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

01

雷東寶四處問詢,越問越遠,發覺大家都在喊責任制,可步子有大有小,有的則是光喊不練。十來天走訪下來,他心中大致有了個底。

雷母也沒閒著,到處給他張羅相親。這天準備充分,向兒子攤牌。雷東寶並不反對,一邊扒著地瓜飯一邊饒有興味地聽著,但越聽越不對勁,忍不住問:「媽,有沒有個正常點的,怎麼不是啞巴就是瘸子?不要看。」

雷母嘆道:「小寶,沒辦法啊,你若不是復員軍人,不是黨員,不是大隊幹部,連這樣的姑娘都找不到呢。誰讓我們村子窮呢?他們隔壁村一天工分值一塊錢呢,我們連人家零頭都不到。」

「媽,別說了。這事兒明年再說,今年我剛復員,沒時間結婚。不說。」雷東寶沉下了臉。父親早逝,這個家由寡母勉勉強強支撐到現在,值錢的都換錢了,他剛回來時候一面牆還豁著,北風吹雪花飄,家裡凍得像冰窟,還是他這兩天拿茅草混黃泥糊好的。他家連像樣的床和桌子都沒有,衣服都扔在一隻小水缸裡,結什麼婚,誰家姑娘肯來他家。但,他大好的一個人,沒想到在別人眼裡是如此看待,他很生氣。

雷母又是嘆息:「看看吧,你總是要結婚的。趁媽手腳還活泛,你早點生孩子,媽好替你抱著。」

雷東寶豎起食指,堅定地道:「一年。」說完就把飯碗一撂,開工做凳子。他把家裡唯一一棵楊樹砍了,等不及楊樹晾乾,做了一張吃飯桌。他回家時候,看到媽把祖傳八仙桌賣了,吃飯捧著碗都沒處擱。坐的長凳也是他剛做的。他在工程兵部隊大多時候做泥瓦匠,偶爾也學了幾套木匠的散手,馬馬虎虎能夠對付,就是做出來的東西樣子不好看而已。

做媽的明白兒子這「一年」是什麼意思,知道兒子說一不二,一年之內別想再跟他提起相親的事,雷母挺失望的。她這幾天本來還高興有姑娘願意給兒子相呢。

雷東寶也不吭聲,噼噼啪啪地幹活,心裡恨恨地想,等著,等著明年這時候媒婆踏穿門檻,一個個大姑娘排面前等他挑。他就不信他連個老婆都娶不到。

這陣子,他把周邊村莊的情況大致摸熟了,心裡基本有了主意,那就是要改就撒歡跑,別毛毛雨似的溼個不尷不尬,老書記那樣的光看不做更不行。他還想到村後廢棄已久的磚窯,他記得很小時候看見磚窯燒過,後來不知怎麼給封了。他看到周邊村莊有人在翻修房子,在部隊時候也聽說最近常買不到磚,他盤算,這會兒把磚窯盤活,會不會增加點大隊裡的收入。

他是個說到做到的人。既然想到磚窯,第二天就踩著雪往後山去。他不會記錯,磚窯就在後山腳下,雖然蓋著厚厚的雪,可也看得出,想要讓磚窯燒起來,得好好費一番工夫整修磚窯和煙囪。他繞著圈走了一遍,又將頭探進窯,裡面一團黑。他想了想,乾脆甩掉棉襖,搬開窯口碎磚想探個究竟。做了好久,日升當頭,忽然聽見有人聲傳來。

是一男一女,說話聲音都是低低的,很是動聽。而雷東寶就顧著聽女聲了,他心想,這是誰說話這麼好聽,這聲音鑽進他耳朵裡,彷彿是隻小手柔柔撫過他的五臟六腑,渾身都舒坦,讓他都不敢喘出大氣來。他停下手,愣愣地站窯後豎起耳朵聽著,都沒想轉出去看上一眼。忽然那個男聲「哦喲」一聲,像是摔了,又聽女聲笑嘻嘻地說:「就跟你說走大路呢,你偏要抄近路,摔兩跤了,沒摔疼吧。」「沒,今年雪厚著呢。姐,你接了包一邊兒等著,我自己會爬上來。」「別逞能了,還是我拉你。」

雷東寶這才如夢初醒似的想到,這是姐弟倆,弟弟好像掉什麼溝坎裡去了。他沒猶豫,就轉出去想去學雷鋒。沒想到正好看到上面那個做姐姐的也被弟弟拉了下去,兩個人倒是不急不惱,撣著雪笑得開心。雷東寶也忍不住想笑,跑過去趴雪地上,將手伸給姐弟倆,用他最友好的聲音道:「拉住我的手。」

姐弟倆正是宋運萍和宋運輝。兩人抬頭,見上面一個濃眉大眼的小夥子,看上去兇巴巴的,很無善相。宋運輝一點沒猶豫,先將手伸出去拉住雷東寶,他不放心姐姐一個人被那兇小夥先拉上去。雷東寶雖然拉宋運輝上來,心裡卻鄙視他,做男人的怎麼能先爭著走出困境。一手拉出宋運輝,他另一手就遞給宋運萍,更是輕易得跟老鷹抓小雞似的把宋運萍拉了上來,都不用她自己在斜坡上用力。他看到,這個姐姐長得眉清目秀,不像村裡常見的那些柴火妞的模樣。雷東寶都有點不想移開眼睛,但好歹知道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他不能拿目光調戲婦女。

宋運輝站穩了也一起拉姐姐,不過幾乎沒費多少力。他連聲對雷東寶說謝謝,見雷東寶也只是簡簡單單「嘿嘿」打發。原來這人面相兇惡,卻是實在。等宋運萍站穩了向雷東寶說謝謝,雷東寶立刻不再那麼惜字如金,客氣地問:「你們來走親戚?後面的路認識嗎?」

對於雷東寶來說,這已經是他最客氣最溫柔的口吻,可聽在宋家姐弟耳朵裡,卻跟吵架似的強硬響亮。宋運萍也是不自信地問弟弟:「小輝,你到底認不認識後面的路?」

宋運輝笑道:「怎麼會不認識,這回可不上了雪的當了嗎,還以為踩下去沒事。這位同志,我們這是回家呢,謝謝你。」

雷東寶看看這兩個文縐縐的男女,心中生出老大的不放心來,忙道:「你們等等,我替你們找條棍子。」

宋家姐弟看看滿地的白雪,心說哪來的棍子。卻見雷東寶翻身跑開去,找到一棵樹,猛力一拗,硬生生扯下一根樹杈來。雷東寶徒手收拾完枝枝丫丫,回來交給宋運萍,只說「拿著」。姐弟倆覺得此人雖然人好,卻說不出的怪,做好事卻搞得像打劫。宋運萍不敢多讓,很老實地接了,但心裡卻是挺信賴他,很客氣地道:「謝謝你幫忙。我們家裡爸媽還等著呢,我們得趕著回去,謝謝你,再見。」

雷東寶抬頭看看天:「中午了?你們沒吃飯吧,要不要到我家……」他有點不捨得這個姐姐。

宋運萍忙道:「我們帶著乾糧,謝謝。」宋運輝從棉襖裡扯出一條軍綠色水壺帶子,補充道:「我們也帶著水。」

雷東寶簡直沒理由再挽留,只得道:「行,一起下去,我也正好要回家吃飯。這兒以前燒磚,路給挖得都是洞,你們小心跟著我走。」說完他都不好意思面對當姐姐的,覺得自己太賴了,忙轉身往前帶路,走得匆匆忙忙。

宋家姐弟都覺得這人真好,隨後跟上。雷東寶破天荒地沒話找話,說了他這輩子最傻最多的話。「這兒是小雷家大隊,你們是前面紅星大隊的嗎?紅星大隊落實承包責任制,聽說今年收成很好。」

宋運萍走在雷東寶後面,宋運輝走在宋運萍後面,是宋運萍接雷東寶的話:「我們家還遠,在紅衛大隊。」

這紅衛大隊,雷東寶正好剛去過,忙道:「你們還得走兩個小時啊。市裡過來的嗎?紅衛大隊也搞了承包責任制啊,不過搞得晚,今年收成沒啥大變化。」

「我弟弟放寒假,今天正好有拖拉機運菜進城,我早上跟著去火車站接他。回來只能走回來了。我家不是農業戶口,不大清楚怎麼責任制。」

宋運輝本來一直在後面默默聽著,覺得要是姐姐喉嚨也大點的話,聽著就更像吵架了。他聽到說承包責任制,忍不住插一句:「同志你說的是安徽鳳陽小崗村式的大包乾生產責任制,還是分組聯產計酬,自願結合劃分工作組,包工包產到作業組?」

