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朱雀主

有匪1:少年遊 Priest 第1頁,共2頁

「你看好了,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大魔頭,見他一次,往後三年都得走好運……只要別死在這裡。」

其實是周翡初出茅廬,弄不清自己的水平。

她年紀不大,哪怕從孃胎裡就開始練,內功也未見得有多深的積累,因此不耐久戰是正常的,倘若對手人多或是恰好與她水平相當,她就會很被動。而破雪刀乃李老寨主四十歲時修補完成的,他那時尚未老邁,經驗與積累卻已經極為深厚,正是一生中的巔峰,因此破雪刀極烈、極暴虐,周翡天生條件本不太好,九式破雪刀,她有一多半是難以施展的——但這些都不代表她稀鬆平常。

就算是李晟,倘若不是他當時正心緒起伏,那兩個蒙面人又卑鄙偷襲,也不會落到這些人手裡。

習武不比讀書——哪怕是讀書,首先得交得起先生束脩、供得起文房四寶,就算這些都沒有,「鑿壁借光」,起碼要有個「壁」,有片瓦擋雨、一席容身之地才行,這在當今世道,就已經是比一半的人都優越的出身了——習武則要更苛刻一些,因為還要有師父領進門。貧家子弟倘若悟性絕佳,尚可在門口聽院內書聲,但習武之人,十八般兵器就算不會使,起碼也要認得。氣門、經脈等,入門的時候都得有人手把手教,否則錯認一點,走岔了氣是輕的。不少功夫是師長言傳身教的,壓根兒沒有一字半句留在紙面上,百部武學中不見得有一部能成為紙面上的典籍,而能成為典籍的,通常都是門派中出了一代宗師般的人物,這些人很少考慮小弟子的接受能力,整理出的典籍有不少佶屈聱牙,倘若沒人細細講解,一般讀過兩三年書就自以為不算睜眼瞎的人怕是連上面的字都認不全。

可是各大門派,哪個不是敝帚自珍?

大多數幫派的所謂「弟子」,其實入門以後都不過是由老弟子傳一些粗淺末流的拳腳功夫,平時與普通雜役沒什麼區別,打起來都是炮灰。那廚子被她這全神貫注的一刀捅個對穿實在再正常不過了。

周翡幾乎懷疑自己殺錯了人,然而事已至此,就算真殺錯了,她也不敢再耽擱,她一彎腰將那廚子的屍體拖進伙房,又按照鄧甄師兄他們的做法,生疏而細緻地處理了地上的痕跡。然後回身閂上伙房的門,用水缸裡的水隨便洗了洗手,把剩下的一個饅頭拿出來,一邊啃一邊將伙房翻了個底朝天。

最後,周翡找到了一堆送飯的食盒,旁邊有一個半人高的櫃子。

食盒有兩種顏色,一種是紅的,上面刻了個「赤」,一種是黑的,上面刻了個「玄」,想必是為了區分開給看守和囚徒的伙食,櫃子裡有一堆藥瓶,也不知都是幹什麼用的。周翡對這些瓶瓶罐罐一竅不通,也不敢亂聞,乾脆隨手撕下一塊桌布,兩頭一系,做了個布兜,一股腦地兜走了。

然後她沒有立刻離開,在原地逗留了片刻,思考自己是否還有遺漏。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尖銳的馬嘶聲混亂地響起來。周翡一驚,將窗戶推開一條小縫,見不遠處的馬棚火光沖天,不知是誰又放火來又放馬,簡直跟她「英雄所幹缺德事略同」,把她暫時擱置了的計劃完美地執行了!

接著,喊殺聲乍起,無數道黑影從四面八方落下來,頓時便如油入沸水,將整個山谷炸了個底朝天。周翡很想看看這位不知名的「知己」是何方神聖,然而她想起謝允那句「不日必有是非發生」,還有要她迅速離開的警告,便直覺這夥「知己」不是來救人的。她立刻從伙房裡溜了出來,將一個包裹的藥瓶護好,反手抽出長刀,逆著人群衝了出去。

外面那叫一個亂,人咬人,狗咬狗,黑衣人與山谷中的崗哨們混戰在一起。周翡剛一衝出去,便迎面碰上了山谷中的幾個崗哨,她提刀的手腕一繃,正要對敵,那幾個崗哨暈頭轉向中見她也沒穿黑衣,居然熟視無睹地從她身邊跑過去了!

