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冬夜有微光 亞未 第1頁,共2頁

11

沈微關掉電腦,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打卡離開公司。她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在市中心附近的kfc買了一隻雞肉卷,走在街上邊吃邊逛。來北京一個月了,熊蕊晚上常常約會不在,沈微不願意一個人待在出租屋裡,總是一路逛到天慢慢變黑,周圍喧鬧的說話聲,笑聲,甚至爭吵聲,都能讓她稍覺安心。

北京的夜晚很喧囂,天黑後整座城市更加絢麗斑斕,走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沈微安靜地留意與她迎面而來的每一張臉,他們中有下班後匆匆趕路的白領,也有牽著孩子逛街的母親,三五結成群的女學生,勾肩搭背的男孩子,還有相互攙扶前行的老年夫妻。沈微目不轉睛地看著老年夫妻從身邊經過,又轉頭目送他們走遠。

還要多久,才能夠忘記顧西呢?

沈微一邊虛無縹緲的想著,一邊慢慢走著,彷彿要穿過這個熱鬧香豔的不夜城走到真實的、沒有慾望、沒有欺騙和令人安穩的寂靜中去,彷彿只有這些孤獨無依的行走,才能使她真正平靜下來。回到住處已經晚上九點,沈微沒料到熊蕊在家,而她推開房門撞見了非常詭異的一幕:熊蕊紅著眼眶坐在床上,一個男人雙膝跪地湊在她跟前,緊緊握著她的手。沈微愣了愣,有些進退兩難。

男人聽到響動後扭頭看過來。

「啊,我在客廳呆一會兒!」沈微忙為他們合上門。

之後屋裡便沒有什麼動靜,又過去十幾分鍾,房門才開啟。男人率先走出來,他看到沈微有些尷尬:「嗨,我是鄭浩。」

「你好。」沈微儘量自然地笑了笑。

令沈微感到意外的是鄭浩和她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同。她本以為會對女人使用武力的男人身上至少有些難以掩蓋的暴戾之氣,不然就是帶著眼鏡看來弱不禁風實則內心陰暗的斯文敗類。可鄭浩簡直就是那種會活躍在籃球場上的陽光帥哥,黑亮清爽的短髮,光滑飽滿的額頭,緊繃的麥色肌膚,嘴角甚至有討人喜愛的小酒窩。雖說人不可貌相,但這副尊容卻對女人拳腳相加還真是難以想象,沈微倒是有些明白為什麼熊蕊願意忍受折磨也不離開鄭浩了。

熊蕊換好外出的衣裳,化了妝蓋住嘴角的淤青,衝沈微道:「走吧,一起去吃個飯。」

沈微詫異,他們居然還沒吃飯?看來是紮紮實實鬧了一場。

「我已經吃了,你們去吧,我還有工作沒弄完。」

熊蕊不由分說地奪過沈微的包扔回屋裡,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走,「有工作回來再做,陪我吃火鍋去!」

沈微無奈,只好被她拖去了附近的火鍋店。剛點完菜鄭浩就說有要緊事離開一會兒,熊蕊當下便沉下臉來,鄭浩視而不見,挪開椅子拋下一句「馬上回來」就走了。

一桌菜擺上來,熊蕊卻突然沒了胃口,拿出手機不停地刷屏。沈微本來在路上吃了雞肉卷,更是沒食慾,只能替滿滿一桌牛羊肉感到惋惜。

片刻後,鄭浩氣喘吁吁地回來了,一落坐便灌下一大杯水。沈微注意到他手裡多出一隻愛馬仕logo的手提袋,立刻瞥一眼熊蕊,後者果然一副很受用的模樣,嘴角上翹,之前的不愉快頃刻間煙消雲散,手機也被冷落到一邊。

「看看,是不是你一直想要的那一款?」鄭浩把包拿出來秀給熊蕊看,「我可累死了!先是讓朋友給盯著,剛才趕過去搶到這最後一個!」

「算你有點良心!」熊蕊接過來,小心捧著,裡外看了看仔細檢查。

「我就說這一款會很搶手,多好看呀,設計多巧妙!」她用胳膊拱一下沈微,「怎麼樣,好看嗎?」

沈微用椅套把熊蕊的包給裹上:「別嘚瑟了,一會兒回去一股火鍋味兒!」

「對對!套上套上!」熊蕊連忙把包給蓋得嚴嚴實實。

熊蕊的好心情令她胃口大開,和鄭浩兩個人吃得呼哧呼哧熱火朝天。

沈微看著翻滾的火鍋熱湯發愣,回憶起和顧西一起在出租屋吃火鍋時的歡樂場景,無時無刻她都能在生活中找到和顧西息息相關的每個線索,然後用回憶來折磨自己一番。

三個人從火鍋店出來,鄭浩已經把熊蕊徹底安撫好,眼見任務完成,他便作勢看了看手錶稱還有工作沒處理完先走了,熊蕊這次爽快答應。

沈微和熊蕊散步回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我覺得鄭浩就是個花花公子,就算不家暴也不值得託付終身。」

