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梁,你不覺得很可惜嗎?據我所知,我們這邊過去的職業銀行家在中國普遍水土不服,業績反而不如土生土長最多隻出國接受一兩年培訓的人。在那個做生意之前先交朋友的地方,你的良好職業技能沒法盡情施展。你年中跟我說起的困惑其實已經說明你融入不良,我一直在尋找讓你迴歸的機會,現在是了,你是我見過享受禿鷲盛宴的最合適人選之一。」
梁思申非常感動:「吉恩,正是如你所言,不過我感覺我已經有很多進步。」
「可是梁,你本可以創造更高的價值。」
吉恩結束電話的時候滿是遺憾。但旁邊聽著梁思申電話的宋運輝心裡卻是很高興。到家時宋運輝考慮之下,提醒梁思申應該給她父母打個電話,告知此重大事件。梁思申愁眉苦臉的,想半天才問一句:「叫他們回國處理?」
宋運輝聽了一笑,點頭道:「也是,不如不說,省得他們操心。」
梁思申嘆口氣:「父債子還,如果梁大需要我,如果我能幫得上忙……」她無法不想到,梁凡順風順水的時候,自然是不會聽她囉唆的,但是而今梁凡需要她的建議,梁凡爸爸舅舅更需要她這來自自家唯一一個專業人士的建議,她跑不掉。她不知以後將因此接觸到些以前不願接觸的什麼。
15
楊巡前去紅偉下榻的賓館。在紅偉說出賓館名字的時候楊巡就覺得奇怪了,紅偉怎麼住這麼個暖氣都沒有的地方?說是賓館,其實是旅館。等敲開房間,卻只有紅偉一個人。楊巡二話沒說就要給紅偉換飯店。但紅偉按住楊巡的手機,道:「算了,替書記省點錢,現在雷霆日子不好過,錢緊。走,吃飯去,這回你請客。」
楊巡有些不信:「真話?」
「當然真話,我還能瞞你,我這回其實是瞞著書記來找宋總,所以什麼其他人都沒帶。」
楊巡驚訝,悶了會兒才道:「紅偉哥,你收拾行李,住我家去,你手上戴的脖子掛的哪樣不值錢,住這兒不安全。」
紅偉也沒客氣,收拾收拾跟楊巡離開,邊走邊問:「宋總今天真沒空?」
「不是沒空,是不在,他週末去上海過,老婆在上海,你早約也沒用,早知道你不如直接去上海跟他見面。」
「那算了,我時間緊,前兩年側重外銷,弄得原來的市場都荒了,現在得從頭開始打江山。今天是硬抽出時間過來,算臨時決定。沒見宋總之前不好意思跟他預約,這事不想讓書記知道,你應該看得出書記和宋總兩個人現在關係有點僵吧?」
「我早在懷疑,你以前還跟我否認,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唉,書記現在派頭大,宋總雖說見面都是讓著書記,可久了也……」
「那是,就算一個孃胎爬出來的親兄弟也得給面子呢,何況宋總是有頭有臉的人。時間長了換我也吃不消,不過宋總已經是仁至義盡,心裡不舒服歸不舒服,有事還是不會忘了書記。」
紅偉笑道:「你倒是護著宋總。」
楊巡也笑:「我們這兒的老鄉團結著呢,平時都是我在聯絡,但大家都知道老大是宋總,我是老二。呵呵,同鄉人不護著同鄉人哪行,最忌窩裡鬥。」
紅偉點頭,跟著楊巡上車去楊家。
任遐邇早披著羽絨服等在門口,熱情歡迎紅偉到來,將紅偉迎到客房住下,客房早已窗明几淨,準備就緒:雪白的床單,厚實的床墊,柔軟的棉被,還有一室明亮的燈光。紅偉拍拍楊巡的背,笑道:「兄弟,福氣好啊,找個能當家的。」
「那當然,那當然。」楊巡接了紅偉的旅行包,放進壁櫥,拖紅偉出來吃飯。
紅偉出來左右上下觀望,笑道:「你會裝啊,外面開輛小破桑,家裡弄得比賓館還豪華。」
楊巡笑道:「紅偉哥你先喝杯熱茶,這幾天自來水冷,我去看看遐邇有什麼菜要洗的,我洗了再過來。」本來是保姆洗菜,但過來吃飯的決定出來得晚,保姆已經下班,因此楊巡眼明手快地進了廚房幫忙。
紅偉見楊巡就跟五好青年一樣,覺得好笑,捧著茶杯過去與任遐邇客氣幾句。楊巡忽然發現不喜歡紅偉這個手腳比較放得開的人與他妻子說話,就道:「紅偉哥這回過來好像心很急,預先也沒跟我招呼,是不是小雷家除了資金緊張,還有其他困難?」
「最讓我頭痛的是,項東走了,就是那個銅廠的外來老總。」
「外地人,心不齊?」
紅偉猶豫一下:「讓正明擠走的。」紅偉將經過簡單敘述:「我跟忠富議論,這是小雷家又露敗象了。忠富說書記能衝不能守,以前有個士根替他做宰相,書記只管衝就是。現在不行,忠富說書記現在衝得沒邊兒。小楊,我說士根好話,你聽著別生氣啊,他這人總有幾點可取之處。」
「不會,都過去那麼多年了,我還有什麼氣的。紅偉哥,你最好詳細說,省得我跟宋總說的時候走樣。」楊巡說話間,手腳利落地洗好菜,又主動佈置飯桌。紅偉旁觀楊巡的忙碌與任遐邇並無衝突,顯然楊巡並不是他來才動手下廚,心說過去的小倒爺還真是有居家好男人的樣子了。
待得楊巡搬上一碟五香花生米和一碟魚乾,紅偉特意過去向奮戰在廚房一線的任遐邇道聲乏,才回來與楊巡坐下喝酒吃菜,因他從楊巡的舉動看出,任遐邇在這個家的地位不低。然後,紅偉索性把楊巡當宋運輝的耳朵,一五一十地把楊巡六月去小雷家之後發生的事情告知。然後他預期小雷家即將面臨的嚴峻形勢有三:一是年底將至,本就正是內銷市場趨緩時候,更難開啟內銷局面,而外銷則是隻見萎縮,並無向好趨勢,年底又有大筆貸款到期,以及大量裝置、基建需要結算,錢從何來?二還是錢的問題,書記扣下眾人的大部分收入,大家都等著書記年底分紅派息好過年,大家還等著起碼與上個春節一樣的年貨,後者若是少發倒也罷了,最多被村民煩上幾句,而前者則是麻煩,前者是眾人的血汗錢,書記要是給弄沒了,發不出,大夥兒還不造反?三是在技術人員紛紛辭職的情況下,雷霆拿什麼拳頭產品和優良品質搶佔別人已經坐穩的內銷市場,以及要求更嚴的外銷市場?紅偉說他看到項東辭職開始發愁,但他不知道宋總還肯不肯援手,他懷疑宋總心灰意冷不想再管小雷家的閒事,順帶不想見小雷家的人,而非人在上海。
楊巡忙笑道:「你別亂想,你要真不信,我當著你的面給他們上海的家打電話,看接起的是誰。宋總不是我們小生意人,他忙就忙,不在就不在,不像我們有時候嘴上跑馬。」
任遐邇端菜上來,笑道:「呀,你也有承認嘴上跑馬的時候?你不是每天衝我拍胸脯說大丈夫一言九鼎嗎。」
紅偉忙道:「小任別做了,菜夠吃,你也坐下一起聊,別累著。小楊,你看我這不是急了嗎,項東剛走那天我打宋總手機,他秘書接的,說忙,就沒下文了,你怎麼聯絡的?」
楊巡道:「我也得問他秘書有沒有時間,紅偉哥,今天你說的這些,我看最麻煩的是村民們給扣住的那些錢,其他倒是能賴賴,能拖拖,你們小雷家以前也不是沒幹過,是不是?」
紅偉道:「從上到下的錢都扣,書記的也扣。」
「你別不當回事,我看這事才是最重要的。你自己錢多,直裡不來橫裡來,給扣點無所謂,別人不是,別人一年到頭就這點兒死錢,要知道拿不回來了,會怎麼樣?書記別想安生做人了。錢啊,紅偉哥,不是別的,春節前大夥兒要是看到年貨發少了,你看著,大家準追著書記要回那些給扣的錢。」
紅偉心裡有些動搖,好一會兒才道:「大家都還是很聽書記的,也怕書記。」
楊巡道:「他有錢有權,大家聽他怕他,要知道雷霆週轉不靈了,還得吞沒村民錢了,看還誰怕他?書記上回牢裡放出來時候,誰怕他?都是靠你們幾個義氣撐起來的。紅偉哥,早做打算,也讓書記早做打算。」
任遐邇出來聽見給楊巡使個眼色,楊巡看見了卻道:「遐邇你不用阻止我,紅偉哥知道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紅偉卻道:「不至於吧,到底是那麼大家業在,大家都還是很相信書記的。」
楊巡見好就收:「如果是這樣,眾心齊,泰山移,現在又不是你一家企業遇到這種事,國家肯定會想辦法解決。去年初不是加出口關稅了嗎,誰知道明年初會不會降關稅,熬過去這段就好。」
任遐邇道:「國外媒體還有猜測人民幣可能也會跟著貶值的。」
「這話我也聽說過,可它現在不貶啊。」紅偉愁眉苦臉,「上面也是這麼寬慰書記,問題是現在雷霆拖不下去,我看著後面入息越來越少,開銷越來越大,特別是春節前。難啊,難!」
楊巡一直安慰紅偉這只是短期困難,不要氣餒。但紅偉身處其中,只覺得身邊隨時可能有地雷爆炸,危急猶如當年雷東寶坐牢那時。
楊巡翻來覆去說好了一會兒,終於安頓下紅偉睡覺,他回頭與任遐邇回到主臥,關上門輕道:「小雷家麻煩了,紅偉都亂成那樣,以前書記坐牢時,他都還清楚得很。」
任遐邇道:「我怎麼覺得他們高負債大幹快上時已經昏了呢,你敢負債率這麼高嗎?」
楊巡有點得意地笑道:「我這麼負債過,一次是剛造市場那會兒,一次是造商場那會兒。那兩次每天都提心吊膽,怕出個什麼意外,資金鍊那個脆弱啊,以後再也不敢這麼亂來了。我看雷霆現在不會比我好,可他們的錢是大家的,欠債也是大家的,大家的就等於誰都沒責任,我說紅偉急什麼,他該急的卻不去急,跟他提醒也不聽,這才是昏頭。」
「要跟宋總說嗎?」
「看機會再提,宋總現在好像不大想插手這事,我又不知道紅偉今天來究竟是書記要他來,還是真是他自己要來,你說萬一是書記自己不肯拉下面子求宋總,要紅偉來求宋總去跟那邊朋友打招呼,你說我追著傳話過去,讓宋總怎麼回答?如果是紅偉急書記不急,或者書記不想找宋總,又讓宋總怎麼主動?我還是別追著為難宋總去。」
任遐邇聽著連連點頭,沒想到這裡面門道兒這麼多,但任遐邇心裡有疑問:「萬一宋總心裡在意那個前姐夫呢?你看以前他特意讓你去小雷家預警,這種事只有有心人才會想到做。」
楊巡抓抓頭皮,道:「要不我打個電話給宋總,我們明天見紅偉都別提這茬,當宋總還不知道,讓宋總自己決定怎麼處理。老婆,我打電話,你再給我做面膜行嗎?就那種膠水一樣撕拉的,拉出來特爽,我繼續幫你洗腳穿鞋。」
任遐邇伸出兩根手指,抓抓坐到床頭櫃邊拿電話機的楊巡的頭皮,笑道:「幫我洗腳穿鞋是你這個預備爸爸應盡的義務,不用交換你就得做,你該洗頭了……」
楊巡按下最後一個號碼,騰回手做個噤聲手勢。任遐邇剛想走開,楊巡就皺眉道:「忙音。」看看手錶,「這個鐘點還忙音?再打。」可楊巡卻試了十分鐘都沒打通宋運輝的電話,宋運輝的手機一直佔線。
繼錦雲裡電話成為梁大熱線之後,宋運輝的手機也被佔領,這回是梁凡舅舅直接給他打的電話,他在接到電話的第一刻起就想到一個問題,梁思申無欲則剛,因此梁家人一直對梁思申只來軟的不來硬的,而他則不同。梁大的舅舅非常直接,上來就問:「小宋,你知道梁凡的事沒有?」
宋運輝猶豫了一下:「我剛聽說。」他有意把自己撇清,模糊自己在上海的事實。
舅舅道:「幫我謝謝思申,她第一時間給梁凡出的主意不錯,你讓她再出個主意,如何讓梁凡避免鉅虧。香港那邊的金融形勢非常嚴峻,你問問她怎麼可以讓一個場內人把損失降低到最小。」
宋運輝不客氣地直說:「思申也在場內,不過她賺得挺開心。思申至今給梁凡的主意還是儘快拋,收回現金跟思申做對沖,可惜梁凡依然沒有有力執行,想幫他都是隔靴搔癢。」
外公聽了對梁思申輕道:「小輝這話不是給你攬事嗎?」
梁思申沒回答,她雖然不願看到梁大徹底垮掉,可並不意味著她肯與梁大同流合汙,她把宋運輝的話當作對舅舅的敷衍。
舅舅道:「思申有沒有想該怎麼做才是最好?對李力的處理我們會著手,可再怎麼處理李力,梁凡的那塊虧損必須縮小到可承受範圍。小宋,你今天務必給我一個答覆。」
宋運輝道:「行,舅舅,很快給您回覆。」
梁大舅舅的電話和梁家之後接二連三的電話讓宋運輝心裡更是確信,梁凡的錢牽連甚廣。
外公道:「他們估計已經做出最基本處理,希望李力已經出境,要是走投無路回到祖國大陸就死定了。他們這是開完會了,個個分頭出擊以圖挽回損失。呸,靠梁凡那大頭娃娃繼續管著那筆錢,神仙也救不了。」
梁思申感慨:「我當初幸好出國獨立,要不然準也是一衙內。」
外公憤然:「你怎麼不感謝我和你外婆做出的英明決定?怎麼不感謝我和你外婆把你教育得好,扭轉你的人性?」
梁思申繼續翻白眼:「我心裡感謝外婆,實物感謝你。」
外公道:「你只要記著就好,我怕你忘恩負義。」
梁思申道:「你是不是希望我割肉剜心還你的情?」
外公詭笑:「外公還要利用於你,留你一條小命。」
宋梁哭笑不得,兩人有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外公才好,沒法依循傳統尊老愛幼的方式,又不好抹殺外公的長輩身份,真是左右為難。宋運輝只好以不變應萬變,梁思申則是拿外公練中文會話。
梁思申帶可可去廁所的時候,外公對宋運輝道:「你得感謝我分散思申的注意力,笨蛋,你以為你越過思申與梁家親戚勾勾搭搭很有意思嗎?以後打這種電話避開她,你怎麼與梁家親戚勾搭是你的事,被思申知道準反感?你說梁家親戚為什麼找你不找她?」
宋運輝只得謝了外公。
宋運輝的手機幾乎被梁家人一個個的電話霸佔,因此楊巡一直打不進電話,只得與任遐邇有一句沒一句地閒扯。
