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7章

理智與情感 簡·奧斯汀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早上,瑪麗安照慣常的時間起床,不管誰來問,她都說自己好些了。為了證明這一點,她忙著去做平時會做的事情。但是這一整天,她不是瑟瑟發抖地坐在火爐跟前,手裡捧著本書讀不下去,就是無精打采地躺在沙發上。從這些情況看,她的病可沒怎麼好轉。後來,她越來越不舒服,早早上床睡覺去了。這時,布蘭登上校覺得很驚訝,妹妹病成這樣,埃莉諾這個當姐姐的居然還能鎮靜自若。其實,埃莉諾已經不顧妹妹的反對,整天都在陪伴、照顧她,夜裡還逼她吃了點合適的藥品。不過在心裡,埃莉諾跟瑪麗安一樣,都覺得睡眠肯定有效,所以並沒有真的驚慌。

但這天晚上瑪麗安一直在發燒,翻來覆去睡不著,姐妹倆的期望都落了空。瑪麗安硬撐著要起床,卻又承認自己坐不住,主動躺回去。埃莉諾立即釆納詹寧斯太太的建議,派人去請帕爾默夫婦的藥劑師來。

藥劑師來了,診察了病人,他雖然一邊鼓勵達什伍德小姐,說她妹妹用不了幾天就會恢復健康,一邊卻又宣稱她的病有斑疹傷寒的傾向,嘴裡還漏出「傳染」兩個字。帕爾默太太當即被嚇一跳,很為自己的孩子擔心。對瑪麗安的病,詹寧斯太太從一開始就比埃莉諾看得嚴重,現在聽到哈里斯先生的診斷,臉色立馬凝重起來。她認為夏洛特的恐懼和謹慎是有道理的,催女兒馬上帶著孩子離開。帕爾默先生雖然認為她們純粹在瞎操心,但妻子那副憂心忡忡、胡攪蠻纏的樣子,實在讓他吃不消,便決定讓她離開。於是,哈里斯先生來了之後不到一個小時,夏洛特就帶著小傢伙與保姆出發了,打算到帕爾默先生的一位近親家去,那裡位於巴斯另一側幾英里處。經她一再懇求,她丈夫終於答應一兩天後就去那裡與她做伴。她還幾乎同樣熱切地懇求母親去那裡陪她。但詹寧斯太太卻宣稱,只要瑪麗安還病著,她就決不離開克利夫蘭;既然是自己把瑪麗安從她母親身邊帶走的,那自己就要代替她母親全心全意照料她。詹寧斯太太的這番好意讓埃莉諾真的很愛她。埃莉諾發現,詹寧斯太太隨時都會主動積極地幫助別人,渴望分擔埃莉諾的辛勞,而且她看護病人比較有經驗,常常能發揮很大的作用。

可憐的瑪麗安被這場病折磨得無精打采,心情低落,總覺得自己渾身都不舒服,再也不能指望第二天便可康復。一想到第二天的計劃被這倒霉的病給完全毀了,她似乎又病重了幾分。因為她們本來是打算第二天啟程回家的,一路由詹寧斯太太的一個僕人陪伴,第三天上午就能給母親一個驚喜。儘管埃莉諾努力讓瑪麗安打起精神,讓她相信耽擱的時日會非常短暫——埃莉諾自己當時也確實是這麼認為的——但瑪麗安還是幾乎沒說話,僅有的幾次開口,都是在悲嘆這無法避免的耽擱。

第二天,瑪麗安的病情變化不大,或者也可以說沒有任何變化。好轉肯定談不上,但也談不上惡化。家裡的人更少了,因為帕爾默先生儘管很不情願離開——一方面是出自真正的仁愛溫厚,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讓自己看上去像被妻子嚇走的——最後還是被布蘭登上校說服,準備履行陪伴妻子的諾言。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布蘭登上校也開始說自己得走,但這話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講出口。這時,好心的詹寧斯太太又插了嘴,令埃莉諾非常滿意。詹寧斯太太認為,上校的心上人正在為妹妹焦慮不安,這時把他放走,豈不是要叫他們倆都不得安寧?所以她馬上對上校說,她需要他留在克利夫蘭,因為晚上達什伍德小姐上樓陪妹妹時,她想讓他同自己打皮克牌[87]云云。詹寧斯太太極力挽留,上校只裝模作樣推託了一下就答應了,因為留下來正是他願意的。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詹寧斯太太的懇求得到帕爾默先生的強烈支援。他似乎覺得,自己走後留下布蘭登上校,能在緊急情況下幫達什伍德小姐的忙,替她出主意,自己也就放心了。

這一切安排當然都是瞞著瑪麗安的。她現在還不知道,克利夫蘭的主人們回到家才大約七天,便又相繼離家而去,而這都拜她所賜。她見不到帕爾默太太也並不奇怪。這事她毫不在意,連夫人的名字都沒提起過。