「誰說要託付他了?」熊蕊搭上沈微的肩,「你這人就是活得太較真,世界不是那麼黑白分明,及時行樂才是硬道理。」

沈微皺眉:「我不覺得認真有什麼不好。」

熊蕊停下來,扶住她的肩膀:「孩子,這世上不存在長久的愛情,即使你結了婚生了孩子,男人都隨時可能離開,明白嗎?」

沈微望著她,有些無言反駁。

「還有啊,一個人能對你狠心,也能對別人掏心,在你面前扮演人渣的人,說不定在另一個人面前扮演天使呢?」

熊蕊翻了個白眼,說完就繼續往前走,沈薇愣了愣,無語地跟上去。

蘇佳雯從江州泰禾地產公司出來時已是晚上八點,她滿身疲憊地驅車回家,要不是後面傳來尖銳的喇叭聲,她差點在等紅燈的時候睡過去。

大學剛畢業時蘇佳雯就考了駕照,之後在朋友的介紹下到一間大型保險公司做電話營銷,僅一年時間就靠自己的不懈努力貸款買了車。她給自己定下生活計劃並嚴格執行,比如每週去健身房做三次有氧運動,睡前一小時瑜伽,定期做spa,包括頭髮護理和指甲美容都一絲不苟地做了,當然還有精神方面的充電,她會在網上大量購書,閒暇時看上一會兒。蘇佳雯很享受這樣的生活,她認為一個女人首先要生活得有品質,才有可能有魅力,而魅力並不僅僅為了吸引高質量的男人,更多的是滿足自我。維持這樣的生活需要很豐足的金錢,這也是她現在累得要死的原因。

進了家門,她連拖鞋都沒換,直接踢掉高跟鞋栽倒在沙發上。

「最近怎麼老是加班?」顧西從廚房出來,為她拿來拖鞋,又將高跟鞋擺好在鞋架上。

「預售許可證下來了,融華苑的專案準備正式開盤,很多事情要忙,策劃那邊換了新人,配合起來不默契,搞得我很多事都要親力親為。」蘇佳雯挽起長卷發隨意用皮筋打個結,衝著空氣聞了聞,「好香,又做了什麼好吃的?」

顧西笑著刮她的鼻子:「昨天不是說想吃粉蒸肉嗎?我給你做的,快洗手來吃飯!」

蘇佳雯歡呼一聲,朝顧西的臉親一下。

顧西臉一熱,將她從沙發上拉起來,湊近吻了吻才放開她,「我去給你盛飯。」

蘇佳雯看著滿桌溫熱的飯菜,知道顧西也沒吃,一直餓著肚子等自己,這幾天她忙得焦頭爛額,每晚回來都能吃上顧西準備的熱飯熱菜,怎麼會不感動呢。她從13歲開始獨自生活,很久沒感受過這種溫暖,之前哪一次不是隨便一碗泡麵就打發了?想到這兒蘇佳雯鼻子微微有點泛酸。

「怎麼了?」顧西將盛好的米飯遞到她手裡,「快吃吧。」

蘇佳雯接過來,垂下眼夾了菜默默地扒一口飯,將眼中的熱意逼回去。

顧西緊張地看著她:「是不是味道不好?」

蘇佳雯放下碗筷,側身拖過顧西的手:「你對我真好。」

「我會一直對你好的。」

電話聲驚擾了溫情的氛圍,蘇佳雯看一眼號碼,連忙站起身接聽:「林總?」

「好,好……」

蘇佳雯看一眼顧西,轉身往陽臺走去。

顧西看著她婀娜的背影,一頭柔順的長卷發披散在後背,白皙的手臂線條優美,她光腳踩在地上,腳踝細瘦潔淨。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提著拖鞋走到陽臺,蹲下身為她親自換上。蘇佳雯正認真聽電話,並未給予他回應,顧西看了她一會兒,便獨自回客廳了。

收拾餐桌的時候,顧西想起沈微也是愛吃粉蒸肉的,不知她一個人在北京過得怎麼樣。他還是會收到她發來的資訊,沒什麼具體內容,都是些簡單的自說自話,比如北京的天氣如何,今天遇到了什麼事,或是一些感悟,而簡訊的最後總是以「想念你」三個字作為結束。

每次收到這樣的資訊顧西都會立刻刪掉,這些簡訊讓他有種難堪的負罪感,彷彿刪掉它就能刪掉那些負罪感,它們在不斷提醒著他對那個女孩的傷害有多深。但有什麼辦法?顧西轉頭望向仍在打電話的蘇佳雯,他這輩子只能是辜負沈微了,誰讓這個女人完全抓住了他的心呢,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認了。

12

五月初夏,乍暖還寒。

沈微正在寫一篇宣傳稿,就被肖毓芳給叫到了會客室。

「沈微,你手頭的工作先停一下,現在有個重要任務給你。」肖毓芳頓了頓,強調道,「是鄧總點名交給你的,說明他很器重你!」

「什麼任務?」沈微一臉茫然,她和鄧瑋除了剛來公司那天晚上有過簡單的接觸外,之後完全沒說過話。

「市場部的姚經理生病了,以往每次來了客戶都是她陪鄧總出席,偏偏今天還是個大客戶,咱們全公司忙活兒這麼久就是為了這個大單,我和鄧總考慮再三,都覺得你這段時間在公司的表現不錯,想給你個鍛鍊的機會!」

沈微意外地看著肖毓芳,覺得這件事實在蹊蹺。

她很清楚自己沒有出色的表現,來公司這兩個月,肖毓芳並未對她表現出過多關注,她不認為肖毓芳會在鄧總面前對自己有任何方面的推薦。另外,就算姚經理生病了,陪客戶的工作也該落在市場部才對,怎麼會是一個策劃部的新人呢?

