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跟我說了幾件事:第一,王道偉明明是個生活懶散、手機資訊塞了一千多條都不會清理的人,他怎麼能做到小心翼翼地刪除各種微信記錄?
第二,王以前並不怎麼愛談工作,他對工作沒有什麼巨大的熱情,但最近每次手機在家裡響起,王都會很認真地回覆,說是新來的上司,給他搞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換了個普通的、靠老公吃飯的女人,這時候或許已經開始搏命鬧一鬧,可張小菲怎麼能做這種事?她既做不到拿著手機死纏爛打,要老公給一個明確的解釋,也做不到去辦公室實地探測,看看是不是真有這麼個半夜十一點還發訊息改檔案的老總。
她是個體面人,體面人不喜歡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方式,雖然對大部分男人來說,無賴才是最管用的招。
「所以我想找私家偵探,我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我問過朋友,說請私家偵探的,一般都是有鉅額財產的,你確定真要花這筆錢?而且,離婚就是離婚,就算他出軌,你也追不回任何財產。」
「是,每次一想到這個事,就覺得百爪撓心,翻來覆去都睡不著。王道偉說下個月要去南京開會,兩天。以前他去出差,我很開心,覺得終於解放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無論如何都想知道,他到底去幹嗎?」
「好,我幫你去問。」
我抱膝坐在地上,看著沙發上的張小菲,認認真真多問一句:「如果是真的,他真出軌了,而且不是最近,你們離婚前他就一直在亂搞,你打算怎麼辦?」
「你知道當我在車上,看到他看手機的樣子時,第一反應是什麼嗎?」
「憤怒?」
張小菲緊繃的臉一下子垮下來:「很難過。我以為這個世界上肯定會有一個人,百分百愛我,我以為我們吵得再兇,還是會跟王道偉說得那樣,年紀大了一起手牽手去瑞典湖邊坐著,什麼也不幹,就看著湖,看著對方。
「阿蘇,我好怕啊。我脾氣這麼差,除了會賺錢,從來不會哄老公,也從來不會低頭,你說沒有他,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再愛我了?」
看來不管已婚、未婚,幾乎每個女人,在遭遇男人變心的時刻,都不免想到這樣的問題:我會不會失去了這世界上唯一愛我的人?會不會從此孤獨終老,會不會一個人形影相弔,再沒有愛上別人的理由和機會?
張小菲哭了,眼淚奪眶而出,哭得粉底都花了,真的跟小孩一樣,哭得忘我、徹底,一點沒有掩飾。
我遞上紙巾盒,再一次感覺到,她比我幸福,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值得她痛哭的男人。
想起很多年前,我有一個非常上進的男友,幾乎就是男版張小菲。還沒畢業的時候,他就指導我應該怎麼找工作,上班了指導我應該怎麼樣做職業規劃。我們還一起去看過房子,像所有準備正經過日子的小情侶一樣,在舊房子裡感慨怎麼這麼破,在新樓盤裡咋舌怎麼那麼貴。差一點我就跟他走進上進的人生。
當時我自愧不如,心想年紀差不多大,這男人怎麼可以這麼成熟?就像我想不通張小菲怎麼能走好人生每一步,一點都沒有猶豫。
此刻,看著痛哭的表姐,才知道那句話沒錯:沒有人真正成熟,有些人只是表現得比別人更加自信而已。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看起來像是永遠不會停的樣子。張小菲抽泣幾聲後,終於停住,從手袋裡摸出粉餅和口紅補妝,嘟囔著說:「九點前要回家給兒子講睡前故事,你呢,今晚還準備幹什麼嗎?」
「我還能幹嗎?洗洗睡唄,不過現在有點餓,你要不要吃點東西再走?」
張小菲嘆了口氣,說:「算了,回家吧。」走之前又扔下一句,「要是王道偉真敢出軌,我一定讓他血債血償!」
鏗鏘有力的高跟鞋聲「咚咚咚」地消失在樓道里,表姐又重新煥發出了活力。
我餓得要命,在鍋裡煮了三個雞蛋,琢磨著一個無聊的問題:是不是婚姻裡的貓抓老鼠,警察抓小偷,就是類似已婚男女間的冒險樂園,所以大部分人玩得興致勃勃,不捨離場。難道忠貞,才是殺死婚姻的殺手?王道偉沒這麼多小動作時,張小菲可沒這麼要死要活的。
門被敲響時,正用卸妝溼巾擦粉底的我,半點不懷疑,肯定是張小菲落了什麼東西。
他站在門口,渾身溼漉漉的,帶著某種暖烘烘的青草氣息,朝我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