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法國:金權的割據

法國大革命幕後的瑞士銀行家族

「我雖然將要死去,但絕沒有犯過任何指控我的罪行。我寬恕造成我死亡的人,我還要祈求上帝,在我的鮮血拋灑之後,在法國的土地上再也不要流血了。」

——法王路易十六在斷頭臺前的最後一句話

當17世紀初英國開始在美洲新大陸建立殖民地時,法國波旁王朝還偏安歐洲一隅。等法國醒悟過來開始向海外擴張時,已經比英國晚了好幾十年。但是法國追趕速度很快,在18世紀的大部分時期,法國大西洋貿易的增長速度甚至超過了英國,從而積累了後來工業革命時代寶貴的原始資本。據統計,從1716年到1787年,法國海外殖民地的貿易總額增長了10倍。

當英國發明的蒸汽機、紡織機械、礦山採掘、生鐵冶煉等技術陸續傳到法國之後,法國的工業革命慢慢地起步了。儘管英國是歐洲工業革命的旗手,主要技術輸出國,但法國在這一程式中也頗有貢獻,如羅伯特造紙機的發明對工業革命的促進意義不可忽視。

基於貿易和工業發展所形成的金融改革程式在法國被約翰·勞(1671~1729,johnlaw)1718~1720年的「金融創新」騙局所打斷,銀行、紙幣、股票等名詞讓法國人延續半個世紀都厭惡不已。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金融在法國成為騙子的代名詞,本土的法國人基本放棄了從事金融業的念頭。由於缺乏金融工具和強大的金融市場支撐,路易十四常年不斷的窮兵黷武就只能靠嚴苛的稅收和成本高昂的外債,其債務利率高達85%~10%,是英國的2倍。

到18世紀80年代,國家的債務已經佔國家稅收的一半以上。1774年倒霉的路易十六登基時,面對的就是「太陽王」留下的一個爛攤子。路易十六絕非一個昏君,事實上,他性格溫良謙厚,在一個即將出亂子的社會動盪前夜,他的個性軟弱,意志不堅,寬不足讓人民念好,嚴無法使權貴讓步,註定了他必將以悲劇收場。從某種意義上講,他的處境與明朝末代崇禎皇帝頗為類似。隨著國家財政的日益惡化,加之不合理的稅務制度,使得民怨載道、貴族不滿,而新生的資產階級在財大氣粗之餘,對封建貴族和宗教勢力的權力壟斷早已忍無可忍。法國社會的三大勢力集團:貴族與宗教傳統權力核心、新興的資產階級和平民都在憤憤不平中將怒火聚焦於法國政府,路易十六已被架在了即將爆發的火山之上。

法國人不重視金融,而路易十六的外債日益嚴重,這就給瑞士、義大利、荷蘭和德國的外來銀行家族留出了一個金融權力的真空。瑞士日內瓦等地的清教徒銀行家族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一群。他們來到巴黎,圍繞著讓王室絕望的債務提供各種「解決方案」。由於這些瑞士銀行家財大氣粗,屢屢幫助皇室解決緊急難題,為路易十六所倚重,逐漸把持了法國的金融話語權和財政改革決策權。

路易十六陷於財政困境焦頭爛額,不得已起用了「外來的和尚」奈克(jacquesnecker)擔任財政部長。這個奈克也是瑞士清教徒銀行家,他利用在瑞士銀行家族圈子裡的影響力,募集到了解決燃眉之急的款項。這種借款的性質,同今天某些商人相互拆借的行為差不多。由於是近乎高利貸的短期融資,瑞士銀行家族圈子期待的是一筆回報豐厚的快錢投資,而法國宮廷貴族的開銷實在太大,財政短期無法扭轉赤字狀態。這可急壞了銀行家們,眼看「快錢」就要變成「慢錢」,說不定「慢錢」還會變成「死錢」,這些人投進的可是自己的身家性命,耽誤不得。無奈之下,奈克決定進行「休克改革」。他首先取消了宮廷貴族的部分特權,並削減了他們的俸祿,然後大刀闊斧對稅收進行了徹底改革,稅負從「人丁稅」改為「土地稅」,擁有大量土地的貴族將被徵收重稅。不幸卻並不意外的是,這顯然動了權貴們的乳酪。貴族們群起圍攻奈克的改革。奈克賭上的可是自己和圈子裡眾多銀行家族的身家性命,一看不妙,情急之下在1781年向社會公佈了權貴們的開銷清單,這一重磅炸彈立刻震驚了法國社會。經過伏爾泰、盧梭等人長期自由主義思潮薰陶的法國公眾當即炸了窩,對權貴的憤怒演變為對皇室的敵視。\[2\]