任遐邇忽然想起一件事,道:「客人來前我去老二家找人幫忙換個煤氣罐,老二沒在,毛毛過來幫忙。聽毛毛的口氣,隱隱約約好像是埋怨你做大哥的太小氣,給弟弟一處房子住,卻不給產權。」
楊巡道:「那房子我跟老二說過,實際歸他。我不喜歡毛毛孃家人,那家人要是知道老二名下財產多,還不插手?那房子在明面上,其他歸在老二名下股份的事你有數,也別跟毛毛說起。」
任遐邇聽著不甚滿意:「可人家已經是夫妻,你這麼做太生分了他們兩個,你就不怕我這個外姓人唇亡齒寒?」
楊巡卻當仁不讓地道:「毛毛為人與你不一樣,你爸媽也跟毛毛孃家人不一樣,我完全區別對待。對老二,我做大哥的當然不能阻止他找什麼物件,但我得想得遠一些,替老二管住後方。還有我家老四,衝她那麼不理智,我一分都不會多給她,否則更養壞她,倒不是有意對外姓人刻薄,說起來我對老四更刻薄,你別聯絡到自己身上。」
任遐邇一聽,也是道理,她也有些看不慣毛毛花錢如流水的派頭,彷彿花的是瘟生的錢。但她忽然醒悟一件事當初剛談戀愛時,楊巡都還沒進她的門,卻想盡辦法纏著去她老家,是不是有踏勘她孃家方才決定下一步行動的意思?肯定是,這奸商什麼做不出來。她當時還奇怪楊巡怎麼一上門就封一萬元的大紅包送禮,還以為楊巡求愛心切,不惜血本,現在對這個奸商的心思越來越清楚,再經今天一席對話,她忽然想到,楊巡當年那一萬元會不會是投石問路?當初她父母若不是退還不要,她和楊巡的現在會怎樣?她想到這些,不由有些來氣,這小子淨算計她。
楊巡見任遐邇斜睨著他不說話,而且面色不善,奇道:「我說錯了?我說的是事實,我洗把臉回來再打電話。」
「嘿,你別溜滑,我們做個考古挖掘:你去年追著我乘的公共汽車硬賴著去我孃家,到底什麼意圖?是不是考察我爸媽的人品,看如果不好,立刻風緊扯呼?」
楊巡被問得一愣,沒想到任遐邇會想到舊賬上去,他笑道:「你想哪兒了,我那是趕緊做下記號,宣示所有權。說起來我正要跟你提呢,你現在不方便,趕緊請你爸媽過來一起住吧,這回總算是理由充足,你爸媽不會拒絕。」
「先說清楚,我爸媽當場收下紅包時你怎麼想的,回城路上我把紅包拿出來退還給你,你又是怎麼想的?」
「我沒想啥,我要把你爸媽養那麼大的你追求到手,那一些謝禮總是要的,我本來就指望他們收下。他們退還給我,我當然佩服你爸媽的人品,從此更敬愛他們,我又沒多想,你怎麼疑神疑鬼的。」
任遐邇卻堅持:「不對,肯定不是,我不是疑神疑鬼,我現在是荷爾蒙不正常,非常執著地追求真理,也非常能夠明辨是非,荷爾蒙告訴我你說的不是實情。」
楊巡也不知道荷爾蒙這玩意兒究竟有多大法力,但現在任遐邇母憑子貴,他又能對孕婦如何?更何況任遐邇真是猜對他當初的意圖,但他當然不肯承認,不能留下把柄被任遐邇抓住辮子,就硬是不承認。但任遐邇還是道:「但願你不是心懷不軌,我可討厭人對人什麼試探什麼考驗,擺明了欺負人。如果相愛,應該以誠相待。比如懷疑毛毛那種事,那只有你這個做大哥的來做,老二要是也那麼想,就是猥瑣。」
楊巡知道考驗這種事擺不上臺面,但沒想到在任遐邇眼裡會是那麼嚴重,心說知識分子就是愛上綱上線,但他極其認同任遐邇說的相愛就該以誠相待的話,憑他看人的眼光,早清楚任遐邇對他是如何坦誠。只是他自己……他發現自己有些有心無力。還有,他不知道要如何愛得死心塌地才能一開始就坦誠相待。他做生意以來見過的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他早已不敢輕信任何人。如他現在對任遐邇公開所有資產,那是在深入分析任遐邇的性格和任家人性格的基礎上審慎做出的決定,要換成老婆是毛毛,他一準一結婚就把妻子與公司隔離,他覺得堅持的結果就是,過程既然影響夫妻關係,從此閉口不談。
好在他一直按著重撥鍵終於撥通了宋運輝的手機,他忙跟任遐邇說聲「通了」,趕緊結束任遐邇的考古發掘。看到任遐邇倒還真沒不講道理地糾纏不休,他鬆口氣。任遐邇答應交往後從沒忘記跟他宣傳「自由、民主、平等、博愛」,既沒因為他文憑低而減少對他能力的敬佩,也沒因為他錢多而對他低眉順眼。久而久之,楊巡很適應這樣的夫妻關係,覺得在家做的是正常人。他感覺得出自己對妻子是越來越真心,越來越當自己人,因此他不願破壞與妻子的良好關係。他今天還真有些怕任遐邇挺著個大肚子跟他沒完沒了。
宋運輝聽楊巡起頭一說,就感覺事態嚴重。但等楊巡詳細說完,他卻問:「你確定書記沒讓紅偉找你,紅偉找你純屬自發?」
「紅偉是這麼說的,我旁敲側擊確認紅偉這話說得沒假,我也並沒跟紅偉保證傳話到你這兒。宋總有個瞭解便是,不用心裡存下壓力。」
「嗯,謝謝你。」宋運輝答應後,想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幫我招呼紅偉,小雷家那邊的事我得再瞭解一下,你暫時別跟紅偉說已經聯絡上我。」
「我有數,宋總放心。紅偉是我兄弟,我本來就有義務招呼他。」
宋運輝放心,他知道楊巡現在做事非常牢靠,可以託付,也可以相信楊巡的判斷。說給梁思申聽,梁思申倒是覺得理所當然,道:「大哥剛愎自用,我實在不明白你們怎麼都認為他是魯智深?他是赤膊上陣的許褚。」
宋運輝這個時候沒心思給雷東寶定性,問外公道:「他們小雷家應該怎麼辦?」
外公道:「他們那麼大爛攤子,素質又不高,不到死翹翹的話沒法援助,一方面是東寶愛權霸著不肯放手,另一方面援救的人只有等它死實了才能指望合理收購價。」
宋運輝點頭補充:「我聽介紹,似乎大哥有指望政府出面援手的意思。可現在是全社會面臨問題,一般總是先幫國企,再考慮大集體。可我現在如果對大哥提自救,我懷疑他抹不下面子向村民承認困難和失誤,要求村民共渡難關。」
梁思申道:「你們以為他現在那樣的為人,還能有什麼號召力帶領村民心甘情願地共赴難關?」
宋運輝感覺梁思申的話異常刺耳,太過絕情,可也不能不承認她說得對。村民都有非常實際的考慮,為未來雷東寶可能帶來的好生活而堅持團結在雷東寶周圍。而今雷東寶因扣留村民的獎金,已經走到村民的對立面,再若明確是因為決策失誤而致雷霆難以為繼,村民還會願意聽從雷東寶的號召嗎?他不看好,而且現在的雷霆,已經不是他提供一份合同就能苟延殘喘的規模了,他可以說,他無能為力。
但宋運輝還是不死心地問外公和妻子:「真沒有辦法?」
外公卻反問一句:「你想要什麼辦法,是維持東寶的地位,還是維持雷霆的性命?」
宋運輝被問得一愣,道:「雷霆和大哥,分得開嗎?」
外公道:「分不開一起死。雷霆嘛,都是被東寶搞死,出這種問題的時候不知道下死命挽留技術人員,還想著擴擴擴,擴他個頭,氣球會吹爆知道不知道?東寶該引咎下臺,讓雷霆活下去。」
宋運輝只得硬著頭皮道:「其實東南亞的金融危機導致的出口困局,對於雷霆來說只是輕輕刺破氣球的小小的稍微尖銳的物體,甚至都不是針,根源還在大哥。」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知道還問我?尋我開心?」
「這也算是秉承您的教導,人要玩點性格,學您老一樣讓別人跳腳。」
外公笑道:「貓師傅教會老虎,貓師傅自己沒命了,我睡去了。」
宋運輝勉強笑笑,看外公有些耀武揚威地進了自己臥室。回頭見梁思申還在應付梁家人電話,心說他們兩個勞碌命。他此時很希望雷東寶有奇招出來,就跟過往一樣,總有怪招迭出,就像老徐說的,雷東寶是員福將。
梁思申應付了大伯母的哭訴,放下電話立刻道:「剛才沒說完,我想到小雷家沒救,沒人敢注資進去。我先想到幾點原因:一、雷霆植根小雷家村,既是優勢,又是劣勢,優勢是這種企業有根基,劣勢是村外資本無法插入,注資的人必然需要參與管理,不可能不考慮到這個困難;二、大哥這個人的存在對於注資人是一大障礙;三、雷霆既不是帶殼的上市公司,又不掌握獨特技術或者資源優勢,這樣的企業遍地都是,沒有特別吸引力。現在的情況是,雷霆貸款找不到,如果再沒注資人,它就沒活路了。」
宋運輝心裡其實閃過一個想法,那就是請外公或者梁思申給予小雷家短期資金支援,但他自己心裡都已經感覺這個想法不現實,支援的數目太大,祖孫兩個肯定會算一筆風險賬。這不,梁思申一給就是三點,每一點都是切中雷霆的要害。說得通俗點,沒倒下之前的雷霆,根本沒有注資價值,祖孫雖各有表述,可都直指其中最大障礙竟是雷東寶。
宋運輝作為一個多年從事企業管理的人員,心裡也知道今天的雷霆浮腫虛胖,這個時間砸錢進去的人是傻瓜,但是他一方面希望著雷東寶或許又有神來一筆,一方面心裡割捨不下那塊他姐姐幸福過的土地,他心裡有些不願想不敢想,甚至還不願聽取梁思申理智的分析,反而失去果斷。可是他又怎能果斷?難道打電話去讓雷東寶退位?他可記得清楚呢,雷東寶早說過,雷霆是他雷東寶的。
梁思申難得見宋運輝優柔寡斷,也不打擾,拔了錦雲裡所有電話插頭,領可可上去睡覺。她也煩著呢,剛才梁大舅舅跟她明人不說暗話,指示梁大那邊的爛攤子必須處理好,否則影響全家,包括宋運輝的政治前途。被梁大舅舅這一提醒,她才想到宋運輝剛才表態他會幫忙併不是敷衍。她才想到即使宋運輝不受牽連,也會被梁大舅舅遷怒,話都說出來了,還能做不出來?相比之下,她真覺得雷東寶的事情根本不算什麼,雷霆那邊只要雷東寶肯退,誰也不可能抹平小雷家村上面的集體資產,死樣活氣地總能撐著不倒。而她這邊……天哪,還都拿她這個吃過幾年洋墨水的當救世主呢。可那攤子有那麼容易救的嗎?她腦袋亂鬨鬨的,現在唯一希望今天能睡著,明天睜開眼睛是個大晴天,什麼事情都已經結束。她沒跟宋運輝說,一則丈夫正被雷東寶的事兒糾纏,一則……她想到宋運輝越過她跟梁家親戚的那麼多聯絡,他還能有什麼態度?她不敢讓他表態,那是讓他難堪,也是讓自己難堪。她忽然發覺很多事都沒意思,爸爸那樣,媽媽那樣,丈夫也那樣。她想到外公的官僚論,一夜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朦朧之中,她無法不得出最後結論,她依然得保護他們。她得想方設法地墮落,與梁大同流合汙,讓梁大脫罪,而且她似乎還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第二天一起早飯,梁思申實在獨自承受不住壓力,忍不住冒出一句:「舉報呢?」
外公一臉「憐惜」地看著外孫女,「關切」地問:「你幾歲?你確信你精神正常?」
梁思申頓時洩氣,都不用再看宋運輝的神色,就知道自己很傻很天真,或者說是狗急跳牆,那麼,擺在她眼前的路有且只有一條了。她默默地做著咖啡,兩眼不時看向一起床就動個不停的可可,大約只有那麼小的孩子,才可以一切言行完全發自內心。她做完咖啡,反常地拿一杯上樓去,並叮囑大家別打擾她。宋運輝沒阻攔,但看著梁思申上去,總覺得她似乎是踩在蕁麻路上,步步荊棘。外公癟著嘴看外孫女消失在樓梯上,良久沒有吱聲。
梁思申捧著咖啡,昏沉沉的腦袋卻非常清晰地精算出,她無論做什麼或者不做什麼,她個人都沒實質損失,最多是損失一點看不見摸不著的良心。可是對於宋運輝,卻是整個人生改寫,她能無動於衷嗎?因為她梁家的事讓宋運輝承擔巨大損失,她能無動於衷嗎?傻子都知道,她應該選擇什麼。愛他,就選擇自己犧牲。當然,她如何決定也沒法與宋運輝商量著辦,即使她的決定是他指望的,讓他又該如何面對她的犧牲?她得為他的驕傲著想,不能壓給他太多心理負擔,因為她愛他。
她沒有猶豫多久,撥通了梁大在香港的電話。難得的,梁大今天也早起。梁大先搶著彙報說經查李力從羅湖口岸入境,他通過朋友查深圳飛出的航班,沒有李力的登記,梁大竟是忙了一夜。「既然李力回了國,就有辦法。」梁大嗓音嘶啞地說,「小七,你幫我想招沒有,現在我只指望你了。」
聽著話筒裡梁大滿滿的落魄,梁思申有剎那心軟:「總有辦法,我現在有個思路,你知道禿鷲嗎?」
梁凡不曉得堂妹為什麼這種緊要關頭提起動物,道:「知道,去西藏時見過,出名的撿剩的鳥兒,怎麼?」
「用我們的行話,現在這種危機時刻,又叫禿鷲季節,是危機,卻又是機會。東南亞及日韓等國或地區不少經濟體在衝擊中無力招架,而今遍地都是禿鷲的食物——破產企業。國內目前也有這種趨勢出現,不少前階段極速膨脹的企業面臨資金鍊斷裂的危險,海南北海的爛尾樓可能全國開花。如果你處理完香港資產後手頭還有結餘,可以回國來進行彌補虧空操作。後面的操作很簡單,我舉個例子,比如目前我自己看中的是蕭然的資產,與他合作的那家日本企業受金融危機影響,自顧不暇,我打算趁火打劫低價收購他們在國內專案中的股份,蕭然不是也在香港鉅虧嗎,我更可以極低價買下他手中的股份,因為沒人敢買蕭然的燙手股份。打比方說,那份資產的實際估價是一百元,而我收購只用五十塊,於是收購完成,我的賬面資產就從五十元變成一百元,這就是一個比較簡單典型的禿鷲思路。這樣多做幾筆,賬面上的窟窿可以填平。關鍵是你必須當機立斷處理香港那邊的累贅,我說得夠明白嗎?」
