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訪

小歡喜 魯引弓 第2頁,共2頁

他說,我就是這樣一個人,說真的,跟你在一起我已經改變很多了,我可不想再改變了,因為做不到,做到的話那也不是我了,如果你不喜歡,那你找物件的時候怎麼不看清楚點?

她說,我只能承認我那會兒有病。

他說,做校對又怎麼了?如今做編輯,套路跟以前也不太一樣了,有選題壓力、盈收壓力。就目前看,我做校對蠻好的,安安靜靜,有規律,旱澇保收,我覺得心態還是輕鬆的。

這句話被她逮住把柄,她說,旱澇保收?這麼點錢,還好意思講旱澇保收?這年頭人要怕累的話,就別活了,怕累只會讓自己落到更累的層級,你想輕鬆、休閒地過,誰不想呀,你有啥資本嗎?你有沒想過你兒子以後可能會吃到的苦,你不拼,你不往上去,兒子只能吃你的苦,你這人……

她的話就是這樣傷人,他冷笑:我怎麼就不努力了?我怎麼就不盡責了,我怎麼就對兒子的事不上心了?你怎麼就認定我讓兒子落到下游社會去了?說話別嚇著自己,既然你那麼會拼,你自己去拼唄,憑什麼天天像靈魂導師訓我。

朱曼玉白了他一眼,說,我天天在拼,天天在公司忙。

他說,你拼也不就這層次,也沒到哪個層次呀。

她說,你不拼,你連這個層次都不一定有,不就變成校對了嗎?

她不想跟他多說了,其實她拿他沒辦法,他不是蔫,而是跟他說什麼他都不會做的,你可以說他懶、隨性,也可以說他扶不起,沒能力逼自己,反正說不清。

她說,你是不是男人?我感覺,你就一小孩,從小被寵壞了,永遠不會大了。

他說,那我就走人唄,我感覺你們的生活也確實不需要我。

現在坐在計程車上的馮凱旋晃晃頭,想把老婆朱曼玉的那些話語隨吹進車窗來的風,丟到腦袋後面去。

他想,老師來家訪,難道兒子又有什麼事了嗎?

馮凱旋趕到「豐荷家園」自家樓下,見一個小夥子已經在樓下單元門前等著了。小區昏暗的路燈下,他穿著淺色的休閒西裝,牛仔褲,揹著單肩包。

馮凱旋說,對不起,是老師吧?

你是馮一凡爸爸吧?小夥子問,眼睛裡卻有驚異的神色。

沒錯,與上次一樣,馮凱旋穿著的全套大禮服、髮膠造型的翻翹髮型,高大上到幾近突兀,讓人吃驚。

小夥子的驚異眼神,讓馮凱旋臉上熱了一下。剛才是從酒店直奔過來,他來不及去雅安小區單身公寓換衣服了。他向他點頭。

小夥子也認出了這是馮一凡的爸爸,上次見過,也穿成這樣,幾乎可以直接去巴黎聽歌劇了。

小夥子笑了一笑,說,我是潘帥老師。

馮凱旋一手拿著那個粉色「凱蒂貓」,一手從口袋裡掏出門禁卡,刷開單元門,帶著潘老師上樓。到了3樓自家門前,他從皮帶上摘下鑰匙包,「叮叮噹」,鑰匙在手指的挑揀中碰響著。天哪,一瞬間,他臉色突變。

我靠。他嘟噥了一聲,說,鑰匙沒在。

潘帥老師看著他手裡捏著的鑰匙包,納悶道,這門的鑰匙沒了?

馮凱旋嘟噥了一聲,被沒收了。

被沒收了?潘帥問。他有些傻眼了,他不知道這男人在說啥,只知道自己剛才在樓下已等了半個鐘頭,而此刻又進不了屋了。

馮凱旋反應過來,準確地說,他是對剛才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反應過來,他臉上彆扭了一下,瞅著面前這小夥子,笑了,低聲說,被沒收了,嗯,女人脾氣大,被我老婆沒收去了。

潘帥不可能聽明白,只感覺這男人的臉上有開玩笑的萌趣表情。

馮凱旋笑著搖頭,然後用一種已婚男人向沒閱歷小夥透露人生訣竅的表情,瞅著潘帥說,你以後會懂的,女人是情緒化的。

他看潘帥一頭霧水的樣子,就解釋道,我老掉鑰匙,每掉一次,防盜鎖就得重換一把,我老婆心疼錢,一把防盜鎖得100塊錢,所以前天在我又掉了一次鑰匙之後,她乾脆不給我鑰匙了,說我的鑰匙歸她管,或者說我的鑰匙被她沒收了,她說反正每天下班回家是她早。

他的應變能力,可不僅僅在婚禮臺上。

在走廊暖黃色的燈光下,潘帥老師看著這衣冠楚楚,手裡還拿著一個可笑的「凱蒂貓」的學生家長,覺得這人畫風比較好玩、滑稽,不知是幹什麼的,就說,哦,這樣啊。

馮凱旋對潘老師繼續搖了一下頭,說,你看看,哪想到今天她臨時出差,她自己居然沒想到這點,唉,女人真要命。

他沒說假話,這女人對於他來說確實要命,此刻尤令他惱火。

但他說的關於「沒收鑰匙」的前因,則是一派假話。

真實的原因是這樣:

雖然這最近的兩年裡,他除了雙休日等節假日回這兒來「演戲」而平時不住這兒,但偶爾,他也會為了拿什麼東西回來一趟,比如某本書,某件衣服,畢竟在這屋裡住了十多年,總歸有些東西突然要用,得來拿。