奈克也因為處事操切而下臺。其後法國又歷經4任財政部長,財政惡化愈加嚴重了。路易十六無奈,只有在1788年再度起用瑞士銀行家奈克。此時的法國已處在社會動盪危險的前夜,巴黎的市民和新興的資產階級與傳統權貴的矛盾日益激化,危機一觸即發。另一廂,放貸的銀行家們已經將砝碼移向了「三級議會」,希望能奪取財政、稅收和政府預算的控制權,以便能收回鉅額貸款。各方都預備亮牌,新興的法國城市資產階級手中積聚了日益雄厚的財富,對權力分享的慾望已經從渴望發展到迫不及待,而封建貴族和教會卻高高在上,完全漠視甚至是敵視這一必然的趨勢,加之長期過度稅負的壓力,使處於另一端的平民階層早已民心思變,1789年法國的局勢儼然乾柴期待著烈火。

1789年6月,徒有虛名的「三級會議」被與會者改為「國民議會」,並且自行規定擁有稅收權。7月,國民議會又自行改名為「國民制憲議會」。驚恐萬狀的路易十六開始調集軍隊向巴黎和凡爾賽宮集結,試圖控制失控的局面。7月14日,憤怒的平民爆發了革命,並且攻佔了巴士底獄。接著全法國爆發了農民暴動。8月,制憲會議頒發了具有世界意義的《人權與公民權利宣言》\[3\]。10月,路易十六被暴動平民抓獲。

在瑞士銀行家們的大力推動下,10月,羅馬教廷規定的禁止高利貸的律條被廢除了,銀行家放貸收取高額利息被正式合法化了。11月,制憲會議宣佈沒收全國教會的土地。12月,宣佈以教會土地為抵押發行紙幣(assignats),法國財政有了明顯好轉,銀行家的貸款終於有了著落。

1793年1月21日,路易十六人頭落地,時年39歲。據說在他臨死前留下了迴腸蕩氣的一句話:「我雖然將要死去,但絕沒有犯過任何指控我的罪行。我寬恕造成我死亡的人,我還要祈求上帝,在我的鮮血拋灑之後,在法國的土地上再也不要流血了。」

從1789年革命爆發到1815年拿破崙戰敗,除了中間短暫的休戰之外,法國經歷了25年的持續戰爭。大量資源被戰爭摧毀,500多萬人的生命化為灰燼,工商業凋敝,通貨膨脹嚴重,法國工業革命被推遲了近30年,英國對法國形成了絕對的戰略優勢。從此,法國的國力再也沒有超過英國。法國大革命的政治和經濟代價無疑是沉重而高昂的。

法蘭西銀行:「霧月政變」的投資回報

儘管法國的對外戰爭和後來的大革命帶來了動盪紛擾的政治和經濟大環境,但巴黎作為歐洲大陸的一顆明珠,始終像磁石一般吸引著周圍國家的富豪和那些渴望成為富豪的人們。法國是歐洲思想解放運動的發源地,天主教對其他宗教的迫害逐步減輕,非天主教的人們可以獲得完全的公民權,這一切對在歐洲深受宗教壓迫的清教徒和猶太銀行傢俱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法國皇室和對外戰爭對金錢的極度需求,創造出一個金融家前所未有的冒險天堂。從皇室債券的承銷到軍隊物資的供應,從教會土地的買賣到法國貨幣的投機,從本國匯票貼現到英國票據週轉,在其中大獲其利的銀行家族逐漸形成了所謂「高特銀行家圈子」(hautebanque)。他們的核心成員是那些在1799年秘密資助拿破崙「霧月政變」的瑞士銀行家族。