「可我不會喝酒呀!」沈微見肖毓芳還等著自己回答,連忙擺了擺手,「我最不擅長這種商務應酬了,別給公司搞砸了!」

「你一點酒都不能喝?」肖毓芳固執地看著她。

沈微認真地點頭:「一點都不能喝!」

肖毓芳打量她半響,才再開口道:「公司下半年的銷售任務能不能完成就指著這次了!除了姚經理,公司數你最年輕漂亮,我倒是願意出力,但鄧總不肯帶我去呀!」

肖毓芳身材矮小,面黃肌瘦,陪鄧總出席飯局確實有些不妥。但沈微也絕不可能是公司除了姚經理以外最合適的人選。

肖毓芳靠近沈微:「你今晚好好表現,這個月有獎金可以拿,還有你遲到兩次了吧?到時候我請示鄧總給你通融一下,這個月就不扣你錢了。」

沈微詫異,沒想到肖毓芳已經連這些都打聽清楚,而鄧瑋又為什麼要欽點她呢?各種疑問只能暫時藏進肚子裡,整個公司為這次的專案所作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就算為了一起奮鬥的同事,沈微也不敢在這時候掉鏈子。

下班後,鄧瑋帶著沈薇驅車來到三里屯,他望一眼琳琅滿目的女裝店,略微猶豫:「我對女裝不太瞭解,今天的場合比較重要,需要你穿一件得體又不失檔次的衣服。」

沈微連連點頭,問道:「您覺得什麼價位合適?」

「價格都無所謂,要看起來優雅大方,你的穿著也代表了公司的形象。」

沈微順著看一眼街店,這些高檔品牌中大部分她都曾嘗試過,也有自己的偏愛,但因為價格過高早就不再關注。她掃過一間原來常買的品牌店,很快做出決定。

沈微一邊聽著營業員客氣地推薦,一邊自己挑選。她的手指滑過柔軟的布料,精緻的花邊,偶爾輕拎起一角細看。彷彿回到當年,營業員也是這般親切妥帖,訓練有素,沈微挑到喜歡的衣服便直接交給身後的司機,從不看價籤。

「怎麼樣,有看上的嗎?」鄧瑋跟在身後問。

沈微回神,連忙點點頭,指向其中一件示意營業員:「我試試這款。」

從更衣間出來的沈微立刻變得不一樣。

鄧瑋也略微驚詫,沈微挑選的這套洋紅色蛋糕式裙襬的連衣裙,面料高檔,垂墜感好,裙型將腰部的曲線襯托得非常完美,的確是既大方優雅又恰到好處。

鄧瑋誇讚道:「很好!」

沈微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怔然。

多久了?不曾看到自己這樣打扮,這個品牌的衣服確實適合她,從高雅而低調的氣質到考究的版型都像為她量身打造,曾經她也是試過無數品牌後才獨愛這家。沈微伸手挑起身側的吊牌,一萬八千八,等於她四個月的工資,她不吃不喝四個月才能買一件這個品牌的連衣裙。當年父親生病時,她和母親為了籌錢,把衣櫃裡能二手轉讓的奢侈品牌鞋包服飾都低價賣了出去,那以後沈微就再也不曾逛過奢侈品店。

但今天,當她站在鏡子前看著久違的自己,卻忽然發現自己是失落的。她對著鏡子扯開嘴角,看到鏡中人露出優雅的笑容,栗色的髮絲垂在兩肩,與連衣裙相得益彰。她深吸一口氣,告誡自己:只是為了工作。

鄧瑋宴客的地方是一家海鮮酒樓,客戶一行四人,其中李毅是負責人。鄧瑋熱情地與李毅寒暄,沈微不熟悉這種場面,也不知該幹什麼,只能跟在鄧瑋身後沉默地保持微笑。

「怎麼沒看到小姚,這是?」李毅很快注意到沈微。

「這是新來的沈微,姚經理生病了,否則怎麼也得親自來接見您呀!」鄧瑋笑了笑,轉身對沈微說:「愣著幹嘛,還不快敬我們李總一杯?」

沈微一臉僵笑得杵著:「我,我不會喝酒。」

李毅臉上笑意減淡:「不會喝酒?鄧總這是你的不對了,這不會喝酒怎麼能上桌呢。」

沈微見鄧瑋面色不虞地看向自己,只好端起茶杯,吶吶道:「李總,我以茶代酒敬您行嗎?」

李毅故意不說話,裝作沒有聽到,他不理解鄧瑋為什麼帶個愣頭青出來吃飯,看她怯生生的倒像個學生,這股雛鳥勁兒正是他喜歡的,這麼一想又有些回過味兒來。

「是是是,都怪我忘了這事兒。」鄧瑋端起酒杯,「我的錯,我自罰三杯!」說著便仰頭喝下,再續兩杯,再仰頭喝下,他將杯口朝下示意給李毅看。

李毅笑著點了點頭,抬手道:「哎,你的誠意我是知道的!」

「您能知道我的一片苦心就好呀!」鄧瑋這才坐下。

沈微慚愧地看一眼鄧瑋,對方沒有給予回應,她心裡一沉,知道剛才的表現肯定讓他很不滿意,買了這麼貴的衣服武裝自己,卻連點忙都幫不上。沈微也感到沮喪,但這種場面她遇上是第一次,確實應付不來。

