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仁打來電話,我正在晾衣服,顧魏接的。
小仁:「我姐呢?」
顧魏:「在晾衣服。」
小仁:「你娶老婆還是娶老媽子啊?你怎麼不去晾?」
顧魏:「……」
小仁:「讓我姐接電話。」
顧魏:「什麼事?」
小仁:「我和我姐說什麼還要跟你上報嗎?你怎麼不去晾衣服!」
顧魏皺著眉頭把手機遞給我,另一隻手接過我手裡的衣服。我開了擴音,和他一起晾。
小仁:「姐,我過兩天就回去了。」
我有些意外:「這麼快。」
小仁默了默,提議:「姐,要不你請年休假,跟我一起回去吧?你還沒去過斯圖加特呢。」
我:「啊……」
小仁:「吃住全包,全程導遊。」
我還在遲疑,旁邊顧魏已經涼颼颼地道:「不行。」
小仁炸了:「我又沒有邀請你!你這人怎麼這樣啊?成天想著拆散我們姐弟!」
當初小仁知道我們去歐洲度蜜月,以為我們第一站必然落腳德國,打算和我們一同返回,他一直希望能親自擔任我在德國境內及周邊的導遊,結果顧魏淡定地告訴他:「我們去義大利。」婚宴後,帶著我光速走人。
落地後沒多久,小仁發來郵件問我們行程如何,顧魏回覆他一張我們在西班牙廣場頭靠頭傻笑的照片。結果一離開義大利,顧先生帶著我直奔法蘭克福……
小仁知道的時候簡直跳腳:「你這個人怎麼這麼陰險?!」
顧魏:「我沒說不來德國。」
小仁第一時間聯絡了他的好友來接待我們,等他趕回法蘭克福,顧魏已經拎著我遠遠閃到了劍橋……
這件事讓小仁鬱悶了很久很久……
顧魏:「你不也成天想著拆散我們夫妻。」
小仁:「我姐姓林!這是我們林家的事!」
顧魏:「那是因為中國現在不冠夫姓,不然她現在姓顧。」
小仁:「!!!」
小仁平時是個挺溫和穩重的孩子,碰上顧魏,基本時刻處在爆破邊緣……
比我的手大不了多少的鞋子,肉肉的腳丫,我一抱著他就不敢走路,他太重了我走不動,也怕萬一把他給摔了……
剛長牙的時候抱著一個蘋果啃半天也啃不下來什麼東西,好不容易嚐到一點兒味道就迫不及待地把蘋果舉給我看上面的牙印……
一著急就會皺鼻子但從不哭,愛穿揹帶褲,愛跟在我後面跑,跑不利索摔倒了,手腳並用站起來,自己拍拍膝蓋繼續追……
他剛出生在醫院,渾身粉色奶聲奶氣地哭,誰都哄不好,我趴在床邊小聲給他唱歌,他安靜地睡著,手抱在胸前,整個人那麼小……
時光荏苒,一下子就冒過了我的個頭,搭著我的肩膀笑眯眯地說:「姐,來,看鏡頭,一二三,茄——子——」
我掀開眼皮,看著天花板走神。
顧魏醒來:「想什麼呢?」
我撇嘴:「我以後肯定捨不得顧林長大。」連小仁我都捨不得他長大。
顧魏莞爾。
時間過得太快了,十年二十年,說過去就過去了,當你親自參與了一個人的成長,親眼看著他從天真純粹變得成熟得體,你便捨不得他長大,希望他還是那個肉嘟嘟、軟乎乎的孩子,沒有任何煩惱,一醒來就笑,笑一天都不會累。
我:「昨晚夢到小仁小時候了,一點點小的時候。」
顧魏默了默,偏頭看我。
自小仁離開我身邊,我們的相處時間越來越少,倘若他真的定居德國,那麼以後每年見面的時間,就真的屈指可數了。我輕輕嘆了口氣。
顧魏撫額,跟著嘆了口氣:「你想怎麼給他踐行就怎麼給他踐行吧……別跟著去斯圖加特就行。」
我開心地坐起來揉揉他的臉:「成交,你的態度要好一點兒。」
顧魏:「……」