「高特銀行」家族們在拿破崙上臺之後,得到了慷慨的回報。拿破崙以授權「高特銀行」家族建立法國第一傢俬有中央銀行——法蘭西銀行作為執政上臺的對價,將法國的金融命脈交到了瑞士的銀行家族手中。在整個19世紀上半葉,高特銀行家們幾乎壟斷了法蘭西銀行的董事會席位。工業革命在法國的擴張過程中,高特銀行家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他們從金融上壟斷著整個法國的礦產、冶金、紡織、運輸等行業的發展。

在法蘭西銀行的章程中,只有200個最大的股東擁有投票權。整個法蘭西銀行發行了182500股,每一股的票面價值是1000法郎。在它3萬多個股東中,擁有投票權的200個股東有資格選出12名董事會成員。在200個最大的股東中,有78位公司或者機構股東,122個個人股東。但是如果詳加分析,可以發現這200名股東,基本上是屬於同樣一幫人,就是控制著法蘭西銀行的44個主要家族。而且這些家族所擁有的席位是可以繼承的,在這中間有三個家族的席位在一百年之中一直保持不變,他們就是馬利特、米臘博和羅斯柴爾德。

在瑞士銀行家族中,最為突出的佼佼者是馬利特、霍廷格和米臘博家族。

1557年,馬利特家族追隨歐洲著名宗教改革領袖加爾文(johncalvin)來到瑞士的日內瓦,在商業和銀行業領域發家致富。1709年,25歲的伊薩克·馬利特(isaacmallet)從瑞士來到巴黎,他代表日內瓦的銀行家族們到法國急切地尋找金融業的發展機會。經過70多年的苦心經營,馬利特家族在法國已成為銀行業的巨頭。即便是在大革命時代,馬利特家族銀行照樣營業。1799年,他的兒子桂羅姆(guillaumemallet)和其他瑞士銀行家族聯手策劃支援拿破崙發動「霧月政變」。拿破崙上臺之後,馬利特被拿破崙封為男爵,在法蘭西銀行董事會排第三把交椅,直到1826年去世。然後他的兒子、孫子、重孫子繼續坐在這把交椅上直到1936年法蘭西銀行國有化。馬利特家族是法蘭西銀行從頭至尾把持董事會位置的唯一家族,時間跨度長達136年之久!\[3\]

冉-康來德·霍廷格

排在馬利特家族之後的是瑞士清教徒銀行家族霍廷格家族。霍廷格家族在瑞士也是名門望族,出過幾位政府部長。1784年冉-康來德·霍廷格(jean-conrad)來到巴黎,他先在一家銀行做學徒,後來開了自己的銀行,同時作為瑞士蘇黎世銀行家的法國代理,主要業務就是向法國皇室提供債務解決方案和融資服務。霍廷格與法國大革命的早期領袖過從甚密,其中就包括後來權傾朝野的塔列朗(talleyrand)議員。在「雅各賓派專政」下的「恐怖統治」時期,霍廷格跟隨塔列朗流亡美國,1798年回到巴黎重新操持他的銀行生意。後因策劃資助拿破崙政變有功而受封為男爵,同時進入法蘭西銀行董事會。霍廷格家族在法國金融界、商業界和實業界的巨大影響力一直持續到今天。\[4\]

後來陸續加入高特銀行家圈子的瑞士銀行家還有米臘博、安地斯、奧迪爾斯、維納斯等家族,這幫人大多數也進了法蘭西銀行董事會。

法國中央銀行完全可以開一個瑞士銀行家聯誼會。法國政局歷經拿破崙、路易十八、查理十世、路易·菲利普、拿破崙三世的變遷,中間包括1815年波旁王朝復辟,1830年七月革命,1848年革命,1851年拿破崙三世政變,

皮埃爾·米臘博(現任瑞士銀行家協會主席)

1870年法蘭西第三共和國建立,在如此頻繁的政權更迭中,瑞士銀行家們居然穩坐法國中央銀行董事會,成為金融不倒翁,實在是耐人尋味。特別是米臘博家族,其瑞士分支的影響力一直持續到今天,成為清教徒銀行家族中的代表人物。