「可行!」梁大幾乎不用深想,立即肯定。梁大甚至立刻聰明地舉一反三,「國內操作更簡單,只要資產評估上去就可以跟銀行交差。」
梁思申啞然,她除了一個「對」,再無應答,她奇怪梁大究竟是什麼特殊材料做的,總能將身份發揮應用到極致。
梁大則是得到指點,豁然開朗,一改接電話時候的垂頭喪氣,變得喋喋不休,說到後來梁大興奮地道:「哈,小七,如果純國內收購,都不用再麻煩你。」
「哎,很好,不會變卦吧,保證?」
「不過我們屆時會有很多問題向你請教,請你別推辭。」梁凡至此在梁思申面前更沒脾氣。
梁思申道:「別客氣,你們肯定用不到我,恭喜發財。」
「我還有個打算想跟你商量,你不是準備收購蕭然的資產嗎?能不能我們聯手,我收購蕭然手上的部分,日本方面的你來操作,可以嗎?現成的機會,讓我佔個便宜,早日擺脫困境,行嗎?」
「你幹嗎徵求我意見,你現在跟蕭然天天在一起,買他的股份還用得著跟我打招呼?」
「這是你發掘到的機會,我不便沒良心地橫加插手,可是我現在又急需,所以一定要徵求你的意見。可我如果收了蕭然的股份,另一方股東不是你的話,我不敢放心。你收購中如果有什麼資金困難,我幫你一起解決。」
「你該不會是打算拿下後在資產評估上面做手腳吧?恕我不配合。如果你買定蕭然手中的股權,我棄權。」
「小七,幫忙。我只要渡過這個難關,等賬面做平,我立刻讓評估恢復原值。這種事不是自家人不方便合作。」
「對不起,即使禿鷲也是盜亦有道,我的市場化操作與你的暗箱操作格格不入。如果你在收購中有技術問題,我會提供意見。」
「不要這樣嘛,你要討厭我個人,我可以這就過去向你賠罪。你說你丈夫瞞上欺下,上市前為了做份漂亮報表,他們那家合作股份企業的下崗工人被他處理得鬧事,你不也還好好跟他在一起的嘛。你怎麼就對我深惡痛絕呢?幫我一把,我們好歹都是梁家人,即使我跟你爸以前做過什麼讓你對我有成見,可現在已經時過境遷啦。」
「等等,你說他下崗工人是怎麼回事?」
「嘖,小七,有必要嗎?又不是火漆封印的事,你護那麼緊幹什麼。蕭然那事你考慮吧,要肯幫我再重謝你,不行你也儘管說一聲,我幫你聯絡蕭然。咱們還是一家人,我才不想跟你鬧得那麼生分。」
梁思申聽得兩眼發直,一方面為梁大忽然轉踏實的態度,一方面為梁大話裡漏出來的小魚一條:「我是真不知道,你到底說的是什麼,我護著誰啦?」
梁大終於意識到自己說漏嘴:「這事你自己打聽吧,反正都知道他現在去當地辦事,都不敢住當地賓館。謝謝你小七,我這下有心思吃早餐了,想要我從香港帶些什麼給你?」
梁思申當即想到去年的一件事,她從宋運輝嘴裡知道他在合作的股份公司那邊出差,卻因為翻照片從宋運輝的包裡翻出鄰近城市的住宿發票,當時宋運輝的解釋是當地賓館緊張,他沒處住。現在被梁大一說她心驚,宋運輝為什麼瞞她?「這個收購艱難的部分在於同日方的談判,但收益卻主要靠蕭然手中那部分雞肋股權,蕭然早就放話跳樓大削價,他那是不知道日方也已經根基不穩。我怎麼捨得出讓只要一塊錢買十塊錢貨的機會讓給你。」
「真精。」梁大隻能放棄。
梁思申打完這個電話,感覺是剛解決一個問題,又感覺是製造了一個錯誤。她無奈地敲著指頭想,人不犯錯,只是因為還沒遇到壓力。看,她現在多踴躍地湊上去幫梁大繼續在錯誤的道路上深造。可是,她有選擇嗎?
她下樓去看到關切地注視著她的丈夫,將電話敘述一遍,讓他放心,可還是黯然道:「這回……證實爸爸的那啥了,還有大伯、二伯等等。」
宋運輝很難回答,只得寬慰道:「幸好你想出避免損失的辦法。既然漏洞能彌補,那些……就當它是程式錯誤吧,別多拿這件事責備你自己。」
「可是他們原本都是我敬仰的人,他們教給了我很多冠冕堂皇的道理。」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宋運輝小心地應對。梁思申點頭,確實,人無完人,可想到那些親人嘴上一套背後一套,她又接收不良。她一時越不過自己心裡打小建立起來的長輩形象,雖然她知道這很不現實。
可可此時嘻嘻哈哈地扯著一隻黑拉拉的尾巴衝進屋裡,他似乎永不知疲倦。可可一看見媽媽已經下樓,就放過黑拉拉的尾巴,擠進媽媽懷裡。梁思申一向對於既不是失業又不是就業的所謂「下崗」這個中國特有的名詞很沒感覺,被可可一鬧,只得全拋到腦後,與兒子玩在一起,可是她心裡沉沉地難受。
上班後梁思申還是沒忘記去調查一下宋運輝那邊究竟是怎麼回事。那是上市公司,資訊比較公開,一查之下,她就有些坐不住了。原來宋運輝也與楊巡差不多,為了美化上市公司業績,對下崗工人做了甩包袱處理。
對於那些下崗職工,梁思申心裡一向很矛盾,她一方面知道這有歷史原因,是中國社會的特殊產物,可一方面又覺得對於企業來說,背職工一輩子是件荒唐事。可是對於報道中所描述的上市公司充滿欺騙性的手段,她看著又覺得主事者太過陰損。她想,這等人事方面的「小」事一定與高層決策者宋運輝無關。她希望無關,因那上市公司處理下崗工人的手段太不講人道,就與當年的楊巡差不多。她想,她的丈夫一定不會是那麼陰損沒人性的人。
她忍不住回家告訴外公,想與外公分析究竟怎麼回事,外公卻不耐煩地道:「小輝就是一個普通官僚,跟其他官僚沒什麼兩樣,就你當他一朵花。」
「可是他比很多人聰明、努力、正直,否則你為什麼不收別人當徒弟,卻非追著他教不可?」
「你只說中一條,他比很多人努力,這是我看準他的原因。其他都差不多,你爸沒比他笨。說到正直,他在他那環境裡要是跟你一樣單純,早幾百年前就變白骨了,你別跟官僚談正直,官僚都只有權謀,只會說權宜之計。小輝好在還年輕,還想做事,沒走太遠,可離那一步也不會遠了。」
「可梁大舅舅和我爸他們做的事,他一輩子都不會去做。」
「誰知道他做不做,你媽原先也死心塌地當你爸是正直人呢。你臭著一張臉幹嗎?你總得承認,遇到同一件事情,你會憑心裡一根什麼屁準繩上去阻止,他是什麼態度?他肯定是衡量利害關係才會做出決定,也不一定阻止,他最擅長旁觀,對不對?」
梁思申當即語塞,好久才支支吾吾:「可他還是……不做壞事。」
外公不屑地斜外孫女一眼,道:「小輝那樣很正常,你才不正常,有你這樣黑白分明的嗎?我看你是家境太好,發展太順,我早該多修煉修煉你,唉,現在著手來不及了,你已經成形,可惜了一塊好坯子。」
梁思申鬱悶地道:「我要是塊百鍊精鋼,看你還敢不敢死皮賴臉跟著我住?」
外公不客氣地道:「總算有點自知之明。」
梁思申悶得不行,打電話給宋運輝問起那家上市公司處理下崗職工的事,問是不是他的決策。宋運輝不知道梁思申為什麼想到這件事,猶豫了一下,回答:「是我。」
梁思申吃驚,卻堅持著問:「你肯定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操作的吧?他們無視那些下崗工人的生存。」
「我知道他們的操作,但是不剝離那些冗員,企業別說是無法生存,更不可能上市籌集資金獲得發展,害的是更多人。權衡之下,只有犧牲一部分,你也知道,老國企的包袱非同小可。」
「應該有更好的安排,哪怕是維持他們的溫飽。」梁思申覺得電話那端的丈夫前所未有的冷酷。
「思申,你讓我往哪兒安置這些下崗人員?」
「可你起碼不能說得這麼理直氣壯,是不是?你其實也知道這麼做是不好的,否則你為什麼瞞我,說你住不上賓館才住到鄰市,是不是?」
宋運輝很不願意被如此責問,可是那是他愛的妻子,換作別人他早不予理睬,他只好認真地解釋:「思申,現實中很多事情的處理沒法理想化,因此你在做決策的時候必須做出選擇,有選擇就有放棄,拖泥帶水的結果是牽累更多。我並不是因為你猜測的有意瞞你,而是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多,我怕說了後你在看不到我的時候為我擔心。」
「可是……」梁思申聽了丈夫的話,有些不知道怎麼回答。
「思申,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把具體決策環境和我們究竟做了什麼跟你詳細說明,你別道聽途說,有些報道並不客觀。」
外公小心打磨著他的沉香如意,嘴裡卻是一點不會放棄趁火打劫:「當你發現你跟周圍所有人的行為準則不一樣的時候,說明你的價值觀有問題了,最該反省的應該是你。」
梁思申泥塑木雕似的坐在電話機旁,只餘兩隻眼睛瞪著外公冒火。自爸爸去往美國後她情緒低落至今,幸得揹著奉養外公的責任,和丈夫兒子的愛,心情才漸漸平復。可最近又接二連三發生讓她無法認同的事,讓她進一步否定以前尊敬的所有長輩,以及生氣最愛的丈夫。她回想外公對宋運輝的定位,分析宋運輝過去一言一行的背後,她驚悚地發現,她似乎在懷疑丈夫。她忙打住不想,可是心情卻是跌落低谷。難道她的價值觀真是有問題?
偏偏這時候電話響起,她懶洋洋地接起電話,卻是戴嬌鳳在那頭焦急地道:「小梁,那個楊邐聽說請一天事假後還想再請,被他們上司拒絕後一直曠工,三四天了,怎麼辦?」
梁思申有氣無力地道:「放心,她是成年人,既然知道請假,就不會有事。」
「會不會是我們找她麻煩弄得她沒法上班了?哎呀,我其實不想……我只想尋尋開心而已,不想太為難她的,她要是想不開怎麼辦?」
梁思申遲鈍了很久才想到戴嬌鳳說的是什麼意思,沒精打采地道:「好,我通知她哥。」
外公笑了:「戴小姐這個沒腦袋的,楊邐小,她那時候不是更小?怎麼心腸這麼軟呢,我真是白替她出氣。」
梁思申白外公一眼:「都是你做的好事。」她打電話給楊巡,沒敢說原委,只說有人反映楊邐曠工三四天。那邊楊巡一聽急了,以為楊邐又是耍小性子,有始無終。楊巡接這個電話的時候正在回家路上,一路氣悶回到家裡,對任遐邇憤怒地道:「你說要我怎麼管楊邐?要不要把她捆回家?」他都不肯喊「老四」了。
任遐邇奇道:「又怎麼了?廚房有桂圓蓮子湯,你用微波爐熱一下吃掉,又喝酒了?」
「宋總太太跟我說,楊邐曠工三四天了。你說,才正常幾天啊,又……我脹,吃不下。」
任遐邇起身,道:「大爺,我給你端來總成了吧?你給楊邐打個傳呼,別什麼都沒問清楚先自己生上氣了。」她進去廚房將桂圓蓮子湯熱了,加一勺蜂蜜端給楊巡。這邊楊巡果然開始給楊邐打傳呼。她微笑道:「你這是怎麼了,一說到楊邐就火氣特別大,可千萬不能急,你看看現在幾點,楊邐看天那麼晚又那麼冷,明天才回電都難說。」
楊巡悶悶不樂地吃桂圓蓮子湯:「這麼晚,我也不好意思叫宋總太太去看。我想想誰在上海,最好是男的。」
「凌晨一點有一班火車過路,我替你收拾一下,你過去一趟吧。」
「我都做她多少次工作了,哪次見效過?都還招她一肚子埋怨。」
「楊邐這樣還不是你做大哥的寵的。她不是前幾天抱怨你前女友專門找碴兒嗎,或許她受氣想不開呢,你別淨掛著她過去不講理,女孩子出不起錯,出錯就很糟糕。」
楊巡其實心裡早急得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上海去,可就是生楊邐的氣,氣楊邐一次次地不爭氣,聽了任遐邇的話,他感慨:「你們年齡差不多,老四怎麼總不長記性,好吧,我去一趟。」
楊巡很希望他收拾行李的當兒,楊邐回電,可是一直沒有。拎一隻小包下樓去,卻見任遐邇早準備好一隻飯盒和一塑膠袋吃的。他一看就知道飯盒是他的,塑膠袋裡吃的是給楊邐的,他又感慨:「你隔三岔五給老四送吃的,老四倒是說過一聲謝沒有,她怎麼就不學學你呢?」
「楊巡,恭喜你,你真好福氣,不世出的好人讓你撿到做老婆了。你辛苦些去一趟上海是應當的,誰讓你佔著好大福氣。」
楊巡只好笑出來,卻又憂心忡忡道:「你說老四會出什麼事?」
「別太擔心,成年人能壞事到哪兒去,估計又是小姐脾氣發作,你勸勸,實在不行騙回家來好好管教。」
「嗯。我不在你一個人怕不怕?不行我叫老二一家都過來陪你。你早該請你爸媽過來,別再拖啦。」
「楊巡,你再婆婆媽媽,我現在就纏纏綿綿送你去火車站一起挨凍到凌晨一點。好像我沒結婚前不是一個人住似的,我遇到唯一危險的人物就是你。快上去睡會兒,我給你設好鬧鐘,十二點鬧你。」
楊巡聽著窩心,竊笑道:「要不我先抱著你睡著了再走?」
「去,都當爸爸的人了,還老不正經,不理你,我上去睡覺。」任遐邇走出幾步,又旋迴來,「你快別這麼笑,別見到老四沒教好老四,反而把她帶壞,瞧你這模樣兒,賊都比你正經。」
楊巡撲上去狠狠親幾口,發覺被任遐邇一攪和,他憋悶的心情舒暢了許多,還真是僥倖娶到一個寶。他扶著任遐邇一起上樓,看著她睡下,被子在她肚子部位隆起一座小山,才拿鬧鐘下樓,心說現在怎麼越看任遐邇越順眼呢,麵包看著挺有福氣啊。
楊巡慣常出差,夜奔上海對他並不算什麼麻煩事,他自有辦法多花點錢找到個鋪位,一覺睡到上海。
到達楊邐房子的時候,冬日的太陽還沒曬到南窗。他敲門,沒人答應。他心裡一沉,這才取出鑰匙開門,門卻沒有反鎖,應聲而開。楊巡心裡更慌,難道楊邐這幾天曠工,卻沒在家待著?她一個女孩子會跑哪裡去?