「沈微多大了,剛大學畢業嗎?」李毅再次將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

沈微忙笑道:「畢業兩年了!」

「哦,年輕人就是好,朝氣蓬勃的,跟我們這些老傢伙呆在一起悶得慌吧?」李毅說完哈哈笑出兩聲。

「沒有沒有,挺好的!」沈微猶豫半天,咬牙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酒,鼓足勇氣站起來,「李總,我真是從來沒粘過酒,我,我敬您一杯!」

李毅感到很受用,立刻高興起來,豪爽地說:「好!我幹了,你隨意!小姑娘沒事兒,不用緊張。」

沈微一閉眼仰頭喝下,嗆人的辛辣瞬間充滿口腔,順著喉嚨蔓延,撩起一片火辣。沈微一邊壓著下巴皺眉,一邊學著鄧瑋的模樣將杯口朝下,示意給李毅看。

「好!不錯!」李毅鼓掌,其餘幾人也跟著叫好。

沈微保持笑容,穩住身子慢慢坐下。

剩餘時間李毅再沒勸她喝酒,她臉上掛著固定的微笑,腦袋卻已經放空,有人說話,有人大笑,她都沒有聽見,眼前的場面彷彿一部慢放的電影畫面,她置身事外,默默看著,腦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個城市裡那張熟悉的臉。

顧西……

「沈微?李總叫你呢!」鄧瑋輕推她。

沈微回神,茫然地看著李毅。

「哎喲,是不是喝醉了?」李毅假裝擔憂地問,「小姑娘也真是,不能喝就不要逞強嘛!」

「沒事沒事!」沈微傻笑。

「小沈呀,把你的電話給我留一個,鄧總太忙,細節方面你跟我直接溝通就行了。」

沈微一驚,沒想在她發呆時鄧瑋已經將合同談妥了?她忙拿出手機和李毅交換了號碼。

飯後,李毅一行人安全回到酒店,鄧瑋和沈微也算完成了任務。兩人往停車場走,沈微發現鄧瑋的腳步有些虛浮,知道他是喝多了,於是上前扶住他。

鄧瑋側頭看她一眼:「表現的不錯。」

「這個,我都沒幫上什麼忙,簽約完全是您的功勞。」

鄧瑋笑了笑:「你真不會喝酒啊?」

「反正酒量很差就是了。」沈微悶悶道。

「放心吧,酒不是白喝的,這個月你績效翻倍,還有這身衣服,留著穿吧。」

沈微愣了一下,半響才輕輕應一聲。

回到住處,熊蕊又不在。沈微開啟燈,在房間的落地鏡跟前站好,她扭動腰部,稍稍歪著頭,仔細看著鏡中的自己,她腳上灰色的普通高跟鞋,明顯與連衣裙檔次不符。她想了想脫下來,開啟熊蕊的鞋櫃,從裡面挑出一雙香奈兒的黑色細跟單鞋換上,再隨手拿過一隻熊蕊堆在衣櫃上的限量版皮包,沈微重新走到落地鏡前,這樣相稱的搭配立刻呈現出煥然一新的感覺。她不得不承認熊蕊是對的,女人需要昂貴的包裝,它們能讓你瞬間散發出魅力。

沈微將高跟鞋和皮包放回原處,躺倒在床上,凝視著低矮的天花板上因為落了灰而顯得黯淡的吸頂燈。或許,應該存點錢買一雙好點的高跟鞋和皮包搭配這條連衣裙,並不是像熊蕊那樣為它們傾倒,而是作為女人至少需要一身這樣的行頭。一身就行,也不必多,沈微這樣默默想著。

次日下午,沈微工作時收到李毅發來的一條簡訊:「小沈,下午帶合同過來。」

沈微立刻停下手裡的工作,到總經理室找鄧瑋,將簡訊念給他聽。

「嗯,這樣。」鄧瑋想了想說,「我有個重要會議走不開,你帶上合同,直接去他們住的酒店餐廳定個包間,然後在那兒等他,我昨天都已經談妥了,你直接找他簽字就行。」

沈微點點頭,轉身就走了。

趕到酒店,沈微正要按照鄧瑋的指示訂包間,李毅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小沈,怎麼回事?還沒到嗎?」