19世紀初,這些瑞士清教徒銀行家族逐漸建立起一張龐大的金融網路,他們繼續與瑞士本土的銀行家族保持著密切的生意往來,壟斷著法國銀行系統的資金與信貸。

德國「二戰」侵吞猶太銀行家資產和2009年美國政府強烈要求瑞士銀行公開秘密賬戶,應與國際銀行家族的百年內戰有關。

壟斷被打破:猶太銀行家族的崛起

高特銀行家圈子裡的另一大分支就是1780年以來陸續移民到法國的猶太銀行家族。與瑞士銀行家相比,他們在法國起步較晚,但發展勢頭驚人。猶太銀行家在法國大革命中獲得了平等

阿希勒·福爾德的公民權後,財富和社會地位上升勢頭迅猛,逐漸形成了與瑞士銀行家族分庭抗禮之勢。

福爾德、貝列拉、羅斯柴爾德家族構成了法國猶太銀行家族的核心。

福爾德家族是1784年來到巴黎的,他們的主營業務從為國外的猶太家族銀行做代理,擴充套件到經營政府債券的利息收取。福爾德開始發大財是在大革命期間,他先是在1790年法國革命政府發行的以土地為抵押的新紙幣上大搞投機,然後積極參與買賣教會土地,從而賺到第一桶金。

福爾德極其擅長拉關係,他同許多德國的猶太商人和銀行家建立起穩固的朋友關係,併成為他們在法國的代理人。老福爾德的兒子阿希勒·福爾德(achillefould)在政界和金融界異軍突起,將家族的影響力繼續發揚光大。

阿希勒在接管家族生意之後涉足政壇,1842年就作為國民代表進入地方議會。在1848年2月爆發的革命中,他謹慎地支援革命派,並以金融影響力資助隨後成立的臨時政府。此後不久他又發表了兩個小冊子反對紙幣。終拿破崙三世一朝,福爾德先後4次出任財政部長,在法國的經濟改革中發揮了領導作用。強烈的保守傾向使他反對自由貿易的教條,擁護路易·波拿巴的政變和隨後建立的拿破崙三世的法蘭西第二帝國。但是他也反對拿破崙三世過分打擊其政敵奧爾良家族,在帝國法庭判決將奧爾良家族財產充公後,即於1852年1月25日辭去財政部長一職,但旋即被任命為參議員,不久以國務部長的身份重返帝國朝廷,任內曾主持1855年巴黎國際博覽會。在1860年11月再度辭職,又於翌年11月復職,直到1867年才以垂暮之年告老還鄉。在其最後一段任期內,通過談判削減了由法國侵略墨西哥戰爭引起的3億法郎短期貸款債務,顯示了其作為一名銀行家和政治家的卓越才能。

福爾德家族與貝列拉家族聯手建立的動產信貸銀行(creditmobilier)對羅斯柴爾德家族形成了強大的競爭壓力,成為猶太銀行家內部鬥爭的經典戰例。

貝列拉家族是19世紀法國最著名的銀行家族之一,與羅斯柴爾德家族齊名,曾是羅家銀行的合夥人,並師從於羅家,後來扯旗單幹。雖同為猶太人,但貝列拉與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德意志猶太淵源不同,他們是來自於葡萄牙和西班牙地區的塞法迪(sephardi)猶太人,最初是從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西遷的一支,匯票貼現是其看家本領,自視是猶太人中的上等人,比遷移到東歐的猶太人要尊貴。\[6\]

整個19世紀,貝列拉家族的頂樑柱是埃米爾和伊薩克兩兄弟,他們的父親雅各·貝列拉,手語的發明人之一,曾是路易十五的翻譯。貝列拉兄弟建立了以動產信貸銀行為核心的新型股份制投資銀行,不僅控制了全國鐵路網的重要部分,還控制了巴黎6家煤氣公司、電車公司,建立了2家保險公司,重整了食鹽業,建立了整治巴黎市政工程的不動產公司以及專事外貿的泛大西洋公司。除此之外動產信貸銀行廣泛投資於奧地利、俄國、瑞士、西班牙等國的鐵路公司,在西班牙、荷蘭、義大利等國設立動產信貸銀行分號。通過融合兼併或財政控制,以貝列拉家族的動產信貸銀行為核心組成了規模空前的大財團,成為不可一世的羅斯柴爾德家族在歐洲大陸的強勁對手。從1852年以後,這個大財團控制的銀行和企業每年發行的股票市值超過15億法郎\[7\],其對法國乃至歐洲經濟影響之強勢,不由令人聯想到中世紀的天主教會。