可這時候他的手機卻響了,竟是楊邐打電話給他。他站在門口忙道:「老四,你在哪兒?怎麼不在家?」
楊邐那邊卻是一聲尖叫:「你在哪兒?大哥你在哪兒?」
「我敲門沒人應,才開門你倒是來電話了,你在哪兒?」聽到小妹的聲音,楊巡放心不少。
「我下來吃早餐,大哥你也趕緊下來,小區門口,小籠包子店。大哥你還沒吃早飯吧?我請客。」
原來是這樣,楊巡放心不少,立刻扔下行李包,關門出去吃飯。
還在樓梯上,楊巡便接到一個電話,是梁思申打來,問他楊邐地址,檢討說她昨晚考慮不周沒有當晚趕去察看。楊巡忙說他已經到了。梁思申因此越發不好意思。楊巡卻為這個電話而高興,昨晚他在火車上到底是埋怨戴嬌鳳與梁家外公聯手為難他的小妹,雖然知道梁思申絕不可能參與到為難行列中去,可心裡總是不愉快,現在好了,事實證明他沒看錯梁思申。再等走到小區門口小籠包店看到面色紅潤囫圇一個大活人的小妹,提了一夜的心終於放下來,心裡忽然覺得健健康康地活著就好了,不要求其他。
楊邐看大哥的眼睛則是充滿驚惶。楊巡心說老四還是知道做壞事了的。周圍那麼多吃早餐的人,楊巡一時不好多問,只好問問這幾天沒生病吧,得知一切安好,就蘸著米醋吃小籠包。他吃得很快,可楊邐一會兒叫個豆腐腦,一會兒又再要一份小籠包,一個勁兒說一定要請大哥吃飽。楊巡覺得老四這是做了壞事後怕他責備,他怕自己吃少了老四更害怕,只得勉強塞下好多,終於飽脹得不行,楊邐才停止客氣。
兩人回去,走到樓道下,楊邐快跑幾步,道:「大哥你在下面等等,我被窩還亂著呢,先整理一下你再上去。」
楊巡一愣,這是從沒有過的現象,他一轉念就想到一個問題,不由背後三根汗毛翹得筆直,臉上卻勉強擠出笑容:「怕什麼,是不是有男朋友在?大哥又不是老古板。正好今天讓我見了,我請吃飯。」心裡則是後悔不迭,不該剛才沒進門好好查一遍,又讓楊邐拖住塞了半天小籠包,否則,看現在楊邐這架勢,剛才那男友或許還在被窩裡。原來老四曠工是為男朋友啊,楊巡心裡立刻對那未曾謀面的男子打了個叉叉。
現在跟進去已經沒意義,楊巡背手停步,一直等幾分鐘後楊邐再次出現,他才沉著一張臉上樓走進由他出資買的房子,而此時洞開的內房門都表示屋裡沒人。楊巡在沙發坐下,嚴肅地看著小妹一言不發,心裡冒出很多不好的想法。最大的疑問就是,當年放她一個人在上海,是不是個大錯誤?
楊邐被大哥盯得渾身發寒,急了:「大哥,你想問什麼儘管問,別心裡盡冒髒想法。」
楊巡火大,原來還是他髒,不是楊邐做錯事:「你為什麼曠工?」
「你怎麼知道的?」
「我問你為什麼曠工。」
「我忙,請事假不批,除了曠工我還能怎麼辦?你怎麼知道的?」
楊巡心火騰騰地燒,可是知道一發火,準又陷入僵局,只好剋制。他無視飽脹,狠狠喝了幾口茶,才略微平靜地道:「你剛才是給他買早餐去?大冷天的,應該讓男人出去買早餐。」
「我願意。」即便是楊巡口氣和緩,楊邐依然鬥志昂揚。
楊巡便獲得一個肯定訊號,他來時那男人果然在這屋裡。他繼續忍耐,道:「你大嫂讓我給你帶來些吃的,有人送的日本巧克力,她分給你一半,她說你愛吃,你自己去看,大哥吃太脹,起不來。」
楊邐終於肯垂眼看向態度好得令人不敢相信的大哥,她當然無法看出異常,就乖乖去門口將拎包拿進來,翻出裡面屬於她的食物,果然都是她愛吃的:「幫我謝謝小任。」
「本來你大嫂也要來,還說你要真不想去那家五星級賓館上班的話,正好你們姑嫂兩個可以整天逛街。我不讓她來,大著肚子怎麼行,她倒是挺想你,要不你帶著男朋友一起回家,你們回家逛幾天街?」
楊邐伸手不打笑面人:「我也挺想小任,等我處理完這兒的事就去。男朋友就不帶去了。」
「他的事?如果麻煩的話,大哥正好在,大哥辦事跑腿的本事還不錯,你跟你男朋友提一下。」
楊邐聽了遲疑,此時她已經卸下對抗情緒,反而對大哥說的跑腿本事不錯有了興趣:「我……跟他提一下,不過該做的我們也快做完了。」
「噢,他的事,你真不打算上班了?」
「曠工五天,夠開除了。」
「也是,我那兒看準一個專案,我想起你以前好像在公司房地產專案部門待過,你原先公司看上去管理正規得很,要不你辦完這邊的事情後過去幫我的忙,貢獻點經驗給我?也不要你多幫,只要給我策劃好專案大綱就行。策劃大綱最重要,以後都要圍繞大綱去做,交給旁人還真不放心啊。」
楊邐聽得渾身舒坦,當即道:「行,我這兒的事情處理完就去。需要我帶去什麼資料?」
「你看著辦,我也一時說不清要帶些什麼。」楊巡頓了一下,「昨晚大哥很擔心你的安全,你大嫂說女孩子最出不得錯,讓我連夜趕來。你這年齡也該交男朋友,我們上面沒爸媽,你呢最好儘快帶男朋友給大哥過目一下,像今天這樣躲躲閃閃沒必要,有什麼呢,大哥又不是老封建。還有什麼要大哥幫忙的?」
「嗯,有件事,甲不在,乙要怎麼辦才能去開啟用甲的名字在銀行租的保險箱,取出屬於乙的東西?」
楊巡心中推理,懷疑楊邐的那個男朋友可能是有家有室的人,現在急於取出以妻子名字在銀行開戶租用的保險箱裡的東西,就像他家存錢租保險箱都是任遐邇的事。他心裡更加生氣,可臉上還是不動聲色:「這事情麻煩,如果在我們那邊,大哥跟行長打個招呼或者還行。還是讓乙想辦法找甲協商一下,要協商不成,打電話讓大哥幫你來硬的,你這兒要沒什麼事,大哥回了,家裡事情多,這幾天每天談判。」
「大哥,謝謝你來看我。」
「跟你親哥哥說這客氣話幹啥。你等等。」楊巡拿出手機給任遐邇打,「遐邇,已經上班了?……讓老二送一下嘛。別省錢不開空調啊,我很快回去查你室溫,老四跟個男朋友住一起,你跟她交代些女人家的事情,我不方便說。」
楊巡說完就把手機遞給楊邐,自己出去陽臺吸菸,心裡越想越火,將一支菸吸得噝噝響。明明腦子挺好使的楊邐,怎麼淨做傻事,還招來個不明不白的男朋友一起住,他一來,男朋友就鬼鬼祟祟躲出去,這做派一看就不像是正經人。而楊邐這人是個不聽勸的,他決定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另做佈置。
等楊邐與任遐邇通完話,楊巡便拎包走了,他要楊邐送他去火車站,又一起在火車站邊的肯德基吃頓中飯才持票進站上車。但楊巡進站後就從另一個門出來,找上海的朋友幫忙,招來朋友的幾個手下全天候監視楊邐的房間。他自己也窩進小區門口的一家飯店盯著,指給朋友手下哪個是楊邐,然後他被告知,楊邐三次下樓回傳呼,然後去菜市場買很多菜回來。楊巡心說他媽的那小子肯定還得來。他就指示朋友手下,只要看到有男人敲楊邐的門,打!
楊巡與朋友晚飯後坐在朋友的汽車裡監視。一直到深夜,周圍視窗透出的燈光一一熄滅,楊巡和朋友都困得想打盹,可是人一直沒出現,大家商量後,決定留下一個人,其他人輪班監視。
這一輪班,卻整整輪了兩天,連楊巡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判斷失誤。可他處理的是唯一的妹妹的大事,他硬著頭皮也得頂著,從楊邐的言行看,那倆人肯定還得接觸。一直到第三天傍晚,派出所通知電話過來,說有人在小區打架被告到110,讓單位領導過去領人。楊巡和朋友一聽都是眼睛一亮,從酒桌邊飛起來,摩拳擦掌直奔派出所。
但楊巡在門口一看清打架的對方,那個所謂的楊邐男友,立刻將頭縮回,發覺事態嚴重了,那個流著鼻血的男子不正是他熟悉的李力嗎?楊巡將朋友也拉回,叮囑朋友千萬別以公司出面,他然後跑到外面給梁思申打電話。
「梁小姐,我妹不是曠工嗎?我問出來是給男朋友纏住。我想那男的不是東西,想找朋友揍那男的一頓,不想揍到李力……對,就是那個李力,麻煩大了。」
「太好了,你千方百計穩住他,不行就強留,一定要留住,我正找不到他。」
「不用穩,現在都在派出所。我怕朋友吃李力虧,我們都不敢露面領人。」
「哎,你儘管大膽出去領人,李力現在涉嫌在逃……」
「什麼?」
「對,你告訴我李力在哪家派出所。」
楊巡結束通話,才剛想開心一下,忽然想到不好,李力是逃犯,那麼他妹妹又是什麼,窩藏犯?審訊李力的時候肯定會牽出他的小妹,那麼小妹該怎麼辦?眼看著迅速有新警車進門提走李力,楊巡放下朋友,打車直奔楊邐家。
進門,卻見楊邐哭得花容失色,他也來不及說,先給梁思申打電話:「我看到李力被提走,看來犯的是重案?」
「具體我不便說,剛才你電話的意思是李力這段時間和楊邐在一起?」
「是,要命了,這下。你知道我們家楊邐傻,現在還為李力哭。你說是不是該去自首?」
「去吧,我會替你們楊邐說幾句的話,你儘管放心,但你得讓楊邐交出所有李力讓代保管的東西。」
楊巡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楊邐,說完就撥打110說明詳情。然後板著臉問楊邐:「李力有什麼東西放你這兒?都拿出來,警察一會兒就到。」
「他……他說那都是貴重物品,要我千萬保管好。」楊邐也嚇傻了,「他真是逃犯?」
「這還有假?警察立刻上來,你快跟我說一遍你們怎麼回事。」
楊邐結結巴巴地說,李力前陣子稱與妻子鬧翻,與她交往上了。前幾天說要離婚要轉移財產,到她這兒避一陣風頭,來的第一天就帶來好多貴重東西,就是因為楊巡忽然上門才匆忙逃離,隨後兩人又聯絡等看兩天風平浪靜,李力才過來拿,沒想到會打架被鄰居報警。楊邐還說李力讓她拿一本李力照片別人名字的護照買下飛澳洲的機票,機票也在她這兒。
楊巡氣急敗壞看著小妹,一張嘴根本沒法說話,知道楊邐傻,沒想到楊邐傻成這樣。但他現在只希望楊邐沒事,希望梁思申果真能幫得上他。
但楊巡沒敢奢望,因為他發現上門的警察如臨大敵的樣子,他不知道李力究竟犯的是什麼罪,家裡給搜得亂七八糟,搜完後楊邐被帶走。楊巡對著一屋子的凌亂心想,李力犯的肯定是大事,如果是小事的話,這種子弟大多能走走關係矇混過關,連他楊巡這樣的小小商人都有幾個公安朋友呢,要真是了不得的大事,恐怕梁思申也指望不上。
他先給任遐邇打個電話說明大概情況,讓她明天就給他銀行卡里匯十萬進去,弄不好他得在這邊好好通關,隨即立刻打電話給梁思申。梁思申那邊倒是拿起電話就沒客套:「來人走了?」
「走了,我家老四也給帶走,看樣子好像情況很嚴重,你……」
「楊邐的事我已經託付人了,你回去吧,等著也沒用。還有,你別自作聰明活動去,反而壞事。這回得謝謝你歪打正著捉住李力,你幫了某些人一個忙,我讓他們用楊邐還你情。」
楊巡趕緊把楊邐說的情況跟梁思申詳細說了一遍,聽梁思申保證不會讓楊邐坐牢,還保證楊邐一有訊息就通知他,他才提心吊膽地乘夜班火車回去。這一路,他可是一分鐘都沒閉過眼,滿腦子都在揣測究竟李力犯的是什麼事,憑他有限的法律知識判斷楊邐究竟有沒有觸犯法律。他回到家都來不及睡覺,先去找律師詢問。
楊巡非常痛心,他自己進去過一次,在裡面吃盡苦頭,出來還差點讓茶葉蛋噎死,他很擔心嬌生慣養的楊邐受不住那裡的苦。楊巡更痛心的是,楊邐竟這麼不愛惜自己,竟這麼輕易地被李力利用。楊巡都沒臉跟任遐邇細說,好在任遐邇跟他一起痛心,他心裡舒服不少,不過他暫時不跟老二講了,就怕毛毛也知道,影響以後楊邐做人。為此他跟任遐邇說,他很希望未出生的孩子是男孩,男孩子出點錯犯點事,總是容易糊弄一些。
梁思申回頭跟為這事興致盎然的外公說李力竟然躲在楊邐那邊,估計是李力知道一個人住的楊邐小丫頭迷戀他,而楊邐又不是個平常與他接近的,因此任誰都不會想到李力會躲在楊邐那兒中轉,還能消受豔福。外公聽著樂不可支,推測李力早有脫身準備,這回可能是打個時間差,趁梁凡還沒察覺之前先回國搜取貴重物品,用一本假護照帶出國去,畢竟這種人只會窩裡橫,錢多帶走一些是一些。這計劃本應是夠冷靜夠大膽,堪稱經典,沒想到卻會犯在沒一點技術含量的打架鬥毆上,可算是天亡他。
外公嘻嘻哈哈,梁思申心裡嘆氣,沒想到李力這人還能做出這麼猥瑣的一手,怎麼她在這邊遇到的人都問題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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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運輝經過外圍了解之後,還特意抽出一晚上時間考慮,才決定打電話給韋春紅,而非雷東寶。小雷家的情況出乎他的意料,他沒想到小雷家的攤子鋪得比他料想的更大。他是個做企業的人,就此情況稍做判斷,就大致明白,即使沒有出口受創的打擊,小雷家的資金鍊也是夠嗆,何況現在因東南亞金融局勢動盪,出口形勢風雲變幻。
但是他也想到,雷東寶如今好面子,他自己也不願熱面孔貼雷東寶冷屁股,他還是繞一下曲線吧。他就打電話到他們的家,選擇的是晚飯時間,估計雷東寶不會在,果然電話接通,韋春紅說雷東寶在外面應酬。
兩人交流幾句各自的兒子,宋運輝便轉入主題:「大哥企業最近的日子不好過?」
「啊,連你住那麼遠的也知道了?東寶還說控制訊息,不讓傳開,免得人心浮動呢。」