周翡:「……」

她還沒來得及偷著樂,剛跑過去的崗哨又反應過來了,領頭的一個猛地回過頭來,跟周翡大眼瞪小眼片刻,「嗷」一聲暴喝:「不對,你又是什麼……」

對方「人」字未曾出口,周翡已經先下手為強了,她吃飽了,手中長刀有如吐芯之蛇,轉眼隨著三聲慘叫,她已經放倒了三人,徑直衝到了那領頭人面前,那領頭人一聲暴喝,雙手泛起鐵青的光,竟要用一雙肉掌去接她的刀。周翡驀地往上一躥,虛晃一招,縱身越過那領頭人的頭頂,翻身上了一棵大樹,在樹冠上輕輕借力,轉眼人已在兩丈之外。那領頭人正要命人追擊,身後突然響起凌厲的刀鋒聲,幾個黑衣人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他身後。

周翡常年在黑燈瞎火的洗墨江中跟牽機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領早已經爐火純青,動手的時候便看見了逼近的黑衣人,當機立斷撂下他們脫身而去。

此時,地下石牢中的謝允已經半睡半醒地養神良久,終於在壓不住的喊殺聲中睜開了眼睛,外面是什麼場景他看不見,但聽聲音也大概能想象到。他扶著冰冷的石壁站起來,腿有些軟,腳步卻不著急,緩緩地踱步到牆上有孔洞的一側,側身靠在牆上,對隔壁的白骨低聲道:「布衣荊釵蓋不住傾城國色,吃齋念佛也藏不住野心昭昭。怎麼總有人覺得自己能瞞天過海?霍連濤真是個棒槌啊,對不對?」

白骨默無聲息。

謝允搖頭一笑,隨即又想起了什麼,臉上終於露出一點憂色,說道:「這禍端比我想象中來得還早,那小丫頭也真會趕日子,你說她跑得掉嗎?」

就在他身陷囹圄、還替外面的人閒操心的時候,隔壁石室中突然一陣稀里嘩啦的動靜,上面一串沙石掉下來,蹦起來的石子三蹦兩蹦地砸了那白骨一個腦瓜崩,把那已然魂歸故里的白骨兄砸得一歪脖,腦袋掉下來了。

「哎喲。」謝允十分心疼地看著那在地上滾了兩圈的頭顱,「罪過罪過,又是誰這麼毛手毛腳的?」

下一刻,一道人影驀地從那窄小的縫隙中衝了進來,兩步便帶著一身烽火氣落到了謝允面前,來人飛快地說道:「我都不認識,你快看看哪個是解藥?」

謝允看清去而復返的周翡,驀然變色,她手中竟然只剩了一把光桿刀,刀鞘不知落在了哪裡,不但跟人動過手,恐怕還是一路砍過來的。他難得斂去笑容,一時露出幾分厲色:「我不是叫你走嗎?怎麼又回來了!」

周翡從小被李瑾容兇到大,才不在乎他這點溫柔的「厲色」,說道:「別扯淡,外面打成一鍋粥了,你少囉唆兩句,快點看。」

謝允被她噎得不輕,然而事已至此,廢話無益,他只好挨個兒接過周翡從小孔裡遞過來的小瓶子:「避暑丹、穿腸散、金瘡藥粉,這兒還有一瓶鶴頂紅,這個是什麼?春……嘶,你跑哪兒去了,怎麼什麼都拿?」

周翡莫名其妙地問道:「春什麼?」

「抹春餅的醬……別瞎問。」謝允順口胡謅,同時牙疼似的看了她一眼,接過了下一瓶,先是聞了一下,隨後他「嗯」了一聲,又倒出一點嚐了嚐,一開始有一點淡淡的草藥味。片刻之後,那點草藥味陡然發難舌尖,排山倒海的辣味順著舌尖經過他口中,瞬間淹沒喉嚨,衝向四肢百骸。

謝允一個沒留神,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那股辣味彷彿一排大浪,滅頂似的掃過他骨縫中纏繞的溫柔散,一鞭子把他抽醒了,消失了不知多久的力氣緩緩迴歸到他身體裡。謝允掙扎著舉起一隻手,啞聲對周翡道:「是……是這個。」

周翡眼睛一亮:「這就是解藥嗎?一次吃幾勺?」

被辣得死去活來的謝允聞聽了這種「無忌童言」,差點給她跪下,忙道:「別別,抹一點在鼻下或舌尖就行,按勺吃要出人命的……外面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周翡三言兩語把突如其來的黑衣人說給他聽了,謝允越聽越皺眉,說道:「不好,你從那邊上去,跟我走。」