雷東寶這麼多天來,終於見到一個說得明白的,大喜,轉身叉腰站住,等宋運輝過來,一把抓住宋運輝肩膀,大力搖了兩搖,欣喜地道:「你是大學生?乘火車去上大學的大學生?你能耐啊。你給說說,這個大包乾怎麼做,聯產那個怎麼做。我們大隊正要搞這個,我十幾個大隊跑下來問,沒一個說得清楚,你給我說說。」

宋運輝自以為也算是成年人身強力壯,但碰到雷東寶竟是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被他搖得頭暈。忙道:「你放手,我們邊走邊說。」宋家姐弟見雷東寶應該是高興的樣子,可臉上還是一臉狠勁,心裡都覺得好奇。

雷東寶放手,又搶到前面去:「我還是走前面,你說話聲音大點。公社發紅標頭檔案讓學習安徽那個大包乾,可這檔案是市裡轉縣裡,縣裡轉公社,整個公社沒個人說得明白。你是大學生,你知識多,你告訴我,我們小雷家大隊都感謝你。」

宋運輝並不是道聽途說,而是與同學在政治課上討論過很多遍的。結合他自己看的報紙,他自以為了解得差不多。「先說分組聯產計酬,是將大隊社員全部按自願結合,而不是以前上級指定分組,分別自願組成三四個小合作組,合作組按照人數承包相應的農田,按照大隊指定的承包數上交糧食。我這樣說清楚嗎?」

「清楚,很好,你們紅衛大隊就是這麼做的,大包乾呢?」

宋運輝見雷東寶一點不客氣,倒也喜歡他的直爽:「大包乾雖然已經被萬里同志肯定,也已經上《安徽日報》宣傳,但全國對此還有不少爭議。大包乾說白了,就是把分組聯產計酬的包產到組,分得更細,變為包產到戶,按戶聯產計酬。這樣一來,更能調動每一個人的勞動積極性。眼下全國受左的那套影響還根深蒂固,很多人認為大包乾是土地私有化的前兆,是倒退,是走資本主義道路,但是我們討論以為,土地只是承包,而土地的所有權還是屬於大隊公有,公有性質並沒有變,不存在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問題。」

宋運輝一口氣說了不少,雷東寶卻一把抓住本質。這分成小組,怎麼與分到戶比?從來都是自留地伺候得精細,公家地稀稀拉拉。分到家,才能調動種地的積極性啊。「這就對了。到底是大學生,一說就明白。」宋運萍聽完,眉開眼笑地回頭看弟弟,覺得弟弟非常了不起。宋運輝的解釋深入淺出,條理分明,而且還把爭論意見也說出來,雷東寶一點就透。他開心地道:「我姓雷,雷東寶,剛剛復員,上面讓我負責大隊承包責任制的事。我看既然承包,就乾脆包到戶,別什麼不三不四包到組,一組那麼多人,要偷懶還是可以偷懶,包到戶了看誰還敢偷懶,偷懶餓死自己。」

宋運輝並沒什麼得意,只冷靜地道:「對,一竿子插到底。但事前的思想工作要做好,其他地方推行時候聽說阻力很大。我們姓宋,雷同志請留步,快到村口了。」宋運輝本來想從雷東寶這兒瞭解報紙上常說的責任制之類的在農村究竟是怎麼在運作,沒想到反而是輪到他給雷東寶解釋政策,他覺得挺沒勁。

雷東寶愣了一下,忍不住回頭看看宋運萍,遲疑道:「我再送你們一段,這雪天路不好走。」

還是宋運輝道:「時間不早,我們不能耽誤你吃中飯。」

雷東寶又與宋家姐弟客氣一番,他很想請兩人去他家喝口熱湯,可又心知家裡未必揭得開鍋,只得作罷。看著姐弟離開,他竟是在雪地風口站了許久,直看到他們背影消失。而宋家姐姐溫柔清脆的聲音則開始日夜縈繞雷東寶心頭了。

宋運萍走遠了,還回頭看了一眼鐵塔似的站在雪地裡的雷東寶,低眉沉思好久,等估摸著雷東寶聽不見了,才感慨地對弟弟道:「我們家如果有個雷同志這樣的人,哪裡還會受那麼多欺負。」

宋運輝笑道:「這樣的人如果生在我們家裡,也得生生被爸和你教育成繞指柔。我在學校看到標語上說‘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我想,我該是為宋家不受欺負而讀書。我用文明的方式使自己不受欺負,而不是用蠻力。」

宋運萍不以為然:「教你的教授們夠文明吧,他們秀才遇到兵的時候,怎麼辦?爸媽就是太文明瞭一點,才會一輩子受欺負。」

「‘四人幫’都已經粉碎好幾年了,姐,你的思想別一直停留在那個混亂年代,現在政策都在變呢。」

宋運萍「哼」了一聲:「爸的成分又不是‘四人幫’時期定的,說了一年多時間摘帽,我們的帽子摘了沒有?我的招工是誰一直在阻攔著?誰知道這個時期是什麼時期?我們怎麼可能過於樂觀?你別書呆子氣,政策能這樣變,也能那樣變,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起碼我看到那些以前批鬥過爸媽的人現在還在臺上做官,我們還是得聽他們的指揮,他們不讓我工作,我還是沒工作可做。」

宋運輝聽著愣了好久,說這話的姐姐讓他看到蒼老,這話似曾相識,更像是從歷經艱苦的爸爸嘴裡出來。想到姐姐高中畢業後漫長的待業時光,那都是當初把上學機會讓給他才導致的。宋運輝內疚萬分:「姐,有沒有辦法跟著他們高中上課,你明年再考吧,現在政審不會再限制你。大學與這兒不一樣,真的,你看我都能入團。」

宋運萍沒想到弟弟把話題轉到她身上來,笑道:「你真不知道,我們以前哪裡正正經經讀過書,跟如今正規初中高中讀下來的應屆生沒法比。不考了,我還是等賣兔毛的錢攢足了去買只半導體收音機,跟廣播電臺學英語。或者買輛腳踏車,到縣城讀電大去,也是文憑呢。有什麼不懂的,有你這個現成的大學生在。」

宋運輝又是「哎呀」一聲:「你不該寄錢讓我回家,否則你早點買上一輛二手腳踏車,早點上電大。」

宋運萍頓足佯怒:「小輝,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錢的事你別管,我自己有計劃呢,電大得夏天開學,現在買了腳踏車也沒用。你不知道我們多盼著你回家,你回來我們不知道多高興,一家子在春節團圓比什麼都重要,知道嗎?你再說不該寄錢讓你回家,我揍你。」

宋運輝一聽有道理,這才釋然,心裡更是暖暖的。但他仍是頑皮地衝姐姐做鬼臉:「你天天口口聲聲揍我,害我從小壓抑到大,我的童年不知道多黑暗。」

「嗨,臭小子,誰打你啦,栽贓。」宋運萍從來不捨得打弟弟,他們家也沒打罵孩子的傳統,這會兒見弟弟衝她做鬼臉,知道這小子尋她開心呢,抓起地上一把雪揉硬了扔過去。宋運輝一甩大包就跑,宋運萍捂著書包跟上追殺,一路嘻嘻哈哈。這書包裡,是宋運輝給她帶來的一大堆書,有一套四本《紅樓夢》,是宋運輝問人千求萬求借來,有買的《唐詩三百首》,有《宋詞精選》,有《古文觀止》,有《安娜·卡列尼娜》,還有好幾本雜誌和宋運輝從大學圖書館借的小說,她不知多珍惜這一大堆書,書包雖重,她還不捨得給宋運輝背。

但兩人都各懷心思地往後看了看。宋運萍想,聽說公社那兒摘帽政策早已經下到街道,可她和爸一起去問,人家愛理不理,若是換她和那個雷同志一起去……宋運輝則是從姐姐的話裡感覺到自己肩上擔子的沉重。出去讀書之後才知道爸媽的懦弱,這個家,現在竟然是由姐姐柔弱的肩膀在擔著,而姐姐雖然不說,心裡不知道多希望有人與她分擔那責任。他已經是大學生,他也是男子漢,他應該做些什麼了。

02

雷東寶回到家裡吃中飯,一直心不在焉,兩隻環眼興奮得殺氣騰騰,如果不是他親媽,旁人看見準得嚇死。他的興奮,一半是為那麼動聽的聲音,一半是為終於瞭解聯產計酬的步子究竟能跨到哪裡,有些事情一點就破,可沒人指點時候,面前糊著的那張紙堅如銅牆鐵壁。他草草扒拉了飯,照例將飯碗一擱交給媽,去隊部找老書記,沒見到。尋到家裡,果然老書記坐在被窩裡暖暖地聽收音機。

雷東寶沒一點寒暄,自己找凳子坐到床頭,開門見山,「叔,我問清楚什麼是大包乾了。就是把責任田一竿子……那個包到每戶人家,不是隔壁幾個大隊他們那樣包到每個組。」他想學宋家那個弟弟說的話,但話到嘴邊卻忘了一半,「《安徽日報》已經宣傳過,人家早做上了。我們也幹吧。趁現在農閒,先把全大隊的地摸清楚,春節之前搞好承包,開春天暖,大夥兒正好開始賣力侍弄。」

