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菲拿出一副忍辱負重的表情,說:「準備離婚了。」
女醫生一時無話,幫她開了一系列檢查單。
做完檢查後,她還是問了醫生:「現在情況看起來怎麼樣?」
醫生還是埋頭寫著病歷:「現在看起來沒問題,不代表檢查結果沒事。」
一語概括了張小菲的婚姻狀況。
高中的時候,我和張小菲都很喜歡看張愛玲,最喜歡的也是同一本:《傾城之戀》,唯一一本以喜劇結尾的故事。離婚少婦白流蘇,遇見多金少爺範柳原,對方惡作劇般地跟女人周旋,因為他永遠有機會,曖昧得再過分,還是會有女人原諒他。幸好,戰爭開始,槍火炮彈中,兩人忽然就縮到一對平凡情侶的殼裡,只要還活著,就可以相濡以沫地愛。
故事的結尾,白流蘇安安心心在家做著範太太,她知道丈夫的俏皮話都已經儉省出來說給別的女人聽,她是名正言順的妻,惆悵歸惆悵,可別的女人,怎麼會有跟她一樣的傳奇?
那一年我跟張小菲都早熟,看著這個故事說,這樣最好,這個女人,什麼都有了,愛情、傳奇、家庭,就算丈夫不是一生一世愛她,又怎麼樣?真正的英雄主義,不就是看透生活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嗎?
可張小菲依然沒把持住,她好像漸漸變成我們那時最討厭的一個主人公:曹七巧,因為沒得到過愛,即便有錢有地位,也時不時以折磨別人為一生消遣的傳統婦女。
走出醫院,張小菲看著手錶說:「我報了個英語口語班,趕著走,不跟你吃飯啦。」
「什麼班?我記得你英語過了專八啊。」
「哎,我們單位就沒什麼人講英文,平常最多翻譯個檔案。上個月底幼兒園開家長會,我本來沒放在心上,一個三歲的小孩要什麼教育理念、什麼知識結構啦,還打算大班再開始收骨頭。」
「結果你發現自己錯了?」
「大錯特錯,」張小菲氣呼呼地說,「那天家長會上,外教上來講了十分鐘英文,臺下七八個家長站起來,一口流利美音問問題,問了足足大半個小時。那時才發現,自己張口結舌,再這樣下去,恐怕要拖兒子後腿。」
相比起張小菲緊張高亢,時不時要搞個衝刺的生活,我這三十歲,真是悠閒得有點無聊了。
曾東消失了,沒追問我那天干嗎不去,也沒再忽然出現在我家樓下,或者門口。彷彿小孩子玩膩了某一種玩具,扔在腦後再也想不起來了。
人事部同事通知,年假再不休,可要過期咯。
這才意識到,今年哪裡都沒去玩過。
去哪呢?每天晚上跟老吳探討著要去哪兒玩。
發現他去過很多地方,他在紐約念過書,在挪威上過兩年班。
「你一定是個有錢人!」我下了結論。
「嘿,真不是,當時在長島,每週都要坐兩三個小時車去法拉盛買便宜的菜呢,還要吃一次自助火鍋,吃到想吐才收手。」
「為什麼不留在國外?」
「留在那幹嗎呢?一個人怪孤單的。」
「可是你回國了不一樣是一個人。」
「那還是不一樣,偶爾能跟你散散步、吃吃飯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