說著,他試著提了口氣,直接順著送飯時吊下來的草繩飛身而上,雖然周身血脈還有些凝滯,但大體不是半癱狀態了。他從頭上取下束髮的簪子,那東西非金非玉非木非骨,乃少見的玄鐵,頭很尖,跟時下男子用的束髮簪大有不同,也不知平時是幹什麼壞事用的,反正三下五除二就把上面的鎖頭給捅下來了。

周翡見狀,不再耽擱,順手撿起白骨腦袋放回原位,怎麼下來的怎麼安上去了。

此時,整個山谷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謝允將解藥的瓷瓶磕碎了,這時候就不必講究什麼乾不乾淨的問題了,他一路將藥膏抹在每個石牢的門口。

周翡迅速跟上他,一邊挨個兒將石牢門上的鎖砍松,一邊儘量不去直視用各種姿勢舔牢門的英雄好漢們……有些好漢大約吃不慣辣,舔完還要神情痛苦地嘰喳亂叫一番,好不熱鬧。

漫山遍野都是居心叵測的殺手,唯有他們倆救火似的救了一路。

謝允的輕功不知師承何處,簡直有點邪門,周翡懷疑他骨頭裡可能灌了好多氣,飛奔起來完全不費力,活像一張被大風颳走的薄紙。她本就有些追不上,還得扛著大刀幹體力活,一時連氣都快喘不勻了。最要命的是,這一大圈砍下來,她沒能找著李晟。

周翡心裡不由得有些急了,尤其想起別人告訴她的那些個剝皮挖心的傳說——李晟一個細皮嫩肉的小白臉,倘若被那什麼朱雀主看上了捉去,做成人皮氈子可怎麼辦?

四十八寨裡有一年來了一頭脾氣暴躁的熊,差點傷著幾個去捉山雞的小師兄,被一個長輩追蹤了一天一宿,打死拖了回來,說要剝皮做個氈子。那時候周翡還很小,只記得那狗熊的腦袋耷拉在一邊,一臉死不瞑目的陰鬱,彷彿咬牙切齒地打算來生再報殺身大仇——這是周翡野猴子一樣的童年裡不多的陰影。

此時,她自動將李晟的腦袋安在了熊身上,想得自己不寒而慄。

就在她開始因為壓力太大而胡思亂想的時候,前面的謝允突然停住了腳步。

周翡:「怎麼……」

謝允伸出一根手指:「噓——」

他神色實在太嚴肅,周翡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漸漸地,一陣琵琶聲從滿山谷的喧囂中傳了出來,剛開始只有纖纖一線,而後越來越清晰,竟如同在耳邊響起似的,將所有喊殺與雜音一併壓了下去。那琴聲並不激昂,反而悽悽切切的,低迴婉轉,甚至有些氣若游絲的斷續感。

「哭妝。」謝允低聲道。

周翡詫異道:「什麼?」

謝允道:「一段唱詞,說的是一個美人,紅顏未老恩先斷,燈下和燭淚哭薄倖人,胭脂暈染,花殘妝、悼年華……」

周翡滿腦子人皮氈子,哪聽得進這種風花雪月?立刻暴躁地打斷他道:「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謝允伸手攔住她,肅然道:「後退,來者不善。」

他話音沒落,遠處山巔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周翡夜裡視力極佳,看出那是個寬肩窄腰的男人,手上抱著個琵琶,披頭散髮,衣袂飄逸,隨時能乘著夜風飛昇而去似的。如泣如訴的琵琶聲忽地一頓,那人提琴而立,向山下一瞥,不過兩三瞬,已經順著漫長的山脊落了下來。

來人走路的樣子很奇怪,步伐很小,輕盈得不可思議,偏偏速度極快,行雲流水一般,轉眼就到了山谷正中。他所到之處,原本打得烏眼雞一樣的兩路人馬紛紛畏懼戒備地退開。

他微微低頭斂衽,行了個女人的福禮,然後輕輕地嗟嘆一聲——別人的嘆息是噴一口氣,最多不過再使勁一拍大腿,他這一聲嘆息卻長得像唱出來的,餘音繚繞了半晌不散,周翡下意識地跟著微微提了一口氣,總覺得他後面得接個長腔。

那人倒是沒哼唧,只輕聲道:「家門不幸,我手下精銳全都折在了活人死人山,如今傍身的都是這些廢物。沈先生大駕光臨,也不知事先通報我一聲,實在有失遠迎。」

周翡揉了揉眼睛,她見抱琵琶的人分明是個身量頎長的男子,這一說話,卻又分明是個女的。

謝允卻眉頭一皺:「沈先生?」

這時,半山腰上「噹啷」一聲,一道石牢的門自己開啟了。周翡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最裡面那間石牢裡關的,可不就是那個說話喜歡危言聳聽的前輩?