「到了到了!我在定包間呢!您在哪兒?」

「定什麼包間!我都吃上了,你快過來,牡丹閣!」

李毅說完不等沈微反應便結束通話,沈微不敢怠慢,在服務員的引路下來到牡丹閣。

包間裡落座五人,正是昨天飯局上見過的,李毅居中間。

李毅看到沈微熱情地招一下手:「快來小沈,就等你呢!」

沈微堆著笑走進來,正要拉開一把椅子,李毅左手邊的人連忙站起身,「坐這兒!」

沈微只得過去挨著李毅坐下。

「遲到了!要罰酒啊!」

沈微剛坐下,李毅右手邊的人便起來給沈微倒酒,她垂頭看著杯子裡被注滿的高純度白酒,頭皮有些發麻。

她撇一眼李毅,對方完全沒有阻止的意思,她抱歉笑道:「那個,李總,您昨天也看到,我確實不勝酒力……」

李毅不做聲,從容地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一口,右側那人立刻端起自己的酒杯對著沈微:「沈小姐,你這樣就太不給面子了,遲到罰酒是江湖規矩,你們智誠不能不守規矩吧?」

這帽子可就扣大了。

沈微笑容一僵,她明白這人的意思,現在沈微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公司,如果她怠慢了這群大爺,他們就能斷言智誠沒有誠意,那這些日子全公司的努力也就白費了。

「來來,真誠一點!」

沈微看一眼不動聲色的李毅,一咬牙,端起杯子側身面向李毅。

「您說的是,遲到是我不對,那我就先乾為敬!」

沈微一仰頭喝了下去,五十度的烈酒穿腸下肚,辛辣嗆口,一瞬間渾身的毛孔都開啟了,眼睛也被激出溼意來,她勉強笑看著李毅:「李總,我們的誠意您也看到了,您交代的合同我已經帶來了,就在這——」

「唉,這還吃著飯呢!哪有吃飯的時候談工作啊!」右邊那人連忙阻止。

「咱中國人的習慣不就是飯桌上談工作才有誠意嘛!」沈微揶揄他,強忍著頭暈把合同從包裡拿出來,擺在李毅面前。

李毅抬眼打量沈微,她的臉因為烈酒而瞬間變得通紅,眼睛溼潤,像泛著淚光,看起來有些楚楚可憐。

李毅不緊不慢地拿起合同,作勢看了看。

桌上安靜下來,沒有人說話,右側那人也尷尬地默默坐回去。

「小沈啊,我本來不想為難你,但你還是……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出生牛,牛什麼不怕虎?」

「初生牛犢不怕虎!」有人陪笑著提醒。

「對!你是大學生,知道什麼意思吧?」李毅看著沈微,「我們那個年代出個大學生那是不得了的,現在呢,遍地都是大學生,那你說,你有什麼優勢?你有什麼能力,什麼資格可以勝任這份工作,你對這份工作又有沒有敬畏之心,你想過沒有?」

沈微喝了酒,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了:「看來您對我很不滿意。」

李毅不接她的話,繼續說道:「我們剛參加工作那會兒,哪敢對領導對客戶皺一下眉頭說一個不字啊?」

「不敢不敢,確實不敢!」有人連忙介面。

「唉,現在的年輕人啊,時代不同囉!」另一人補充。

沈微感到頭越來越暈,見他們一唱一和地全都話裡有話,乾笑道:「那各位說說看,我要怎麼才能證明我們公司是有誠意的呢?你們教教我。」

「抬槓了吧?」有人搖了搖頭。

李毅不做聲,隨手拿過一隻空的透明玻璃杯,拔開瓶蓋就往杯子裡倒酒,大家都注意到李毅的動作,沒有人再說話,李毅的手很穩,眼看著酒杯被慢慢注滿,沈微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終於,李毅在四分之三的地方停了下來,這一杯酒,少說也有三兩。

他抬眼看向沈微,把杯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喝下去,合同我簽字,公平嗎?」

沈微沒說話。

「這一杯不是酒,是給你上一節社會課。」

沈微看一眼面前的白酒,微微晃動已經暈眩的腦袋,扯了下嘴角:「這杯酒喝下去,我怕是出不了這個門了。」

李毅冷冷地看著她,桌上其餘人也放下筷子等著看好戲,偌大的包間一瞬間針落有聲。

半響,沈微看向李毅。

「我可以喝,但是您能答應我兩個小要求嗎?」

「說來聽聽。」

「合同您先給我把字簽了,我怕喝了酒就找不著北了,連您是誰都不記得,哪還能記著合同的事兒。不過您放心,這麼多人盯著呢,騙到了合同我也走不出這門。」

李毅笑了笑:「可以啊,小沈,你倒是挺會談判!」

沈微笑了笑沒有說話。

李毅拿過合同刷刷兩筆就把字給簽了,大方地遞給沈微,「你收好了!」

沈微接過合同瞧了瞧,眼前開始出現重影,她使勁閉一下眼再睜開,總算看清楚了李毅的簽名。

她把合同仔細放進包裡,接著說:「我想先打個電話叫車,我一會兒估計得讓人給抬出去,這麼不雅的場面就不麻煩您了,您看行嗎?」

李毅看著已經明顯快支撐不住的沈微,並不意外她骨子裡的倔強,他在社會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深知寧折不彎的背後將承受怎樣的打擊,每個剛畢業的愣頭青都非得撞得頭破血流才懂得鐵骨錚錚並非不好,但竹子能彎才不倒的道理。