貝列拉兄弟

當然,19世紀在法國最強大的銀行家族毫無疑問是羅斯柴爾德家族。正是他們於1814年在金融上搞垮了拿破崙,並資助了波旁王朝復辟。1830年,羅斯柴爾德家族拋棄了波旁王朝,支援奧爾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登上王位,開啟了羅家在法國勢力空前鼎盛的「七月王朝」。羅斯柴爾德家族法國銀行控制的資產從1815年的600萬英鎊,增長到1825年的1490萬英鎊,佔家族總資產的比例從1/6增加到1/3。1836年,英國羅家的核心領導內森去世後,法國的詹姆斯事實上成為整個家族的新掌門,其個人財富高達4000萬法郎,穩居法國首富,比霍廷格家族多10倍,比馬利特家族多20倍。此時的猶太銀行家族的勢力已大幅超越清教徒銀行家陣營。

金融創新的革命

19世紀上半葉,法蘭西銀行作為中央銀行,其作用在法國金融領域並非處於核心位置,私人銀行的影響力在很大程度上凌駕於法蘭西銀行之上,特別是羅斯柴爾德銀行。這一狀況直到1848年革命才有所改變。隨著革命的爆發,傳統的社會權力體系遭受更大程度的摧毀,新的權力分配格局迅速形成,在商業和金融領域也是如此。

1848年革命之後,法蘭西銀行的紙幣發行權溢位了巴黎範圍之外,滲入外省重要工商業中心。危機終結了法蘭西銀行保守的票據貼現政策,將貼現業務延展到倉單(warehousewarrant)、政府債券和三方簽署的商業票據(three-signaturecommercialpaper)等領域,同時獲准發行面額100法郎的紙幣,這樣就把法蘭西銀行的影響力推向了全國。緊接著是1848年3月8日成立的巴黎國家貼現銀行,為巴黎商人提供緊急流動性以遏制巴黎商業組織大規模破產的浪潮。到1854年巴黎國家貼現銀行在政府敦促下放棄半國有地位轉型為一般的股份制公司,其業務內容也由為巴黎商業組織提供金融服務轉向對外貿易的金融服務。除了巴黎國家貼現銀行以外,在法國各地也成立了76家地方性的貼現銀行,主要為外省地方商人提供各種商業票據的貼現服務。

19世紀初,法國空想社會主義思想家聖西門(saint-simon)的工業主義思想盛極一時,不少法國人深受其影響。聖西門的思想以實業理論而著稱,設想未來的理想制度是一種「實業制度」。在實業制度下,由實業者和學者掌握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的權力。社會的唯一目的應當是盡善盡美地運用科學、藝術和手工業的知識來滿足人們的需要,特別是滿足人數最多的最貧窮階級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需要。人人都要勞動,經濟按計劃發展,個人收入應同他的才能和貢獻成正比,不承認任何人擁有特權。在理想社會中,政治學將成為生產的科學,政治將為經濟所包容,對人的統治將變成對物的管理和對生產過程的領導。由於歷史的侷限性,聖西門把從事產業活動的資產者看成是和工農一樣的勞動者或「實業者」,並寄希望於統治階級的理性和善心,幻想國王和資產者會幫助無產階級建立實業制度和社會主義。聖西門還就發展法國新型的金融業和改進農業經營提出了自己的主張。

對聖西門主義者和其他關心法國經濟長期發展的人士來說,要在法國進行大規模經濟建設,尤其是鐵路、航運、運河和大型工業企業的發展,就必須大規模建立有限責任的股份制公司,將全法國中產階級的財富高效率地動員組織起來,一方面為這些建設融資,另一方面可以把經濟發展所得以股息和分紅等形式返還給人民大眾,實現國強民富的良性迴圈。