顧魏下班回到家,我正和小仁窩在廚房裡一邊聊天一邊做飯,他換了衣服拉開廚房的門,看了一眼我們,再看了一眼流理臺上中餐加西餐七八道菜,什麼都沒吐槽,對著小仁溫和地笑了一下,默默地把菜端到餐廳,端完菜盛飯的時候,笑眯眯地問小仁:「吃多少?」盛好端走。
小仁狐疑地看著他的背影,問我:「他吃錯藥了?突然這麼友好。」
我:「你姐夫……一直都……挺喜歡你的啊。」
小仁:「呵呵。」
我:「……」
週六,小仁堅持要給我補過生日。
我:「你把我當小孩子呢。」
小仁:「我每年這時候回來,也過不了年,除了看看奶奶,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你過生日了。我聽珊珊姐說了你生日那天……咱今天好好吃一頓,把它翻篇。你就當陪我嘛,你不知道我在外面天天就想著中國菜,可惜自己手藝不行……」
顧魏看了小仁一眼:「我今天值夜。週末人多,你們出去注意安全。」
我們明智地打車出門,和三三順利會合。作為「看著小仁長大」的另一人,三三堅持親自為小仁餞行,聽聞小仁被德國菜荼毒,恨不得帶著他把市中心那片好吃的幾家館子全吃一遍。
小仁:「姐,我真吃不動了……吃飯七分飽啊……」
三三:「那就打包帶走。」
小仁:「打包也帶不回斯圖加特。」
三三:「那就帶著,一路吃到登機。」
小仁和我:「……」
小仁看著我手腕上的手鐲,眨眨眼睛,遞給我一個盒子:「咳,看來又撞上了。」
盒子裡是一條款式很簡單的手鍊。
小仁:「我看你沒什麼首飾……」
我把手鍊戴到腕間:「謝謝,我很喜歡。」
小仁笑眯眯地看著我。
三三:「我還活著,麻煩你們不要這麼刺激我。」
我看中一件風衣,剪裁利落,小仁穿上一定很合適。
小仁:「不用給我買衣服,我不缺衣服。」
我:「之前給你買的那件風衣不是不能穿了嗎。我喜歡風衣,你就當滿足一下我的審美。」
小仁試穿風衣,三三看著他,吸了一下口水:「嘖,瞧這小模樣小身板,肥水不流外人田啊!小仁,你和肖仲義的表妹處得怎麼樣?」
小仁有些尷尬:「啊?啊……呃……」
三三:「呦呵,臉紅啊,有戲啊!」
我:「三,你身上的媽媽桑氣質,簡直爆棚……」
排隊打車的人很多,小仁提議:「我們坐地鐵吧。」
地鐵站里人頭攢動,大概是週末,情侶非常多,走路都黏在一起。我們三個人順著人群往站臺走,下樓梯的時候,後面有人打翻了一個姑娘的奶茶,人群推推搡搡,我們努力保持平衡,但是控制得了自己控制不了那麼多人,於是連著三四層樓梯上的人一起東倒西歪,我被後面的人推得腳一崴,還沒來得及站好,旁邊一個身高一百八、體重一百八的男士就一腳踩到了我的腳腕上。
那一剎那腦子裡就一個念頭:為什麼受傷的又是我……
顧魏從住院部跑到急診,皺著眉頭的表情很像牙疼。
我衝三三偷偷做了個鬼臉,琢磨著一會兒要怎麼跟顧魏交代。
顧魏什麼也沒說,看了一眼三三,去取x光片了。
三三:「完了,我覺得我要倒霉了,我得給肖仲義打個電話。」
顧魏面無表情地捏著診斷拎到我面前:軟組織挫傷加骨裂。其實這個事兒真的不能怪我……
我:「還好不嚴重,我以前打球的時候骨裂過——」
顧魏:「……」
我:「好得挺快的……」是真的挺快的。
三三:「我們——沒想到今天地鐵那麼多人,剛好就——有人灑了東西——大家推推搡搡的——」
顧魏的目光直接越過三三,落到了小仁臉上。
小仁:「……」
顧魏每次這樣面無表情地盯著一個人看的時候,我都覺得寒毛直豎,拽拽他的白袍:「你回去值班吧,我打石膏很快,完了就回家。」
顧魏垂下目光,面無表情地俯視我,他站著,我坐著……
我眼巴巴地瞪回去!