李毅哼笑:「行啊,你打!」

沈微掏出手機,當著李毅的面給鄧瑋打電話,簡單說明了情況和自己所在的包間,那邊鄧瑋沉默片刻,說讓沈微等著,他派人過去。

沈微掛了電話,衝李毅笑了笑,毫不猶豫地端起面前的酒杯:「李總,那我就乾了這杯酒,感謝您對我們公司的信任,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沈微盯著手裡滿杯的酒,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對嘴就開始猛灌!她喝得很急,酒水順著兩邊嘴角流淌下來,弄溼了脖子和衣領。沈微咕嘟咕嘟全灌下去,一放下酒杯便忍不住咳嗽,她抬起手臂抹一把嘴,想站直了對李毅說句話,卻發現天旋地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身邊的男人立刻扶住她:「沒事吧?」

沈微揮了揮手:「別…別碰我,我要吐了!」

「哎呀,真是烈女!」

沈微已經分辨不出這句話是誰說的,她最後的意志讓她穩穩抓起眼前的包,費力地套在身上,裡面有李毅簽字的合同,她不能弄丟。

她聽到有人冷笑了一聲,還聽到一些什麼聲音,但很快她就什麼都聽不到了。她閉眼趴在桌上,不知過了多久,有人上來靠近她,想扶她起來,她攢足了力氣推拒著。

「走,走開!我等人來接!」

一聲伴著涼意的嘆息鑽進她耳朵裡,那人說:「我來了,走吧。」

奇異般的,沈微似乎認得這聲音,她想不起來這是誰,卻本能地感到安全,她放棄了抵抗,接下來便徹底失去意識。

再醒來時,沈微發現自己躺在某間醫院的病房裡,她的手背插著針頭正在打一瓶點滴。病房裡沒有人,她的一隻眼睛腫了起來,一眨就疼,想伸手摸一摸,渾身卻痠軟無力。

護士推門進來,看到她醒過來笑了笑:「感覺怎麼樣?」

沈微扭頭看她:「我沒事吧?」

護士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觀察輸液情況:「沒事,酒精中毒,給你輸了葡萄糖來加速乙醇代謝,下次不能這麼喝酒啊,還要不要身體了?」

沈微自嘲:「酒精中毒,太遜了……」

護士走到門邊,沈微才突然想起來問:「誰送我來的?」

「嗯?剛才還在呢,可能去衛生間了,你等等吧。」護士說完就出去了。

沈微昨晚上已經斷片,完全不記得自己怎麼離開的包間,她試著回憶是誰把她帶來醫院的,這一想就記起了最關鍵的問題,她的包呢?!

沈微嚇得立刻睜大眼,她撐起身子,一動才感到頭痛欲裂,她強忍著用目力所及去搜尋她的挎包,卻沒有看到!她心急如焚,正想開口呼喊護士,門就被推開了。

尹紹冬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歪頭看著驚詫不已的沈微。

「醒了?」

「你!」沈微吃驚地瞪著他,「尹紹冬!」

尹紹冬咧嘴一笑,衝她眨眼。

「你怎麼會在這兒?!」

「噓!醫院呢,冷靜。」尹紹冬露出慣有的漫不經心地笑,「有什麼奇怪的,你忘了這工作是我給你介紹的?」

「昨天是你送我來醫院的?」

「你已經兩次在我眼前醉得不省人事,如果不是哥哥高風亮節坐懷不亂,換別人你還能毫髮無損嗎?」

沈微笑了:「好吧好吧,你是我的福星!」

她的壞情緒被尹紹冬的突然出現削弱不少,有種見到老鄉的愉悅。

「想照鏡子嗎?」

尹紹冬不等她答話,開啟手機相機舉到沈微跟前,她淬不及防地看到自己浮腫的臉頰和一隻腫得老高不對稱的眼睛。

「好醜!」沈微推開手機。

「像不像豬頭。」

沈微橫他一眼:「你有沒有同情心啊?」

尹紹冬樂了:「我連心都沒有,哪來的同情心。」

沈微被噎住,半響問他:「你和鄧總是什麼關係?」

尹紹冬不客氣地坐在沈微的病床上:「我是智誠的老闆。」

沈微吃了一驚,「那鄧瑋呢?」

「哦,不對,應該說他是老闆,我是法人。」

尹紹冬一雙眼睛打量著沈微,兩個月沒見,躺在病床上的女孩臉色發白,嘴唇乾枯,一隻眼睛腫得像桃子,看起來很滑稽。

「為什麼你是法人?」

「鄧瑋是我表哥,當初開這間公司是老頭兒給的啟動資金,所以法人寫了我的名字,但我當然是從沒管過公司一分一毫,智誠能做到今天的規模完全是鄧瑋自己的本事,公司股份他佔四成,我佔六成。」

