會就先一步走了,他也並不滿意正明,看到正明堂而皇之地說瞎話,他並不贊同,可是又想到,正明不這麼說這麼做,又能怎樣。他都感覺得到,他如果再頂撞下去,雷東寶會當場一紙檔案將他的職位免去。但紅偉開車沒走出多遠,就被正明一個電話請回去,接上正明和小三,在車上商議。正明問了紅偉很多工廠生產的產品系列哪個好銷哪個不好銷,又問小三好銷的毛利怎樣,不好銷的毛利又怎樣。小三還根據常規的資金週轉情況提出自己的想法。三個人一路議來,行至小雷家村的時候,基本統一了做什麼不做什麼的思路。邁下車子的時候,紅偉心中也有了忠富所說的「踏實」的感覺。

但紅偉心頭還是暗自嘆息,以前雷東寶坐牢的時候,他堅持下來了,而現在路還沒走到頭,他反而不忠了,他心裡一時有些接受不了。但再難接受,小三主導派發勞保的時候,他有空就他跟著,正明有空就正明跟著,悄無聲息地將勞保先發了下去。他看到老頭老太們在怨聲沸騰後忽然意外地拿到這筆錢的時候,那神情和那語言都在說明同一個問題。而紅偉、正明和小三心裡都知道,從這個時候起,他們屬於另一陣線了。尤其是紅偉,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條路他得走到底了。

不久,再拿到另一筆錢並計算出盈餘之下,他們將工人的工資也發了。

所有人對紅偉正明幾個非常感激。

而這個時候雷東寶猶如孤膽英雄一般與眾債主纏鬥著,又因群眾向鎮上反映情況而與鎮政府縣政府一干人說明著,他一身披掛所有的火力,依然忙碌得不可開交。而同時今年又是要緊會議眾多的年歲,開會,傳達檔案,學習精神,總結經驗,有得他忙。他整天忙碌得像個陀螺,旋風般地飛旋於這事那事之間,累而充實。小三悲哀地覺得,一貫英明神武的書記這回真像堂吉訶德。

但正如大家並非堅貞不渝地忠於雷東寶一樣,大家拿到勞保拿到工資,保持一段時間的守口如瓶之後,便有了百花齊放。就像第三者的傳聞總是最後落入當事人的耳朵,雷東寶一直被身邊人刻意遮蔽著話題,但終於有隻言片語傳到韋春紅的耳朵裡,韋春紅憑東鱗西爪意識到問題有點不對,便一個一個電話打出去加意套取問題背後的實質,很快,韋春紅便敏銳地捕捉到問題實質:有人在揹著雷東寶收買人心。

韋春紅心裡又生氣又悲哀,這種在小雷家村明晃晃做的事情,卻只瞞住一個雷東寶,這說明什麼?即使她作為雷東寶的妻子,她現在都覺得雷東寶該下臺了。可是她想,即便是死,也得讓雷東寶死得明明白白吧。她拿起電話想撥雷東寶的號碼,可事到臨頭,卻一個電話給紅偉打去:「老史,為什麼揹著東寶做手腳?」

紅偉自開始做起,就想到有洩露的一天。他原以為洩露得很快,沒幾天雷東寶就應該拍著桌子找上他,可沒想到時間竟拖延了那麼久,而最先找上他的卻是韋春紅。以紅偉對雷東寶的瞭解,他猜知雷東寶一定還不知情,否則,雷東寶斷無讓老婆出馬拍桌子的可能。他這下倒是有些狐疑上韋春紅的態度,為什麼不先告訴雷東寶,而先找他問話。還有,韋春紅究竟知道多少?因此他先施緩兵之計:「春紅姐,你說的是哪件事?」

韋春紅冷笑道:「老史,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和正明做的好事,怎麼反來問我。」

紅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春紅姐,雷霆再也拖不起了,我們再不行動,雷霆死掉爛掉就在眼前。」

韋春紅沉著地道:「只因為這個原因?」

紅偉道:「還能因為什麼?如果是想造反,我們不會那麼曲折。不瞞你說,該做的我們都做了,包括請你春紅姐勸書記,可都沒用。你也知道書記的脾氣,你說我們還能怎麼做,等死還是行動起來?」

韋春紅當然清楚雷東寶的脾氣,只得嘆一聲氣:「你們好自為之,訊息總有一天傳到東寶耳朵裡。」

紅偉卻反將一軍:「春紅姐既然已經知道,要不請你告訴書記。」

韋春紅道:「你們都已經架空他,你們還想怎麼樣對他?搞死他?還是他自覺退位?我看你們最後只有這兩種選擇。」

紅偉雖然已經將事情做出,卻還是被韋春紅的話逼出一身冷汗:「我們沒那意思,我們都是書記多年的手下。可你說我們該怎麼辦?我們除了架空他,還能做什麼?我們都是提著腦袋還得好好做事,我們又跟誰喊冤?」

「可是總有一天你們要衝突。」

紅偉沉吟:「到那一天,我立即跑去找宋總說明原因。跟書記,我該講的理都已經講了。我看長痛不如短痛,春紅姐還是替我們把情況跟書記說了吧,也好讓書記有個準備,免得沒準備的話當眾出醜。」

春紅哀嘆:「東寶做了那麼多年,為村裡做了這麼多事,就沒一個人記掛他的好?就沒一個人抵抗你們的架空?」

紅偉道:「工資面前,爹親孃恩也得擱一邊放著。再說我們做的事不是陰謀,只要是正常人,誰都看得出我們對事不對人,我們為的是雷霆。我們沒想逼書記退位,我們辛辛苦苦還得擔心書記逼我們做出什麼。所以,春紅姐,拜託你了。」

韋春紅根本就沒話好說,默默將電話掛了,坐在沙發上忍不住垂下眼淚。那個渾球,到底是怎麼了,要不要提醒這渾球?他畢竟是她的丈夫。她再不提醒,雷東寶更被人當笑話看待。她從紅偉的話裡已經聽出,大家用架空,還供著雷東寶這尊神,並不是因為雷東寶還真是個神,而是因著遙遠的那個宋運輝,為此,她真是替雷東寶徹底地悲哀。

她擦掉眼淚,打電話給雷東寶,她不要什麼大公無私地為小雷家全體著想,她只要管住她老公。但是電話裡傳來雷東寶因上火而沙啞的聲音的時候,她又是沒原則地心軟。而雷東寶一看顯示中是家裡的電話,就道:「找我幹啥?」

韋春紅收起悲切,道:「跟你談件公事。」便將從小雷家媳婦們嘴裡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告訴雷東寶,她暫時隱下紅偉的電話不說。但她說完,卻發覺電話那端反常地安靜,只傳來明顯的「呼哧呼哧」聲。韋春紅急了,道:「東寶,你吱聲,告訴我你聽著。」

雷東寶卻沒吱聲,只瞪著眼發呆,什麼?紅偉正明揹著他搞鬼收買人心?這不是推他上架火烤嗎?他只覺得熱血衝頂,好久說不出話來。這怎麼可能?清楚過來的時候聽韋春紅在電話裡喊他,他馬馬虎虎地道:「知道了……」

韋春紅才稍放心:「你準備怎麼辦,去撕了紅偉他們?你有沒有想過,本來大家還礙著面子認你是老大,礙著宋總的面子,大家還相安無事,如果你去點破,去鬧事,會不會大夥兒索性橫下心來趕走你?」

雷東寶卻是無法相信韋春紅說給他的現實,整一個村的人架空他?他問道:「哪幾個女人跟你說的這事,你耳朵沒聽錯?」

韋春紅因開飯館,與紅偉打交道多年,又是上回雷東寶坐牢時與紅偉危難見人心過,本來還想護著紅偉,聽雷東寶這麼渾,竟然還懷疑她,而不是發現苗頭即刻深挖,只得對不起紅偉了:「我跟老史也談過,我看,要不你回市區一趟,我們找個地方說話,我要知道你怎麼做,你千萬別魯莽,別撕破面子。」

雷東寶一聲「知道了」,卻將電話結束。韋春紅聽著「嘟嘟」聲響,只會乾瞪眼。想來想去,一個電話打去雷東寶的靠山,但是雷東寶並不承認的宋運輝那裡。

宋運輝聽到韋春紅的描述,心中驚異,但轉念一想便是釋然。前兒剛與老徐說起過,雷霆是小雷家全村的雷霆,他因雷東寶而關心雷霆,而小雷家全體村民因切身利益而關心雷霆,小雷家村民對雷霆的感情比他深不知幾倍,雷霆是村民的命根。因此眼看雷東寶拖著雷霆走向深淵,村民豈能坐視?「大哥準備怎麼處理這事?」

韋春紅道:「他不肯跟我說,他最近脾氣壞得不像人,為了保護兩個兒子,我跟他事實分居了。」

宋運輝想到春節趕去小雷家聽說韋春紅去海南過節,心說原來如此。「事實上春節的時候我們已經建議大哥退出,讓他藉口生病治療,體面地離開雷霆,可大哥不肯。」

韋春紅急道:「你也認為他……雷霆不再要他?可你知道雷霆是東寶大兒子,寶寶都不如雷霆在他心中的分量。除非他死,否則沒人勸得走他。罷了,我現在趕去小雷家,我剛告訴東寶這事,不知道他要怎麼鬧,我得去看著,宋總,求你打個電話給紅偉,壓紅偉正明一把。」

「好。」宋運輝答應。

但是放下電話後,宋運輝卻想到,他跟紅偉說什麼?讓他們繼續擁戴雷東寶?還是讓他們對雷東寶手下留情?可問題是雷東寶能放過這幾個人嗎?矛盾激化時,以雷東寶的脾氣,誰敢手下留情,那麼傷害的就是他們自己。

宋運輝思之再三,想給紅偉打個電話,可鈴響半天卻沒人接聽。他預感,小雷家出事了,他也恨不得學韋春紅,立即趕去小雷家現場。

雷東寶此時卻是沉思:是真是假,怎麼會這樣?他扯起喉嚨叫小三問話,但辦公室和財務室的人同時回答,三主任出去辦事了。雷東寶打小三電話,問小三是不是揹著他排程資金,小三接了電話便嚇得語不成調,卻是一口肯定。雷東寶又問主使的是誰,是正明還是紅偉,小三說好多人開會決定的。雷東寶無語,掛了電話。他最瞭解雷霆的人事,這事,除紅偉與正明,別人沒那麼大號召力,而小三自然是其中的骨幹,不抓住小三沒法排程資金。

雷東寶在辦公室暴跳如雷,衝去正明和紅偉的辦公室,都沒見人。而辦公室裡的同事見此早已第一時間電話通知紅偉和正明,通知他們書記沖天的火氣。

紅偉接到韋春紅的電話後,便知道今天無法善了,韋春紅不可能將這麼重大的事情瞞住丈夫,因此他十萬火急找到正明,通知正明避走或者如何。但是正明卻不肯走避,他反問紅偉,今天避了,明天怎麼辦?書記一直髮火,他們難道一直走避?憑什麼?話雖如此,紅偉還是不忍與已被架空的雷東寶當面對峙,可是接到電話卻知道對抗無可避免。他們只好分頭行動,紅偉坐鎮車間,維持正常生產秩序,正明出去調運救兵。

紅偉緊張得坐不住,神經質地在車間辦公室繞圈。可他抬眼間卻見到聽聞訊息的幾個村民工人已經持械攔在辦公室門口,說是由他們保護他。紅偉驚住,忽然之間明白人心的向背乃大勢所趨。工人們做到今天這一齣,其實不僅僅是因為從他和正明手裡拿到一次工資,不,一次的工資還不至於有那麼強的效應,估計應該是他們也是明眼人,他們也早在心中否定了雷東寶。紅偉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他開始為雷東寶悲哀,這原是一個全村人民愛戴並尊崇的書記啊!