帕爾默先生走了兩天,瑪麗安的病情仍舊不見好轉。哈里斯先生每天都來看她,依然是信誓旦旦地說她很快就會康復。達什伍德小姐也滿懷期待,但其他人卻沒這麼樂觀。詹寧斯太太早在瑪麗安得病之初就斷定她這關沒那麼容易過。布蘭登上校心境不佳,聽了詹寧斯太太的可怕預言,完全抵抗不住,也跟著喪氣起來。他努力說服自己不用憂慮,因為醫生診斷瑪麗安沒事,自己卻在那裡擔驚受怕很荒唐。但他每天都要獨處很久,憂思重重,總是無法打消再也見不到瑪麗安的念頭。

不過,到了第三天早晨,兩人的悲觀預感差點菸消雲散。因為哈里斯先生來看過後,宣佈病人的情況大為好轉。她的脈搏跳動得有力多了,所有症狀都比他上次來的時候好。埃莉諾見自己的樂觀期待全實現了,不禁大為開心。她慶幸自己在寫給母親的信裡一直堅持自己的看法,沒有接受她朋友的判斷,對導致她們滯留克利夫蘭的那點小病,她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兩句。她幾乎確定了瑪麗安可以動身回家的時間。

但這一天結束時,卻遠不像開始時那麼吉利。接近傍晚時,瑪麗安又發起病來,比以前更沉重,更躁動。不過,埃莉諾仍然很樂觀,認為這種變化,只不過是在給瑪麗安鋪床時讓她坐起來,受了點累的緣故。她細心照顧妹妹服用了醫生開的鎮靜劑,滿意地看著妹妹終於睡下,期望睡眠會對她大有裨益。瑪麗安睡得雖然沒有埃莉諾期盼的那樣安穩,但還是睡了相當久。埃莉諾急於親自看到效果,便決定寸步不離地守在妹妹床前。詹寧斯太太尚不知瑪麗安病情有變,便早早地上床睡覺了。而她的女僕,同時也是一個主要的看護,正在女管家房裡消閒解悶,只有埃莉諾一個人守著瑪麗安。

瑪麗安睡得越來越不安穩。她姐姐聚精會神地觀察著她,只見她不停地輾轉反側,嘴裡不時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幾乎要將她從痛苦的睡眠中喚醒。不料瑪麗安突然被屋裡的什麼聲響驚醒,噌地坐起來,狂熱興奮地大喊道:

「媽媽來了嗎?」

「還沒有,」埃莉諾回答道,竭力掩飾自己的恐懼,扶著瑪麗安重新躺下,「不過,我想她很快就會到。你知道,這裡離巴頓還有好長一段路呢。」

「她千萬不能從倫敦繞道過來啊!」瑪麗安還是那樣急迫地大嚷著,「要是她去了倫敦,只怕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埃莉諾震驚地意識到,妹妹已經有點神志不清了。她一邊儘量安撫妹妹,一邊急忙去摸她的脈搏,發現脈搏竟比以前更弱更急促。瑪麗安仍在發狂似的念著媽媽,埃莉諾立刻慌了神,決定馬上叫人把哈里斯先生請來,同時派人去巴頓把母親接來。下定決心後,她當即想到找布蘭登上校商量怎樣才能最快地接母親過來。她拉鈴叫來僕人替她照看妹妹,然後匆忙跑到樓下客廳。她知道,即使是在比現在晚得多的時候,她多半也能在客廳找到上校。

事不宜遲。她立即向他說明自己的憂慮和困難。對於她的憂慮,上校沒有勇氣和信心替她解除,只是沮喪地默默聽著,但她的困難卻馬上解決了,因為上校自告奮勇地要當信使,並將達什伍德太太接過來。那爽快勁兒似乎說明,他早已做好準備,就等著埃莉諾開口呢。埃莉諾起先不同意,但沒堅持多久便答應了。她簡短卻又熱誠地向上校道謝。上校打發僕人馬上去請哈里斯先生,併火速租好驛馬。與此同時,埃莉諾給母親寫了封簡訊。

在這樣危急的時刻,能有布蘭登上校這樣一位朋友,有這樣一個人陪母親同來,埃莉諾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她是多麼感激他啊!他的判斷能破除母親的迷茫,他的照顧能緩和母親的憂慮,他的友誼能減輕母親的痛苦!如果說這次突然的召喚帶給母親的震驚能得到緩解,那緩解這震驚的就是布蘭登上校的出現、他的態度,還有他的幫助。

另一方面,不管心中有何感想,上校行動起來都沉著冷靜,踏實穩重。他迅速而有效地進行每一項必要的準備工作,精確計算回來的時間,一分一秒也不耽擱,好讓埃莉諾心中有數。驛馬甚至不到約定時間就牽來了,布蘭登上校臨走時只是神色嚴肅地握了握埃莉諾的手,低聲說了幾個她也沒聽清的字,便匆匆上了馬車。這時已是十二點左右,埃莉諾又趕回到妹妹房裡,一邊等候醫生,一邊徹夜看護妹妹。這一晚,姐妹倆都痛苦不堪。瑪麗安被病痛折磨得難以入睡,一直在胡言亂語;埃莉諾則又擔憂又焦急。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過去,哈里斯先生依然不見蹤影。先前埃莉諾對妹妹的康復充滿信心,現在卻憂從中來,令她備受煎熬。她不願叫醒詹寧斯太太,便讓那女僕陪她熬夜,可後者卻反覆暗示女主人一貫的想法,反倒增添了埃莉諾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