「原來如此,你倒是撿便宜,坐享其成。」

尹紹冬大笑:「誰撿便宜還說不準呢,老頭兒打小就疼鄧瑋,等我死了這些還不都是他的。」

尹紹冬總用滿不在乎的語氣來調侃死亡,用隨便的態度來消磨生命,但沈微覺得越是這樣,越證明他潛意識裡在害怕。

「你為什麼會在北京?」沈微感到頭疼好些了,坐起身靠在床頭。

「被流放。」

尹紹冬站起來,走到窗邊張開雙臂撐了個懶腰,「老頭兒看不慣我現在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繼續留在江州估計會活活氣死他,所以決定讓我來北京跟著鄧瑋混,讓他管著點我。」

尹紹冬轉身看著沈微:「當然了,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我來北京是為了一個人。」

沈微歪著頭看他,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尹紹冬走過來,慢慢靠近她,沈微下意識身體往後仰,搶著開口道:「你別想說是為了我啊!我……」

「我呸!」尹紹冬白眼,「少往自個兒臉上貼金,小爺是為了一個女人,但不是你。」

「不是我就好。」沈微睇著他,「你看到我的包了嗎?」

「什麼包?」

「就是我昨天挎在身上的包呀!」

尹紹冬雙手插在口袋裡,不緊不慢地看著她乾著急。

「說話呀?」

尹紹冬故作回憶狀:「我不記得你有包呀?」

沈微臉色大變:「不可能!我肯定昨天把它挎在身上了!怎麼會沒有呢?是不是被李毅那個混蛋給拿走了!?」

沈微掙扎著尋找自己的手機,動起來沒能照顧到打點滴的那隻手,手背處開始出現回血現象。

尹紹冬臉色微變,他上前壓住她的手,呵斥一聲:「你找死!」

沈微嚇一跳,停止了動作。

尹紹冬觀察到回血現象消失,才把她的手放回原處,有些複雜地看著她,「那份合同有那麼重要嗎?」

「你知道?」沈微愣住,「你看到合同了?」

「啊。」

沈微撥出一口氣,放鬆了身體:「真是的,你別嚇我好不好!」

尹紹冬眼神怪異地看著她,突然湊近她的臉,此刻的他看起來和平時有些不同,眼睛裡似乎有一團火焰在燃燒。沈微察覺到了,下意識想躲,剛要動作就被尹紹冬捏住下巴。

「寧願把自己喝到酒精中毒,也不肯說句軟話?」

「那種人,我才不會搖尾乞憐!」

「既然你這麼酷就別喝啊,合同很重要嗎?」

沈微動了動,尹紹冬又把她的臉硬扭了回來,她被捏得有點疼,於是也生氣了。

「當然很重要!這是鄧總和我們整個團隊努力很久才得來的!我們全都加班加點的忙活了兩個多月,裡面的辛苦你知道嗎?」

尹紹冬鬆開了手,他的目光游移到窗外,自言自語般吐出一句:「團隊啊……」

沈微不明白他突然怎麼了,剛想再開口尹紹冬就站了起來。

「雞湯微,我擔保你的付出會得到回報,等著鄧瑋給你獎勵吧!」

尹紹冬恢復常態,隨意抓起床頭櫃上為病人準備的蘋果咬一口:「既然你沒事了,我還忙著,就先走了!」

沈微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哼著小曲走出了病房,她慢慢重新躺下,嘟噥一句:「什麼人啊!」

次日,鄧瑋親自來醫院接沈微出院,還表示放她一天假。沈微的身體已經基本復原,眼睛也消腫了。兩人坐在車上,鄧瑋沒有立刻啟動,他從身上掏出手機操作了一會兒,沈微立刻聽到自己的手機傳來一聲微信提示音。

沈微狐疑地開啟手機來看,是鄧偉給自己轉了一萬塊錢。

「這……」沈微看著他,沒敢收錢。

「愣著幹嘛,收錢啊,給你的。」鄧瑋拿過沈微的手機,幫她點了收錢,「這是你的獎金,這次的專案簽約你立了大功,不過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可不能逞強了,真出意外誰負責呀?」

「我不是逞強,是騎虎難下,當時真蒙了,想著酒不喝下去咱們的專案肯定得黃!」沈微不太好意思地解釋。

鄧瑋笑著搖搖頭:「送你去哪兒?」

「額,真給我放一天假啊?」

「你好歹還是個病號,我又不是黃世仁。」

「那送我回家吧,謝謝老闆!」

沈微看著窗外一掠而過的風景,心情特別好,這是她來北京後第一次感到心情愉悅。雖然她被喝得進了醫院,雖然也遇到李毅這樣的壞蛋,但慢慢地她已經能從北京這座城市看到一點特屬於它的溫暖,像鄧瑋,像肖毓芳,她在逐漸融入智誠,逐漸瞭解自己的同事,學會享受與他們並肩作戰的樂趣。

