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生笑眯眯地說:「我買過單了,還是下回你請吃頓好的?」
這股隱隱挖苦的感覺,讓我忍不住反擊:「你是過來體驗生活?胡容說過你是富二代。」
他苦笑一下,答:「在你們眼裡,富二代的標準到底是什麼?你說說,到底家裡資產多少,是富二代的標準?」
我一下被問住了,看來是有態度的富二代。但到底吃下去的牛肉滋長了膽量,不管不顧地說:「不是資產多少的問題,而是我在你這種年齡,你今年幾歲,二十五?二十五歲我拿四千塊工資,租一千八的房子,還要每月給家裡一千塊。你呢,你這輩子沒過過這種生活吧?二十五歲的時候,我的日常生活就是吃這種面。我奮鬥了五年,才能換到法國麵包房,吃五十八塊一份的午間套餐。你說你是不是富二代?你叫什麼來著?曾東?」
曾東點頭,我又乘勝追擊:「你是不是要跟我講,你來吃牛肉粉,是因為小時候爸媽出去做生意,沒人給你做飯,你只能自己出來吃牛肉粉?」
他忽然笑了:「哈哈哈,什麼鬼?不過真正的富二代,來吃牛肉粉怎麼都得帶上個網紅款女朋友吧,吃完再開著蘭博基尼走人才對。」
「你開什麼車?」
「我不開車。我腦子有毛病嗎?高架這麼堵,當然坐地鐵。」
「你當老闆出門不開車,怎麼談生意?」
「你說的這種老闆,是奮鬥起家、艱苦創業的小老闆,生怕別人看不起,需要裝點門面。再說我根本不是老闆,我叫胡容老闆好不好?等我創業了,你再來叫我老闆。」
「你有女朋友嗎?」
「剛分手。」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你們女人很麻煩,老是想讓男人不顧一切地證明愛你愛你愛你。」
「不,你說錯了,這種都是太閒的女人。我這種女人,就沒這種需求。」
「是啊,所以你男朋友被人搶跑了。」
「喂,看人笑話不是這麼個看法。」
後來嘛,我忽然有所領悟,對著埋頭吃粉的小男生說:「男人和女人之間的誤解,都是因為我們對彼此的偏見太深,對不對?」
他繼續埋頭吃粉說:「你在這種店裡,最好跟我講大白話。講這麼理論派的話,我他媽的頭都快抬不起來了。」
我回頭看了眼剛才勸我吃牛肉鍋貼的老闆,果然,他正出神地看著我們。畢竟,半夜十一點的店裡,空蕩蕩沒幾個人。
吃完粉,走到寒冷的夜裡,小男生問:「你住哪?」
我說很近,走兩條馬路就到了。
他說:「這麼晚,我出於人道主義考慮,送送你吧。」
「好啊,無所謂,難道我還怕你佔便宜嗎?」
「什麼鬼!」他又吐出那句口頭禪。小男生拉起白色羽絨背心的拉鏈,雙手插在口袋裡,變本加厲,「我怎麼可能佔你便宜,我更怕你佔我便宜。我現在真的很怕女人,碰到的每一個女的,都想跟我結婚。」
「唉,這座城市真的瘋了,只要看到一個適齡男人,就覺得先抓起來結婚好了,你真的很危險啊。不過你放心,我這樣堅持到三十歲還不結婚的女人,自尊心像珠穆朗瑪峰一樣高呢。」
「看來你是真的沒救了,下一步是不是準備養貓,然後七十歲一頭栽倒在幾十平方米的小房子裡。等到幾隻貓吃完屍體,才被人發現已經死亡一個月?」
「年輕人說話不要這麼惡毒,退休後我就要去馬賽馬拉草原,像《走出非洲》的凱倫·布里克森一樣,住在一個小農場裡。一頭銀髮,開一輛破吉普,每天穿著真絲襯衫卡其褲,菸酒咖啡不離手,直到死去。」
「為什麼是真絲襯衫?」
「死都要死了,當然每天都要穿著最舒服的衣服。」
三月寒冷的春風裡,跟一個小我好幾歲的男人,興致勃勃地談論著老年生活,真有點烏托邦的意味。
曾東繼續提問:「那麼,為什麼不現在就過這樣的生活?我就不明白你們這些人,老是說著以後怎麼樣,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喜歡的話,現在就做不行嗎?」
「幼稚,所以說你是富二代。你做電影,是不是想著要證明自己,證明不靠你爸的錢,你也能創造個未來?對普通人來說,三十歲到五十歲,都意味著穩定期,一個不拼命賺錢、老了就會流離失所的年紀。這段時間除了做結婚這種增長資產的事情外,我怎麼能馬上浪蕩到非洲大草原去?錢花完了怎麼辦?誰來養我?四十歲的時候重新回上海,做個月薪一萬塊的小職員?」
之後,就是一段沉默。似乎好久都沒跟人說過這麼多話了,這麼多每一個字都是真心的話。回家的路比我想象的遠一點,走到最後一條馬路時,牛肉粉帶來的熱量已經散盡。在寒風裡瑟瑟發抖,小男生忽然靠近我,用半個身體兜住我:「別想歪,這也是人道主義。」
呵呵,我沒有推辭,認真講,這比較像我佔他的便宜。畢竟,他年輕、多金,身上的香味很好聞。
「你看過海明威那本《流動的盛宴》嗎?裡面有一段講這種倒春寒天氣,明明溫暖過,又一下子冷回來。他說,寒風無情地颳著,春天被扼殺了,就像一個年輕人無緣無故死去。」
「不過春天始終會來的。」
「很高興認識你,曾東。」
「我也是,很高興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