宋運輝心說,難怪紅偉是偷偷去找楊巡,因此宋運輝愈發謹慎:「我從最近經濟形勢分析,感覺應該對小雷家不利,因此向有關方面打聽了一下。我想大哥可能不大喜歡外人提起這事,正好這個電話是你來接。」
韋春紅聽著異常感動:「唉,宋總,謝謝你關心,關鍵時候總還是你,我本來一直想找你,你哪是外人,可那頭笨豬……我都沒臉找你……」
「情況真的不好?」宋運輝插上一句,打斷韋春紅的客套。
「不是一點點不好,是很不好。雷霆現在資金很緊張,東寶每天都在外面跑資金,公司管理都交給正明,可跑來的貸款不夠用,他們那新車間安裝吞起錢來嘩嘩嘩的,多少錢進去都跟打水漂一樣,一會兒就沒了。他又不想讓村裡人知道村裡沒錢,碰到要緊時候就自己掏腰包,我這兒現在左一次右一次已經讓他拿走不少了,我不給他,他就喝醉了跟我鬧。你說……兩個兒子一見他回家就躲起來,全家都怕他,保姆辭職不肯幹了。我都在想了,他心裡到底是雷霆重要啊,還是這個家重要啊。」
宋運輝聽得直搖頭:「春紅姐,大哥怎麼想……不,不管大哥怎麼想,他心裡應該是裝著妻兒老小的。可雷霆資金缺口大,再加十個你也填不滿,你要有考慮。」
「宋總,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我也思量著我這幾年掙的這點子錢放到東寶手裡有沒有意義,可看著他艱難,我又不能沒良心,守著錢袋子一分錢都不給。你一說,我心裡有數了,不管怎麼樣,家裡得上一副雙保險,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可宋總,你在這兒老家認識的官多,交情肯定比東寶鐵,憑你身份走出去說話,誰……」
「春紅姐不用跟我客氣,該做的我都已經做了,要不然我不會隨隨便便亂打一個電話說些空話給你聽。可大哥早前還貸不及時,已經上了銀行黑名單。市縣的銀行已經不同過往,他們現在也要考慮風險。我一圈打聽下來,看來大哥得立刻採取措施積極自救。我目前想到一個自救措施,可是我有個顧慮,這個措施執行起來,可能很傷大哥顏面。尤其由我說出來,他更會覺得我是在削他面子,所以我先找你瞭解一下大哥的近況,看他心情好不好,能不能好好說話。」
韋春紅感動地說:「宋總,你對東寶那真是別提了,親兄弟都不會有你這份關心。我實話說吧,在你面前我也不用遮遮掩掩。東寶最近脾氣壞透了,沒法跟他說實話,特別不能跟他提雷霆。宋總要不嫌我程度低,你費點勁先教會我,多說幾遍,我好記性不如爛筆頭,記下來照單子說,總不會說錯,回頭我死皮賴臉地磨,總能磨出點道道來。」
宋運輝沒想到韋春紅竟然那麼快就理解他的處境和意圖,又積極主動地請纓,卸除他心中的顧慮,心裡感慨,雷東寶這人做事,別的不說,找老婆卻是一找一個準。不過宋運輝要說的主意不多,寥寥十幾句,無非是個思想,一條餌食,讓韋春紅傳達給雷東寶,讓雷東寶知道有這麼一個辦法。如果雷東寶心裡有這樣那樣的障礙,這十幾句話足以讓雷東寶做出選擇,用,還是不用。如不用,那麼他跟韋春紅多說無益。
韋春紅自然也瞭解宋運輝的意思,當然韋春紅也是多年職業帶來的一張甜嘴,一直見縫插針地恭維宋運輝的貼心和氣度。宋運輝都當耳邊風,這種話他聽多了。他只想快快了結雷東寶的事,回頭應對太太去,太太正要找他問話來呢。梁思申他們已經全面貫徹雙休日,宋運輝公司還在單雙週,因此這個星期是梁思申抱著可可來探親,宋運輝心裡清楚,他得給梁思申在職工下崗問題上有個說法。問題是他了解梁思申這個人,這一週考慮下來,他發現他無論從哪個角度解釋,可能都不會符合梁思申心中的道德準繩。
他今天忙得連晚飯都沒時間吃,給韋春紅的電話還是在機場大廳等妻兒時見縫插針打的。
他見到梁思申出來時旁若無人地只關心懷裡的孩子,不及其餘。若不是梁思申懷裡有個孩子,她梳馬尾巴、背雙肩包的簡單打扮真像個學生。宋運輝有些感慨,以前的她可不一樣,以前她怎麼噱頭怎麼打扮,性格非常直接,只得三個字——「我喜歡」,到哪兒都是焦點,生孩子後判若兩人。宋運輝沒良心地想,他其實更喜歡意氣飛揚的梁思申。
但無論喜歡或者更喜歡,眼前的兩個無疑是他的最愛,看到他們,雖然有被興師問罪之虞,他還是一顆心歡快起來,轉化為行動。他看到梁思申抬頭的瞬間一張臉上笑開了花,很快就見她嘴唇一撮,做出小聲舉動,示意他看懷裡似醒非醒的可可,可可迷迷糊糊間看到了爸爸,輕輕叫聲「爸爸」,伸出兩隻小手要爸爸抱,過程中連打了三個哈欠。宋運輝的一顆心軟得化為飴糖,忙伸手接了孩子。
梁思申笑道:「我下班急著趕回家,見可可跟外公兩個在玩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緬甸香粉,家裡那些老傢俱雕的人臉上都讓一老一小撲了兩團香粉上去,古怪得緊。兩個人也是滿手滿臉的香粉,一個寒山一個拾得。我時間緊,捉了可可就奔機場,才剛把他收拾乾淨,飛機就降落了,可可也睡著了,也不知他們兩個下午怎麼瘋玩的。」
宋運輝聽著笑道:「人說隔代親,外公隔兩代才親。」
「我早說過外公,他反應遲鈍,想到該隔代親了,已經來不及,幸好我生個可可讓他撈到。」
「你還每天賭咒發誓以後要稍微禮讓一些外公,背包也給我。」
「算了,他巴不得我每天跟他磨嘴皮子呢,我哪天要是精神不暢懶得說話,他準一個精準的窩心腳把我惹毛了。我們還是繼續針尖對麥芒吧,這輩子改不了。」梁思申看看周圍,笑道,「這兒是你的地盤,背包還是我揹著吧,不能讓我們宋總失面子。」
但走到外面,寒風凜冽中只見宋運輝的車子恰到好處地停在門邊上,走出大門,一步之遙,梁思申感慨:「二伯的車子都不大停機場門口呢。」
「今天冷空氣來,怕你們走一段路去停車場凍著。可可睡得半醒不醒的,最容易受風寒。」
「不怕,可可結實著呢,你沒見他每天跟黑拉拉練賽跑,免疫力很強。」
「剛剛給春紅姐打電話,大哥的兒子正感冒著,說最近天冷下來,小孩子動不動就感冒,又是打針又是吃藥。嚇得我趕緊回去停車場把車子開到門邊上。你猜大哥那邊情況怎麼樣?」
「很不好!」
「對。更不好的是大哥的考慮,他竟想憑一己之力渡過難關,而不是發動村民,他從家裡拿錢填補雷霆的急需。春紅姐有些為難要不要把她的私房錢拿出來支援大哥。」
「換成以前,春紅姐可能肯,可大哥跟別人在外面生個寶寶回來,春紅姐還能不寒心?」
宋運輝倒是沒想那麼多,又聯想到被雷東寶剝奪獎金兩年的小雷家村民,不由嘆一聲:「大哥別弄到眾叛親離才好,難道他是因為知道村民可能不會跟他同甘共苦,才不去想發動群眾那條捷徑?」
「沒同甘,誰跟他共苦?」
「話是這麼說,可大哥到底是帶領小雷家致富的功臣……呵,我這話作廢。」宋運輝才說一半,就理智地想到,人向來記仇容易報恩難,他經歷這麼多年還能不清楚?不能指望別人感恩戴德。
梁思申微笑:「可可又是被外公歪論薰陶著,又是被我們的高論培養著,你說以後可可長大會是怎麼樣一個人?」
「希望他是個思想獨立,對世界充滿好奇和熱愛的人。」宋運輝不知不覺就把自己的憧憬加到兒子頭上,「小引有沒有給你打電話?她現在跟我說的東西充滿新奇,她正好好體會享受。」
「我常給她打電話,她的很多感受,就是我剛出去時候的心情。我鼓勵她不要害怕。」
「難怪,她說跟你談得很好。」宋運輝把女兒跟親媽說電話後的感受吞進肚子裡,「是不是環境不同的關係,我感覺你常駐國內後,性格變化很多。」
「有嗎?」梁思申沉默一小會兒,道,「這一年來我似乎總拉著臉兒。」
宋運輝騰出手摸摸妻子的頭髮,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自己主動提出:「我再讓你失望一下。那家合作企業下崗工人的事是我拍板的。關於理由,我想了一週,決定不解釋。無論出發點如何,過程如何,結果還是這個結果。換個時間,我可能還是會這麼做,我選擇挽救更大一部分人。不過現在通過上市操作,企業獲得融資,已經恢復生機,我準備考慮那些下崗工人。」
梁思申無話可說。宋運輝說的這是現實,發展和生存,在這個發展初期的社會里,衝突特別激烈。只是,面對理直氣壯的丈夫,她無語了。
「在想什麼?」宋運輝沒聽到梁思申搭腔,有些焦急。
「不知道。我在想,我是不是該補休長假。」
「應該,我建議你出去走走,以前設計的印度香料之旅,或者自駕環遊歐洲,都值得考慮,我還以為你想問我怎麼安置那些下崗工人。」
「我想先知道,既然讓一部分人下崗是企業生存的必由之路,你為什麼不可以理直氣壯地做,而是先用把一部分人分流到服務公司的名義將那些有待下崗的人剝離到一家服務公司,然後才讓那家擠滿待剝離員工的服務公司難以為繼,造成人員不得不下崗,而且那部分人還因此得不到買斷工齡或者企業幫助交付養老保險等最有限的補助,甚至找不到對口的主管單位,這可不可以說是有計劃有步驟的欺騙?」
宋運輝心說,來了,他終於等到。他輕呼一聲「可可」,稍扭頭看看,見可可依然熟睡的樣子,才道:「國企裡面,讓誰下崗,不讓誰下崗,是件異常困難的事。」
「經濟考慮?」梁思申也是問得艱難,從小,她一直佩服宋運輝,而現在卻要質疑。
「我們曾經小範圍試點分流部分職工下崗,但是難度非常大,有技能的按說早自己找到活路,有些還是停薪留職的,可一說分流,又全回來了,說什麼都不願意脫離鐵飯碗,這是最出乎我們意料的。沒技能的更不願下崗,說生是企業的人,死是企業的鬼,在企業幹了一輩子,最後一定要拿著企業給的喪葬費才肯上路,這是一種難以解決的意識死結,對不起,我還是解釋吧。」
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梁思申接著問:「可是經歷被欺騙性質的剝離之後,下崗人員還能信任你們有餘錢後的安排嗎?你們除了拿得出錢,還憑什麼來管理他們?」
「你知道,這事有難度,有些難度我們已經遇到。有些下崗工人有了出路,可是他們隱瞞了,那邊掙工資,這邊讓我們繼續交養老保險,有些做了雙份養老保險。有些希望我們解決出路,可是你看看那些老企業安置老職工的附屬單位,金州這麼一家工廠五臟俱全,從幼兒園到中學,以及技校都有。養殖場從種菜種瓜種糧到養魚養豬養雞。那麼大的附屬包袱,拖得金州蔣總怎麼改革都沒法改成。我一早已經有放棄附屬企業的打算,但是把這幫人推向社會會怎樣呢?我不是有偏見……我讓大家想辦法,大家都沒有好辦法。」
「讀書的時候也討論過,太周全的福利制度,比如歐洲的,會不會是國家贍養懶人。剛開放的時候我們是被企業沉重的福利包袱嚇走的,我們當時都想,企業納稅,按說處置失業人員的事情應該是國家的責任,為什麼卻要企業負責職工的生老病死?在國內工作一段時間後才明白,這是讓企業為國家舊體制還欠債呢,很不合理。可我總覺得,你的處理方法還是不人道的,一定程度上,你毀了企業的公信力。」
「說對錯容易,做起來難。不說別人,我媽原來工作的廠子先是承包了,後來不知怎麼一轉手二轉手,低價轉到個人手裡了,所有老工人一下不知道醫藥費往哪兒報,本來就已經拿不到的退休費以後該問誰拿。我這一週才把一些社保福利之類的竅門弄清楚個小半,一團亂麻。最難的是還不知道以後還要怎麼改進,現在做的工作會不會作廢。」
梁思申不知道怎麼回答:「但願可可以後不用碰到這問題。」
「活著總是要碰到問題的,不是這個,就是那個,但願到可可他們時代的時候,有些問題不用那麼複雜。我……應該是比我早一代的那輩子人,遇到的變革太多了。他們說,該讀書的時候他們支邊支農了;等知識荒廢得差不多,粉碎‘四人幫’了,他們又費勁爭取回流,可沒有好工作等他們;好不容易生活穩定些,結婚生孩子了,卻又遇到下崗失業。這話是我從合作廠的報告裡看到的,說實在的,那些人沒有工作技能,也不能全怪他們。回頭想想,我也是,一個初中畢業為讀高中而插隊的人,哪能想到後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一週想了很多,頭痛,急切地等你和可可來,又怕你見面就說我沒人性。」
「我有這麼面目可憎?」
「沒沒沒,你這段時間想得太多,太……所以我建議你出去走走。」
「可是,作為一個旁觀者,我當然無權作為評判人,我只有資格做一個質疑者,你會不會因為自身所處位置的侷限,太多看到你自己的困難,強調你自己的困難?」
宋運輝一愣:「或許……吧。」
兩人抱著可可下車進去,宋季山夫婦早準備了清淡卻豐富的晚餐等著,可可腳一落地就全醒了,又鬧得不行。宋運輝看著熱熱鬧鬧的客廳,心想,梁思申小學時候的銳氣,其實一直埋在骨子深處。他看得出,梁思申的眼神有些不對,總是有意無意避開他。他知道梁思申心裡還在彆扭著。可是這也是他的選擇問題,在對待梁思申時,他選擇不隱瞞。那麼,他只有承擔不隱瞞的結果。但他相信梁思申應該會理解。
吃飯的時候,梁思申接到戴嬌鳳的電話。戴嬌鳳說她才剛從錦雲裡出來,問楊巡妹妹出事是不是真的。梁思申心說外公還真八卦,但還是應戴嬌鳳要求,把事情經過大致說了一下。好在她倒是沒聽出戴嬌鳳口氣中有幸災樂禍的成分。
但是梁思申的心裡空空的,她沒找到答案,或許是她最近工作和心理的壓力過大,她真應該出去走走嗎?