在聖西門實業主義的理論框架下,對於金融領域的創新構想就是成立股份制的投資銀行,以取代傳統的私人投資銀行模式。通過公開發行股票和債券的形式向社會公眾募集私人銀行無法抗衡的龐大資金,一方面可以擺脫政府在金融方面對私人銀行的依附,另一方面更有力地推動實業的發展。聖西門的實業思想和工業化主張成了第二帝國時代工業化的主導思想,對法國近代經濟發展產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8\]

法蘭西銀行勢力的擴大和股份制投資銀行的出現,從兩個方面對傳統的私人銀行權力架構產生了嚴重的威脅。羅斯柴爾德家族的態度是本能地維護既得利益,堅決反對此類金融創新,並且動用一切手段來扼殺股份制銀行的出現。在最終打垮了以貝列拉家族為代表的創新派之後,羅斯柴爾德家族審時度勢,順應歷史潮流,也開始建立自己版本的股份制投資銀行,這就是在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對法國經濟生活產生了重大影響的巴黎巴(paribas)銀行。

動產信貸銀行:貝列拉的挑戰

從歷史的經驗來看,許許多多理論聽起來都非常有道理,但僅僅是有道理而已。實踐從不按照理論的邏輯來發展,因為實踐理論的人,永遠遵循的是利益的遊戲規則。所以,理論對於實踐的作用,必須通過符合實踐理論的人群所默守的利益遊戲規則才能得以真正實現。

拿破崙三世對動產信貸銀行理論的迷信也不例外。

皇帝陛下本人就是聖西門主義的狂熱信徒,更喜歡自己作為一個偉大的社會工程師而聞名於世。早在19世紀30年代他上臺之前就與其金融界密友貝列拉和福爾德家族商量為了在法國實踐聖西門的實業主義建立一個四位一體的金融機構體系:

商業銀行:法蘭西國家貼現銀行

工業銀行:動產信貸銀行

抵押銀行:土地信貸銀行

互惠銀行:小企業融資的信用互惠銀行

其中居於核心地位的就是股份制的投資銀行——動產信貸銀行\[9\]。

貝列拉兄弟利用拿破崙三世追慕虛名的心理,藉口實現聖西門主義關於一切階級矛盾都必定在一種新發明的社會信貸計劃所能達到的普遍幸福的面前消失的思想,於1852年向拿破崙三世大力宣揚動產信貸銀行商業模式的好處。這種模式是通過出售股份和債券給公眾以籌集銀行資金,然後用這些資金購買它希望發展的新興工業企業的股票。貝列拉兄弟蠱惑人心地把它吹捧為實現聖西門實業社會主義的手段。

貝列拉兄弟所發明的這種新的信貸制度得到拿破崙三世的熱烈支援,馬克思諷刺地稱它為「拿破崙的社會主義」,「從約翰·羅到伊薩克·貝列拉,都具有這樣一種有趣的性質:既是騙子又是預言家」\[10\]。實際上,這個信貸制度的實行使法國股票交易所投機猖獗,貪汙氾濫,舞弊成風。但在當時的人們看來,這是個偉大的戰略性金融制度創新,能夠很好地為快速發展的工業化提供資本和信貸。動產信貸銀行業務主要由兩部分組成,首先是傳統的銀行業務,包括吸收儲戶存款、商業票據貼現、放貸和保險;第二部分是屬於投資銀行業務的承銷政府公債和公司債券等。

除了空想社會主義思想的蠱惑之外,貝列拉兄弟和福爾德家族還使出挑撥離間的手段來促使拿破崙三世儘快下決心。樹大招風,羅家的財雄勢大不僅引發了清教徒銀行家的敵視,也招來了其他猶太銀行家族的嫉妒,其中就包括貝列拉和福爾德家族。貝列拉早年曾經是羅斯柴爾德家族銀行的合夥人,羅家在金融領域是其師傅。後來貝列拉出來單幹,對羅家態度也日益不友善。窩裡反歷來是羅家最為深惡痛絕的行為。