只見那癆病鬼似的中年人慢吞吞地從裡面走出來,他身形有些佝僂,雙手背在身後,越發沒了精氣神。他居高臨下地低頭看著抱琴的人,咳嗽了幾聲,說道:「不速之客,多有叨擾,朱雀主別來無恙啊。」

周翡不由得微微踮起腳,想看看這傳說中空手掏人心的「大妖怪」長著幾個鼻子幾張嘴。

山谷中燈火通明,那「大妖怪」並不是青面獠牙,反而有幾分清瘦,一張映在火光下的側臉生得眉清目秀,面容雪白,雌雄莫辨,唯獨薄薄的嘴唇上不知糊了幾層胭脂,殷紅殷紅的,像屈子《楚辭》中幽篁深處的山鬼。

朱雀主抬手攏了一下鬢角,輕聲細語道:「我是個末流的小人物,天生苦命,跑江湖討生活,與沈先生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您有什麼差遣,但請吩咐就是了,何必這樣大動干戈?」

「沈先生」聽了,便沉聲道:「確有一事相求。」

朱雀主指尖輕輕地撥動著琵琶弦:「洗耳恭聽。」

沈先生道:「可否請朱雀主自斷經脈,再留下一隻左手?」

周翡:「……」

這病秧子找揍嗎?

謝允低聲對她解釋道:「活人死人山的朱雀主名叫木小喬,掌法獨步天下,有隔山打牛之功……不是比喻,是真山。他是個左撇子,左手有一招‘勾魂爪’,號稱無堅不摧,探入石身如抓捏豆腐,他指尖帶毒,見血封喉,陰得很。你看好了,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大魔頭,見他一次,往後三年都得走好運……只要別死在這裡。」

石牢中的囚徒,漫山跑的崗哨,還有那位神秘的沈先生帶來的黑衣人全都安靜如雞,跑的顧不上跑,打的也顧不上打,屏息等著聽木小喬發話。

「沈先生實在是強人所難啊。」木小喬好一會兒才吭聲,居然也沒急,仍是客客氣氣地說道,「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這樣,我也只能領教一二了。」

謝允突然道:「掩住耳朵。」

可能是謝允天生自帶聖光,這一天一宿間,周翡對他生出某種無端的信任。她反應奇快,立刻依言捂住耳朵,但人手不可能那麼嚴絲合縫,饒是她動作快,一道輕吟似的琵琶聲還是撞進了她的耳朵。

周翡當時就覺得自己來了一回「胸口碎大石」,五臟六腑都震了幾震,一陣暈頭轉向的噁心。

其他人顯然沒有她這樣的運氣,朱雀主這一手敵我不分,以他為中心幾丈之內的人頃刻間倒了一片,離得稍遠的也不免被波及。不少人剛解了溫柔散,手腳還在發麻,立刻遭了殃,內傷吐血的就有好幾個。

半山腰上的「沈先生」卻驀地飛身而下,他站在那兒的時候像個霜打的茄子,這縱身一撲,卻仿如猛禽撲兔,泰山壓頂似的一掌拍向朱雀主頭頂。朱雀主嘴角噙著一點笑意,五指驟然做爪,一把扣住沈先生的手腕,地面上的石頭受不住兩大高手之力,頓時碎了一大片。

「勾魂爪」驟然發力,隨後朱雀主微微色變,輕「咦」了一聲,一個轉身便已經飄到了數丈之外,手中扣著一樣東西——他一把將沈先生的手掌齊腕拽下來了!