17
雷東寶很晚才回來,醉醺醺的,走路腳步沉重。即使心裡在提醒自己不要吵醒兩個孩子,可是沒用,兩隻腳由不得他。韋春紅早已習慣,等雷東寶進門,就幫他把外面西服脫了,把他往浴室推。雷東寶不想去,累得只想睡覺,可韋春紅卻道:「晚上宋總來電話,跟我說了好一會兒。」
「他?怎麼不打給我?」
「他說打你的打不進,你們又去哪兒胡鬧去了?連手機都不接。」韋春紅不便實說,反而賴到雷東寶頭上。
「還真是,喇叭放那麼響,手機哪鬧得過話筒,小輝說什麼?」
「你去洗澡,我才跟你說。浴缸乾淨的,去吧,你泡著,我們說話。」
「冷。」
「你大男人還怕冷,你說你幾天沒洗了,老垢都能當皮揭了,我把電暖器拎來給你照著。」
「不洗,要睡覺。」
「不洗就不把小輝電話說給你,洗不洗?不洗拉倒。」
雷東寶悶悶地起身說:「你放水。」一路脫著衣服進浴室,脫褲子時還走路,差點把自己絆一跤,硬是扶著洗衣機才沒摔倒。
韋春紅沒想到這回勸洗這麼容易,連忙開煤氣打火,往浴缸放水,又手腳利落地找出替換衣服拿進浴室,順帶拎進來一臺電暖器。小小浴室很快溫度上升,雷東寶挪來挪去躺舒服了,嘴裡一個勁地催促:「快說,可以說啦。」
韋春紅忙碌完準備工作,擦乾浴缸裙邊,坐下來幫雷東寶洗頭,嘴裡一刻不落地開說:「宋總跟我說到兒子,不是說我們寶寶說話比他們可可早嗎,現在我們都會唱兒歌啦,差不多。不過聽說他們兒子不感冒,按說他們兒子肯定比我們寶寶嬌養啊,我問他可可吃啥補品,他說不吃,只說早中晚照舊吃奶粉,其他跟著大人吃。你看,你還說再吃奶粉老斷不了奶長不大怎麼辦,人家也還一直在吃呢,宋總和小梁看書多,學他們的,以後別再提斷奶。」
「嗯。」雷東寶閉著眼睛隨老婆搓拿,「他們可可多重?」
「還是我們寶寶重,聽說他們可可已經能拎三斤重的啞鈴,扔半斤重的沙袋,我回頭也做沙袋給寶寶扔。」
「他們可可會騎車了嗎?」
「沒問,不過聽說特愛爬樹,有次爬上去跟尿不溼一起掛樹杈上。他們院子大,我們寶寶比可可文氣些。」
「住小雷家去嘛,滿山都可以跑。」
「太灰。宋總還說,他從朋友那兒聽說你雷霆現在不順,他來電話就是要問問,你到底好不好。」
雷東寶睜眼,全沒了醉意,似是跟平常日子一樣正常,他緊張地道:「你怎麼說的?你跟他說,我好得很?」
「他又不是別人,我說你錢緊,問他有沒有辦法催一把他在這兒的朋友。他說他打聽的時候已經催了,可他到底是別處的官,使不上太大的力。」
雷東寶又將眼睛閉上,卻是不知不覺豎起背,沒再靠著浴缸沿:「你應該跟他說,困難是有的,可我正找人跑關係解決。小雷家十多年來什麼沒撞上過,我還坐過牢呢,還不是都過來了。」
「可是宋總跟我講,他看著這回情況不一樣,很危險……」
「他愛操心,以前我坐牢時他操心我回不了小雷家,要給我另找地方,他還說什麼?」
「你都那麼有道理,還問我幹嗎,宋總連一聲危險都不能說?」
「誰說他不能說?但他不能亂說。你說他想知道不會來問我?外圍打聽我,讓別人知道還以為我怎麼他了,或者我雷霆裡面有多見不得人,叫我回頭還怎麼找人要錢?」
「你意思宋總關心你還是錯的?你倒是問問你自己,你是怎麼對宋總的?最近你給過他好臉色沒有,宋總的事情,你又哪天關心過的?你還叫宋總來問你呢,人家肯關心你已經夠上路。」
雷東寶給問得語塞,瞪目道:「你到底是誰老婆,你向著誰說話,你這是。沒見我忙嗎,別給我添亂。」
「死鴨子嘴硬,誰給你添亂來著?一說宋總來電話,洗澡都肯了,一身輕骨頭,你以為我看不出,我淨看見你添亂,害我一句囫圇話都說不成。」
雷東寶臊了:「去,老子洗澡,誰要你看著,騷貨。」
韋春紅最恨雷東寶罵她「騷貨」,氣得一扔毛巾,掉頭就走,走到外面一隻手放到煤氣瓶開關上,終於還是沒狠心關上煤氣凍死裡面那頭豬,可還是忍不住將煤氣閥門旋大,燙死那頭豬,褪那身豬毛。她回頭走進朝北的小房間,跟寶寶躺一張小床上生悶氣,每天都這樣,沒一天有好臉色看,這日子還咋過?
雷東寶一見韋春紅轉身,心裡已經生出後悔,但是他才不肯低聲下氣求韋春紅回來,自己打好肥皂粗粗洗一遍,就算完事。只是他心裡惦記著宋運輝託韋春紅捎的話,即使喝酒有些上頭,有那麼幾個人的名字,他還是在心中重視加重視。可再怎麼重視,也不能讓他向韋春紅低頭。他洗淨抹乾穿衣出來,到臥室見墨黑一片,就毫不猶豫扭頭拐進北屋,一頭鑽進被窩,倒有一半身子還露在小床外面,搖搖欲墜。
韋春紅正生氣呢,忽然被身後伸過來的一雙熱烘烘的手抱住,想叫他滾,又怕吵醒寶寶,兩人就這麼僵持著,黑暗中一言不發。韋春紅等著雷東寶酒後嗜睡打呼嚕,雷東寶等著韋春紅貼上來發騷,可是老夫老妻知己知彼,都沒給對方可乘之機。
終於雷東寶半截身子掛在床外掛得累死,「忽」地起身坐在床沿,壓低聲音道:「跟我去那邊。」邊說邊伸手來拖。
韋春紅不想去,心裡著實厭煩這頭豬,可是又怕掙扎打鬧吵到寶寶,只得恨恨跟上,心裡卻是想,明明寶寶是這頭豬的兒子,偏被這頭豬拿來脅迫她。她還擔心,總是吵架,被已經初中的半大不小的兒子聽見不雅,尤其雷東寶醉後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走進那間臥室,雷東寶將門一關,跳進被子裡躺下,就道:「接著說下去。」
韋春紅不願鑽進被子去,忍著寒冷,簡單地道:「很簡單,宋總說你現在很危險,出口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得靠內銷支付開銷。他建議你暫停新車間安裝,集中精力開動現有最掙錢的裝置,保住性命再說,形勢總會好轉,等形勢好轉,銀行借錢容易了,你可以再上馬別的,完了。」
雷東寶集中心力聽完,沒想到只那麼幾句,頭伸到外面忙道:「就這些?你別短斤缺兩,又不是你開飯店。」
「就這麼這幾句,你想知道多的,自己打電話問他,沒人攔你。」韋春紅說著就走出主臥,又回北邊的房間。冬日夜晚,北屋明顯比南屋寒冷。韋春紅不由想到妹妹來時與她說的貼心話,妹妹看到她睡的是北屋,為她打抱不平,說這房子是她出錢買出錢裝的,憑什麼好屋子讓雷東寶住?韋春紅今晚更是摸著剛才被雷東寶拽痛的手腕,憤怒地想,現在的雷東寶完全吃她的用她的,還沒一個好臉色,她真是還不如養條狼狗,狼狗雖然拉著臉,起碼還能看著門。
想到宋運輝現在打電話說要緊事都乾脆繞過雷東寶,找到她來。韋春紅想,其實雷東寶對越親近的人越是不剋制,如今他火氣旺,最受氣的不是別人,正是她韋春紅。有時候看他每天忙碌焦躁得兩眼血絲,口氣臭得生人勿近,她很憐惜他,想著忍忍,再忍忍,他心裡苦,可看到雷東寶總沒反過來憐惜她的一天,她又為自己不值。她最近回想,好像一年半前那一晚,她忍氣吞聲什麼條件都沒提,就放雷東寶抱著寶寶第一次踏進這房子,她已經輸了陣腳,她早被雷東寶一眼看穿,從此雷東寶更把她踩在腳底。那以後,她兢兢業業地替雷東寶養著兒子,雷東寶可有說聲好聽的?