老書記關掉收音機,耷拉著厚實的眼皮跟睡著似的想了很久,才道:「我們不能做出頭椽子。包到戶,那還有集體經濟嗎?那不跟解放前一樣做地主了嗎?社員還能聽集體的話?」

雷東寶不慌不忙,將宋運輝的解釋搬出來:「不一樣,地是集體的,就像是我借一把凳子給你,你用著,可凳子還是我的,賴不掉。」

這回老書記很快答話:「東寶,你年輕,沒經歷過事。這種檔案上都沒說明白的事,你千萬不能做,這是挨批斗的原則性大事。我老了,你還年輕,又是復員軍人,還有大好前途,萬一有個政治上的汙點,你一輩子沒有出頭日子。你好好想想。」

雷東寶好好想了想,但他根本就不在乎老書記的擔憂:「叔,我現在就沒在過好日子,你看整個大隊小夥子,哪個娶得上媳婦?我回家那麼多天,又有哪天吃飽?日子還能壞到哪兒去?不怕。叔,你年紀大,你才擔不起風險,正好眼下天冷,你老寒腿犯了,出不了門,大夥兒都知道。承包的事,我來管,我擔著。」

老書記心中萬分不肯,伸手抓住雷東寶的手,語重心長地道:「東寶,你誤會叔了,叔不是怕擔風險,叔以前怎樣的,你問問你媽就知道。但是這方案得經公社批准,公社能不能答應你?你的想法太新,公社也不能決定,公私問題大是大非,公社肯定得討論再討論,等他們討論完,黃花菜早涼了,還搞什麼承包。這樣吧,我們步子走穩一點,考慮成熟一點,還是分組聯產計酬。你抓緊把地丈量出來,我們年前爭取搞好。大家都在分組承包,公社不會太管我們,過年過節的他們可能連開會都不會參與。你去做,方案我這幾天寫出來,交給公社。」

雷東寶聞言眼前靈光一閃,不由暗暗一笑,嘴上非常爽快地答應:「好,我下午就幹。再一件事,後山那座磚窯,我搬開碎石望進去看了,裡面好像沒塌,不知道能不能用,行的話,開春把磚窯燒起來。」

「磚窯一點問題都沒有,當年磚窯是我的罪名之一,磚窯口還是我自己親手扒的,省得他們那些敗家子亂扒。你別看外面破破爛爛,裡面結實著呢,好用。」老書記說完,得意地偷笑,一臉又掛滿老貓鬍子。原來人人都有小狡猾。「等天稍暖一些,我找幾個老把式把磚窯整一整,整個囫圇地交給你燒,你安心去做別的。東寶啊,我和隊長都年紀大了,以後衝鋒陷陣的事你多擔著點。」

雷東寶一聽就樂了,蹦起來就往外走,一邊霹靂似的扔下一句話:「就這麼定。」話音未落,人影早沒了,客堂間大門被他關得地動山搖,震得屋頂簌簌落下老塵。老書記看著哭笑不得,他話還沒說完呢,比如他還想叮囑雷東寶丈量土地時候該留意什麼,組織人手時候該找誰,跟人說話客氣點之類的,沒想到這小子說走就走,龍捲風都沒他快。

雷東寶旋風似的刮到隊部,衝到會計門前,大聲吩咐:「拿紙,拿筆,拿捲尺,再拿團繩子,量地去。廣播怎麼開?」

會計比雷東寶大不少,並不是很看得起這糙貨,聞言依然坐著,不緊不慢問一句:「幾張紙,幾公尺的捲尺,什麼繩子?」

雷東寶一聽就知道這四隻眼跟他搞對抗,伸手一把拽住會計的領子生生把他從椅子上拎起來,拉到面前,一臉猙獰地盯著他,咬牙切齒地重複:「紙、筆、捲尺、繩子,媽的,開廣播。」

雷東寶手一鬆,會計的屁股在桌角撞一下,卻連一個屁都不敢放,四十歲的人,身手靈活地在椅子、桌子間轉彎抹角去開啟廣播,調好音量,然後立刻退開,尋找捲尺繩子。他怎會不知道丈量土地用什麼捲尺什麼繩子。即使真不知道,也被雷東寶那一臉凶神惡煞給逼明白了。

雷東寶「噔噔噔」到麥克風前,扯開嗓子就喊:「四寶,老五,紅偉,來大隊。四寶,老五,紅偉,來大隊。快,有好事。」

會計一邊兒聽著覺得非常不正規,但再也不敢吱聲,悶聲不響將丈量土地的工具收拾出來,而且還一式兩份,因為他聽到雷東寶叫了三個人,這麼多人出去丈量,一份紙筆捲尺顯然不夠。雷東寶也不語,煞神一般地站一邊看著。

包括後面丈量土地的時候,雷東寶也是揹著手一邊兒看著,他以前做的是工程兵,又不懂丈量土地的事兒,連一畝是多少平方他都搞不清楚。反正他把原因說明白,說是為搞承包,既然土地包到人頭上,就得把好地壞地分清楚,不能這人給好地那人給孬地害死拿孬地的人,然後大夥兒就興奮地忙活上了。四寶悄悄問隔壁大隊都是分到組裡,一個組有三四十個人,怎麼我們大隊難道是分到戶嗎?那倒是大快人心了。雷東寶連忙說這只是打比方,大隊當然是承包到組。但是,雷東寶狡猾地在心裡想,這個組,可以小啊小啊小到三四個人,那就是跟承包到戶沒什麼兩樣了。什麼大包乾,什麼分組聯產計酬,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去,咱自有咱的對付。

天寒地凍,又近年關,公社裡果然沒人肯來參與小雷家大隊這個落後分子的承包大會。老書記坐在露天大曬場的主席臺上正兒八經地說了承包的意義,承包的好處,沒說幾句話,就下來把下面的雷東寶扯起來,佔了他坐得暖呼呼的凳子。老書記都懶得管東寶怎麼講,光捧著杯子很感慨地想,東寶到底是個年輕氣血盛的,坐過的位置跟火爐烤過一樣熱,做起事情來也快,原以為這事情磨磨蹭蹭總得拖到元宵之後才能大致有個眉目,沒想到這小子兩天就把整個大隊的地量了出來,還讓會計和紅偉兩個把土地方點陣圖也細細描出來,甲級地,乙級地,丙級地,標得一目瞭然。這不,雷東寶正掛那圖呢。

但等圖紙展開,老書記傻眼了。原本用黑線畫的一塊一塊土地,怎麼被用紅線畫成一小片一小片了呢?他忽然悟到什麼,整個人愣在座位上,這臭小子,別陽奉陰違當那麼多人面犯大錯啊。下面那麼多人,好幾人盯著臭小子的位置不服氣,這要是被人告到公社裡去,明天公社就會派人來摘了臭小子的烏紗帽。老書記頓時坐立不安。但是,上面雷東寶早已指手畫腳地開講了。

「社員們,我不會講大道理,我就直接講怎麼承包。你們看圖,我們大隊共有甲級地這些,乙級地這些,丙級地都是零碎邊角料,是這幾塊,承包到每個人頭上,甲級地六分,乙級地三分,丙級地六分。四眼會計和紅偉這幾天已經把地都按大小畫好,等下你們每個人上來抓鬮,甲箱抽一個,乙箱抽一個,丙箱抽一個,抓到甲一地,這地就是你的了,抽到甲二地,以後你種甲二地,乙級丙級地也一樣,抓完鬮憑紙條到窗邊問紅偉、四寶拿地,自己趕緊去劃好地界。但是且慢,你一個人能做啥啊,你一個人犁地後面誰給你扶著犁啊?你那麼能幹還種什麼地,趁早做神仙去。所以抓鬮後我們還得自願組成小組,你可以找你爹媽兒女,也可以找你兄弟姐妹朋友妯娌,隨便,一定要組成小組才能跟老五、四眼籤承包合同,小組的人得一起摁手印,明白了嗎?這就叫分組聯產計酬,隔壁村都那麼在承包。」

老書記心驚肉跳地聽著,但聽到最後,一顆心「咚」地放了下來,鼻孔裡撥出一聲長氣。這臭小子,到底還是不肯分大組,硬是搞了個偷樑換柱,名堂說得好聽,可那些社員自願組合還不得按家庭親戚組合?說到底依然是承包到戶。可被東寶那麼一說,似乎還挺合情合理,說到公社去也不怕。老書記看到雷東寶橫著一張臉看過來,他當沒看見,撇開臉去,心說回頭算賬。