雷東寶在辦公樓上下找尋,不見幾個主使,又退回辦公室,捶著桌子考慮對策。罷免這兩人?還是怎麼辦?敢反他!雷東寶將因果胡亂考慮,拳頭捏得嘎嘎響。呸,不管怎樣,先揍死這兩人。紅偉且不說他,正明,肯定貓在車間。雷東寶跳起來黑旋風一般又衝出辦公室,耳邊只聽有此起彼伏的聲音叫「書記」,但雷東寶一個都不理。走到樓梯的時候被一個男人攔住,他一看是正明的堂弟,頓時兩眼血紅,伸出大掌一把將那堂弟拍向牆壁,他滿意地看著那人不堪一擊,罵聲「媽的」,繼續前行。

衝下樓梯,衝出辦公樓,跨越小廣場,走向通往車間道路的時候,他血紅的眼睛發現前面出現一層障礙。

然而這回雷東寶卻無法肆意拍出他的大掌。

密密麻麻排在雷東寶面前,擋住雷東寶去路的,竟是小雷家村的老人。這些老人有男有女,站前面的人憤然舉著早已鏽跡斑斑的鋤頭釘耙,站後面的有兩個還得靠扶住鋤頭柄才站得穩,這些人,沒一個能擋住雷東寶的一根手指頭。

但那些人的目光非常堅定,等雷東寶離他們兩米之外站住,他們齊聲高喊:「雷東寶,退位。雷東寶,退位……」

在眾老的高喊聲中,雷東寶恍惚看到十多年前小雷家被縣裡清查,正是他發動全村老人對抗工作組的入住,令工作組無法正常展開工作。當年,也是個大夏天,那幾天太陽都很亮,小雷家老頭老太被他培養出反抗的光榮傳統。他們後來還圍剿拖欠小雷家工程款的市電線廠,力拒討債的進入小雷家村……而今天,沒想到他們反抗的卻是他,帶著他們找飯吃,找到好飯吃的他雷東寶!為什麼?

雷東寶忽然覺得今天的日頭也特別大,日光也特別亮,而忽然之間又如天狗吞日,眼前一片昏暗。

雷東寶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在眾老面前,潑出濃厚的一蓬灰土。

06

還是紅偉第一個打電話報告宋運輝有關雷東寶送醫院的事。但宋運輝此時已經通過安檢進入候機廳,準備出發去北京爭取一個專案的審批。看著窗外起降的飛機,他無法不想到命運竟是如此起起落落,無常輪迴。他萬萬想不到,雷東寶會倒在眾老面前。雷東寶帶領小雷家風風雨雨走過二十年,其紮根,在小雷家的肥沃土地;其成長,是小雷家村民的眾志成城。而當小雷家眾老也揭竿而起的時候,雷東寶豈能不倒?

年初外公奉勸雷東寶裝病退出,竟是一語成讖。

宋運輝公務在身,沒法立即趕去小雷家,只得委託剛從日本返回的妻子。宋運輝讓梁思申看情況,如果有需要,由他出錢來替雷東寶治療。梁思申行前,宋運輝又是諸多叮囑,說的最多的是要求梁思申別再追究雷東寶的錯,雷東寶病中愛說什麼就讓他說什麼,讓她聽過算數。梁思申哭笑不得,她難道就是那麼多嘴的人?

第一次的,梁思申為雷東寶做事而又如此甘心,完全是因為宋運輝。因為她真喜歡宋運輝於婆婆媽媽間流露出來的關切,這等關切是如此真切,如此人性,絕非來自什麼宋總,而應該更來自那張嘴唇掛著燎皰的年輕側影。她不由取出票夾中的這張照片,相對微笑,她總算明白這段時間為什麼總在心裡排斥丈夫了。

梁思申只有與韋春紅確定行程。她沒想到出站的時候竟有一男子舉牌接機,那男子自我介紹是雷東寶的司機。梁思申跟著司機出去,到外面再看到那輛車牌熟悉的佳美,才敢確信。但梁思申隱隱覺得司機有些緊張,不敢說話。

車子在靜默中馳往賓館,司機說雷東寶和韋春紅都在醫院。梁思申不想留下替宋運輝興師問罪的印象,就只好和藹地找話來說:「師傅以前好像開的是賓士。」

「是啊,賓士。」那司機頓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不妥,忙補充道,「我們剛把賓士賣了,現在村裡最好的就是這輛佳美,史總指定這輛車來接您,但聽說這輛車也快賣了。」

梁思申不由想到雷東寶當年參加楊巡婚禮時候那駕馭賓士的氣派,再想雷東寶才剛倒下,村裡上層所做的最先幾件事之一就是賣車,可見雷東寶行事之不得人心。「雷霆現在誰在負責?」

司機猶豫好久:「沒定,聽說還得開會,鎮裡領導也得參加了,才能最終決定。」

梁思申「唔」了一聲:「韋嫂一個人伺候在醫院,吃得消嗎?她家裡的孩子有沒人管著?」

司機道:「韋嬸孃家有人過來幫忙,村裡也配了幫手給她。」

梁思申點點頭,她還想繼續問,卻被來電打斷——是蕭然的電話。蕭然從梁凡嘴裡得知梁思申肯收購他手裡的市一機股份,他又不知道日方股份的收購也在梁思申的計劃中,還以為梁家勢大,梁思申又善於與國外公司做生意,敢仗勢與日方挑戰,如此千載難逢的脫身機會他怎肯放過,因此天天電話追著梁凡要求與梁思申正式會談,一得知梁思申回國,也是天天電話追蹤,想盡早敲定,以免夜長夢多。

若不是雷東寶出事,梁思申也想打個時間差,在與日方正式簽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之前,先將蕭然拿下。無奈現在她得替宋運輝分憂解難,不知得拖多少時間,沒想到她將最近日程一說,蕭然立刻提出他很快趕來見面,先談意向。梁思申也沒拒絕,就這麼定了。

司機只聽梁思申對著電話強硬地說報價高於多少萬就談都不談,司機還以為是尋常的生意,但那生意可真夠大的。司機因此還想,為什麼書記以前不找這位有錢親戚幫忙?

梁思申來到醫院。她從小到大,在國內見的都是高幹病房,這回卻是第一次來到普通病房,而且還是三人一間、在她看來無比嘈雜擁擠的病房。她循著房號找到病房,站在門口看見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雜物,一時不知所措。但她很快見到韋春紅,順藤摸瓜,便見到躺在病床上堆積如小山的雷東寶,小小的病床似乎盛不下這龐然大物,看上去雷東寶連轉身都難。但韋春紅卻挽起袖子上陣,正獨自幫著雷東寶翻身。梁思申連忙走過去幫手,她發現雷東寶似乎還在昏迷,兩人這樣的大動作,雷東寶都沒睜一下眼睛。

等終於艱難地將雷東寶翻成側身,韋春紅才喘著粗氣,嘆息道:「總還是你們,這渾球以前好事壞事都做,可最後身邊只有我和你們,謝謝你來看我們,你們這麼忙的,唉!」

梁思申道:「宋心急得不行,可他這幾天約見的都是由不得他的人,對不起,大哥情況怎麼樣?」

韋春紅拿一隻手指指腦袋:「醒來過,可我看著他這邊好像有些渾。我跟醫生已經打好關係,醫生也說沒辦法,中風,慢慢來。誰讓他太胖呢,脾氣又躁,醫生說這血壓這血脂這脾氣,今天才倒下已經算吊得長久了。唉……你坐這兒,別站著,你從北京大老遠趕來也累,這渾球整天躺著肯定難受,我給他捶捶背活活血。」

這事,梁思申不便幫忙,就挪凳子坐在韋春紅旁邊,嘴裡安慰。韋春紅卻搖頭道:「我沒太難過,知道他渡過危險期,我這幾天心裡反而比過去踏實。你看他現在這麼乖,不會亂髮脾氣鬧得全家雞飛狗上牆,不會在外面闖禍讓我晚上睡不著,也不會整晚不回家不知道做些什麼。我只想跟他安生過日子,可不知道他醒來清醒後會怎麼想,我現在只憂心這個。」

梁思申聽著心裡只覺得酸楚,這麼好的一個女人,雷東寶卻不珍惜。她見韋春紅說著說著眼淚斷線珍珠似的淌落,忙伸手替她擦了:「那也是以後的事了。這幾天你千萬悠著點,別太累著,現在家裡只靠你支撐,你可不能自己先累倒下。春紅姐,要不要換個清靜點的病房,大哥可能不在意,你卻可以好好休息。」

「得等著,剛來的時候是四人間,昨天才搬到這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輪到雙人間。跟護士站已經打好招呼,有輪出來的病床總是先給我們。沒事,我賤命,只要他不跟我吵,我哪兒都睡得著。小梁,你知道他醒來翻來覆去說的是什麼嗎?我聽著真是傷心死。」韋春紅的眼淚更是抑制不住,只好收回手,從梁思申手裡接了紙巾擦拭,「他只有一句話,他連我是誰都還沒認出來,卻把一句話說得清清楚楚,‘你們為什麼反我’。」

梁思申愣住,心中替雷東寶悲哀。良久,她才有力氣說話:「小雷家人都不來看看?」

「我不讓他們來,這樣離了小雷家正好,省得他整個人跟著魔似的不知道自己是凡人,人家現在又不認他。我自己有點積蓄,我也還不老,我伺候得來。」

「宋說了,大哥的醫療費我們來出,日子長著呢,這筆費用不會小。春紅姐你留著錢……」

韋春紅斜睨梁思申一眼,打斷:「你來已經夠盡心。現在東寶還有什麼呢?他們小雷家的人能有點良心,還不是看著他身後的你們。我本來想離他們越遠越好,可你來我一定要叫他們派車,我們只有靠著你們,他們才不敢進一步騎上頭來。唉,話說回來,你們和這渾球又不是血親,怎麼好讓你們拿錢出來。你放心,我有錢,幾家店面房的房租收起來,這渾球就是這輩子每天住高幹病房都住得起。」