顧魏轉身回去和醫生小聲交談了兩句,然後就雙手環胸站在一旁看著我打石膏。我偏頭看著窗玻璃上印出的他的側影,覺得哪天就算人類集體感染了不能說話的病毒,顧先生用眼神表達他的意思,也絕對妥妥的沒人會會錯意……
老肖來接三三,三三臨走前對我和小仁做了個口型——「保重。」
小仁和我:「……」
醫生:「問題不大,注意別二次受傷就行。」
顧魏面無表情地伸手拎起我往外走。
我被顧魏半拖半抱地往停車場走,我抬頭看了看天,實在忍不住道:「你臉上如果不是這麼個表情,那咱們倆現在這樣還是挺浪漫的。」大庭廣眾,勾肩搭背。
顧魏:「……」
我:「當我沒說。」
把我放進後座,顧魏把車鑰匙扔給小仁:「人送回家,不要再出任何問題。」
小仁默默地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
我趴在車窗沿仰頭看著外面的顧先生:「顧魏,你可以適當地——緩和一下表情。」
顧魏:「……」
我……默默地搖起車窗……
到家後,顧魏來電話:「到家了?」
我:「嗯。」
顧魏:「嗯。」就掛了。
接下來再無動靜。
臨睡覺前,我端著手機,琢磨著發一條什麼簡訊既能表達我現在狀態良好,又能表達讓他不要擔心——於是發了一個微笑的表情包過去……
顧先生回:「好好睡覺。」沒了。什麼人啊……
第二天早上,顧先生值完班回來,直接進了臥室,坐到床邊掀開被子看了看我的腳腕,再蓋上。
我還在揣摩他的情緒狀態,他的視線掃到床頭櫃,上面放著小仁的手錶,昨晚摘下來隨手放的。
顧魏眼睫垂了垂,蹙了蹙眉頭站起來就準備往客房走。
我下意識地立刻抱住這個危險分子的胳膊:「顧顧顧顧顧——」
顧魏:「你是鳥嗎?」
我:「……」我是結巴……
我:「小仁是無辜的,純屬意外,我下回一定注意。」我拽著他的胳膊站起來,「唉,一日之計在於晨,大早上的不要冰著個臉。」
顧魏嘆了口氣:「你現在一年不進個兩次醫院都不自在……」
我笑眯眯地勾著他的脖子:「兩次哪夠啊,你在裡面,怎麼的我也得進兩百次啊!」
顧先生是怎麼叫小仁起床的——
推開門走到床邊,伸出兩根手指一屈,在床頭上乾脆利落地「叩叩」兩下:「起床。」
小仁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他一張冰塊臉,瞬間從床上彈了起來……
飯桌上,氣氛有點兒尷尬。
小仁屬於身正不怕影子歪、半夜不怕鬼敲門的坦率性格,和顧魏碰上向來是有話直說,結果今天——悶頭吃兩口,抬頭迅速地看一眼顧魏,再悶頭吃兩口,抬頭迅速地看一眼顧魏……像一隻犯了錯的小動物一樣。
至於顧先生——面無表情,老天才知道他腦子裡現在在想什麼。他不說話,連帶著小仁都戰戰兢兢地保持沉默。
於是我抬起腳——踩到了他的腳尖上……(快說話,不要耍冷。)
顧先生筷子都沒停,特別淡定地挪開腳,繼續吃,絲毫沒有搭理我的意思。
我憤憤地剝了一個水煮蛋,吃掉蛋白,蛋黃丟進他盤子裡。(說話!)
顧先生看了一眼圓溜溜的蛋黃,一筷子夾成兩半,慢條斯理地分兩口放進嘴裡,依舊沒有搭理我的意思。
我憤憤地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青菜包丟進他盤子裡。(不要一副很愛吃飯的樣子!說話!)
顧先生終於停嘴,然後,慢條斯理地,把他筷子夾著的吃了一半的豆沙包,丟到了我的盤子裡。
我:「……」誰要和你換包子了啊?!!!
小仁眼巴巴地看著我和顧魏無聲地鬥法……
我真想氣震山河拍案而起:有什麼衝我來,不要嚇唬孩子!
顧先生淡然地吃掉我那半個青菜包子,淡然地喝完粥,淡然地擦擦嘴,然後——盯著小仁……
小仁硬著頭皮喝了兩口粥,放下筷子,擦嘴,坐好,看著顧魏……
於是他們兩個人四目相對,剩我一個人吃……
我吃不下去了……
顧先生有一個很惡劣的習慣,喜歡用意志力碾壓人,不說話,就這麼盯著你,盯到你渾身發毛,你一邊發毛還要一邊揣摩聖意……想想自己當初真是年少無知,怎麼就上了他這條賊船。
氣氛正詭異的時候,三三打來電話:「腳怎麼樣了?」
我:「沒事啊。過兩天就好。」
三三:「那什麼——顧醫生在嗎?」
我:「就在邊上。」
三三:「嘶——那什麼你代我跟他道個歉、懺個悔,我就先掛了啊拜拜。」掛了。
我:「……」
小仁醞釀了半天,看向顧魏:「那個——下回——我一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