他來拿東西一般是晚上,有時朱曼玉已經躺在床上看電視了,他倆會潦草地打聲招呼,當然,有時也會說兩句必須得交代的事,有時也會再吵幾句,有時她倚著床頭、頭髮蓬鬆的樣子,也會讓他臉皮發厚,強行突破,犯規,她有時也會讓他得手一次,因為他說得理直氣壯:給點人道好不好,犯規是正當需要,我還在婚內呢,總不能犯到外面去,那才是犯罪,犯規說明我正常,正常的才有需要……

她有時讓他犯規成功,有時則比較厭惡,這取決於她在他此次犯規之前看他是不是特別不順眼。比如,前天晚上,他來拿一個u盤,又犯了一次規,就讓她很嫌惡,因為她在這之前暗示他,兒子馮一凡還得再增加一個化學強化補習班(這意味著要再花8000塊錢),他沒太多反應,所以,在他犯規過程中,她的情緒沒有,只覺無趣、討厭。事畢,趁他去了浴室,她一把拿過他長褲皮帶上的鑰匙包,摘了這房門的鑰匙,她對著浴室大聲說:馮凱旋,你以後少來這套,沒興趣,我噁心,你的鑰匙我沒收了。以後你夜裡少闖民宅,你平時用不著這把鑰匙,週末我從來就比你回來得早。

現在兩個男人站在三樓的樓道里,進不了屋。

馮凱旋說,要不我們去樓下,在附近找一個地方坐坐。潘帥老師點頭,就跟著他一起下了樓。

這是個老小區,周邊沒有咖啡館、茶館,也沒有酒店大堂,甚至沒肯德基、麥當勞。馮凱旋帶著潘老師找了一會兒,也沒見適合坐下談事的地方,他只好指著小區門前的小廣場,說,只有那兒了,你不介意吧?

小廣場中央一群大媽在跳廣場舞,外圍有一些石座椅。

年輕的潘帥老師當然不會介意,此刻他心裡急著需要向這位學生家長表達的是:一個人這輩子有愛好、特長這是多麼難得的事,我們得讓孩子學他喜歡的東西,做他適合的事。

他倆坐在石椅上。對面二三十位大媽在跳著《大花轎》,「我嘴裡頭笑的是呦啊呦啊呦,我心裡頭美的是啷個裡個啷……」

馮凱旋突然發現自己手裡還攥著那個「凱蒂貓」,他就把它遞給潘帥老師,說,給你,喜糖。

喜糖?潘帥吃了一驚,他本能地推拒,說,我不要。

馮凱旋非往他懷裡塞,說,喜糖不能不要,甜甜的,沾好運,生活需要加點糖。

也許是30分鐘前他還在臺上,所以這會兒他一不留神就冒出了主持腔。

這讓潘帥覺得有些怪怪的,想笑,更想笑的是,這學生家長非把這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喜糖往自己手裡塞,而且是這麼誇張、卡通的一個「凱蒂貓」,有點傻乎乎的,蠻搞笑。

潘帥想,我又不是小孩,還有,這算是送禮嗎?

所以潘帥一邊笑,一邊推,說,不要不要。他又瞅了一下眼馮凱旋的衣服和髮式,說實話,這喜糖跟他這穿得像新郎官的樣子倒是挺配的。

馮凱旋見潘帥老師不肯拿,就「啪嗒」開啟喜糖禮包,說,好,現在吃。

他拿出一顆,遞給潘帥。潘帥只好接過。

「太陽出來我爬山坡,爬到了山頂我想唱歌……」對面的廣場舞大媽們在變換佇列,舉著手臂,齊刷刷地起舞。潘帥嘴裡含著糖,開始對這學生家長講述自己關於馮一凡轉文科的想法。

他一邊講,一邊吃驚地發現,做這家長的思想工作一點難度也沒有,因為這家長不僅認同自己的觀點,還不停地幫著強化、提煉。比如這家長說,一輩子這麼短,我們自己都不見得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們更得讓小孩做他喜歡的事;他還說,我完全同意,如果他喜歡文科。只有喜歡,才能work?hard,才能出彩……

馮凱旋如此認同,甚至讓潘帥老師都忘記了跟他分析如果現在轉文科,可能面對的風險,比如時間緊了;也忘記跟他探討這一風險,與「以他兒子目前狀態考理科多半考不上好學校」這一可能性相比,做哪一個選擇更划算;甚至忘記了跟他描述他兒子最近在學校的情緒疑點,以及從家長這兒瞭解家裡有啥別的原因(這可是那「御姐」交代的)……

潘帥老師發現,他們講得更多的、更投入的,還是關於「愛好」「馮一凡的愛好」以及「當下中國少年讀書功利與樂趣的悖論」。就像兩個男人做男人間的談話,是奔往高度去的。

在這個過程中,潘帥老師說了一句:小孩眨眼間大了,不是小孩了,他有自己的喜愛、想法,你不能永遠幫他拿主意,指令他選擇,這會讓他感覺壓力,傷到他,讓他沒勁,沒興趣。

潘帥明顯感覺到了,這話好像進入了這家長的心裡去了,因為他瞅著自己的眼睛裡,突然浮起了一層霧氣。

然後,潘帥見這男人以他今晚最嚴肅的表情說,潘老師,好的。小孩子一轉眼大了,小孩媽平時管得比較多,處處在管,替他拿主意,這是有負能量的,因為孩子其實不再是小孩子了,我懂的,老師說得極對,我同意讓馮一凡自己選,他想讀文科就讀文科吧。

晚上九點半,潘帥老師騎著腳踏車往學校去,他心裡在想:嘿,馮一凡,我搞定了。

夜色城市,一路華燈怒放。

潘帥的車籃裡放著一個大大的「凱蒂貓」,他眼前閃過這個晚上馮凱旋富有喜感的舉止。

他想,這人是魔術師吧,魔術師才穿成這樣,好像剛從臺上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