梁思申震驚,才知為什麼有小雷家的車子去機場接她,而且司機對她態度恭敬有餘,她心裡頓時有了主意:「大哥夠住高幹病房的級別嗎?要不我們搬上去,我找醫生去說說。」

「渾球混那麼多年,白混,不夠級別,我倒是想去住。」

梁思申當即打電話給梁大,問有沒有辦法幫弄一間高幹病房。她相信肯定弄得到,只要梁大肯,當然,她相信梁大肯定不遺餘力,今時不同以往,梁大和他的那些舅舅看見她比看到親妹妹親女兒還親。韋春紅還想客氣,但梁思申輕聲告訴她,還有比宋運輝更狠的人在上頭,這會兒從權,搬出來使了再說。她瞭解企業,雖然雷東寶倒下,可雷東寶在雷霆做的事卻都白紙黑字留在那兒,那些村人若想一勞永逸地解決雷東寶,不讓病癒後的雷東寶回去小雷家,肯定得從若干年的經營中找出問題,想出招術將雷東寶掀翻在地並踏上一腳,她認為宋運輝還不夠分量阻止那一切。

韋春紅半信半疑,她只知道梁思申有個錢多的外公,倒不知道還有權大的親戚,心說這姑娘怎麼命好到啥都佔了。但她不敢拿這麼一個電話太當回事,這似乎太輕易了點。她含著眼淚,繼續給雷東寶捶背、按摩腿腳。

沒過多久,一個年輕男醫生和兩個護士客客氣氣地趕來,說是來給雷東寶搬病床的,搬去高幹病房。再過一會兒,等病床搬好,韋春紅在電視上見過的一位市領導親自匆匆趕來,抓住梁思申親切地說話,關切地詢問還需要幫忙做些什麼。韋春紅目瞪口呆地看著梁思申從容應對,卻沒聽到梁思申在市領導面前講出躺在床上的這個人是大名鼎鼎的小雷家村的雷東寶,當然,梁思申也不可能為雷東寶申冤。

韋春紅不便插嘴,但她在一邊兒卻是矛盾地期盼梁思申為雷東寶說上幾句,讓領導為雷東寶做主。可是一直等梁思申送走領導,她都沒聽見梁思申提到「雷東寶」三個字。她一時非常猶豫,要不要跟梁思申提一下,可否讓雷東寶回去小雷家,因為雷霆是雷東寶的命根子,她估計即使雷東寶正常的時候也不大容易見到這位市領導,可剛才她又跟梁思申說離了小雷家最好,豈不是前後矛盾?

一會兒梁思申送走人回來,先發制人:「春紅姐,我想還是不跟來人提大哥,免得來人亂插手。現在事情已經激化到這個地步,大哥已經不適合再回小雷家,靠上級關係硬插進去不理性。」

韋春紅無言以對,怔怔地看著梁思申,又落下眼淚,人家小姑娘可比她明白得多,做事也幹脆得多。

梁思申看著韋春紅心軟,看著躺床上血色不復當初的雷東寶也是心軟,但是她堅持不鬆口。她早提出現在的雷東寶已經不適合雷霆,她必須適可而止,不能擅權,讓雷東寶回去容易,可是回去以後呢?她剛才跟來人只提病人是丈夫的大哥,她不提大哥的名字,也沒提她丈夫宋運輝的名字,她從對話中聽出來人已經去醫生那兒瞭解過病床上的人病情如何,估計來人當然不會漏看病人的名字,但是她既然不提,來人必定不會節外生枝。

可是她心裡真替韋春紅難過,這樣一個女人,要什麼拿得出什麼,能獨當一面將飯店開得那麼好,怎麼遇到雷東寶,就沒自我了呢?她不知道如果宋運輝不重視她、出軌還壞脾氣,她能有韋春紅這樣不屈不撓的賢惠嗎?

晚飯時分,一箇中年婦女送飯菜過來,進門時眼睛掛滿驚異,而且一直看著梁思申。韋春紅當即收起悲切,起身介紹說這是四寶媳婦,飯菜做得最好,這幾天在她家幫忙,又似是不經意地提起剛才那位什麼什麼長真客氣,都已經幫那麼大忙了,還拎水果鮮花過來。四寶媳婦沒敢說什麼,她剛才還是一徑去的普通病房,那邊人告訴她來了一個很派頭的年輕女人,坐在病房裡一個電話就把什麼事都搞定。四寶媳婦還以為是誰,看西洋鏡似的跑來高幹病房區,才知原來是宋運輝的太太。

四寶媳婦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回去將一天的情況向老公一彙報,卻沒想到紅偉和正明兩大頭親自到市裡找她問個究竟,四寶媳婦才知天外有天。正明原本在集團裡負責公關,早八百年就已經把宋運輝的關係玩得比雷東寶還熟,最清楚宋運輝的能量能到哪一層,但今天四寶媳婦的傳達顯然不是那麼回事,他們急了。向四寶媳婦問清所有細節,紅偉立刻打電話問楊巡,果然楊巡反饋,別惹姓梁的。紅偉和正明兩個頓時臉色煞白,比躺病床上的雷東寶的白臉有過之而無不及。

紅偉問正明要不要去找宋運輝請罪,正明不敢答,坐駕駛位上沒主意。兩人都想到幾年前的夏天,宋運輝太太過來,雷東寶親自踩三輪車引導參觀,其實雷東寶也清楚。

兩人不敢怠慢,去賓館找梁思申,打著拜訪的旗幟。但梁思申拒見,梁思申有意將架子端得十足,她讓小雷家人自己揣摩分量去,人總是更容易被自己心中放大的恐懼擊倒。

這全是她自己的主意,沒有事先與宋運輝商量,她覺得宋運輝如果理智處理,肯定也是一樣的辦法。她打電話告訴宋運輝處理結果,宋運輝長吁短嘆:「無法接受事實,卻不得不接受事實。」

兩人在電話中不約而同地聚焦雷東寶心心念唸的「你們為什麼反我」。梁思申吟出她最近又重拾起來的古文,「舟已行矣,而劍不行,求劍若此,不亦惑乎。」滾滾長江,大浪淘沙。

這以後,雷霆的紅偉和正明幾乎隔三岔五地發一份情況通報到錦雲裡的傳真上,於是外公經常是第一個通過通報瞭解雷霆的人。雷霆在市區的集團辦公室賤價賣了,因最近市道不好,無法賣出好價。雷霆的車隊只剩下運輸車和一輛普桑用於辦事,其他車子全部轉賣。雷霆召開董事會,集體討論管理層人員安排,基本上是拉開後雷東寶時代的序幕。豬場收歸村有,折價進入雷霆,忠富再度執掌養豬場。經過多次會議討論,安排紅偉全面負責電纜廠,正明全面負責銅廠,雷霆集團三足鼎立,而所有雷東寶時代定下的福利,卻經過會議討論,暫停實施……

但這些通報只有宋運輝關心。外公最先關心幾下,後來就不理了,那種小眉小眼的格局,外公才不喜歡。

不管錦雲裡的人關心不關心,通報卻是風雨無阻地送到,從不耽誤,而韋春紅還不如足不出戶的外公了解雷霆。

楊巡從一個朋友口中獲知,蕭然在市一機的股份似乎成功轉手了。楊巡非常好奇,這世上竟然還有比蕭然更蠢的人?楊巡也憤然,原本他看著蕭然四處推銷可就是賣不出那傻到極點的市一機股份,他心裡暗爽,這才叫惡有惡報。楊巡雖然無法自己親手報復,可看到蕭然落魄,他還是很不高尚地高興著。每次遇到有朋友提起蕭然和市一機,他就回家與任遐邇說「活該,活該」。可沒想到,蕭然竟然得以脫厄,這如何能讓楊巡不扼腕憤慨。

於是楊巡千方百計地各方打聽那個替代蕭然做了瘟生的人是誰。他心裡有個強烈的願望,如果收購還沒到達交錢辦手續階段,他很想使手腕破壞這宗交易,讓蕭然的錢永遠困死在日本人手裡,永世不得翻身。

可沒想到多方訊息條條大路通羅馬,那羅馬分明就是東海公司老總的老婆。別人或許不知道東海公司老總老婆是誰,楊巡卻是知道得分明,這一打聽到手,反而是他糊塗了。梁思申當年不是告誡蕭然不上日方當的第一人嗎,現在怎麼反而成了跳火海的第一人?若是別人,楊巡一定認為那人是傻到家的,梁思申卻應該不是。可楊巡又想,萬一梁思申這回鬼迷心竅呢?

楊巡覺得,作為朋友,有義無反顧地提醒的義務。

楊巡打電話給梁思申,梁思申還奇怪:「咦,這麼快就傳開了?」

楊巡道:「這麼說是真有其事?也沒太傳開,我聽說是蕭然的事,特意多關心了點,你這是錢多了燙手?」

梁思申笑道:「知道也沒什麼,很快會公開的。不出一個月吧,你看訊息。」

楊巡奇道:「我不知道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你不怕日方,還是你另有奇招?即使錢多燙手你可以到銀行辦零存零取,拿最低利息,只要你高興。可沒必要送錢給別人把持還讓別人看你笑話。市一機蕭然怎麼回事,全市人民都知道,可你當年比全市人民知道得還早,現在反而是怎麼回事?」

梁思申不想把她的計劃在塵埃落定之前說出來,只是笑道:「謝謝你提醒,我回頭再考慮考慮。不過我不會重蹈蕭然覆轍,他那是太笨。楊巡,儘量不要把我買蕭然股份的事情散播開去,可以嗎?」

楊巡何等機靈:「好,我會閉上嘴巴,以後也不會再去打聽,最近有什麼好訊息壞訊息沒有?」

梁思申道:「好訊息是減息啊,個人貸款鬆動啊……總之是個趨勢吧。目前還沒明朗,我也不知道會松到什麼程度。你最近做什麼?」

楊巡道:「最近房價跳樓,比最高房價低一半,幾家房地產公司做不下去,出現一種叫爛尾樓的東西,你有數嗎?」

「知道。你準備接手爛尾樓?據說因為產權不明晰,敢接的人不多。很多人怕接手後有莫名其妙的債主找上門來。」

「對,我正跟幾家談,我們遐邇說那些公司的賬爛得一塌糊塗,不知多少黑窟窿躲在後面,所以我上回跟申總說起,要是讓政府做中間人,拿檔案把前後兩個經營者之間劃條分界線,我這事情做起來就順了。可現在爛尾樓都才開始爛起,沒爛到家,政府都還在看。我跟幾位機關朋友說起,他們都說很難插手。這不,我一直拖著。」

梁思申將楊巡的話回味三遍,道:「債務難道容易躲?萬一有人忽然拿出一張過去的借條來讓你還,你還不還?這種公司普遍都是過去那種貸款——抵押——再貸款——再抵押的產物,揮霍到資金鍊斷裂,結果留下幾幢爛尾樓,所以這幾幢爛尾樓的價值與其身上揹負的銀行貸款或者其他渠道借貸相比,簡直不值一提。但銀行怕負爛賬責任,寧可拖著不處理,讓賬上永遠有這筆賬掛著,也不敢折價交給你,我估計這不是地方政府協調一下能劃清界限的問題。」

楊巡奇道:「你怎麼知道那麼多……哦,對,你家裡都是銀行。我插手處理這些事情之後才慢慢知道還有那麼多沒法講道理的蠢套路。可有什麼辦法,只有乾著急,公家的錢,人家銀行不急,那你為什麼不做?你有人脈。」但楊巡說出來就想到,梁思申不肯利用那人脈。

梁思申卻道:「我正在考慮,你說個人找上來的債務怎麼處理?」

「個人的太容易了,千年不賴萬年不還,都那樣處理,又不是我欠下的,打官司也有辦法讓它沒法執行。」

楊巡說的時候無心,回頭想起來卻是熱血沸騰,為什麼不可以再次合作?當然,有歷史原因在,梁思申估計對他還心存芥蒂,但誰都不能否認,合作的前景確實非常美好。梁思申有人脈,有資金,有前瞻的融資手段,他楊巡也有資金,更有過人的活動能力。只是,合作的前提呢?他有前科,梁思申還敢不敢再度信任他?

