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9章

理智與情感 簡·奧斯汀 第1頁,共2頁

威洛比走後好久,甚至連他的馬車聲都聽不見了,埃莉諾依然思緒紛亂,心事重重,這些心事都讓她感到憂傷,以至連病榻上的妹妹都忘了。

威洛比——就是半小時前,她還對這個人深惡痛絕,斥為卑鄙小人——威洛比,儘管罪孽深重,卻也因此痛苦萬分,這多少激起她的同情。再想到現在他與她們家已一刀兩斷,就不由得感到隱隱的心痛與遺憾。但她很快意識到,自己這種感受恰好遂了他的心願,而與他的德行大不相稱。埃莉諾明白,有些原本無足輕重的因素影響了她對他的看法,包括他那異常迷人的模樣,開朗、熱情、活潑的舉止——這些都算不上美德——還有他仍然懷有的對瑪麗安的一片深情——沉溺於這種深情甚至都是一種罪過。威洛比的外在魅力深深影響了她對他的看法,過了很久她才漸漸清醒。

埃莉諾終於回到毫不知情的瑪麗安的病榻前,發現妹妹剛剛甦醒。在甜甜地睡了一覺之後,妹妹的精神終於如願恢復了。埃莉諾心潮起伏,思緒萬端。過去,現在,將來——來訪的威洛比,正在復原的瑪麗安,即將到來的母親——這一切使她心情激動,倦意全無。她只擔心妹妹看出她的心事。好在擔心的時間不長,威洛比走後不到半個鐘頭,她又聽見馬車聲,便再次奔下樓去。為了讓母親不再不必要地擔驚受怕,她立即跑進門廳,來到外門口,恰好迎上母親,把她攙了進來。

他們快到大宅的時候,達什伍德太太就已經驚恐至極,幾乎認定瑪麗安已經不在人世,連話都說不出來,無法詢問瑪麗安的情況,甚至也無法問候埃莉諾。但埃莉諾不等母親張口問候或詢問,便立即報告了喜訊,讓他們長舒了一口氣。母親一向容易激動,剛才還憂心如焚,轉眼間又欣喜若狂。在女兒及其朋友的攙扶下,她走進客廳,臉上流著喜悅的淚水,雖然仍舊說不出話,卻反覆擁抱埃莉諾,還不時轉過身去握布蘭登上校的手,那神情既是在表達感激,又是在表示,她相信他也在分享這巨大的喜悅。上校的確在分享喜悅,只是表現得比她還要沉默。

達什伍德太太一鎮靜下來,首先要求去看瑪麗安。兩分鐘後,她便見到了心愛的孩子。經過這場分離、不幸和危險之後,她覺得瑪麗安比以前更親了。埃莉諾看到兩人見面時如此激動,自己也跟著高興起來,只是因為擔心瑪麗安不能繼續安睡,才收斂了自己的情感。不過,在自己孩子面臨生命危險的時候,達什伍德太太還是能沉住氣,甚至非常謹慎的。瑪麗安得知母親就在身邊,便安下心來。她知道自己身體太虛,不宜說話,便遵照周圍看護者的囑咐,乖乖地一言不發。達什伍德太太一定要通宵守著她,埃莉諾答應了母親的要求,自己睡覺去了。她整整一宿沒有閤眼,又在焦慮中熬了好幾個鐘頭,本該好好休息,但由於心情激動,反而睡不著。她無時無刻不在想威洛比——現在她肯叫他「可憐的威洛比」了。她真不該聽那番辯解,她時而責怪自己先前對他的看法太偏激,時而又覺得自己這樣做並沒有錯。但她答應了威洛比,要把他的話說給妹妹聽,這一直讓她十分為難。她害怕這樣做,唯恐會給妹妹帶來不良後果。她懷疑,經過這麼一番解釋,瑪麗安還會不會在別人身上找到幸福。一時間,她甚至希望威洛比變成鰥夫。但她又想到布蘭登上校,便立刻責備自己,覺得上校為了妹妹受盡痛苦,而且痴心不改,妹妹應該報答的人是他,而不是他的情敵,於是她又覺得威洛比太太絕不能死。

達什伍德太太一直惴惴不安,布蘭登上校去巴頓接她時,她反倒沒有很驚訝。她已經為瑪麗安的病情操碎了心,決定不再等候新的訊息,當天就啟程去克利夫蘭。布蘭登上校還沒到,她就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但她不想把瑪格麗特帶到可能染病的地方,在等著凱里夫婦隨時來將小女兒領走。

瑪麗安一天天好起來。達什伍德太太美滋滋、喜洋洋的精神頭兒,證明她確實像她一再宣稱的那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埃莉諾聽母親這樣說,又看到母親高興的樣子,有時候心中不免懷疑母親還記不記得愛德華。埃莉諾曾給母親寫信,有節制地表達了自己的失望。這些話,達什伍德太太都信。但她正沉浸在無邊的喜悅中,只想著那些讓她喜上加喜的事。女兒瑪麗安已經重回她的懷抱,但她現在才認識到,當初是自己看錯了人,鼓勵瑪麗安愛上威洛比,才讓女兒陷入不幸,差點性命不保。瑪麗安的病癒給她帶來另一份喜悅,只是埃莉諾還不知道。一等有機會能跟埃莉諾單獨談話,她便迫不及待地告訴埃莉諾。

「現在終於只剩我們倆啦。我的埃莉諾,你還不知道全部的喜事呢。布蘭登上校愛上瑪麗安了,這是他親口對我說的。」

埃莉諾一言不發,全神貫注地聽著,心裡既高興又痛苦,既驚訝又平靜。

「你向來都不像我,親愛的埃莉諾,否則我一定會奇怪你怎麼能這麼平靜。坐下來為我們家的幸福著想的話,我最想達成的目標就是讓布蘭登上校娶你們姐妹中的一個。我相信,你們倆當中,還是瑪麗安嫁給他會更幸福。」

埃莉諾很想問問母親憑什麼這樣認為。她相信,只要公平地比較一下自己同妹妹的年齡、性格和感情,母親一條理由都拿不出來。但對於自己感興趣的話題,母親總是喜歡想入非非,所以她沒有開口發問,只是一笑置之。

「昨天在路上,他把心裡話全講給我聽了。這來得太意外,太突然。你知道,我開口閉口肯定都在談我的孩子,上校也掩飾不住自己的悲痛。我發現他和我一樣傷心。他也許覺得,按常理而論,他對瑪麗安如此深切的同情,不能簡單解釋為出自純粹的友誼——也許他根本什麼都沒想——反正他忍不住什麼都說了,我這才知道,他對瑪麗安抱有真誠、溫柔、堅貞的愛情。我的埃莉諾,他對瑪麗安可是一見鍾情喲。」

不過,埃莉諾已經聽出來了,布蘭登上校說了什麼,有沒有做過那樣的表白,實際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母親想象力旺盛,天生喜歡添枝加葉,無論什麼事,她總喜歡往能令自己開心的方向想。

「上校對瑪麗安的愛,遠遠超過威洛比的種種真情假意,因為這份愛要熱烈得多,真誠得多,專一得多——隨你怎麼說都行——他明知親愛的瑪麗安早就不幸愛上那個卑鄙的年輕人,卻還始終愛著她!不帶一點私心,不抱一分希望!他竟忍心看到瑪麗安與別人幸福生活。多麼崇高的心靈!多麼坦率,多麼真誠!沒有人會對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