這時下面有人跳出來問:「萬一我抓到甲一地,我老婆抓到甲一百零一地,以後我東頭澆一桶水,還得跑一里地到西頭再澆我老婆的地,麻煩不麻煩?還是劃片吧。」

雷東寶眼睛一橫,眉頭都不動地道:「行啊,你們一家老小十一口人,甲三十到甲四十這一塊都是最好的地,你不想挑著水桶跑來跑去,這一大片全給你們,旁邊大多數是丙地,你幹不幹?如果旁邊都是甲地,你們一家全拿好的,人家幹不幹?現在抓鬮是最公平的辦法,完了你們嘴巴長鼻子底下,自己找人換來換去換到一起。就跟你買電影票,你是一排二座,你老婆是十排二座,你進場後找人師傅長師傅短換了位置不就成了?多大屁事,搞得跟關公一樣紅臉。大家還有什麼問題,討論討論,沒意見就舉手表決通過。」

眾人頓時嗡嗡嗡討論成一團,說起來什麼方案都有,但基本上沒脫離甲級地分一些乙級地分一些丙級地也分一些的公平合理方案。老書記想了好幾個分法,比如說先結合成組,然後再抓鬮什麼的,但都不行,紙條不可能照顧到一組幾個人。想來想去還是東寶的那辦法合用,雖然挺傻,但最公平合理。老書記完全可以站起來跟大家講理由擺道理,但他不說,他要給社員更多討論爭吵的機會,這種承包大事,一包就是關係到五年口糧的大事,一定得包得人心服口服。

老書記耐心地低頭喝水抽菸,仔細地聆聽周圍大夥兒的激烈討論,掌握著周圍人的思路走向。令他放心的是,雷東寶一動不動,也一聲不吭地坐在主席臺上虎視眈眈,一點沒有不耐煩與社員吵成一團的意思,好,這才是大將風度。結論,得由大夥兒自己吵出來,大夥兒才能心服口服。

老書記等聽到前後左右的意見大致統一到雷東寶說的意思上來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高高舉起他的煙桿。他坐在前面第二排,誰都看得見他那柄黑亮的煙桿,會場頓時一陣靜默。沒多久,一根、一根、一根的手臂堅決地、猶豫地、彷徨地、無奈地接二連三地舉了起來。

會後,四眼會計與四寶、紅偉、老五他們四個忙得不可開交,老書記悄悄走到雷東寶身邊,拿煙桿子敲敲他肩膀,做個眼色,要他跟來。雷東寶自知理虧,心虛地跟在老書記後面,一直跟到大隊部。但雷東寶見老書記關上門,卻什麼都不說,轉來轉去找什麼,心中狐疑,心說,別把老書記氣糊塗了吧,但剛才最先舉手的還是他呢。

終於,見老書記從桌底掏摸出一條兩尺來長板子,是他平時扔地上擱腳禦寒的,只見老書記抄起板子,雷東寶心中飛快閃過念頭,叔肯定是火大了,要打就讓他打三下,讓他出受騙上當的氣,多打不肯。老書記果然不客氣一板子抽在雷東寶屁股上,嘴裡恨聲道:「叫你騙我!」雷東寶一聽不對勁,回頭一看,果然老叔一臉老貓鬍子,在偷笑呢,他不等第二板子下來,飛身奪門而逃。老書記一板子打空,卻笑出聲來,將板子衝雷東寶背後扔過去,嘴裡卻大喊一聲,「操你娘,幹得好!」見雷東寶做事如此麻利,老書記都沒好意思把磚窯的事情拖到年後了,裹緊棉衣出來想找老夥計商議,沒想到曬場上早空空蕩蕩。

原來曬場上的男人早蜂擁擠到田頭,女人則是回家找來板子到田頭找到自家男人會合,跟著紅偉、老五他們為自家的承包地豎上「界碑」,反而是四眼會計和四寶兩個籤合同的桌前卻是空空蕩蕩沒人響應。冬日的夜晚來得早,筋疲力盡的紅偉、老五很想早點回家吃飯歇息,但早有人燃起松枝要求挑燈夜戰,人們竟是全體響應。無奈,紅偉和老五也只能撐著,一直將甲級地分完,松枝燃盡好幾條,才告一段落。而劃得承包地的人卻依依不捨不肯離開地頭,生怕別人拔移了「界碑」似的,天寒地凍都不足畏懼。更有人乾脆站在呼嘯寒風裡現場辦公商議怎麼組合,怎麼與人交換地塊,一個個熱情空前高漲。

但是,接連兩天,大隊部的簽訂承包書桌子面前,一直空空蕩蕩,沒幾組過來簽訂。四眼會計此時已經服了雷東寶,拿著名單滿村子地找雷東寶而不是老書記想辦法,一直到大隊養豬場才找到。

臭氣熏天的豬場裡,雷東寶正與豬倌商量哪幾頭豬可以殺,哪幾頭豬留種。見四眼會計進來,他拿環眼盯著會計,卻自言自語似的道:「這豬連番薯藤都吃不飽,摸上去一把骨頭。你算算一個人能分幾斤。」

四眼會計每年都算,早輕車熟路,拿鋼筆在手心手背算了會兒,報出個數字。

雷東寶不清楚四眼會計是怎麼算的,問道:「下水怎麼算?豬頭豬腳不能算在內,誰有錢誰買。」

四眼會計忙道:「一向都是肉平分,豬血下水豬頭豬腳誰出錢誰買,另外留一隻豬頭,大隊幹部聚餐。」

雷東寶想到他們當兵時候連長指導員與他們一個鍋吃飯,有時搶任務搶時間,好菜還留給突擊隊員吃,這個大隊倒好,幹部比群眾吃在前頭。統共才幾頭豬,幾個大隊幹部一頓得吃掉幾個人的份額。他壓根兒就沒想這事得與老書記他們商量一下,順口就道:「今年不留豬頭,開春磚窯開起來,買煤、買手拉車,多的是要錢的地方。我看隊裡都沒幾個錢吧,一隻豬頭的錢也好。」

四眼會計有意討好,拉住雷東寶的手臂一直拖到豬場門口,才附耳輕聲道:「要不趕殺豬時候留只後腿,給公社信用社主任送去?只要他主任一張嘴,就是買輛拖拉機的錢都能借出來。」

雷東寶本來挺厭煩四眼會計的親密相,但聽了會計說話才明白這話還真只能貼著耳朵說,他狐疑地問:「這不是腐蝕革命幹部嗎?別肉給扔出來,事情也辦不成。不行,要借錢我們還是問公社打報告,按規矩來。」

四眼會計真沒想到,如此凶神惡煞的人竟然會如此單純無知,他硬是傻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道:「你不信問書記,都是這麼在做的,否則就是公社批條了你也借不出來。」

雷東寶將信將疑,仍在嘀咕:「這不是犯錯誤嗎?對了,你來這兒什麼事?」

四眼會計這才想起他還有要緊事找雷東寶,忙道:「才三個小組來籤承包書,怎麼辦呢?問他們,他們都說再商量商量,我估摸著他們得商量到春節後。」

雷東寶奇道:「地都已經分到他們手上,幹嗎還不來摁手印?你晚上廣播裡通知,明天殺豬分肉,誰不籤誰別想分肉,年內不籤,分到的地退回,以後繼續出工拿工分。什麼屁大的事兒,磨蹭啥?」

四眼會計提心吊膽地提醒:「東寶書記,要不要注意一點方式方法?要不我跟老書記說說,晚上挨家挨戶……」

雷東寶打斷他:「我跟叔去統一意見,你照我說的做。天快暗了,快去。」

四眼會計看看錶殼開裂的手錶,連忙離開豬場,心裡一直在想,這東寶書記可真夠粗暴獨裁。

但四眼會計沒料到雷東寶的獨裁效果會是那麼好,他廣播停下沒多久,立即有人撂下飯碗上門要求籤承包書。但都在摁手印時候問一句,這誰決定的餿主意,拖幾天會死人嗎。四眼會計一點不客氣,實事求是告訴大夥兒,這都是東寶書記的主意。頓時大半的人啞了火,這小雷家大隊誰不是看著雷東寶長大的?又有誰不知道雷東寶一身蠻力打遍小雷家無敵手?