楊巡想到工作中遇到的那些難題,想到去銀行打交道遇到的門檻,他相信,即使不用梁思申的背景,只要抬出宋運輝來,便可在本地銀行暢行無阻。東海每天多大的資金流轉啊,哪家銀行行長對宋運輝不是趨之若鶩。

可是上回合作的失敗,那前科,他現在已經非常清楚,那是最犯忌的前科。

楊巡又一次扼腕後悔,年輕莽撞時做下的汙點,需用一輩子來洗刷。

但楊巡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他更想到梁思申對蕭然在市一機股份的收購,為什麼?難道已經與日方達成什麼諒解了?或者是切割一部分資產出來,由她經營?可是市一機那種製造業企業,又不是什麼好吃的蛋糕,完全是長線投資的玩意兒,梁思申究竟是什麼樣的打算,難道又是跟以前那樣三言兩語就認定一個專案?而楊巡最不敢猜測的是,會不會梁思申把日方的股份也買下來了,梁思申有那麼大的資金實力嗎?可以前梁思申曾跟他提起,現在是收購在金融危機中出現問題的國外企業的好時機。

楊巡很多猜度,可是不想與任遐邇講,反正一講到梁思申,任遐邇肯定得跟他過不去,女人也不知為什麼總那麼多小心眼,又不可能的事,懷疑他做什麼。

可是女兒小碗啊,每想到小碗,楊巡到哪兒都能眉開眼笑。他細心地跟隨女兒成長的每一步:能睜開眼睛了,能盯人了,能認人了,還會咧開小嘴笑了,還能咿咿呀呀地發聲了。哦喲,這樣小小的一個人,長起體重來還挺快,每天稱重每天都有增重,門後掛的一張體重曲線圖一直是噌噌往上升的,非常健康。便是連一頭黑亮的頭髮也長得飛快,很快就長出小姑娘的清秀模樣來。而今老二家的也懷孕了,但楊巡確信不疑,誰都沒他的小碗可愛。

因此楊巡很有回家動力,回到家裡小碗總能第一時間給他一個最閃亮的眼光以示招呼,那個時候,楊巡的心裡總是跟酥糖一樣甜蜜。他很小就沒了爸爸,家裡赤貧,從小吃盡苦頭,他對著可愛得都沒法形容的小碗,嘴邊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句話就是「爸爸好好掙錢,讓我們小碗做小公主。」任遐邇說他是個二十四孝老爸。

因為關心電視上的東南亞形勢,楊巡現在只要有空就看新聞聯播。他發現,最近的國內新聞頭條被大江南北的洪澇災害給佔領。電視裡放出來,現場那個濁浪滾滾。楊巡不由得想到自己在東北時,憤怒的人潮過後一室如洗的慘況。那邊若是真讓洪水洗上一遍,可是慘了。或許是最近剛有了個女兒,楊巡覺得自己很是心軟。他對災區的人感同身受著,因為他曾大起大落過,面對突如其來的災難,他能明白當時的心境。他關注著,不曉得災情能不能被控制住。

07

宋運輝從北京回來,便去探望了一下雷東寶。他見到的雷東寶已經能正常睜眼睛,可是一張臉變得歪鼻子歪眼,四肢則是不靈光了一半,生活無法自理,最要命的是思維依然遲鈍。他看得出雷東寶不想見他,非常不想見,以至於一起吃了頓病號飯後,雷東寶就借睡午覺不理他了,可是看到他進門那一刻,雷東寶卻又分明滿眼睛的欣喜。他能理解雷東寶此時的心情,沒有一隻老虎是心甘情願地待在動物園裡讓人參觀的,被鐵籠禁錮的老虎個個無精打采,理都不理外面的人。雷老虎也是一樣,捆住手腳的淒涼時節,雷東寶心裡一定寧願沒人看見。

雷東寶睡著後,宋運輝與韋春紅商量,未來是住市區還是住回小雷家,住回小雷家有沒有顧慮。韋春紅卻是隻有一個答案,雷東寶連市區的家都不願回,不願以現在這副面目見任何一個熟人。她現在也不知道回頭該怎麼辦,要不到見不到熟人的鄉下找間房子,每天曬太陽種菜,讓她的兒子寄宿在學校算了。

宋運輝考慮之下,聯絡楊巡,問楊巡暫借老家的房子,楊巡豈有不答應的,送都送不進呢。韋春紅當即過去一看,雖然這個家荒蕪多年,草木森森,她還是非常滿意,回來市區就推著宋運輝別回醫院,堅持讓宋運輝回去上班,不用搭理現在的雷東寶。宋運輝也知道雷東寶現在需要心理療傷,但好歹他來看過一趟之後可以放心。

回到家裡,他也有私人問題需要面對,他隱隱覺得梁思申對他與過去很不一樣。但究竟好或者不好在哪裡,他也說不上來,梁思申依然對他親暱,跟他單獨在一起時也還是黏在一起,可他為什麼覺得她好像離得他有些疏遠了呢,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宋運輝有些提心吊膽。

趁著這回梁思申過來辦理接手蕭然在市一機股份的手續需要住上一段時間,宋運輝想與妻子好好談談。事前,他請教感情生活豐富的虞山卿,卻覺得虞山卿的答案不適合真正相愛的兩個人;請教家庭和睦的尋建祥,又覺得尋家的精神生活與梁思申格格不入。

然而,怎麼與梁思申開口?已經慣於在大會小會上面對臺下千萬雙眼睛的宋運輝忽然有了裹足不前的膽怯,那膽怯甚至猶如當年第一次走上厂部會議室講臺,面對咄咄逼人的水書記、費廠長、劉總工等人的時候。可那時他起碼心裡對技術有底,現在心裡的底卻是虛無得很,愛,可以成為他的底氣嗎?而他現在擔心的正是兩人之間愛的變化。他不免想到當年對待程開顏的時候,當他心中無愛,他可以做得如此決絕。梁思申會嗎?

沒等宋運輝下定決心開口,梁思申卻在到達第一晚握住宋運輝的手,嚴肅而認真地道:「我有話要跟你說。」

宋運輝不知道妻子要跟他說什麼,卻毫不猶豫地道:「你說,我全部答應。」

偏生梁思申知道宋運輝對她一向是說到做到,聽聞丈夫如此爽快,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要跟你說什麼?」

宋運輝並不諱言:「你最近對我有看法。我不願我們之間有隔閡,可我沒找到原因,既然你已經找到……」下面的話宋運輝忽然嚥住,覺得很是信誓旦旦的肉麻。

梁思申一下很內疚,感覺自己好像恃強凌弱似的,在兩人感情的世界裡,一向是她主動,她總是索取很多很多,丈夫總是包容著她,就像今天,他全無招架,開門揖盜。她忽然想放棄,做人不能太得寸進尺,有這樣愛她的丈夫,她還想要怎樣:反而是宋運輝今天非解決問題不可,不願再看到妻子在他身邊的時候卻目光游移,他鼓勵梁思申繼續。

梁思申猶豫之下,終於將手中的本子開啟,將那張宋運輝在金州新車間開工現場的照片拿出來,放到丈夫手裡。她說:「我這幾天考慮了,我愛這樣追求事業的你,愛直言不諱批評我對老師胡說的你,愛那個直言‘我很驕傲’的你,愛為大哥操心得沒原則的你,愛幫我跟外公斗嘴的你,愛西湖邊內斂又奔放的你,愛一直堅韌智慧的你。但是我最近心裡對你越來越有非議,覺得你越來越面目模糊,前陣子我才想到,你變了,你變成外公嘴裡那種千人一面的官僚,直到見你又黏黏糊糊對大哥割捨不下,我才意識到,你如今已經很少流露人性的一面。對不起,我會不會說得太嚴苛?」

「你儘管繼續。」宋運輝被說得面紅耳赤,即使他知道自己道路的最終肯定是官僚,可被梁思申如此點明,他還是吃不消。「可是工作環境……我可能已經有些職業病。」

「是,我也覺得太苛求你,一定是我太不寬容。可是,我們相識相知這麼多年,我真的覺得你丟失了很多過去很好的品質,你變得很冷漠。外公說你工作環境太複雜,你又奔跑得太快,因此來不及好好地思考。這方面我也有同感,我辭職後才考慮,我在忙忙碌碌中究竟迷失了些什麼,我發現我迷失了我的性情。」梁思申見宋運輝不由自主地點頭,她將手中照片豎起,「我要一個有血有肉有愛的性情中人。」

宋運輝終於不得不婉轉指出:「你真正想說的是不是我工作中缺乏人性,現在距離民眾越來越遠?」

「是的,你現在工作中對成事的因素考慮太多,人的因素考慮太少。包括考慮你自己,為了成事,你個人也放棄太多。」梁思申認真上了,她基本上也是認準了宋運輝不會生她的氣,她頗為有恃無恐。

宋運輝卻得為妻子的指責找出理由:「你對我的工作了解並不全面,當然與我平時說得不多有關。現在我們的話題,包括電話中的話題,80%是有關可可,5%是有關其他人,屬於我們兩個的只有15%。而我更擅長傾聽,導致你瞭解我工作的時間不多,對不對?」

「兩碼事。」

「不,一碼事。我沒告訴的你是,我做那麼多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提高員工收入。比如在老家合作專案的收入大部分用來提高東海的福利,你知道而今國企的收入相對外資而言很沒優勢嗎?可是我們國企又有這樣那樣的規矩,我只好另闢蹊徑。還有整合那家上市公司也是基於同樣的考慮,現在基本上實現個人收入與企業效益雙豐收。其他還有許多,有空你可以調查一下社會工資與東海公司員工工資福利之間的對比,比上不足比下大大有餘。對於人的因素的考慮,我一直沒有放棄。」

「是的,你一向做事很有考慮,可是現在你越來越理性,理性得可以犧牲一部分東西來達到目的。比如犧牲你自己的好惡原則,犧牲有些人的生計,最麻煩的是,決定犧牲某個群體的時候,你很理所當然的態度。換作若干年前,當你作為某個被犧牲的群體,從小到大遭受不幸,你作為被犧牲個體是何感受?你有沒有將心比心一下?如果為了某個目的可以理所當然地犧牲某人或者某物,那麼誰也難以保證哪天你我,以及你我的某些底線也會被誰犧牲,那實在是很危險的想法。」

