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春風沉醉的晚上,老闆即地獄

酒保很開心,說:「可以啊,你學過?」

脫掉外套,正好穿的是白襯衫,我擼起袖子,走進吧檯。幾年前學的手藝,手有點生,從臺子上拿起量杯,兩盎司的威雀威士忌,再榨一盎司檸檬汁,不加糖,直接加大冰塊。這就是我矯情的地方,喝雞尾酒,偏偏受不了裡面的甜味,喝單一麥芽威士忌,又嫌苦,於是開發出一版陳蘇牌威士忌酸。

從吧檯出來,曾東說:「看不出來啊,還會調酒。」

我很得意:「是不是很帥?我們年紀大的女人就這點好,總不能讓你這種小屁孩一眼看透對不對?」

其實沒什麼傳奇,幾年前交往的男友,正好是個酒吧小老闆,於是跟著練了幾招。那時候以為我會變成酒吧老闆娘,後來發現有同樣想法的女孩不在少數。

一想起這個,就值得喝掉半杯酒,為什麼我這輩子,愛的男人全都是花花公子?

一個年輕女人但凡愛上一個男人,總是以為自己會變成他的一部分。她像白紙一樣吸收著這個男人的一切,以為這樣就叫共同語言,就叫愛情。

酒來得有點猛,我又忍不住開始抒情:「你看過那部電影嗎?《志明與春嬌》,我好努力去忘掉一個人,直到有一天,發現自己變成了另一個張志明。」

曾東「噢」了一聲,說:「你愛過一個酒保啊?」

不太想承認,故意說了謊:「你們小孩真是人家說什麼就信什麼,我前兩年上過一陣調酒課啦。」

他又笑起來:「那你給我調一杯適合我的?」

我伸個懶腰:「不要了,今天累得要死,只調自己的。下次吧,總要給你留個念想。」

和曾東的交往,我從來沒跟胡容提過,不知道為什麼,總有種跟她的小表弟在約會的感覺。當然了,他大概只是好奇吧,好奇什麼呢?

正好藉著酒勁提問:「你幹嗎約我?」

曾東的答案我很滿意,他說:「那天你背了兩句海明威的詩,我忽然被撩到了,真的,就是一種心在顫動的感覺。但是我搞不懂,這種顫動,到底是你給我的,還是海明威給我的。而且好幾天過去了,想起那天晚上,你在馬路上,冷風中,裹著一件黑大衣,眼神發亮說‘年輕人無緣無故死去’的時候,我就被擊中了。」

我喝完杯中的酒,又叫了一杯,不加糖漿,加個蛋清吧,比較柔。

告訴曾東答案:「觸動你的不會是我,只會是海明威。每年春天我都會讀那本書,每年春天我都想,要去巴黎,到海明威寫作過的丁香花咖啡館,坐著,喝一杯咖啡,經歷下他發抖過的春天。」

「我去過巴黎,」曾東說,「沒什麼好感。」

我還沒去過,因為沒錢,也因為怕破壞這份幻覺。

他也喝完了杯中的酒,他說:「我覺得你好厲害,你是上海灘唯一一個,跟我談海明威的女人。」

我開始吃附贈的柿種,笑眯眯地說:「不然怎麼辦呢,又沒錢又不年輕漂亮,只好用名人名言來撩男人了。真的,每次看到不錯的男人,馬上就把默背過的名言拿出來,然後看到對方眼神一怔,我就知道,哈哈,上鉤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起來,「我真搞不懂,你男朋友怎麼會放棄你?」

「因為一百句名人名言用完了?我回家重新背一批吧。」

在某個瞬間,我覺得難以想象,自己怎麼能跟一個90後,聊得這麼暢快呢?

「喂,你到底是哪一年生的?」

「90年,你呢?」

我掐指一算:「哇,我讀大學的時候,你上初中。我比胡容小一點。」

曾東做了個判定:「你比胡容傻多了,胡老闆這種女人,永遠不會跟男人說一句實話,可是你樣樣都是實話。」

「啊,你又不是我老闆,不負責發我工資,我為什麼還要跟你說假話?」

他想了兩秒鐘說:「大概想跟你聊天,就是因為你老是瞎說大實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