也有幾個仗著輩分罵上幾句的,更多的是偷偷告到老書記那兒的,不過老書記一概「嘿嘿」以應,態度非常明確,絕不敷衍。眾人這才明白,敢情雷東寶後面是老書記撐著腰呢。

等眾人離開,老書記才關上門偷笑。不為別的,只因小雷家大隊原來的那個造反派書記老猢猻在隊裡依然橫行霸道,在公社依然稱兄道弟,老書記取而代之,老猢猻不知道心裡頭多恨,事事與老書記唱對臺戲,而隊裡沒人敢出來說公道話,都怕那造反派書記。但老猢猻唯有怕雷東寶一個,他唯一挨欺負的一遭是得罪了雷東寶的媽,大雪天差點被雷東寶埋進雪堆悶死,此後見了雷東寶就遠遠繞著走。這世道一向是講理的怕不講理的,不講理的怕不要命的。老書記本來想拉雷東寶撐腰來推進大隊工作,意外之喜是這小子還是個能幹事的,大隊裡從來辦事磨蹭,這小子上任後氣象煥然一新。老書記看著雷東寶越來越喜歡,先前雷東寶來商量以後不佔那一隻豬頭的便宜,他還大大表揚了一番,說大隊幹部分吃豬頭,是老猢猻那種人留下的惡習,該除。可惜小子經不起表揚,白著眼睛溜了。

老書記決定往後死撐雷東寶到底。再說,怎麼說都是本房侄子,雖然是遠了點。只要雷東寶這半年坐穩,以後他讓位給雷東寶,書記之位依然掌握在本房手裡。人怎麼說都是有點私心的。

03

鬧鬨鬨殺完豬分完豬肉,已是大年三十。閒下來沒事做了,雷東寶心裡貓抓貓撓地想起一個人,那個宋家姐姐。他花退伍費買了一副豬肝一對兒豬蹄,掏錢時候心裡就想著那條通往宋家的路。但他一直騰不出時間,他得看著承包書籤完收存,他得看著金貴的豬肉公平合理地分到每一個人手裡,他還得處理換承包地位置起摩擦的小官司,沒想到芝麻綠豆大的村官,事情多得不可思議。

年三十早上貼完最後一張封條,他拎起豬肝豬蹄撒丫子趕去紅衛大隊。但上了路才有時間想到一個嚴重問題,他該找個什麼樣的藉口進宋家的門並送出東西。他做事再直接,也知道不能上去就說我看上你們家姑娘了,那樣做會被人拿掃帚打出來。他想來想去,決定違心地掛上向宋家弟弟致謝的招牌。

一路過去,雷東寶一路感慨,看人家大隊,家家熱火朝天地準備過年,進村就聞到肉味在空氣中瀰漫,門口掛著雞鴨魚肉,不像他們小雷家,一人才能分到那麼小小一刀肉,都不夠他放開肚皮吃兩頓。開春,是真的要好好發展經濟了。

緊趕慢趕,好不容易趕到紅衛大隊,雷東寶卻尷尬地發現家家煙囪在冒白煙,正是中飯時間。雷東寶當然是硬著頭皮上門了,可心裡著實擔心宋家所有人的反應。恰恰在吃飯時間到人家家裡,人家會怎麼看他。

他只是奇怪,別人家都看上去紅紅火火的,就宋家安安靜靜,門口啥都沒掛,對聯都沒有。雷東寶儘量斯文地敲門,見開門的是宋運輝,雷東寶忙稍稍提高一點手中的豬肝豬蹄,以他特有的兇巴巴笑臉對宋運輝道:「小宋,來感謝你來了。前幾天你告訴我承包是怎麼回事,我們小雷家大隊……」說到這兒的時候,宋運萍聽到雷東寶特有的粗大嗓門,離開飯桌來到門邊。雷東寶一看見簡簡單單隻穿一件絲瓜蛋花湯般花色棉襖罩衫的宋家姐姐,喉嚨一哽,忽然失聲。這一下,雷東寶的司馬昭之心立刻暴露無遺,宋家四口全都看出他對宋運萍的狼子野心。

宋運輝當即想到,這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反感地攔在門口不讓進,而宋家父母多年以來雖然活得戰戰兢兢,低人一等,卻也並不滿意這個闖上門來的女兒追求者。只有宋運萍一臉驚異,但面對雷東寶熱烈的直視,低下頭去,看到弟弟攔在門口,她忙輕輕說一聲:「雷同志請進,還沒吃飯吧。」

雷東寶眼裡只有一個人,壓根兒沒看到其他人的反應。但聽宋運萍邀請,卻又難得收起潑天大膽,違心地道:「吃了,我吃了。前幾天你弟弟幫忙,我們承包搞得很成功,我過來謝謝你們。一些些東西,我掛門口,我走啦,你們慢吃。」話是這麼說,東西也掛門口了,可腳底下卻並沒移動。

宋運萍微微一抬眼皮,但都沒瞟到雷東寶,就又低下眉,從喉嚨底下說出一句:「大冷天的,進來喝口湯吧。小輝,給雷同志拿凳子。」

雷東寶早高興地應聲跳進門。宋運輝卻看著姐姐走向廚房的身影略微遲疑,但他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將一把小圓凳搬來,換下自己的椅子,請雷東寶坐椅子上。家中椅子有限,四口人四把椅子,再多沒有。雷東寶進門就衝宋季山夫婦客氣地喊「叔,姨」,但這聲音卻打架似的,又響又硬,一下震動這個原本安安靜靜的家。宋運輝依然沒說什麼,只默默旁觀,看父母並不是很熱情地請雷東寶入座。

宋運萍當然不相信雷東寶已經吃了飯,好在中飯晚飯是一起煮的,飯鍋裡還有,她取來一隻藍邊碗滿滿盛了一碗白米飯,想了想,又拿飯勺將飯使勁壓結實,上面又狠添一勺。她估摸著雷東寶飯量大,怕他客氣吃一碗兩碗就收手,回去路上冷著餓著。這一碗飯,捧手上沉甸甸的。

雷東寶將飯碗接到手裡,就感覺出異樣,他心裡非常高興。這說明啥?說明宋家姐姐疼他。他看到宋運萍到門邊將豬肝豬蹄拎進來,將門關上。門這一關上,禮這一被收下,雷東寶就感覺自己與宋家人是一家人。

宋運輝也看出雷東寶手中這碗飯的密度,他心裡很不情願,可對著一桌都不說話的人,還是他開口,因為他已經十九歲,已是成人,這個家,他應該起中流砥柱作用。「雷同志,你們最終採用什麼承包方案?」

雷東寶本來是看著垂著眼皮的宋運萍樂,見問忙道:「就是承包到戶。但怕公社不讓,我們說的還是承包到組,承包書上面也是寫組。」

宋運輝一笑,剛想再說,卻聽姐姐說話:「那大夥兒春節後就得忙活了,小雷家大隊和我們紅衛大隊是一個公社的嗎?」

「不是一個。」這話是宋季山回答的。

雷東寶卻才知道不是一個公社,他當兵之前不會關心這些,當兵回來才沒幾天,又都是忙得焦頭爛額,哪有時間瞭解這些。他見宋父回答了一個問題,就很虔誠地回答另一個問題:「春節後也得看天氣,地裡的活還不一定要開始做。不過上次我們遇見的地方你們還記得嗎?那兒有座磚窯,我那天看了,還中用,春節後儘快把它修好,燒起磚來,給大隊裡添點收入。」說話時候,雷東寶吃得狼吞虎嚥的,他吃飯本來就快,入伍後搶著吃飯,以便能搶到前面盛第二碗,如今更沒一點吃相。

宋家人都詫異地看著雷東寶吃得虎虎生風,只有宋運萍卻問她爸:「爸,你說街道下午還有人嗎?」

宋季山道:「應該有人,明天才開始春節放假。」

宋運萍毫不猶豫地道:「雷同志,你下午急著回去嗎?如果不急,能不能跟我去街道找個人?」

宋運輝一驚,立刻想起初遇雷東寶後姐姐說的話,隱隱明白姐姐要雷東寶一起去公社是什麼事。他忙將飯碗放下,看住姐姐,嚴肅地道:「姐,這事我來,我等下飯後就去。我們不能麻煩雷同志。」

「我去,沒麻煩。」雷東寶不知道什麼事,但他心裡願意為宋運萍赴湯蹈火。

宋運萍沒看雷東寶,卻是帶點祈求地看著弟弟,輕道:「小輝,你飯後去孫三伯家好嗎?他答應把剛剝下來的花菜葉子都給我們,兔子好幾天沒吃上青飼料了,你力氣大,多去挑些回來。小輝……」

宋運輝搖頭:「姐,原則性問題。」

宋運萍還是輕道:「沒那麼嚴重。可是,明天就是初一……很不好。小輝,你去吧。」

雷東寶卻想到前兒他伸手想拉兩姐弟上來,結果做弟弟的沒點男人樣子,先伸手搶著上來。他想,這個弟弟難道又想在力氣活上面挑肥揀瘦?雖然這弟弟說起承包來頭頭是道,但雷東寶卻再次瞧不起他,毫不猶豫地對宋運萍道:「我跟你去公社,回來順便把菜葉子挑回來,沒差多少時間。」

兩姐弟都知道雷東寶誤解了,宋運輝不得不妥協,鬱悶地低頭吃飯,「我會去。」怕沒說清楚,又很不情願地補充,「挑菜葉子。」

這會兒工夫,雷東寶早吃下一碗飯,宋運萍見他飯碗空了,起身拿起他的飯碗又飄進廚房,雷東寶忽然想起他才剛說過他吃過飯,一下心中很不好意思。但宋運萍把結結實實一碗飯拿來,他還是又吃了。宋家年前的菜還行,比雷家是好多了,有蒸魚,有粉絲肉湯,還有油豆腐燒白菜,在雷東寶的一起努力下,飯菜全部吃完。這讓宋家人第一次見識了雷東寶的胃口。