宋運輝差點被噎住,心頭不免有些激動。雖然以他之豐富閱歷,依然可以寬宏地把妻子的指責一笑置之,可是既然牽涉他最不願意回憶的過去歲月,他心裡不以為然:「套用你的話,兩碼事。這是個百舸爭流的年代,有競爭,就必然有淘汰。競爭選擇,不能說是犧牲,與那個時代的選擇不同概念,然後你看,我們集中力量辦成事,成功後可以做很多事,帶動很多人過更好的生活,包括提攜那些被競爭淘汰的人。」

「先破壞,後修復,已經被證明是條歪路,修復的社會成本與經濟成本都很巨大……」

「思申,這已經是社會問題,你這麼要求我個人,不公平。」

梁思申雖然在丈夫面前幾乎為所欲為,可是到底不願看他氣急,更因為這些問題更多涉及社會制度的完善,宋運輝到底不可能鬧獨立王國,她便立刻轉了話題:「好啦,我該說的說完。大前年我去小雷家,大哥指給我看一處山道,據說正是你走出大山求學深造的通道,聽說也正是在那條路上,你姐姐遇到大哥。我對那條山路很好奇,灰狼,我現在有閒,要不等小引放假回來,你請假出來,我們一家去那條山路走走?」

宋運輝奇道:「那條路還通著嗎?你……想探訪我的心路歷程?」

「你草木皆兵。」但被宋運輝一說,梁思申倒反而牽掛上了,好像走那條山路真的有什麼象徵意義了似的,她是真的不願意看到丈夫變成真正意義上的政客,她挺希望,他是一個例外。

宋運輝被妻子糾纏不過,其實他也好奇那條他雙腳丈量著走出的山道如今會是怎樣,他也不擔心妻子的探尋,那都是小事。他只擔心與妻子的一席嚴肅談話,那看來是她的心結,那麼必然得成為他的心病。他回想剛才的對話,他怎會是失去人性,這一嚴重指控顯然不正確。他雖然先說一步,她任何要求都可以答應,可是不合理的要求呢?考慮到梁思申心裡因此的齟齬,想到夫妻關係可能轉向「貌合神離」,宋運輝卻無法不把談話當回事,不把要求當作不合理。他太愛她,他無法想象哪天她對他失望,就像她失望於她父親的貪婪。她若冷落他,他的人生會崩塌一半。

他想,或者他應該與妻子更多溝通,關於有些事的考慮,他有諸多無奈,可他也意識到,如果是意識形態方面的重大差異呢?就像……他以前看待他的導師水書記,當時,那時怎麼看水書記怎麼是白臉奸臣。想到這兒,他不由一陣心驚,他的太太,會不會也像他當年看水書記一樣地看他?他再想,即使時至今日,他又如何評價水書記的人性。捫心自問,他對水書記的人品評價還真不高。那麼,而今他自詡水書記的嫡傳弟子,旁人評價他,是否亦如他評價水書記?

宋運輝雖然極其推崇水書記的手段,可畢竟並不認同水書記的為人。他注視著遙遠的水書記,不由在行動決策時候開始顧慮。

08

楊巡很快打聽到梁思申成功買下蕭然在市一機的股份。他雖然不知道價位如何,但想到蕭然當初肯以白菜價賣股份給他,當然梁思申所得報價肯定更低。如果梁思申能憑藉自身優勢再擺平日方,那麼,這筆買賣的所得就別提了。他拭目以待。他甚至很懷疑,梁思申會不會趁此經濟動盪時期,將日方的股份也抄底了。如果這樣,他替梁思申算計,只要平價轉手,她就已經大賺一筆。天哪,簡直是玩家。

可是考慮到宋運輝坐鎮東海總公司。萬一梁思申買下市一機,目的不是轉賣,而是打算落地生根好生運作呢?他考慮到梁思申不是個能處理雞零狗碎的人,他倒是想看看她下一步如何出手,他很有心再度提出合作。

然而不用楊巡正兒八經拭目以待,第二天上班,楊巡便接到一條更加震撼人心的訊息,梁思申進駐市一機,日方管理人員於會後退出管理。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梁思申真的也買下了日方的股份?楊巡好好地定下神來,才打電話去恭賀。

反而梁思申奇道:「你在我身邊安插著誰?千里眼順風耳都不如你。」

「你這麼招搖的身份,用得著我安插人嗎,一舉一動都在全市人民眼皮子底下,難道以後市一機全歸你?」

「基本上,沒問題了,是筆好買賣。」

楊巡倒吸一口冷氣:「日本人給你的,也是蕭然那價?」

「稍高,但還算合理。」

「加倍,轉手給我吧,我一次性付款,砸鍋賣鐵都得籌資一次性付給你。你拿著錢做你的下一筆大生意去,不要陷在那工廠的事務性工作裡。」

梁思申一笑:「再說吧,我還沒頭緒。」

楊巡又提出:「或者你有很大計劃,你可以考慮,我是這兒的地頭蛇……你今晚有空沒?我們見面吃飯詳談。」

梁思申卻半真半假地笑道:「你晚上不需要回家看你的寶貝女兒?」

楊邐旁邊聽見電話,「嗤」的一聲:「給拒絕了?認命吧,你們怎麼還可能合作。」

楊巡鬱悶了好一會兒,但即使再鬱悶,他還是寫出一份方案,傳真給梁思申,他建議梁思申將市一機的市區廠房置換到郊區,這地塊與市中心直線距離近,又是面積巨大,好好開發起來,即使沒有熱點也可以做出熱點,只要有能力有能量有資金,想怎麼折騰那地塊就怎麼折騰。

但梁思申只回電謝謝。楊巡很是失落。他從小楊饅頭一步步地發展到今天,專案是越做越大,而今雖然看到很多賺錢機會,他也正著手操作,可缺乏挑戰,總是缺少激情。可像市一機地塊改造那麼大的專案,一生人只要做上一個,到死都有吹牛的資本,那都是挑戰極限啊。可是梁思申顯然對過去的合作記憶猶深,楊巡無處著力。

楊巡心裡其實還有另一重考慮,以前與梁思申的第一次合作,他沒規矩,壞了規矩,造成自己重大損失,也因此對梁思申心懷愧疚。他很想尋找機會,通過與梁思申的第二次合作,讓他哪兒跌倒哪兒爬起。但這話他對誰都沒臉說。

他依然是後悔,可楊巡一邊後悔,一邊加緊做事。他渾身是改不了的緊迫感,總覺得生活是不進則退,他不敢耽於片刻安逸。

09

天氣一天一天地熱起來,薔薇謝了,梔子開了,茉莉與玉簪也次第在夜晚開放。錦雲裡在梁思申的悉心操持下,自春到夏,鮮花不斷。

可外公卻在這般典雅繁華中,想到粗糙的雷東寶,不知那個一會兒魯智深一會兒李逵的漢子現在恢復沒有,精神頭如何,健康狀況會不會比他這個老頭子更糟?

可是他現在懶得離開錦雲裡走那麼遠的路,他只好問宋運輝,雷東寶而今有沒有音信。宋運輝告訴外公,他只聯絡得到韋春紅,雷東寶一直不肯接聽他的電話。他只知道雷東寶現在能走路了,神志完全清楚了,戒酒了,戒菸了,而今最大愛好是捏一把柴刀上山砍柴,一去就是半天,砍柴回來是劈柴,劈柴之後是燒柴,可以耐心地蹲灶窩裡半天都不出來,人瘦了,落形了,嗓門小了。

外公心說,什麼嘛,這也叫臥薪嚐膽?一個才屆中年的漢子打算就這般無所事事打發後半輩子?年齡比雷東寶大一倍的他都還老驥伏櫪,壯心不已呢。比如他最近非常關心長江洪水,待在電視機前的時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長。

楊巡因關心經濟形勢而看新聞聯播,捎帶著也關注上了長江洪水。楊巡最先還看得興高采烈的,對著電視上濁浪翻滾的畫面大呼小叫,讓任遐邇一起「觀賞」。他告訴任遐邇,他以前所住的山村每到雨季,四周山上的水全部往底部村莊裡流,他們經常是眼看著小溪裡的水翻滾上漲,變成寬闊的大河。然後大河裡的水漫開來,他們小孩子在水裡痛快打水仗,那時候的水真清,打水仗乃一大享受,現在好生懷念,估計那什麼洞庭湖鄱陽湖一帶的孩子現在也可以狂打水仗了。當年等水一直漫到家裡,大人們的臉上才嚴肅起來,帶著他們背上家當頂一大塊油布往山上躲。小孩子還高興得稀里嘩啦的呢,現在想起來都好玩。不過雨總是那樣有規律的,下著下著,過了梅雨季就晴了。他估摸著電視裡的濁浪翻滾畫面到了七八月也得因為夏季來臨降水減少而得以緩解,所以都沒當回事。

但隨著雨沒完沒了地下到七月,楊巡不好意思再沒心沒肺地「觀賞」了,他開始每天關注電視上的洪水情況。即使有時因為應酬錯過新聞聯播,回家還是會問一下那邊情況如何,有無惡化。他沒親眼見識過山洪,卻知道村裡有幾處遺蹟,竟是山洪沖垮的石頭牆。電視上的洪水若是決堤,沿岸百姓的家那就得跟他當年東北時期遭憤怒礦工洗劫的電線店一樣,數年積累,一朝完蛋。他至今想起當年的困境還有點膽寒呢。他因此也不知腦子裡哪根筋搭上了,特別關心長江沿岸局勢的變化。今天一回家,任遐邇就告訴他,新聞播出了年紀那麼大的朱總理親自抵達重災區探望災民。

楊巡當即感覺那邊的境況可能比想象中更糟,要不然怎麼會驚動總理大駕。他開啟電視轉了一圈,沒看到類似新聞,就上樓洗澡,看過睡夢中的寶貝女兒小碗兒,下來正好趕上晚間新聞。同看一條新聞的上海的外公看完後嚴肅地癟著嘴睡去了,這邊的楊巡對身邊的妻子道:「遐邇,我們剛才吃飯說到捐款了。他們有幾個被各自的婆婆叫去要求捐款,飯桌上淨聽他們罵人,不肯捐,可都說這回估計逃不過,要不報個數字上去,回頭捐不捐另說。」

任遐邇奇道:「都那麼有錢,捐點兒出來又傷不了筋骨,也忒雞賊。過幾天我們也得被找上吧,你怎麼辦?」

楊巡道:「不過聽他們一說,還真是那麼回事。國家平時有好處都給了東海他們那些企業,要捐錢了才先想到我們,憑什麼啊?我們個體戶不偷不搶,貓角落裡做邊緣分子,前幾年才被承認身份,讓開私營有限公司。輪到捐起款來,怎麼就那麼認我們法人地位了?你說誰會一個電話請走宋總談話,讓他掏錢,即使讓掏也掏的是國家的錢,他個人能掏多少?明顯不公平。」

「唉,是啊,每個月稅費教育附加費城市建設費什麼的我們私企從來不落下,可說起來我們私企好像是三等公民,這個不準入那個不準入,怕我們擾亂經濟秩序,等捐起錢來又要我們做道德楷模,什麼邏輯!」