想起來真灰心。韋春紅想到妹妹說她在飯店裡八面威風,多少意氣,沒想到在家裡被姐夫摁在腳底,還得替姐夫養著野女人的兒子,妹妹說起來就不服,她當時還斥責妹妹挑撥,害妹妹好久不給她電話。今晚回想,她只會長長地嘆氣,心裡翻來覆去地想,她這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雷東寶沒管韋春紅出不出去,聽說就這幾句了,就縮回頭睡自己的。跟韋春紅還講究個什麼,他又不是而今臉色白淨的宋運輝,在老婆面前低三下四。韋春紅是他的人,他還怕她逃到哪兒去,明天一早,準又是熱湯熱水伺候。
他只顧想宋運輝的話,停止新車間安裝,削去幾近一半的產能……那不跟中風半邊癱差不多了?那不等於敲鑼打鼓遍告諸人他雷東寶半邊風了嗎?他最清楚,他現在說得響說話有人聽,都是因為背後有欣欣向榮的雷霆打底,周圍電線廠靠著他的銅,縣裡財政等著他的稅,市裡統計需要他的產值,他的雷霆一舉一動影響著那麼多人,他走到哪兒去哪兒才有笑臉相迎啊。若是半邊風了,誰還重視他?這是他首先在社會影響方面的考慮。
其次,早在資金剛開始緊張的時候,他已經想過停止新車間建造,可是他最終無法下這個決心。他停止建造當然容易,可是國企出身的宋運輝不會想到他拿的是銀行的錢,銀行貸款是需要利息的,他已經投入那麼多資金在新車間的建造上,若是停工,那麼多貸款的利息日日夜夜地產生,根本不是他現有車間利潤能支付得起,何況宋運輝還說關停利潤不高的生產線,他更是不能考慮,他是一個電動機都不能停。他必須咬牙撐住,必須撐到新車間開工,產生利潤,他才算可以歇一口氣。
他的艱難,又有幾個人能理解他。現在連宋運輝都沒出息,說出這種沒見識的輕描淡寫話來,他還是靠自己吧。
雷東寶生了會兒氣,當然不準備回電宋運輝,沒什麼可商量的,宋運輝他們的國企觀念已經落後,他雷霆的突圍,需要靠他自己的努力。
雷東寶酒意上湧,翻身便睡著。醒來時候卻是第一時間又想到宋運輝的電話,他想來想去,還是昨晚的結論。早晨清醒了他想到,他不願打電話給宋運輝,更因為受不了宋運輝而今的高高在上。但是他想給王老先生打個電話,請教那個闖過好多外國碼頭的老法師。
令雷東寶意外的是,起床見冷鍋冷灶,啥吃的都沒有,連韋春紅也不在,不知帶寶寶去哪兒逛去了。他只好就著冷水洗把臉,穿戴整齊了出去上班,肚子裡什麼都沒有,走到外面被冷風一吹,人覺得凍。他只好讓司機趕緊找家餐飲店,進去暖暖吃一頓,才算打發。他心說韋春紅還給他臉色看,反了,晚上他索性不回這個家,看她急不急。
請教老王先生的電話,得關上門打才行,絕不能讓別人聽到他著急討救兵。無論宋運輝提供的主意有多餿,但宋運輝說的什麼向外圍打聽都說他現在處境艱難的話,卻讓他心驚,他一直維持著雷霆欣欣向榮的表象,為此他有意命令提貨的車子即使晚上提貨,也必須白天過磅發車,而不能裝一車貨物黑燈瞎火沒人看見就走。可現今他必須提高警惕了,因為宋運輝那麼遠也知道,別人只要有心一定也知道。只是他一時急得沒主意,最想請教老王先生。
外公卻是接到電話,旁若無人地打斷雷東寶的問候,笑嘻嘻地問:「東寶,最近日子不好過?」
「小輝說的?別聽他的,我最近只有出口不大順,其他都好,機器照轉。」
「媽媽的,你吹吧,吹死了我也不信你,你當我老糊塗?你那攤子,我只要看過一次,足可以管教你五年。」
「早不一樣了,你說的那都是老皇曆。」雷東寶嘴裡反對,心裡卻迫切希望外公說出管教之辭。
外公倒也不堅持,依然笑嘻嘻地道:「你倒是給我說說你上個月的資產負債表,讓我看看到底不一樣在哪裡。」
「我立即傳真給你,等會兒。」
雷東寶連忙讓財務將最新一份資產負債表影印好,裁成長條,傳真給外公去。都沒留給外公看資產負債表的時間,他在文印室看著傳真紙吐完最後一張,就回去自己辦公室立刻給外公撥電話。卻被外公罵罵咧咧地埋怨:「媽媽的,現在都用電腦了,只有你們這些鄉下笨蛋做報表還手寫,看得我拿放大鏡照著都累。這份報表是做給你看的還是做給銀行稅務老爺看的?」
雷東寶聽到這話,精神一振,問這話的人是內行,有門。他忙道:「都一樣,我們沒第二份。」
外公嘀咕:「小輝還跟我說要你扔下輜重,輕裝突圍……」
「對,昨晚小輝也這麼跟我說。我看不行,他這主意胡鬧,想死也不能捆住自己手腳撲通往河裡跳。」
外公還是慢條斯理地道:「小輝那主意,換正常情況下是正確的,但對你不適用。」
雷東寶一拍大腿,道:「對,老爺子您火眼金睛,一看一個準。」
外公卻道:「對個屁啊,你死期臨頭,知不知道?這麼高比例負債,虧你做得出,我都不要說你,我沒小輝有良心,我跟死人沒話說,跟笨死的更沒話說,你死定啦,除非有瘟生掏錢救你。」
雷東寶錯愕地看著「嘟嘟」作響的話筒,怎麼都想不到老頭子一言不發就把電話掛了。他早知老頭子脾氣,以前問老頭子討教,十有八九是罵人的,老頭子罵起人來滔滔不絕,都不知哪來的精力。他今天是準備著一邊捱罵一邊聽主意,沒想到今天老頭子卻都不要罵他。老頭子的舉動震得他都忘了老頭子剛才對他左一句死,右一句死,他竟是舉著電話想半天,為什麼老頭子都懶得跟他說話,難道正是因為他死定了?
雷東寶背後漸漸滲出冷汗,因他知道王老先生是驕狂得都懶得掩飾的人,老頭子掛他電話罵他死人,那絕對是老頭子的真實想法,絕無摻假。難道那火眼金睛的老頭子看了他的報表後,認為他死定了嗎?不過老頭子還有一句,若有瘟生掏錢相救,他還不會死定。但雷東寶想到最近他四處要錢的艱辛,他想到,除非那個掏錢的人真是瘟生,目前好像真沒誰肯掏錢借給雷霆,他許以再高的利息都沒用。
他怎麼辦?
雷東寶還在那兒想不明白,外公則是很爽快地一個電話打到宋運輝手機上,卻是聽到周圍一片嘈雜。
外公好奇地問:「你們這麼早出去玩?玩什麼,撇開我玩得那麼高興?為什麼不提早告訴我計劃?」
「快新年了,公司搞活動,我帶上可可到福利院給小朋友們送禮物。」
「假惺惺搞什麼活動,要去福利院不會自己去啊,平時多的是時間去,新年跟著扎什麼堆?我問你,東寶這人智商究竟怎麼樣,我今天怎麼看他愚不可及?」
宋運輝沒想到他昨天巴巴兒地打電話給雷東寶遞秋波,雷東寶卻找上外公,他心裡沒意思得很。問:「他說什麼?」
外公笑道:「他以為我是算命測八字的,我順勢給他測一卦,告訴他死定了,除非有瘟生救他。看來還是思申對,這個時候出錢救他的肯定是瘟生,你看過他們的報表沒?再笨的人都不會弄出這麼高的負債來。」
宋運輝道:「雷霆的發展一向如此高負債。只有大哥出獄後那陣子,也就是外公去指導的那一次,是他們融資最低潮的時候。外公認為縮小戰線的方式不可行?」
「小輝啊,沒救的,你趁早放下,別自找罪受,更別當那瘟生去。還有,以後有好玩的先把計劃告訴我。對了,它那麼高的福利支出是怎麼回事?」
「雷霆提供全村老人的退休工資,小孩子的教育費用,保障全村人的醫療費用,我看尤其是醫療費用一項,越來越尾大不掉。」
「東寶充什麼大頭鬼,他才一家鄉鎮企業,想學通用還早得很,別是東寶這粗人還存著什麼理想主義?」
「他最初或許是理想主義,現在應該不是。他當初坐牢後還能回來,大部分靠的是全村老少被他拿優厚福利灌出來的擁戴。他第二次創業時因此即使手頭再緊,也不能放棄福利提供。我擔心他哪天斷供了會怎樣。」
宋運輝是撇開緊緊跟隨的院長才有辦法把這個電話打完,打完後心裡不是味道,卻什麼都不能做,先得照顧好眼前,他雖然不是組織者,卻是中心。活動結束,他讓女同事把可可送回家,他還得回東海上班,回去路上,他才有辦法閉上眼睛提示同事不要干擾他,他得仔細考慮雷東寶究竟怎麼想。可是,他越想越火,他最火的是,為什麼雷東寶現在這麼愚,他更是無奈。他真不知道現在拿起電話跟雷東寶說什麼好,又,雷東寶肯不肯聽他說什麼。
雷東寶也是想到要不要給宋運輝打電話,問問外公那話究竟什麼意思,可最終也是沒打。他現在心裡沒底氣,沒底氣的時候不想見人,怕被言語打擊了。
偏偏小三這時候又拿著幾張申請單子進來,小心翼翼地問雷東寶這幾個打算春節結婚人的錢,村裡準備怎麼退還。雷東寶無法回答,坐在大班椅上轉來轉去,但小三也是實在沒辦法才找來,小三繼續小心地說,春節就在下個月,這回春節來得早,分發年貨的錢得預先想辦法留出來。
雷東寶這幾天財務上有多少錢,心裡門兒清,可他想到一個大問題:「那幾個結婚的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早幾天說,有幾筆錢就不給裝置了。」
小三小心地瞅著書記的臉色,道:「我也正奇怪呢,這幾個朋友倒是談著,可原先沒說春節結婚,怎麼忽然都打報告要結婚了。」
「媽個逼,誰要有本事打報告春節死要喪葬費,我現在就掏給他,誰洩露訊息的?」
「村裡誰家都有人在雷霆上班,看看情況心裡就清楚,不用特意洩露。書記,剛給您倒的水,我出去了。」
「慢著。」雷東寶想了會兒,才道,「聖誕節的錢呢?」
「正明總問我這筆錢能不能給他買材料,他說他星期三一直到元旦,都準備裝病關機,不敢見人,捂家裡看電視。」
「給我上課啊。聖誕節兩天的包廂不能退,龍蝦一定要上,洋酒上兩瓶,唱歌包廂也不能退,我一臉窮酸,誰還借錢給我,去吧。」
小三自然是無話,不像以前計程車根。雷東寶生氣正明妄圖給他上課,拿起電話找到正明,開口就罵:「正明,你媽教你的規矩拉屎裡啦?我做什麼,憑你小子也想手指甲吧嗒吧嗒說三道四?摸摸你後腦勺骨頭癢不癢……」
「書……書記,我哪敢,再借我十隻苦膽我也不敢對書記說三道四。」正明被雷東寶罵得找不到北,尤其是他辦公室現在好多人,手機漏出去的聲音那麼清晰,肯定被好多人聽見,他忙插進去表明態度,免得被罵個沒完。一張依然留著燒傷痕跡的白臉早已紅了。
「這話是人話,下星期三跟我去請客,準備好酒量。」
雷東寶的電話剛掛,小三的電話立即找上還紅著臉的正明,小三說幫他問書記要材料費被打回,因與書記聖誕元旦請客送禮的開支衝突了,沒辦法。正明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心裡憋了一肚子的窩囊氣。
雷東寶又打電話問這幾天一直在外面追賬的紅偉,近期有沒有收入,但紅偉說現在大家都口徑一致年底關賬,錢得等元旦後拿出來,他讓業務員們天天蹲點追賬,只要對方有錢,一準立刻掏來。雷東寶心說這就麻煩了,那幾個忽然冒出來想春節結婚的該怎麼辦?他只好又想到韋春紅的錢,那是他看得到的捷徑。
這會兒韋春紅倒是在家,他開口就道:「早上死哪兒去了?早飯也不弄。」
「你兒子想吃豆腐腦,他小人家不吃會哭,你大活人反正餓不死。知道了,晚飯不會等你。」
「你知道個屁。我問你,手裡多少錢?」
「沒錢,前兒剛讓你掃蕩了,幸好你每天外面吃飯,要不然真供不起。」
「讓你出個店面,你怎麼……」
「要有個當鋪就好了,過年過節我這兒還有幾件舊衣服拿去當掉,換幾個錢餬口。」
「哪來廢話,趕緊價錢壓一些,賣了,星期三之前給我準備三十萬。」
「沒有。要賣賣你市裡的辦公樓去,價高,錢多。還有你的車子。」韋春紅說完就將電話掛了。現在但凡雷東寶稍微好聲好氣地說話,必定是要錢。她昨晚想明白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雷東寶剛要解釋車子和辦公樓是雷霆的門面,越是緊日子時候越是要守住門面,即使勒緊自己褲腰帶也要讓相關人等吃好玩好了,可是電話裡卻傳來電頻聲音,韋春紅居然把他的電話掛了。雷東寶這才考慮到韋春紅的情緒,什麼,跟他鬧上了?但雷東寶想來想去昨晚也沒什麼出格的地方,與平時沒啥差別,難道是韋春紅聽了宋運輝的電話,認為雷霆沒前途了,所以收緊錢袋子,甚至因此不肯巴結他了?