宋運輝不願看到姐姐與雷東寶這種人一起出門,吃完飯就抓兩隻竹筐,拎一條扁擔賭氣出去。宋運萍怕父母鑽進廚房裡詢問,收拾了桌子也不洗碗,就出來邀雷東寶一起去街道。兩人一前一後出門,走在狹窄的村路上,還是一前一後,後面的雷東寶兩眼只隨著宋運萍走。

直到走到空曠點的地方,宋運萍才聲音跟蚊子似的對雷東寶道:「謝謝你還特意送豬肝豬蹄來。我叫宋運萍,我弟弟叫宋運輝,我弟弟已經在大學讀到二年級了。我們家成分不好,聽說現在檔案下來可以給摘帽,有人已經落實政策,可我們去街道問問,人家總是讓我們等,欺負我們呢。想請你幫忙……」

雷東寶粗中有細,一聽就明白,以前部隊裡時候也那樣,那幫坐機關辦公室的特勢利,要他們做事,常得三請四請,賠足笑臉,才給你懶洋洋做一些。但這幫人也常喜歡敬酒不吃吃罰酒。宋家人都是文縐縐的,再說成分不好底氣本來就弱,上去找人辦事還不得無功而返?他很高興宋運萍不拿他當外人看,爽快答應:「我們就是一個公社的,也不怕,反而更容易辦事。你家養著兔子?收入好不好?」路寬了,兩人走在一起,雷東寶可以看到宋運萍凍紅的側臉。

宋運萍低頭輕道:「我們養的是長毛兔,到現在能剪毛的有二十多隻了,我一個人養著,收入已經比我爸媽工資好。要是我們家也能承包一塊地就好了,我種上一畝番薯,兔子就不愁過冬了。你家要不要養?」

雷東寶想起自家的院子和剛承包的地,忙道:「要,怎麼養?」

「開春我抱一對給你。現在天冷,你沒準備著兔子吃的,長毛兔又嬌,還是先不忙給你。」

雷東寶想到這樣一來又有藉口找宋運萍,而且可以藉著養兔子取經一找再找,喜得差點手舞足蹈。可惜紅衛大隊離街道辦公室近,沒說幾句話就到了街道門口。

敲門進去,裡面只有兩個人。一杯茶一張報紙,見人進來,都是微微斜一下眼,一看不是要緊的,都沒人開腔,兩人繼續看報。

雷東寶見宋運萍對他朝著一個人使眼色,便知分管宋家摘帽的是這個人。他走過去伸掌一把將報紙拍桌面上,另一手指著宋運萍對那人道:「她家摘帽的事你在做?大過年的,你給個準信。」

那人被如此冒犯,皺眉抬頭,見是一個不好惹的混人,自知不能硬取,須得矇混,便懶懶地伸個懶腰,道:「排隊,說過多少次了,排隊,總有輪到你們那一天。都像你們那樣想著插隊,我們還怎麼開展工作。」

「你們怎麼排的隊?我們排第幾位?哪天可以輪到?」

那人懶懶收拾報紙,卻對宋運萍發問:「他是誰?你家的事跟他有什麼相干?」

雷東寶搶著道:「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問你,你回答。」

那人卻「嗤」的一聲,斜睨著雷東寶不屑地道:「什麼時候的事兒?誰問你……」話音未落,那人忽覺騰雲駕霧,腳底生風,暈眩過後發現,他被劈胸抓起,頂到牆上。那人好漢不吃眼前虧,面對壓到眼前的一張煞神臉,立刻不再吱聲。辦公室另一個人站得遠遠地道:「你們幹什麼?我警告你們,立刻放手,否則後果自負。」

宋運萍也驚住,她原本只想大吵一架,沒想到雷東寶上來就動武,偏離既定軌道。她想上前勸阻,但又閉嘴,事已至此,不如順其發展,再回頭反而被人更加看死。但心中開始提心吊膽。

雷東寶理都不理身後的警告,盯著眼前的人狠狠地道:「老子偏要插隊。你今天就給宋家辦摘帽。老子只問你一個字,幹不幹?」

那人被雷東寶拎起來頂在牆上,哪裡敢回答兩個字「不幹」,但有礙面子,又不願意說「幹」,只得戰戰兢兢地道:「得寫申請。」

「然後?」雷東寶惜字如金。

「然後把申請放我這兒,等我通知。」

宋運萍一聽,心說這就是了,辦好的人都這麼說。心中不由罵那人一聲「犯賤」,挺方便的事,「四人幫」粉碎了,「三中全會」開了,國家給了那麼好的政策,卻硬是讓這幫歪嘴和尚念壞經。想到宋家這麼多年來在這幫人手下吃的苦頭,雖然見事情有了眉目,雖然知道得罪街道的人不便,宋運萍卻背手不去阻攔雷東寶,只覺大快人心。而另外一個人見此情形,不敢靠近,悶聲不響旁觀。就算他這時逞能,難保他哪天落單挨悶棍,因為誰都知道在摘帽的事兒上,絕大多數人憋了一輩子的惡氣。

雷東寶卻並不覺得滿意,不耐煩地將那人拎高兩釐米,怒斥道:「你這麼大人會不會說話?一茬屎一茬尿沒個完。老子問你,申請後做什麼,什麼時候批准,老子哪一天拿批文,你給老子心肝肺屎尿屁一起放出來。」

宋運萍聽了差點忍俊不禁,那人卻淋著冷汗從嘴裡放出屎尿屁:「申請得黨組開會通過,每星期只有禮拜五一次,這中間隔著一個春節,我真沒法給你確切日期。」

「算你初十上班,我過了元宵就來問你拿手續。行不行,說一聲。」

「行,行,你放我下來,我給你們拿申請報告。」那人給嚇到崩潰,不再繼續講究面子問題。

雷東寶這才放開那人,叉腰坐到桌邊。忽見宋運萍接了申請報告單取筆要填,忙起身將位置讓給她,看她輕輕巧巧地在紙上填寫娟秀小字。雷東寶覺得這些字個個好看。

辦完這一切,兩人一起出來街上。雷東寶都不等走遠就扯著他一貫的大嗓門道:「元宵過後,你別自己一個人來,會吃虧,等我一起過來拿結果。」

「是,謝謝你,雷……」宋運萍一時不知道怎麼稱呼才好,本來稱「雷同志」,可經此一役,覺得再這麼稱呼,有點對不起雷東寶。究竟是女孩子家,不好意思太主動,不由紅了臉,可臉上滿是笑意。想到剛剛那一幕,想到原先一直在他們家面前耀武揚威的街道負責人就像紙老虎一樣不堪一擊,想到雷東寶簡單直接解決問題,再想到期盼已久的摘帽問題終於可以得到落實,宋運萍真是激動得想拍胸大笑。可這是在大街上,在雷東寶面前,她硬是忍住,卻仰著通紅的臉笑道:「我真是太高興了,沒想到事情這麼輕易解決,太大快人心。我們全家都謝謝你。」

雷東寶卻看著宋運萍通紅的笑顏,閃亮的星眸,沒了剛才一往無前的氣勢,搓著手笑道:「你高興我也高興,你高興我也高興。」

宋運萍聽了,紅暈一直蔓延到脖子,不敢再看雷東寶,低下頭輕道:「不是我沒良心過河拆橋,可你回家還得走好多路呢,我不請你到我家坐坐了,你爸媽可能還等著你一起吃年夜飯呢。」

雷東寶捨不得走,可也知道宋運萍說得在理,別的日子都可以晚回家,年三十怎麼能讓寡母一個人等著操心。他連連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爸早去世了,家裡只有我媽一個。我剛復員,我們小雷家大隊造反派書記今年才倒臺,他們在的時候個人養豬養雞都是資本主義尾巴,他們越鬧社員越窮。今年我把地承包好了,回頭發動社員女人養豬養雞養兔,男人拉土燒磚,你看我一年,我一定帶小雷家大隊趕上你們紅衛大隊,你一定得看著我。」

宋運萍雖然大致知道雷東寶的意思,可聽他自己說出來,心裡更是歡喜,毫不猶豫就點了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這邊走,我給你帶路」。

雷東寶簡直得將根根頭髮變成觸鬚,才能捕捉到宋運萍蚊子叫一樣的說話聲音,但他願意,樂在其中。他也不假客氣,他還恨不得綁宋運萍一起回家呢,可惜現在時機還不成熟。他只能一路難得話很多地介紹一下他的簡單歷史,讓宋運萍對他印象深刻。一直走出很遠,他才真的不好意思讓宋運萍再送,看著她走回家。