楊巡「撲哧」一聲笑出來:「發牢騷也得聽知識分子發啊,你這話放今天飯桌上,就把他們的蓋了。說實話,我本來想怎麼伸把手,今天聽他們一席牢騷,我也氣不打一處來。都當我們的錢是不義之財一樣,以前拿個白條誰都敢上來收費,今天變成捐款了。就算退一步,要捐也得先找蕭然他們那些人,他們那掙的才是不義之財,說什麼也得捐點兒出去安慰良心。哪像我們提心吊膽掙這麼點兒產業,每分錢拿出去都是割肉。」

兩個人夫唱婦隨,同聲共氣。臨睡,任遐邇卻問一聲:「這個月要不要拿筆現金出來放著?」

楊巡抓抓頭皮,再抓抓頭皮:「真要做好人?」

任遐邇莞爾:「真是,狗肉包子上不了席,肯定這幾天得找你,你做好思想準備吧。」

楊巡愣了會兒,連聲說「睡覺」。今天這頓飯吃得,本來看電視看得滿腔都是熱血,硬是給吃出滿腹的反社會來。

隔天楊巡在酒店遇見宋運輝,卻得知當天早上,梁思申買了一車子的消殺藥品,帶上剛從美國回來過暑假的宋引自駕趕赴九江了。楊巡想想那輛牛高馬大的切諾基,心說那車真派上用場了。楊巡很想知道梁思申帶去多少錢,但追問之下,宋運輝不肯詳說,只說不是小數目。

其實宋運輝不便將梁思申準備用於災區的錢公之於眾。梁思申的意圖很明顯,替她爸爸消孽。她不僅自己出錢,還大大勒索了梁凡一筆,倒是放過外公,還是外公自覺將錢奉上,因此她不肯留名,不願公開,一切都希望悄悄地完成,誰也不驚動。宋引是聽說計劃後自告奮勇跟去做保鏢的,爺爺奶奶好生不捨,但是爸爸鼓勵,她幾乎是在車上倒的時差。

楊巡估計宋運輝嘴裡的不是小數目應該起碼十萬起檔。但再想到梁思申的大手筆,那個不是小數目,會不會百萬起檔?他都無心應酬,回家便告訴任遐邇,宋總太太估計捐了上百萬,這還是保守數字,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任遐邇好久才問一句:「宋總太太的是不是不義之財?」

楊巡搖頭:「應該不會是,以前跟我合作的時候再怎麼辛苦都不願搬出特權,人這種性格應該很難改變。」

任遐邇想了會兒,道:「他們國外的,慈善方面與我們很不同。他們那邊的富豪經常回饋社會。小碗她爹,我們現在也算是有點兒頭臉的,那個……雖然我們一肚子的反社會,可別為富不仁,我們也得有自己做人的準則。」

楊巡雖然點頭,可並沒回答。他想到很多。他想到在正統社會里低三下四討生活的日子,想到過去幾乎遭全民唾棄的個體戶生涯,想到虎口奪食般從蕭然等強權手指縫裡扒來錢財,想到那在計劃體制下提心吊膽的生存,想到至今即使手頭再多的錢也無法准入的某些商業領域。他想到他心中纏繞不去的恐懼,那是長期游離於體制邊緣人的警惕,警惕任何可能致使擦邊球變為違法的政策風吹草動……他能沒有怨氣嗎?他即使再是人們口中的大老闆,卻依然似乎不受體制承認。他被那些個體朋友提醒,心裡沒法不對捐款要求產生反感。他不能總吃最差的飼料,擠出與人同樣的奶,太不公平。

可楊巡即使已婚,多少在心中還是把梁思申當作天上那彎皎潔的明月。對於梁思申的舉動,他更一廂情願地往好裡想,往高裡傾慕。想到梁思申和他看著長大的宋引而今正在奔赴災區的路上,他有點沒法將「不公平」三個字像前天一樣理直氣壯地掛嘴邊上。他問任遐邇,究竟要不要捐。任遐邇奇怪他舊事重提,就說她的意思是,本來想捐的話,還是捐,別因為別人說幾句話就改變立場,做事得聽從自己的第一意願。

楊巡心中的天平搖擺著,但第二天被個私協會請去談話的時候,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嘴上開了一張空頭支票。他不甘心被那些人理所當然地要走一筆他的血汗錢。

回來後正好有人找他詢問市一機的相關事宜,希望楊巡這位眾所周知的宋總老鄉搭橋,向宋太太轉達運作市一機的意向。楊巡繞過宋運輝,直接一個電話打到梁思申的手機。可三言兩語,梁思申的話題就轉到所見所聞上。

「楊巡,不出來不知道,情況比電視上說的可能還嚴重。長江安徽段都沒逃過,堤壩岌岌可危。」

聽著梁思申充滿嘆息的語氣,楊巡忍不住道:「你幫我看看,我能做點兒什麼。」

梁思申道:「我原先想,先帶上肯定有用的消殺藥品,帶著的錢到目的地再見機行事。現在看來都不用到目的地,凡是民生物資都需要,怎麼,你也準備過來?」

楊巡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這麼花錢,不心疼嗎?」

梁思申不便解釋她心中最強烈的本意,只得避實就虛:「東海公司號召捐款的口號說,拿出你的社會責任心來,奉獻你的愛心。」

楊巡笑道:「都這麼說,可看到那些肥頭大耳的人說這種話,你不覺得諷刺?不過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我信。」

梁思申尋了一句開心:「既然相信,那麼拉兩車方便食品來。」但梁思申絕不相信楊巡這個把錢眼兒看得比天大的人會捨得花那個大錢。在她印象裡,對於楊巡,做什麼都好,就是別打他錢的主意。跟楊巡合作,根本不能有雙贏這個概念,只能講求奉獻。

楊巡卻一根筋搭牢,認真上了,覺得好像是他對梁思申有了承諾似的,若賴賬不做,他便是連這麼個最後一次表白自己的機會也喪失了。他回頭沒二話,讓任遐邇取出錢來,從自家市場裡的批發商那兒用出廠價直接進了一卡車礦泉水,一卡車泡麵,一卡車食油、火腿腸、餅乾等物,一車防風擋雨的塑膠篷布,裝了滿滿四大卡車的貨色,他親自押車上路。

不僅是所有認識楊巡的人,連任遐邇都驚奇,覺得楊巡這麼做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清晨在市場門口統一裝車時,一行四輛一汽卡車,非常威風。楊巡自己坐在舊舊的普桑裡面,車後放滿自家捐出來的舊衣物被褥,與妻子依依話別,東西還在裝著,訊息就一傳十十傳百地鬨鬧開了,連市場裡面的攤主都圍過來將楊巡當西洋鏡看,因為都知道這人絕非善類。有頭有臉的幾個人笑話楊巡究竟背後是不是拿這四車貨跟誰做了交易,卻竟然沒一個人表揚楊巡做得好。楊巡反而覺得自在,嘻嘻哈哈應付著,不料節外生枝,區委書記也聞訊趕來了。

面對書記帶著表揚的詢問,楊巡竟然吭哧吭哧地應答艱難,先是避而不認,推說別人讓買,書記就逼問別人是誰,楊巡想扯到梁思申頭上去,卻被楊邐大大方方地揭發。那書記是楊巡認識並友好的,見此好笑,索性打電話讓電視臺過來採訪,讓給宣傳宣傳。楊巡愕然,回頭看妻子,卻見她幸災樂禍地笑,因一家人都知道他每天強調低調低調,最不願做拋頭露面的出頭鳥,就擔心給飛來橫禍打中。一會兒記者扛著攝像機十萬火急趕到,楊巡心裡已經有了草稿。記者問他為什麼,他說有人比他去得更早,報說前方缺糧,他才跟上。記者又問他那個「有人」是誰,他說他保密工作沒做好被暴露,絕不能再招供那個「有人」是誰,大家不過是憑良心做事,都不想敲鑼打鼓趁災給自己臉上貼金。後面記者再怎麼問,楊巡都裝傻打渾過去,讓他表現崇高非常勉為其難,讓他裝傻打渾他卻是得心應手。最後還是書記說了幾句場面話,楊邐也很體面很文藝腔地幫大哥唱了幾句責任義務之類的高調,楊巡才千載難逢地紅著厚臉皮在大夥兒的鼓掌起鬨聲中領著車隊浩浩蕩蕩上路。他從倒車鏡中看到的是剛才一直沉默的妻子擔憂的目光。

一直開到外環,楊巡才給任遐邇打電話,讓她別擔心,人家總理副總理都在都去的地兒,他也不會有事。他心說不到危難時候看不出真情,楊邐還在人前口若懸河,小碗兒媽更應該發言也肯定能說得鏗鏘有力,卻一聲不吭,楊巡很是感慨。互道珍重的話說完,楊巡一聲「遐邇」,嘿嘿笑著卻有點難以啟齒,他的心情很愉快,又是非說不可。「遐邇,要早知道今天場面那麼大,嘿嘿,應該組織一下啊。你晚上千萬守著電視,不,你先回家試試錄影機還好不好用,你把那段新聞錄下來,全部新聞都一起錄,以後給小碗看她爸……不行你拿攝像機對著電視機拍,最好雙保險。我那些講話不知道會剩下多少,弄不好都剩老四在說。」

任遐邇聽著發笑:「不不,你今天說的話才好呢,實在話,即使不上電視也沒什麼。小碗她爹,今天你真……怎麼說呢,平日裡大家圍著你喊楊老闆楊哥,都沒今天來得風光。而且你表現得特別好,不虛偽,不浮躁,小碗懂事後看到這段錄影,一定會為她爹驕傲。你心裡高興吧?」

楊巡道:「沒想到今天人模人樣一下,還真挺高興。你說我從小到大,沒挨老師幾次表揚,今天讓大夥兒那麼表揚,我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兩人一齊大笑,任遐邇本來很擔心楊巡一路的安全,這會兒也放鬆下來:「啐,才正經一會兒工夫,又貧上了。哎,小碗她爹,你有沒有覺得其實我們也不一定得做邊緣人物。說實在的,以前我對個體戶的印象也不好,說起個體戶就跟坑蒙拐騙聯絡到一起。個體戶被邊緣化,爹不親孃不愛的,一部分原因還在自己平時的行為。即使你說那是給逼出來的也罷,你說呢?像我們今天這樣實實在在負起區書記說的社會責任,誰還敢說我們的不是?頭臉還是得自己掙,我剛才看著你那麼登樣,我也真歡喜,一邊還替小碗兒歡喜,她爸多好。」

楊巡聽著更加歡喜,是的,今天還真有這樣的感覺,好像狗肉包子上了檯面。他自己剛才也是揚眉吐氣的,他這回被示眾得心裡踏實,因此面對著電視鏡頭,他很有平常心,不用吹牛,不用浮誇,有一說一。說實話,這感覺真好。他想,這是不是走出邊緣人物,拿自己當作堂堂正正的社會中堅?這幾年,手頭越發殷實,而弟妹們也基本上成家立業,對家庭的責任,他應付起來已經綽綽有餘。或者,他是應該把責任心貢獻出來給社會了。