想到眼前這幾張結婚要錢申請單子也是可能看雷霆資金緊張,竟然想出提前結婚的餿主意趕緊把交給雷霆收著的錢套現,雷東寶氣得一拳捶桌面上。他現在的桌子結實,捶不破,倒是捶痛他自己的手。雷東寶心裡痛罵,他十多年帶著大家發財致富,為了大家坐牢,雷霆稍微有點事卻沒人跟他同心同德,反而個個打自己的小算盤。
他火氣一大,扯開嗓門叫小三進來,告訴小三,雷霆年底手頭緊,從今天起,財務上所有的錢都要用在刀口上,全心全意搞生產。結婚的錢,自己籌;想吃年貨,自己買。
小三擔心:「書記,大家會不會有意見?」
「有個屁意見,誰有意見,跟我學,自己掏錢出來給雷霆用,只要誰掏得比我多,我聽他的。」
小三不敢多問,唯唯而退。走到外面著實不放心,這個通知他不敢發,想來想去,很想找個有把年紀、德高望重的跟書記說說,一點不發年貨很不好。可是目前好像最能說得上話的紅偉正出差,小三才跟紅偉一說,紅偉立刻就想到與楊巡討論時說起的民心問題。紅偉讓小三壓一壓,他想辦法跟書記說說。小三巴不得紅偉有這句話,連忙答應了,將手頭的草稿紙推到一邊。
那邊韋春紅雖然勇敢地撂了雷東寶的電話,但心裡非常擔心,雷東寶既然手頭那麼緊,又怎麼會放過她手裡攢著的錢,必定會千方百計逼她拿出來。除了生活費,她是一分錢都不會再給雷東寶了,她現在手裡的錢,是她的養老錢。自打那次小狐狸精之後,她是再也不敢相信雷東寶了,第一回僥倖,她又搶回老公,以後就難說,她更老,社會更開放,要是再來一個心計更好的狐狸精怎麼辦?她不敢完全指望雷東寶,但是她不放錢,必然會與習慣一個人說了算又最近心情不好的雷東寶發生激烈衝突,她自己倒也罷了,她怕長得半大不大的兒子看見。最近小寶已經對雷東寶大有反感。
韋春紅越想越擔心,她本就是個潑辣的,乾脆留下一張紙條說去上海探親訪友,抱上寶寶,帶上保姆,通知上課的小寶,收拾收拾搬去她另一間只有兩室一廳,以前買來給飯店職工住的小房子暫時避禍去了,那是雷東寶不知道的巢穴,居室簡陋,韋春紅卻反而安心,她還關了手機,讓那豬頭反思幾天去。
紅偉接到小三電話,翻來覆去思考好久,設計好多種可能性下他的應對之後,才敢打電話給雷東寶。
雷東寶接到紅偉電話,當頭就是一句:「這麼快有錢了,多少?」
紅偉賠笑:「書記別這樣,我都給問得沒敢給書記打電話請安了,聽說結婚費和年貨不打算發了?」
「你倒順風耳,對,給你減輕負擔,雷霆的錢集中搞生產,機器轉著,總有緩過來時候。」
「書記,結婚的錢,即使他們心裡再有貓膩,我們也不能扣著不發,道理上說不過去。」
「我知道,所以我以前掏自己腰包,可你看一個個來勁了,你說他們為村裡著想沒有?這幫孫子,我十幾年時間把他們養出個人樣,現在村裡困難我急,他們哪個拿良心出來,索性一刀切不給了,對付沒良心的,我比他們更沒良心。」
「書記,他們結婚這事兒,你還真很難找他們漏子。你說現在年輕人都這麼開放,萬一他們本來打算開春結婚的,現在一不小心肚子給搞大了得著急結婚,你管得著人家嗎。他們都找出結婚這種理由了,我們還是當不知道把錢給了吧,全村現在能結婚的也就這幾個,有底的,我這兒多討些來就是,你大人大量,犯不著跟他們那些小詭計計較。」
雷東寶聽著有理,雖然生氣那些借結婚打劫的,也只得道:「好吧,那你給我下死命地追錢。」
紅偉想乘勝追擊:「還有那年貨……」
「年貨沒了,除非你個人墊錢給我。」
「稍微發點吧,有些人沒我們有錢,還等著年貨改善生活呢。」
「不行,這兒挖一塊那兒挖一塊,加起來沒個底,今年先欠著,明年補發。」
紅偉瞭解雷東寶的脾氣,只得作罷,但又不死心地問:「書記,我這幾天在宋總這邊出差,你有沒有什麼話要我捎給宋總,或者要不要我買些什麼提上去給宋總拜個新年?」
雷東寶當即拒絕:「用不著,有話我自己跟他說。」
紅偉只得再次作罷,心裡涼涼的,總覺得雷東寶現在很難聽得進勸誡,事情看上去很不好。他只好將剛說好的內容轉達給小三,讓小三寫通知的時候多提一些村裡的困難,讓大家相信村裡相信書記,共渡難關。
但小三將草稿拿去給雷東寶過目的時候,那段村裡有困難大家該同舟共濟的話被雷東寶刪掉了,現在還沒幾個人想出結婚掏錢的餿主意,這要是全知道了,難保有人想出住院、有人想出懷孕的理由,為了錢連結婚都可以無中生有,還有什麼亂七八糟想不出來的。但雷東寶看了刪掉後的內容,又想幹脆不通知了,別打草驚蛇。他讓小三告訴那些想結婚的等等,等村裡有錢再發。
小三終於可以緩過一口氣。
雷東寶晚上十萬火急地回家,想跟韋春紅商量籌錢的事,沒想到只有一張紙條等著他,他一看就知道韋春紅這是躲出去了,氣得打韋春紅手機,卻是關機,他這下真是有氣無處出。而錢的問題更是直逼心頭,他想到錢就更火,一個人揹著手在屋子裡繞來繞去地咆哮。
樓下人家隔著一層薄薄樓板,實在受不住雷東寶一夜沉重的腳步,派出男主人上樓敲門交涉,雷東寶正憋著沒地方出氣,開啟門與來人大吵,吵得不過癮,又找鑰匙想開啟中間隔著的防盜門衝出去吵。樓下男主人在雷東寶吼出第一聲時已經後悔,純粹是為了維護在左鄰右舍以及妻兒面前的面子苦苦掙扎,見此哪敢堅持,連忙屁滾尿流衝進自家防盜門裡面,牢牢鎖死,生怕屍橫當場。
雷東寶雖贏但滿心蕭條,回家繼續踱步出氣。
18
宋運輝還沒下班時,梁思申已經看到外公轉發的雷霆財務報表。等宋運輝回來吃飯,她把傳真交給丈夫。她心裡有個疑問,雷東寶究竟看不看得懂報表所指示的經營狀況?她接觸過有些企業家不會算利潤,他們經常看到的是賬上有多少錢可以週轉,流動資金總是在賬戶裡流,因此經常錯覺銀行借來錢讓機器轉得欣欣向榮,那麼就意味企業肯定是掙錢的。她懷疑雷東寶也是那種大老粗。
可是宋運輝雖說厭煩雷東寶,又實在不忍就此放棄,他跟梁思申道:「如果……我東海存一筆錢到銀行,指定貸款給雷霆……」
「犯法,而且東海的錢進去,也是用於低水平擴張。救得雷霆一時,明天雷霆依然倒閉,雷霆的經營有問題。」
「我只是想想而已。」宋運輝還是那句話,「不忍心放棄。」
「外公說現在唯有背後打大哥一悶棍,打得他住院一年半載,起碼還能保留大哥一世英名。」
「老活寶。」宋運輝啼笑皆非,可也想到,對於雷東寶,他無處著力,因為只要雷東寶的策略不改,遲早雷霆還將面對同樣的災難。雷霆的關鍵問題,在於雷東寶。可就那麼眼睜睜看著不救嗎?
「時至今天,你難道還不厭煩大哥?看你花那麼多心血為大哥考慮,他還那樣,我真討厭他。」
宋運輝低頭沉默,好久才道:「我相信他應該還是我的兄弟,只是他找不準對待我的方式。以前他是姐夫是大哥,一直驕傲地跑在前頭,對我慷慨解囊。但從他入獄那時起,變為他單方面向我索取,我現在回想起來,意識到他每次拜託我做事時,反而口氣特別粗暴,他似乎是不適應我們之間予取關係的轉變。我想,現在他事業低落,他更不想見我,怕在我面前抬不起頭。更怕我指出他的錯誤,那意味著揭他傷疤,他心裡頭大男子主義很強。」
梁思申聽著卻是狐疑:「你說得那麼美好,會不會又是你的一廂情願?」
宋運輝剛剛還在為自己尋找出的理由激情澎湃,被梁思申的疑問輕輕一戳,不由洩氣:「我這麼想,應該是這樣。」
梁思申伸手給丈夫一個大擁抱,覺得這樣一廂情願的丈夫很可愛,他對她一定也是這樣的一廂情願,卻不料可可拿著電話機衝進來,後面跟來宋母,宋母看見兒子兒媳如此親密很不好意思,連忙退出房間。梁思申吐吐舌頭,聽可可說是外公阿太來的電話,她伸手接了:「外公,我才離開一天,你至於電話打得跟追命一樣嗎。」
外公笑道:「誰追你,我又不是無常鬼。戴小姐找你,她傻傻地在替楊巡那個傻妹妹跑關係,二傻。她聽說你能在上面說上話,你自己跟她說。」
戴嬌鳳焦急地道:「我今天跑了一天,大家都說這事兒棘手,要是沒上面誰的點頭,他們不敢放人。你能說上話,梁小姐,幫幫忙,那種地方小姑娘一天都沒法待。」
梁思申一個勁兒地驚奇,今天怎麼淨遇見大好人爛好人:「我已經跟他們打招呼了,至於能不能無罪釋放,我想得看楊邐有沒有犯法,好像我們不便干涉司法。」
「對對,我們當然不好干涉,但我聽老公戰友說,小姑娘沒什麼大事,審得也差不多,但就是這個案子比較特殊,有人在上面盯著,一定要上面的哪個人點頭才能保釋。你既然已經跟他們打過招呼,要不再讓你招呼的那個大人物跟管這個案子的人開個口子,這就放小姑娘出來?」
「謝謝你打聽到,我會立刻聯絡。戴小姐,你以前跟楊邐關係不錯?」梁思申實在是忍不住,因為看以前兩人相遇的情況,實在看不出戴嬌鳳與楊邐關係好到值得戴嬌鳳上下打通丈夫那邊的關係,為楊邐奔波。
「不……不是,我……以前有欠楊巡的,這下兩清,你不用謝我,做這些……我為我自己安心。」
「不是說楊巡對不起你嗎?你別為了救楊邐,故意拿話糟蹋自己。」
「我……梁小姐你今天怎麼磨嘰起來了,這種賬算得清嗎,我反正把我欠的清了,我安心,省得每回想起那家子人生氣。你就幫我一回,就這一回。」
梁思申心說不容易,真不容易。宋運輝知道一些楊巡的事,一針見血地道:「楊巡媽以前看不起小戴,恐怕小戴這回抓住時機為沒出息的楊家老四做些出息事兒,這個鮮明對比足夠讓她揚眉吐氣,從此心裡頭可以放下楊家。」
「戴小姐沒那麼複雜。」梁思申不相信,一邊給梁凡打電話,讓梁凡放人。
宋運輝沒有爭辯,這事兒對他們而言不是什麼大事。他見梁思申跟梁凡切切叮囑,限定解決時間,又似乎是做了幾個經濟問題答疑,才結束通話,看來經上回一個折騰,梁凡在最小的堂妹面前已經沒了志氣。
19
楊巡雖然因為急事不得不回家,可終究是擔心楊邐,一轉身又去了上海,找朋友到處活動。可他打聽到的情況與戴嬌鳳打聽到的差不多,案件特殊,下面人沒敢越過專人亂出主意。
楊巡自己判斷也是這麼回事,一件涉及李力那種人的案子,如果不是特殊,估計早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此他才為楊邐分外擔心。至此他只好期待梁思申對他的承諾。可他又不便多催,顯得他多不信任人似的,只好借什麼恭賀聖誕給梁思申打個電話,那邊梁思申倒是主動說在替楊邐活動。
二十四日一早,梁思申就給楊巡打電話,告訴他可以去某個地址找誰領人。楊巡大喜,連連說感謝。梁思申被戴嬌鳳叮囑不能告訴楊巡,只得領了感謝。
楊巡忙打電話告知任遐邇最新情況,隨即找出所需檔案,又去銀行取款,還不忘帶上一盒蛋糕,直奔楊邐所在。
楊邐一臉憔悴出來,看見等在外面的大哥,想放聲大哭,卻覺得自己毫不理直氣壯,只有低頭垂淚,都哭得沒法吃楊巡遞來的蛋糕。楊巡本來一肚子的教訓想趁熱打鐵,但見楊邐這樣子,反而沒有話說,除了安慰。走樓梯時候遇見一個鄰居,那鄰居看見楊邐就跟看見西洋鏡似的,看得楊邐更沒法抬頭。但那鄰居轉眼一觸楊巡的眼睛,嚇得立刻快步逃開,不敢回頭。
楊邐哭哭啼啼地洗完澡,穿戴整齊,才啜泣著站到大哥面前。楊巡肚子裡千言萬語,臨了卻道:「沒什麼,大哥比你坐的時間更長,現在還不是什麼事情都沒了。快吃點,不要吃多,等下我們外面吃頓好的。」
「我不要去外面吃。」
「為什麼,怕碰到鄰居?這房子以後關著不住了,上海多大,換個地方重新開始。或者你跟我回去,這事除了你大嫂,你二哥二嫂都不知道,以後也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大哥……」
「我知道,你想認錯,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以後別做給人賣了還替人數錢的傻事。學著點遐邇,我是她老闆,她都一直把我關在門外,關到領到結婚證為止。最好跟我回家,我正好有個大專案要上,需要幫手。我們是一家人,老三現在美國找到好工作不回來,我們國內的三個最好天天能見到,省得我成天為你們提心吊膽。」
「我去整理一下,晚上回家。」楊邐老老實實起身想去整理行李。
楊巡道:「不急,晚上我去謝謝人家梁思申,都是她在幫忙,還有……你暫時也不能離開上海。要不我給你臨時換個地方住下?去什麼賓館包個房間吧。」
「大哥,你真好。」楊邐終於憋出這麼一句。
「你既然這麼說,大哥也不跟你說客套的。我們一家現在只剩四兄妹,我在外面再怎麼作威作福,回家對你們肯定是好的,我在媽病床前面前發過誓,媽也相信我,把你們都託付給我。可惜,我沒照顧好你,對不起媽的託付。你不知道,你出事,最吃苦的是你,最心疼的是大哥,連你大嫂這幾天都沒睡好。你別以為我以前管教你,是怎麼怎麼你,我這是恨鐵不成鋼。唉,還是我說話沒注意方式,遐邇說你會有牴觸,以後我注意著點。這回事情了結後跟我回去,我也改改以前對你的說話方式,你也改改你對我的牴觸,我們好好做事,沒啥大不了,我以前給抓進去十二天,出來什麼影響都沒有,只要自己挺得過去就行。答應就點點頭。」
楊邐聽得眼淚跟泉水一樣,剎也剎不住,連忙點頭。楊巡這才舒口氣,他最怕楊邐這時候反而要跟他爭口氣,一定要在上海好好發展掙回面子,還好楊邐這回吃過苦頭總算明白一些道理。
楊巡本想聖誕節帶楊邐好好玩玩,散散心,不料楊邐在外面吃過中飯後說什麼都不肯再出房門,還說房子也不用另找了,反正這兒只是臨時居住。楊巡只好答允,自己出去幫買菜買米找梁思申道謝,不料梁思申去了日本,沒見到,難道早上的電話是從日本打來的?聖誕節兄妹倆悄沒聲地窩家裡自己燒煮,反常得不行。
楊巡最後還是不得不帶著擔心回去工作,年底時節,多少廟要拜到,多少菩薩要燒香燒到,可是他真擔心楊邐,這麼進進出出一鬧,楊邐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安靜得可怕,日日夜夜就是窩在家裡看書看電視,哪兒都不去。楊巡真怕楊邐悶出問題來,追著楊邐保證絕對不會胡思亂想之後,才忐忑不安地回去。
但任遐邇分析給他聽,說楊邐現在感情還受傷呢,讓她一個人安靜幾天也好,女孩子遇到壞男人最麻煩。楊巡聽了真想殺了李力,總算他曾找人把李力打得鼻青臉腫,算是討回少許公道。
終於元旦的時候,他還是帶著任遐邇去了一趟上海,他不放心楊邐,覺得讓安靜兩天都太久,他這時候得多給楊邐親人的關懷,可是最終楊邐卻是抱著任遐邇關上臥室門大哭,姑嫂兩個整整在屋裡說了半天話。楊巡在外面客廳焦急亂竄,但心想,也好也好,跟任遐邇說等於跟他說,女人的事當然不方便直接對哥哥說,楊邐只要說出來,聽人勸就行。但是任遐邇出來後,拖著楊巡出去藥店轉了一圈,楊巡心驚肉跳地看到任遐邇買的竟是驗孕棒。
姑嫂倆又關上門哭哭啼啼說了一晚上話,第二天兩人伺候著楊邐去做了流產。楊巡黑著一張臉回家,這一年辭舊迎新做的,他即使三天三夜不睡,都沒這麼心力交瘁,好在這回有任遐邇與他患難與共。
但楊巡在家萎靡了好幾天,雖然白天他掩飾得好好的,連楊速和尋建祥都不大看得出來,可回到家裡關上門就忍不住唉聲嘆氣,為自己對不起媽媽的囑託,還為楊邐未來的日子而難受。只有妻子可以安慰他,聽他翻來覆去地懺悔,他這幾天不由自主地做了跟屁蟲,任遐邇去哪兒他黏到哪兒,黏到任遐邇終於怒目而視,他才算慢慢恢復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