福爾德與貝列拉家族同屬資助拿破崙三世政變有功的「嫡系部隊」,在金融上挑戰羅家老大地位的目標是一致的。阿希勒·富爾德在擔任法國財政部長時,曾鄭重地向拿破崙三世進言:「把您的王國從羅斯柴爾德的掌控中解放出來是絕對必要的,他實際上已經代替了您的統治。」\[11\]

羅斯柴爾德也不是省油的燈。詹姆斯·羅斯柴爾德專門寫信給拿破崙三世,指出動產信貸銀行一旦建立併成功運作,就會控制大部分公共財富,並且最終會變得「比政府更有權勢」,試圖以此動搖法國政府支援建立動產信貸銀行的決心。

本來,拿破崙三世就是在貝列拉和福爾德家族的支援下才得以登基稱帝,對這兩位當然是言聽計從,同時他也確實對動產信貸銀行的理論體系深信不疑。拿破崙三世與羅斯柴爾德家族處得不怎麼樣,詹姆斯·羅斯柴爾德既不喜歡也不信任拿破崙三世。在這種情況之下,政府明顯地站在貝列拉兄弟一邊。自1848年革命以來,靠著保駕之功,貝列拉和福爾德家族乃是當朝的紅人,羅家大有被邊緣化的趨勢。雖然羅斯柴爾德家族為拿破崙三世上臺也出過力,但畢竟沒有波旁王朝復辟和七月王朝時代一手遮天的氣勢了。再加上貝列拉和福爾德在皇帝耳邊不斷地吹小風,詹姆斯的日子過得非常不爽。

羅斯柴爾德在法國朝廷裡的靠山是曾經非常得寵的常格尼爾(changarnier)將軍。但常格尼爾將軍漸漸在拿破崙三世跟前失勢。1850年整年中,詹姆斯都在一邊極力調和拿破崙三世同常格尼爾的關係,一邊試圖給自己在總統(注:當時拿破崙三世尚未稱帝)面前加分:「總統似乎覺得我對他有誤解,看起來我得特別注意在他跟前低調,那個福爾德又不會給我說好話。」

拿破崙三世顯然更偏向福爾德,而對常格尼爾和詹姆斯關於外交政策的建議越來越聽不進去了。拿破崙三世有意要除掉常格尼爾。詹姆斯一看不好,趕緊把手上的黃金往倫敦轉移。他不無焦慮地說:「我寧可把金子全放在倫敦掙個區區3%的微利,也不留在法國了,拿破崙沒準因為我跟常格尼爾是朋友就把我的錢沒收了。我不怕他,但是得防著他。這是個政治極其骯髒的國家。」

1850年12月,常格尼爾被逮捕,標誌著共和派徹底失勢。詹姆斯何等精明,他從來不會把政治傾向跟商業利益混為一談,馬上見風轉舵,拋棄了共和派,轉而支援帝制。但立場畢竟不如貝列拉和福爾德等人堅定,多少被拿破崙三世看成了騎牆派。

1852年,貝列拉和福爾德聯手打造的動產信貸銀行在拿破崙三世的大力支援下正式建立,\[12\]從此成為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一個兇猛的競爭對手。

「既是騙子又是預言家」

「信用制度固有的二重性質是:一方面,把資本主義生產的動力——用剝削別人勞動的辦法來發財致富——發展成為最純粹最巨大的賭博欺詐制度,並且使剝削社會財富的少數人的人數越來越少;另一方面,又是轉到一種新生產方式的過渡形式。正是這種二重性質,使信用的主要宣傳者,從約翰·羅到伊薩克·貝列拉,都具有這樣一種有趣的性質:既是騙子又是預言家。」

——馬克思

馬克思的這段評價非常有意思,他既瞭解信用對生產力的推動作用,又看清了實踐信用理論的這幫人出於自身利益,就是一群不折不扣的騙子。馬克思的這段話,堪稱是正確看待一切金融創新本質的經典評論。理論永遠是靠人去實踐的,實踐理論的人有著自己的利益格局,如何將理論的目標與實踐者的利益整合在一起,這是偉大的政治家與偉大的思想家之間最重要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