楊巡還沒來得及與梁思申會合,他的四車援助物就已經送到前線撤離的民眾手裡。楊巡辦事能力強,做出的事情有板有眼,很受當地民眾的稱道。但他一直沒諱言他是個體戶,聽到大夥兒說現在的個體戶真不錯,楊巡心裡想,正如任遐邇所說,頭臉是靠自己掙的。就像過去銀行不敢貸款給個體戶,他說實話,那時也覺得貸款就跟國家錢落進自己口袋隨時可以捲走一樣,那時他這人還真不是很值得相信。不像現在社會漸漸規範起來,他的心態也漸漸穩定下來,就認識到人得有所為有所不為。眼下銀行已經挺相信他,當然是看在他有家有廟的分上,這回他自發做了好事,應該給他的信譽加分了吧?看來回去還得好生修煉。

楊巡並不是那種一腔熱血衝上頭腦就勇往直前啥都不顧的人。他自然不會忘記記掛自己能獲得的好處。

等他從長江沿線奔波了好幾天回家,曬得泥鰍一樣地又上機關辦事,他得意地發覺大夥兒對他的態度有了變化。有人雖然開玩笑說他跟著電視上的副總理一塊兒變黑變瘦,可是言語間少了輕佻,多了尊重。楊巡因此也不知不覺地言行紮實大氣起來。以前宋運輝曾教導他到一定階段後別再對人低三下四賠小心,現在看來,光有財力做底氣不夠,心裡也得有口真氣才行。

不久,楊巡對任遐邇提出組建集團,規範管理的設想,或許他心中某些無名的恐懼,真正走到陽光底下並不成問題,他要為自己爭取社會認可。

但是楊巡的豪情壯志沒亮相多久,都還沒放到家庭會議上與楊速楊邐討論,他就已經把組建集團的設想打包封存到心底倉庫「夢想」一欄。他頭腦還沒發昏,並不會以為憑他個人努力一小把,社會環境就會仙女點化一樣地發生瞬間改變。他全身多的是小辮子,他依然擔心太過招搖會引得有些人氣不過清算他的舊賬。他最終還是沒弄什麼集團,但開始設計企業管理的規範化,結合逐步完善起來的勞動人事制度,制定內部員工的福利保障。

10

梁思申知道自己手不能扛肩不能挑,又是外國公民,留在前線只是累贅,而且她也知道更多的志願工作在以後。沿路瞭解情況,通過樑凡與當地有關人員獲得穩固通訊聯絡之後,她反而先楊巡一步帶領宋引回家,通過電話電視繼續關注那邊的災情。

回家整休不久,經宋運輝多方瞭解確認那條古棧道猶在,他們一家四口如期上路了。

八月天,清晨已經驕陽似火。一家人繞過骯髒的幾家小廠,躍過廠後隱藏堆積的工業垃圾,才終於見到蜿蜒山道就在眼前。宋引激動得振臂高呼:「爸爸老家,我來啦!」可可被姐姐的舉動吸引,小人家好熱鬧,也跟著一起喊,與姐姐比誰的聲音大。兩姐弟放虎歸山一般,兩個大人扯都來不及。

宋運輝面對似曾相識的山野,面對一雙活潑可愛的小兒女,面對如花似玉的太太,心中生出無限感慨。二十年彈指一揮間,故地重遊,物是人非,舜華潛改。想當年走出山道,抱滿腔豪情萬丈,今日來思,原以為不過是攜家帶口了太太一個心願,不料觸景生情,無法不感嘆如今胸中尚存幾許當日同學少年心,他真的變化很多。

梁思申見山道有一米來寬,路面犬牙交錯地鋪著鞋底磨圓的山石,年久失修,山石東一塊西一塊,小兒缺牙似的。奇的是山路上面只有零星幾棵小草夾雜於石縫,其餘幾乎寸草不生,而山路兩邊卻是藤蘿薜荔,一棍打將下去,草蟲漫天亂飛。她與小姐弟一樣,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原始的山路,興奮之下,「嗖」地衝前面與兒女並排去了,留宋運輝發了會兒呆,才快步跟上。

很快便跳躍著走過一座由兩條石板拼成的已經歪斜的小橋,一家人轉入滿眼蔥蘢的山谷。山路變為一邊是曲折歡唱的小溪,一邊是草木蔥蘢的山壁。宋運輝不敢大意,連忙小跑上去攔住前面三個。他是農村長大的孩子,知道這種天氣下,山路行走最怕蛇蟲,尤其是這種有溪水的地方,更是蛇蟲出沒重地。他這麼一說,連梁思申都逃到他身後,只除了可可還無知無畏。

除了宋運輝,其他三個都拿這一路當玩兒,尤其是宋引,看見一朵花,就問爸爸這叫什麼花,看見一粒果兒,非要問能不能吃。宋運輝的水平僅僅停留在能不能吃上,其他一概不知,於是大家都很遺憾。太陽熱辣辣地烘烤著山谷,空氣中蒸騰著花草的清香,耳邊流淌著潺潺的水聲和幽幽的鳥鳴,還有兩小兒的嘰嘰呱呱。終於對花草的認識告一段落,宋引忍不住問:「爸爸,你小時候真的從這兒走出去趕火車嗎?為什麼不到公路上坐汽車?」

梁思申自作聰明:「爸爸家那時候經濟緊張,而且那時候走路沒我們輕鬆,爸爸要挑一隻皮箱,一捆被子,還有很多碗啊杯子啊等生活用品,是吧?而且爸爸那時候才跟高一生那麼大,還小呢。」

宋運輝解釋道:「對的,那時候不僅爸爸家裡窮,大多數人家普遍沒錢。經常一個月的工資吃飯零用下來,手頭緊巴巴的,只剩一塊兩塊錢了。可那時候一張到市裡的車票要五毛錢,一家人送我,來回就得半年積蓄。乘不起,只好摸黑靠兩隻腳走路,完全靠天上星星月亮照明。幸好那時候大家都燒柴草,山上給摟柴草的割得寸草不生,連蛇都沒處窩,一路才有驚無險。那時候我們穿的是自己編的草鞋,還不捨得穿布鞋或者塑膠涼鞋,怕一條山路走下來鞋底給走壞。走出山才收起草鞋,換上體面的鞋子。可你們知道嗎,因為窮,還有其他原因,為了讓爸爸讀大學,姑媽放棄體檢也放棄前途,唉,否則,姑媽不會那麼早逝。」

宋引聽得似懂非懂,回頭問梁思申:「mum,你呢?」宋引總被可可追問為什麼喊他的媽媽為阿姨,宋引解釋不通,又是與梁思申非常投緣,在可可滴溜溜的大眼睛追蹤之下,改口叫梁思申mum,算是折中。

梁思申慚愧:「我生在特權家庭,從小穿皮鞋和白跑鞋。」

宋引想了想,道:「我也是生在特權家庭,我從小坐爸爸的車子,別的小朋友都沒有,爸爸,那不好。」

宋運輝走在前面挺不好意思的,幸好大家都看不到他的尷尬,他岔開話頭,道:「那時候很多人一輩子沒有走出過大山,沒有電視,看的電影是翻來覆去的幾部,大家都不知道好的生活是什麼,但都懵懂地認定只要靠參軍或者考大學走出山村,做上幹部就能有好生活。聽大哥說他當年是憑著在縣小學操場一口氣跑一萬米不倒,被徵兵的看中了去,算是找到活路。我當然只有考大學一途。沒想到走出農村走進城市,全不是自己心中以為的世界,生活一下亂套了,每天接觸的都是新事物。思申,那時候也不大會深入判斷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只是瘋狂地學習學習學習,什麼都新奇什麼都有一套道理,結果學得一肚皮的良莠,非常神奇,就是從這條山路走出去,好像走進一個新世界。」

兩小兒都聽不懂,也不愛聽,梁思申知道這話是跟她說的,道:「算不算迷失?」

宋運輝想了想,道:「不知道,但心裡一直有一根弦:求知,前進。我記得那時候一下湧進來大量西方思潮,打得人眼花繚亂的,還真夠讓人迷失。」

梁思申笑道:「李力曾經推薦他收藏的《走向未來》叢書,我沒想到他也看這種書,而且幾十本全部通讀。這個人,可惜走了歪路。」她說的時候見丈夫回頭一笑,她也會心一笑。宋運輝都沒從她眼裡看出一絲不好意思。

宋運輝道:「對,那時候大家面前忽然展現一個新世界,有人裹足不前,有人勇往直前,整個社會忽然不再是一潭死水,於是導致人與人之間的差異越來越大,差異又逼得人無法安於現狀,即使再膽小安穩的人也不得不想方設法跟上發展,整個社會充滿躁動。有大哥率先走出農村改革一步,有大尋成了迷惘一代,有楊巡成了個體戶,還有那時候很有爭議的雙軌制,真可謂摸著石頭過河,思潮千姿百態。」

梁思申道:「混沌初開。」

「更像宇宙大爆炸,到90年代後反而單純起來,一心一意搞經濟,至此方向已經非常明確。」

梁思申會心點頭,但立刻叫道:「可可別鑽草叢裡去。」

可可正追一隻蚱蜢,哪裡肯罷手,梁思申只得飛撲過去,先將蚱蜢逮住,交給可可玩,可放手才想到,天哪,她抓了昆蟲,心裡這才後怕,似乎手裡都是毛茸茸的觸感。忙展開手心細看,還好,什麼刺都沒留下。小心看可可,卻什麼事兒都沒有,捏著蚱蜢的兩隻大腿玩得開心,連宋引都避開三尺,黏到爸爸身邊,不敢再接近可可。梁思申心想,可可到底是男孩子。宋運輝今天一心一意探索自己,忽然想到李力從那時候開始在唯利是圖的路上走得越來越遠,他自己呢?他若有所思。

宋引忽然道:「我一路看到好幾只塑膠袋了,我們可不可以都撿起來,扔垃圾堆裡去?」

梁思申忙道:「好建議,我們出於安全,把登山杖夠得著的垃圾撿起來,其他只能等它們自己風化。」

宋運輝從身後雙肩包裡掏出一包零食,每人手裡分一塊蛋糕,這樣就空出一隻可以盛垃圾的塑膠袋,宋引拿著塑膠袋便有了副業。宋運輝從紛亂的思索中拉回自己,笑道:「早先不會想到塑膠袋會成為汙染,最早時候一隻塑膠袋洗了再用,非要用到千瘡百孔才捨得扔掉。沒想到現在成為公害,還有下面的溪水,小時候走這條路不用帶水壺,這種水都是可以拿來直接喝的,現在誰敢喝?還有流經小雷家的河,我出去讀大學的時候,全村洗碗淘米都在那條河裡,現在恐怕連魚都找不到了。」

「連你在東海初期發展的時候,可能因為資金緊張,也對東海的環保不大以為然,更不用說小雷家。」

「咦,你怎麼知道?」

「可可爺爺說的,他說剛搬來的時候,海鮮可好了,可等東海的裝置一開動,後來吃到嘴裡的近海魚蝦都有一股氣味。我只要照著時間推算一下,特殊時期,那就對了,我前兒跟你說的,先破壞,後修復,很消耗,你還不認。」