宋運萍回到家裡,把這大好訊息告訴全家。她事無鉅細地說,父母聽著一邊笑一邊稱願,一邊列舉以前所受的各種欺負,只有宋運輝心裡很複雜,他沒想到,事情可以用一種更不講理的方式解決,耽誤他讀高中、耽誤姐姐讀大學的強大勢力竟然在蠻力面前不堪一擊。而且宋運輝更是想到,如此一來,姐姐將付出什麼。他在姐姐將過程興奮地講完後,就說了一句:「姐,我們該好好謝謝雷同志,但你千萬要想清楚,我那些插隊支邊的同學有些已經在後悔不該跟沒有共同語言的村姑結婚。且不論他們的道德問題,可一個道理是清楚的,道不同不相為謀。」

宋運萍一下紅了臉:「誰說道不同?我又不是大學生,我也不過是個農村人口,一個連地都沒有的人,還不如農民可以承包土地。」

宋季山小心地道:「可怎麼說我們都是居民戶口,有供應糧可以吃。」

宋運萍氣道:「別有事有人,無事無人,做人別太勢利。」

宋運輝也紅了臉,但他還是堅持把話說明白:「姐,你誤解我的意思。你和雷同志不是一路人。你愛看書,愛看《紅樓夢》,你是書裡薛寶釵一樣的人物,雷同志最多是水滸裡面的好漢,是紅樓裡面的焦大。賈府再敗落,薛寶釵即使再落魄,她也不會與焦大為伍。這不是戶口不戶口、學歷不學歷的問題,完全是性格愛好問題,你們志不同,道不合。」姐弟兩人近來一起看紅樓,言語之間全是紅樓長紅樓短。

宋運萍板起臉,起身離開,但走幾步,又站住揹著宋運輝道:「你懂什麼,雷同志不是焦大,我也不是薛寶釵。你回去安心讀書,別摻和你們大同學的家庭問題,你還小呢。」

宋運輝見姐姐輕視他的見解,異常生氣:「姐,你可以用理由說服我,但你不能用年齡來否定我。」

宋運萍冷然道:「理論再有理,我也只看做出來的結果。百無一用是……」宋運萍即使被弟弟激得生氣,也還是記得不能罵人,忙將話止住。雷東寶做人熱情,做事實在,是個山一樣的男人,爸媽歧視他的戶口倒也罷了,這是實際問題,而她覺得,弟弟的話欺人太甚,非常侮辱雷東寶。本來她只是對雷東寶有隱隱約約的好感,只覺得他可依賴可信賴,此時被弟弟一說,她反而堅定不移地站在雷東寶的一邊,一個男人是幹大事創大業的,難道賈寶玉才算是性格愛好沒問題?賈寶玉那樣的男人才可怕,請他進門就跟請太爺進門。她氣呼呼邊說邊進自己房間拿起一本書,一看是《紅樓夢》,立即燙手一般扔下。

宋運輝已經將一句「姐你受迫害沒讀成大學,別因此仇視大學文明」的話挑到唇邊,但生生嚥了下去,他嚥下去時候只是本能,一種多年培養成的怕言多必失的本能,可很快就在沉默中想到,這話說出口,太傷姐姐的心。他沉默良久,最終只是冷靜給一句:「姐,我對雷同志遠日無怨,近日無仇,我不是詆譭他,我只是認為他有企圖。我們不能太麻煩他,佔他便宜。」

宋運萍沒想到弟弟會說出如此理智的話來,她也是好久才回答一句:「鞋合不合適,腳最知道。別說了。」

宋季山夫婦看著兒女唇槍舌劍,都插不上嘴,心中感慨有之,欣慰有之,失落有之,孩子畢竟是長大了,可孩子做什麼也不由爹孃了。

跟以往所有時候小姐弟吵架最終都不了了之一樣,這回也是隔夜就沒事。雖然是不是真的沒事,只有姐弟倆各自心裡知道,可春節就那麼吃吃喝喝、熱熱鬧鬧過下來了。過了春節,還是宋運萍送弟弟去市區火車站,去得早,經過小雷家大隊時候,遠近不見人影。但兩人都看到積雪化掉大半的路邊的磚窯已經在整修,周圍場地已經清理,整一個大廣場。可見雷東寶說到做到,春節幾天也沒閒著。這回,連宋運輝看著也服,說這位雷同志是個做事的。這話,宋運萍聽了心裡比弟弟讚美她還高興。在她心裡覺得,被出去讀書見多識廣的弟弟讚美,是件了不起的事,她也終於為雷東寶放了心。

宋運萍一個人在市裡逛了半天,看看市裡的姑娘小夥穿得花枝招展,褲子把屁股緊緊包成兩瓣兒,褲腿大得像掃帚,還看見一個男人戴著蛤蟆鏡,穿三接頭皮鞋,理大鬢角,手裡拎一隻錄音機,邊走邊放,還邊扭,看見女孩子經過就作怪聲,宋運萍忙躲進商店避開。她差不多將整個市中心走下來,看到電影院門口貼著張紅紙,上面用黑墨汁寫著《小花》,另有一張是白紙黑字,寫的是《追捕》。宋運萍不由得想起弟弟提起他們學校操場放日本電影《追捕》,說裡面有個美麗的真由美,穿著很美麗的衣服,會開車開飛機,弟弟還畫圖給她看,可惜弟弟畫圖水平不好,但好歹看出真由美是很長的捲髮,宋運萍想,那一定很美。宋運萍真想看,可電影得晚上才有,她等不及。

她又去新華書店看看,見到櫃檯上在賣過時的年畫,有一張劉曉慶的特別好看,眼睛彎彎的,就像是《紅樓夢》裡說的,「任是無情也動人」,她忙掏錢買下來,她覺得劉曉慶可比陳沖美多了。

但宋運萍回來路上,一路走著,一直在想那觸目驚心的喇叭褲。她想到那包得跟蒜瓣似的屁股,又是駭笑,這樣的褲子,蹲下去不會裂嗎?她可不會穿那樣的褲子。

宋運輝回到大學,回到書的海洋,不僅學校圖書館裡面的書日新月異,同學裡面更是能人眾多,只要有訊息說過去的禁書或者限量內部發行的冊子出來,有錢的同學就呼啦一下去排隊搶購來看,有些書看得半通不通,可大家還是打攻堅戰似的啃下,樂此不疲。宋運輝沒那麼追風,他把更多時間放在功課上,英語上,他對那些文藝的東西興趣不是很大,更無法投入同學對文藝的侃侃而談。

開學忙碌一段時間之後,他才有時間作為輔導員給四五年級的班幹部講課。這次他講的是第一個植樹節的意義。為此他根據中央關於大力開展植樹造林的指示,找了很多資料,深入淺出地告訴孩子們,植樹,對環境對人類的影響。他來自農村,而坐在他面前的孩子們來自城市,對於他所講的樹與人的關係,孩子們都很是好奇,非常愛聽,連老師都聽著覺得有趣。

講完課,宋運輝與老師說了幾句話,見到梁思申一直揹著書包在門口等著,知道小姑娘有話要跟他說,與老師告別後,就走向梁思申。梁思申見他走來,就快樂地大聲道:「happynewyear,mr.song.(新年快樂,宋老師。)」

宋運輝早知道這小姑娘古怪多,知道她從小就被她媽逼著學英語,現在雖然小學三年級起也試教英語了,可梁思申的英語水平早應該上初中,不比他差。他笑眯眯地道:「應是teachersong。新年快樂,梁思申,你看我給你帶來的鵝毛和公雞毛。」宋運輝將夾在書裡的鵝毛公雞毛交給梁思申。

梁思申頑皮地晃著一個手指頭,笑道:「mr.song錯啦,我外公說了,在美國,稱呼老師用mr,不用teacher,mr.song,謝謝你給我帶禮物,我也有,是美國的一套卡片,送給你。再給你看看外公給我的壓歲錢,是美國的美元哦。可是媽媽只給我一美元的,一百美元的被她沒收了。」她從書包裡小心翼翼摸出一張綠綠的票子和一套卡片。

「你外公從美國回來?你高興嗎?梁思申,我也謝謝你的禮物。我看看是什麼卡片。」兩人一起坐在操場邊的花壇上,梁思申擺佈鵝毛,看怎樣才能製作成可以寫字的鵝毛筆,宋運輝欣喜地通過印刷精美的彩色卡片看花花綠綠的美國,又把一元美鈔上面所有的英語字認了一遍。「梁思申,外公看見你高興嗎?」

「外婆看見媽媽和我,說著說著就掉眼淚,哭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只好陪著他們一起掉眼淚。以前奶奶老是嫌媽媽成分不好,這下她沒話說了,省委第一書記還接見我外公外婆呢,看他們以後還敢看不起我和媽媽不。媽媽說,我們這個年,過得那叫揚眉吐氣。mr.song,媽媽還說,我們要加緊辦理出國護照,她要送我去美國外公那兒讀書。我也想去美國玩,可我不願意離開爸爸媽媽,mr.song,怎麼辦?爸爸媽媽說,最後還是要看我自己的決定,因為他們也捨不得離開我。」