人類是群居動物,人類渴望同盟,但我們又是如此孤單。

鄧瑋突然在skp商場靠邊停了下來,沈微望一眼窗外:「怎麼了?」

「突然想到件事。」鄧瑋從車後座拿到自己的包,在裡面翻找了一下,然後將一張精緻的禮券遞給沈微。

「這是什麼?」沈微接過來看。

「rv在skp的代金券,去看雙鞋吧!」

沈微聽了連忙遞回去:「別了,我剛拿了獎金呢……」

鄧瑋意外地看著他:「你是女孩嗎?還是不知道rogervivier,歐洲的很多名媛,甚至英女皇在加冕的時候都穿它,舒適度你試過就知道了,和別的鞋截然不同。」

沈微笑了笑:「鄧總,您怎麼對一個女鞋品牌這麼瞭解?」

「rv入駐中國的推廣業務就是我們承接的。」鄧偉把代金券塞進她懷裡,「拿去用吧,下個月就過期了。」

鄧瑋說看一眼沈微腳上便宜的皮鞋,沈微臉一紅,縮了縮腳。

「女孩子,應該對自己好一點。」

沈微遲疑著接過了代金券,心裡一陣暖流湧動:「謝謝老闆。」

rogervivier專櫃的營業員迎客時第一眼就會不動聲色地觀察對方的鞋,在沈微出示代金券後更是表現得不太熱情,但還是敬業地接待了她。

「我們家鞋最受歡迎的是方扣設計,如果您是初次購買的話,我建議您買金色或銀色的,比較吸引眼球,畢竟有一雙rv還是希望別人能看到嘛,皮質的話您可以選擇漆皮或是麂皮的,上腳都很舒適。」

沈微一邊點頭一邊默默將面前的鞋依次看過去。

「我們的後跟設計很有特點,其他很多鞋要麼後跟外凸,要麼後跟裡縮,而我們是稍稍外凸的後跟,既好看又舒服,相信穿過的人都會愛上它的。」

沈微抬頭笑了笑:「我知道。」

「這邊的幾雙鞋都在五千以內,您使用代金券的話就不用再額外補錢了,這一款怎麼樣?」

營業員將一雙淡金色的漆皮矮跟單鞋展示給沈微看,「金色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被注意到,鐵釦的設計也簡單大方。」

沈微禮貌地接過來看了看,又輕輕放下,主展示臺的燈光下有一雙象牙白的高跟鞋吸引她走過去。

營業員注意到,並不積極地跟上:「這是我們今年的新款午夜美人,採用的是真絲緞面和經典的水鑽方扣設計,水鑽使用的是施華洛世奇的水晶,所以這是一雙真正的水晶鞋。不過價位也不太親民,畢竟是公主鞋,您的代金券恐怕買不了哦。」

沈微在聽到「公主鞋」三個字後猛然清醒了過來,是啊,她已經不是公主,確實不需要這麼一雙欲蓋彌彰的鞋來掩飾自己的窘境。

「你說的對,那就把剛才那雙鞋——」

「就試這雙!唔,她應該穿六碼。」一隻男人的胳膊從背後伸過來,隨意搭在她肩上,沈微驚訝地回過頭。

尹紹冬衝她眨眨眼,然後將另一張代金券遞給營業員:「兩張夠了吧!」

營業員愣一下,立刻掃描出這個男人渾身上下都價格不菲,尷尬地笑了笑:「還是不夠,這雙鞋不參加優惠,售價是一萬零八。」

「800塊而已,你有吧?」尹紹冬低頭看沈微。

沈微扭身躲開尹紹冬搭在她肩上的胳膊:「你怎麼會在這兒?」

「買東西唄。」他手裡果然提著一隻chanel的紙袋。

沈微看向營業員:「我想試試剛才你推薦的那雙。」

尹紹冬「嘖」一聲:「幹嘛勉強自己,明明喜歡這一雙,偏偏選另一雙?」

「適合我。」

「廉價貨適合你?」

沈微無奈看著他:「少爺,這也算廉價貨?」

尹紹冬笑了:「你該不會是等著我來買吧,發揚一下紳士風度?」

「你得了吧。」

營業員有些摸不透兩人的關係,默默打量著尹紹冬,又細看了看沈微,似乎不明白這麼個極品高富帥為何要討好沈微,無論是品味還是一身行頭,兩人都很不搭。

尹紹冬突然看向營業員,目光銳利,對方一愣。

「很奇怪?」尹紹冬指著沈微,「覺得她很low?小妹妹,她穿rv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呢。」

營業員臉頰微紅,瞥一眼沈微侷促地問:「您到底要試哪一款?」

沈微看一眼尹紹冬,想了想說:「那就這一款吧。」

「孺子可教。」尹紹冬笑了。

營業員扭身白他們一眼,回櫃檯取鞋去了。

沈微穿上rv的新款高跟鞋站在鏡子前,她腳型纖瘦,皮膚白皙,隆起的足面曲線優美,與修長的小腿相得益彰。

尹紹冬坐在沙發上,單手抵著下巴看她:「走兩步看看。」

沈微還真走了兩步,她看著鏡中的自己,一步一款的步態與之前完全不同,舒適的腳感能最大限度展示女性的優雅。沈微怔怔地停下來,原來,這就是三位數和五位數的區別,這就是女人和女人味的差距。塵封的記憶走馬燈似的閃過,姜慧萍光腳踩在地毯上挑選著滿地的高跟鞋,她勾起一隻鞋的後套笑著問:微微,媽媽穿哪一雙好看?沈微隨意指著有方形鑽扣的那一雙。姜慧萍套上後走了兩步,婀娜的身段盡顯無疑,她伸手點一下沈微的額頭:等你十八歲,媽媽就送你一雙rv的高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