宋運輝回想一下,才道:「是的,那時候資金非常緊張,唯一慶幸的是物價在那時候停止前一段時間的猛漲,才沒超預算太多,但也不得不從附屬配套設施下手節約,比如生活配套,還有環保配套,現在說起來,做了虧心事似的。」

「極速發展時期,總是因經濟飛漲帶來的興奮掩蓋伴隨極速發展產生的大量社會問題,可問題總是要揭盅,不是你的個人問題。」

宋運輝回頭一笑:「你替我開解,還繞到那麼遠地替我找理由。」

梁思申一愣,憋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在給自己找答案,我經常在想,你是那麼好的人,為什麼有時候也能做出不可告人的事來?」

宋運輝聞言不由站住,一張臉唰地紅了。梁思申見此,上去輕輕抱住他。

可可不知道爸爸媽媽忙什麼,見此夾到兩人中間,大聲道:「可可也要親親。」宋引正用登山杖戳到一隻塑膠袋,聞言忙道:「先親我,先親我,我最辛苦。」

宋運輝被兒女打岔消去尷尬,忙招呼大家撿一棵大楓樹下歇息補充能量,反正不急。兩夫妻各自拿出包裡的食品,巴不得大家趕緊多消耗點,省得肩上揹著辛苦。宋運輝等喝下幾口水,衝梁思申笑道:「我越想越險,你要是心裡有疙瘩又埋在心裡不說,只看著我越來越厭惡,怎麼辦?」

「我肯定不瞞你,我相信你。」

宋運輝一笑,心裡沒底,這會兒他自己心裡都一片混沌。

四個人休整後繼續上路,翻過一座山頭,下坡就鬆快許多,身邊都似能生出風來,很快就走出山路,來到一處群山環抱的村落。那村子自然不如小雷家富裕,一望過去,田野還在,嫩生生的稻秧映立水中。隨著他們的腳步踏上田間小路,前面的青蛙紛紛從路沿草叢跳進水裡,「撲通」聲不斷。三個城市長大的看著好玩,宋引更是彎腰跟一隻埋伏在水裡的青蛙對視許久,又是裝鬼臉又是裝恐嚇手勢,青蛙卻巋然不動。

走出農田就是民居和曬場,陽光下的曬場滿是夏收打下的金黃稻子。曬場陰影處貓著的農民看這一隊離奇闖入的陌生人,這隊陌生人則是在宋運輝的帶領下研究稻穀是怎樣長在稻草上,農民又是如何用手搖的稻桶脫粒。一幫人都感到非常新奇,輪流將曬場邊閒置的稻桶搖了好幾圈才肯罷休。而這時四個人都已經給熱得面如白灼對蝦。

走出曬場,可可就騎到了爸爸肩上。宋引小聲問梁思申,可不可以找地方乘車,太熱,不知道會不會中暑。梁思申也有些擔心,可是見丈夫興致勃勃,她也正有興致著,就好言勸慰宋引,風景還在前頭。宋運輝在前面聽見,回頭道:「我們堅持一下,翻過前面那個山頭,看到沒?就是小雷家了。走到小雷家,我們的任務算完成。」

宋引吐吐舌頭,又跟梁思申輕道:「mum,奶奶說過,爸爸是個累不死的,我早知道爸爸不會答應。」

梁思申看前面騎著個可可還腳步穩健的丈夫,滿臉笑意。丈夫重視她的意見,看來他今天想到的真多。

翻越第二個山頭,又是夏天最熱的下午,四個人都感到辛苦,連可可都在爸爸肩上晃得心慌,要求爬到背上。宋引在剛才的村子裡把垃圾袋扔了,這會兒也不提再撿塑膠袋,埋頭悶聲爬坡。宋運輝身上揹著個可可,到底是辛苦,說話的勁頭也減了,小心找路,還是走在前面。梁思申接手了丈夫的雙肩包,一個人背兩隻包,此時備覺辛苦。四個人只要看見山路邊有遮陰的大樹,就撲去好好喝水好好歇息。大樹大歇,小樹小歇。

宋運輝坐在大樹下大歇時,喘著粗氣告訴梁思申:「翻過山頭,再往下點的緩坡上,以前那兒有個大坑,是挖泥做磚乾的好事,我那年春節回家,姐姐去市裡接我,那年雪好大,我們走回來特別辛苦,結果滑進那坑裡了,是大哥拉我們上來,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雖然我們……可我還是想,那次要是沒見到就好了。」

「那是。」梁思申知道宋運輝指的是他姐姐的早亡。

「可是……唉,說不清,命運啊,認識大哥,也是我的榮幸。」

宋引開始擔心能不能爬到山頂,好在可可休息了一會兒,又想自己走路,於是一家人互相提攜,吭哧吭哧地終於爬到山頂。

宋運輝忍不住快走幾步,叉腰站在山頂,也不顧頭頂烈日炎炎沒遮沒擋,站住不動了,看小雷家在腳下一覽無餘。但梁思申卻和宋引皺眉交流著上來:「什麼味兒?」「好像是小雷家的臭味兒。」「怎麼會這麼臭?大雜燴臭。」可可也聞到了:「屁屁味兒,臭。」

宋運輝卻興奮地指點著道:「看看小雷家,面目全非了。」

宋引道:「一點不好,又臭又髒。」

宋運輝不服,跟女兒爭辯:「怎麼不好?你看,工業遍地開花,屋頂下是現代化的機器裝置,看看那邊,是多麼整齊的民居。」

宋引也不服:「不好,就是不好。爸爸你回頭看,後面的村莊多幹淨,多安靜,畫兒一樣。小雷家呢?又臭又髒,而且還有黑煙囪。這樣的環境不適合居住,人住在這兒會生病。」

梁思申問:「以前的小雷家也是像剛經過的村莊一樣的田園牧歌嗎?」

宋運輝自己也察覺到剛才的興奮其實更多的是來自故地重遊:「唉,以前,幾乎差不多。」

宋引道:「那姑父做錯了,他把好好的地方變得這麼糟糕,變得沒法讓人類居住。」

宋運輝笑道:「又來一個學成歸國的小梁思申。」

梁思申一笑:「趕緊下去,太曬了。」

可是一路之上,宋引堅持不懈地指著地上的垃圾,說小雷家不好,指著手臂從樹葉上沾染的黑灰,又說小雷家不好,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一直說到山腳下。大家趕在進村前先在一棵樹下整理儀容。宋引不肯在髒石頭上坐下,又捏著鼻子以示抗議。宋運輝只得嚴肅地對女兒道:「把手放下,這兒有很多爸爸的朋友,你這樣子很不尊重人。」

「我必須誠實地表達我的不滿。」

「還沒臭成那樣,放下。」

宋引見爸爸是真的嚴肅,挺怕,只好放下,但白了爸爸一眼。宋運輝嚴肅地解釋道:「這是農村發展的侷限……」

「如果是這樣,寧可不要發展。」宋引還是堅持。

宋運輝道:「我們先不急著趕路,我們來說說為什麼要發展。吃不飽的時候,風景再好,有沒有用?」

宋引道:「為吃飽,環境卻變得又臭又髒,可能還致癌、短命,那麼吃飽又有什麼用?」

梁思申本來從不打斷父女倆的爭辯,但見兩人一個堅持自己的世界觀,一個對小雷家飽含情感,互不相讓,只得插話打圓場:「我們別隻看到淺表的一面,貓貓,我們更要看到人的思想進步。小雷家的開放、富裕,帶給小雷家人豐富的物質生活之外,也帶來對外界的廣泛接觸和認識的機會,他們的思想因此得以越過大山阻擋,走向全國,走向更高更遠。他們思想的改變,又反過來指導他們對生活對工作的態度。最近最明顯的表現是,他們懂得爭取自己的權利,懂得抗爭不合理的管制,他們還懂得很多很多,這都是封閉在前面一個畫境般的村莊裡所做不到的。聽懂我的意思嗎?」

宋運輝最明白梁思申的意思,他指的是村民對雷東寶自發自覺的反抗。宋引則是似懂非懂地點頭。

梁思申看著心說,估計以前宋運輝也是這麼繞暈的她,不由心裡覺得好笑,她現在繞暈他女兒,哼!她接著說:「既然他們進步,他們懂得更多,他們就會憑自己的判斷,為自己的生活做出更好的選擇。你要相信,進步才能開啟民智,民智的開啟更促使進步。所以小雷家以後會自我糾正,走得更好。」

宋引想了會兒,才慢慢點頭:「好吧,他們以後會不臭不髒。」

「不僅如此,還會更好。」宋運輝補充。

宋引小大人一樣地道:「那希望他們懂得更多。」

宋運輝這才欣慰地與妻子交流一下目光,帶領一眾走進小雷家。

如同預期,不,甚至超出預期,他們受到比雷東寶主政時更熱烈的歡迎,但是他們沒多停留,只是客客氣氣地與鼎立的三足打過招呼,便去山上拜祭了宋運萍,下山後擋不過紅偉的殷勤,由紅偉親自駕車送他們去楊巡老家。

宋運輝藉著倦意,不大說話。他雖然對雷東寶和小雷家之間的事情不予干涉,但並不表示他支援,他不願搭理紅偉等人。車到最後一道山坡,宋運輝示意紅偉停住,他要徒步走進去。紅偉很是不解,但不敢用強。

四個人於是繼續走路,可可又回到爸爸背上。

這段路不短,夕陽西下,他們拖著長長的身影,走得殘兵敗將一般,都眼巴巴看著平地裡的村落,希望最近的一幢房子就是楊巡老宅。梁思申等一輛晚歸的摩托從他們身邊經過,忽然對宋運輝道:「我有些明白楊巡的性格了。」

宋運輝道:「我一直理解他,可有時又愛又恨。如果不是你們合作的事,我對他的欣賞可能會更多一些。」

梁思申點頭:「他那麼小的時候,挑貨物從這邊走出去做生意,即使只是才走我們進來的這一程,那得多少狠心才走得出這重重山巒。那樣的狠心……今天我自己走過才知道。」

宋運輝道:「小楊肩上有一大家子等著吃飯的嘴。」

梁思申沉默,心中的某一塊開始隱隱鬆動。

當四個人在來過一次的宋運輝帶領下終於來到楊巡家老宅面前時,天色已經暗淡下來,家家戶戶的門窗透出深深淺淺的燈光。

宋運輝拉住妻子和女兒,對著空無一人卻滿是柴垛的院子,對著敞開的門和門裡傳出的孩子叫鬧聲,靜默了一下,聲音略略提高,喊了聲:「大哥,我來了。」

他看到雷東寶瘦得走形的身子迅速出現在門口,揹著光,卻還是挺拔如鐵塔。

他忽然想到梁思申在小雷家村口說的那些話,大哥現在也懂得更多了吧?既然懂得更多,不管以後大哥再掀轟轟烈烈,還是從此泯然眾人,應該都屬於大哥雷東寶更好的選擇。

一絲清涼的山風突破炎夏的悶熱,送熱烈擁抱在一起的人們進去房間。

外面,群星在天幕運轉,一年一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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