宋運輝早就知道梁思申的家庭不簡單,爺爺是省人民銀行的行長,幾個伯伯都是省財經系統的大官,她爸爸也是市人民銀行的官。也知道她爸爸當年硬是要娶一個逃到國外的上海資本家流落在國內的女兒,是多麼艱難,以後又是被視為家庭異類。而且還知道,重男輕女的梁爺爺一點都不喜歡最小的孫女梁思申。但梁思申在相愛的爸爸媽媽庇護下,卻活得很快樂很陽光。這會兒見問,他看著手中一套十二張圖片,猶豫地道:「如果是我,我會選擇去美國讀書。我知道我的經歷,當我第一天踏上火車的時候,我覺得是踏入另外一個世界。在這個省城裡,我看到以前從未見過也從未想象得到的東西,包括公共汽車、自來水。你知道,那是多大的震撼嗎?我感覺,我的視野一下提升,我的見識思維因此開闊,而我整個人完整了許多。我很慶幸我有來這個大城市讀書的機會。我感覺,我從家鄉到城市,就像你從這兒到美國,那對你的成長有積極意義。你理解我的意思嗎?」

梁思申做個鬼臉:「只懂一半兒。mr.song,去美國讀書,我會變得更聰明,更強大嗎?」

宋運輝肯定地道:「會,我們現代人正是因為站在哥白尼、牛頓這些巨人的肩上,才能看得更遠。你到美國如果好好學習知識,你將是站在另一種巨人的肩膀上,你的心會變得更強大。當然,如果你不求上進,沒媽媽管著就不好好讀書,你還不如不去。」

梁思申揚起小小的腦袋,想了半天,堅決地道:「那我去。我要趕超mr.song。」

宋運輝一愣,沒想到小姑娘趕超的目標是他:「我已經跑在前面,你將踩上巨人肩頭,我們比賽。」

被宋老師如此重視,梁思申儼然覺得自己變成大人,忙嚴肅起來,鄭重伸手,與宋運輝重重握了一下,就像大人一樣地握手:「mr.song,我會好好學習,你看我的。」

「好,等你學成歸來。」但宋運輝估摸著這個再見面的可能性太小。

04

按照小雷家大隊習俗,初一走親訪友,初二喜慶結婚,但幾年前到今年,小雷家大隊已經三四年只見姑娘嫁出去,不見姑娘娶進來。初二有一家姑娘出閣,大隊曬場上停了好幾輛手拉車,上面是花花綠綠的錦緞被子和油得閃亮的傢俱,有一輛手拉車上,竟然有極其稀罕的一臺三洋黑白電視機和一臺先鋒雙聲道收錄機,而上海產的華生牌臺式電風扇反而顯得不那麼露臉。

小雷家大隊那些光棍滿嘴苦澀地瞧著這些嫁妝,就是把他們抽筋剝皮論斤兩賣了,也籌不齊買這麼些嫁妝的彩禮,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娶到一個老婆啊?

雷東寶也是看著這幾車光鮮的嫁妝心裡不是滋味。他想到宋運萍了,比之眼前這個即將出閣的新娘,他心目中的宋運萍不知強幾倍,長得更好,為人行事也更好,性格更是不用說。娶眼前新娘這樣的姑娘都要那麼多彩禮,娶宋運萍呢?可是,他現在憑什麼喜歡人家?一年後,他又能拿出多少彩禮?眼下,他除了磚窯,除了承包地,還有什麼掙錢的路子可尋?

雷東寶想到這兒,心煩氣躁。但是他心中幾乎咬牙切齒地發誓,無論如何,即使剝層皮,也要把那麼好的宋運萍娶回家。這姑娘太好了,他從沒見過這麼仙女一樣的姑娘,想起她,他心裡就跟灌了蜜糖似的甜,想起她,他就忍不住想神行百里立即趕往紅衛大隊瞅她一眼,對,即使只是一眼也好。

送親的隊伍喜氣洋洋的,而一幫大大小小的光棍臉上什麼神情都有,唯獨沒有笑臉。而且物以類聚,游來蕩去,漸漸混到雷東寶周圍,一個最僻遠的角落。大夥兒默默看著二踢腳炮仗接二連三飛上天空,看著刺眼的嫁妝終於被喜氣洋洋地推走,看著送親隊伍走遠……

雷東寶轉身想走,卻撞到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傻傻的,瘦削的臉上滿是陰鬱。雷東寶知道他想什麼。雷士根,也算是大隊裡的秀才,年屆三十,卻已經被悔婚多次。他忍不住拍拍士根的肩,寬慰道:「士根哥,你是秀才,種地會動腦筋,以後承包地裡長金子長銀子,都看你自己啦。」

士根收回傻氣,卻將了雷東寶一軍:「東寶,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已經搞了承包,幹得不錯,後面兩把火你準備怎麼燒?」

雷東寶是個不怕被將的,也不是個藏著掖著不肯說的,爽快地回答:「不瞞士根哥,後面兩把火,燒來燒去都是為吃飽飯。一把是把後山的磚窯燒起來,一把是發動全大隊老少娘兒們搞養殖。看了今天的嫁妝,我心裡很堵,什麼初一初二,想不打光棍,想吃飽飯,今天就把第二把火燒起來。你們誰跟我去?做一天算倆工。」

士根卻猶豫了:「東寶,起碼過完年……初十吧,初十開始幹。過年哪,要飯的也不會出門。」

雷東寶「哼」了一聲,悶聲悶氣道:「討飯也得衝在前頭。我今天跟你們把話砸在這兒,我跟書記老叔算了下,磚窯先要三十個人就夠。老叔那兒要去三個名額給師傅,其他二十七個人,誰早跟我幹,誰往後每月拿工資。我不動員人,想掙錢娶媳婦的,回家拿釘耙鋤頭,跟我上。」說完,雷東寶轉身就走了。他今天受刺激了,血性地想掙錢,他想比他老的光棍應該比他更心急更血性,還做什麼動員,想要老婆就上唄。

但他沒想到,諸光棍在他身後面面相覷,都覺得初二出工,這事兒荒唐,要做事也不趕春節這幾天,要飯也別趕得像急煞鬼。可問題是磚窯名額有限,若是被誰趕了先,自己混不進這二十七人名額裡,不是失去一個機會了嗎?但大家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你沒動,我也不動,竟沒一個挪窩的。

雷東寶肩扛釘耙挑兩隻畚箕出來,見曬場上光棍們還木著臉一動不動,極其失望,一邊走向後山,一邊忍不住破口大罵:「媽拉個巴子,做人沒本事,做不成孫悟空,也學學豬八戒,看見甜頭撲上搶。光棍做得血氣都給狗吞了,孬種,老子看死你們一生一世做不出頭。四寶紅偉老五,是朋友別死樣活氣,滾出來。」

四寶紅偉老五都知道雷東寶點名了若還不動,回頭有的好果子吃,忙與周圍人賠笑幾聲,飛奔回家拿了傢伙跟上雷東寶。又有兩人也跟了,但大多數還是沒動,大夥兒都覺得大年初二幹活兒極其荒唐,雷士根更是搖頭說,正月裡國家領導都丟下日理萬機回家休息,幾個白飯都吃不上的積極個啥勁兒。

到了磚窯,雷東寶看看身邊稀稀拉拉五個人,一聲悶哼,脫下棉襖往窯頂一扔,掄釘耙就開始清理磚窯周圍碎磚。其他五個也都不敢吭聲,扒的扒,挑的挑,將磚窯周圍場地一點兒一點兒地平整出來。很快中午,還是雷東寶說聲「收工」,大夥兒才回家吃飯。但等雷東寶吃完稍坐會兒再回磚窯,卻見他們五個早已回來開工。

雷東寶這才收了臉上的黑雲,邊幹邊道:「我盤算著,我們先燒兩窯磚試試,看要用多少煤,多少車泥,多少個工。回頭四寶和紅偉,你們算算,一車泥巴可以燒多少磚,每塊磚用多少錢的煤。算清楚了,我們跟承包產量承包土地一樣,做磚也包,拉一車泥巴多少錢,打一塊磚坯算多少錢,燒一窯磚算多少錢,賣掉一塊磚拿多少錢。誰有力氣多做,誰拿的錢多,多拿錢早娶老婆,誰偷懶耍滑,餓死活該。你們看怎麼樣?」

四寶問:「不上交給大隊嗎?挖大隊的泥巴,用大隊的磚窯,不上交點說不過去。」

雷東寶想了想:「二八開,二歸大隊,八開工資,差不多了。磚窯壞了大隊修。」

大夥兒想了會兒,還是四寶腦筋靈光,道:「這主意好,以後我沒日沒夜幹。但東寶,算賬這事,還是士根最強,要他算肯定算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