那手掌不自然地伸著,斷口處卻連一滴血都沒有,癆病鬼似的中年男人面沉似水地站在原地,兩袖無風自動,攏住殘缺的左腕。

周翡自以為見過百家功法,卻還是頭一次知道有人能用義肢打出那樣一掌。她從未見過這種絕頂高手動手,一時顧不上自己胸口悶痛,看得目不轉睛——那兩人頃刻之間過了百十招,朱雀主木小喬身形翩翩,出手卻像毒蛇。沈先生沒他那麼多花樣,乍一看有些以靜制動、以力制巧的意思在裡頭,步伐中卻另有玄機……究竟是什麼玄機,周翡一時沒看明白,只好先記在了腦子裡。

謝允驟然色變:「棋步——沈天樞?」

周翡眼睛也不眨地隨口問:「誰?」

「傻丫頭還看熱鬧!」謝允抬手一拍她後腦勺,「你不知道‘天樞’乃北斗之一,又名‘貪狼星’嗎?他既然來了,今天在場中人一個也跑不了,肯定是要滅口的,趁他現在被木小喬纏著,趕緊走!」

周翡回過神來,還沒來得及消化他那句話,便見謝允嘴裡說著讓她走,自己卻拿著方才的藥膏沿著石牢往裡跑去,她想也不想便跟了上去:「我也去。」

「你跟來幹什麼?要不是這管藥膏在我手上,揣著於心不安,我早跑了,你傻嗎?」謝允腳步不停,沒好氣地說道,隨後他也發現周翡拿他的話當耳旁風,便激將道,「你要再跟,藥膏你拿去,你去給這幫累贅解毒,我可走了。」

「哦,」周翡一伸手,「給我吧。」

謝允:「……」

周翡在四十八寨就特立獨行慣了,主意從來都非常大:「反正我還得找李晟,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裡我跑了,回去怎麼跟我娘交代?」

謝允覺得簡直匪夷所思:「你娘是親孃不是?是你的小命重要還是‘交代’重要?」

周翡毫不猶豫地道:「交代重要。」

謝允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了她兩眼,周翡以為他又想出了新的勸阻,不料此人竟說道:「不錯,確實是交代重要,不過爛命一條,也未見得比別人值錢——既然這樣,走,咱們去把這些倒霉蛋放出來,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好歹問心無愧。」

謝允東拉西扯起來實在太能絮叨,周翡這回難得從他身上找到了一點痛快勁,還沒來得及欣慰,便聽他又悠然補充了一句:「像我這樣身長七尺,五尺半都是腿的世間奇男子,居然也能碰上半個知己,幸哉!」

這自我描述很是特立獨行,聽著像只大刀螂。

「……」周翡頓了一下,問眼前這隻大言不慚的「人形刀螂」道,「為什麼我是半個知己?」

「大刀螂」在一間石牢門口抹上解藥,囑咐那人快跑,回頭在周翡頭上比畫了一下,正色道:「因為你怕是還沒有五尺高。」

下一刻,他腳下生風一般地原地飄了出去,大笑著躲過了周翡忍無可忍的一刀。

有些人白首如新,有些人傾蓋如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謝允太自來熟了,周翡本來不是個活潑愛鬧的人,卻轉眼就跟謝允混熟了,好像他們倆是實實在在認識了三年,而不是才第二次見面。

謝允說那溫柔散是藥馬的,不知是不是又是他胡謅的,反正對人的作用似乎沒有那麼強,一點解藥下去,很多人功力未必能恢復,但好歹是能痛快站起來了。

江湖中人比較糙,能站起來就能跑能跳。大部分人都很機靈,早嗅出了危險,出來以後衝周翡和謝允抱個拳道聲謝就跑了,還有一小撮,要麼是被人關了那麼久依然不長心眼,要麼是有親友被關在其他的石牢中,出來以後第一件事是衝上來幫忙,漸漸匯成了一股人流。

山谷中的崗哨也回過神來,分頭上前截殺,沈天樞帶來的黑衣人不依不饒,緊跟上來,三方立刻混戰成一團。謝允一回頭,見身後多出了這許多打眼又礙事的跟班,頓時哭笑不得,這話癆正要多囑咐幾句,一個谷中崗哨突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他身後,旁邊石牢裡有個老道士正好看見,忙大聲道:「小心!」

謝允當時沒來得及招架,旁邊卻飛過來一把沙子,不偏不倚,正飛進了那偷襲者的眼睛。謝允趁機險險地躲開一劍,叫道:「殺我還用得著偷襲嗎,要不要臉?」

那偷襲者抹了把臉,縱身又要追,被已經趕上來的周翡橫刀截住,逃過一劫的謝允在旁邊起鬨道:「好風,好沙,好刀!」

周翡肩膀一動,刀光如電,這崗哨是活人死人山的正經弟子,可不是被她一刀捅對穿的胖廚子之流,短短幾息,兩人已經交手數招。周翡只覺得此人好像一攤泥,沾上就甩不下來,過起招來黏黏糊糊,而她自己的刀總好像被什麼東西纏著,分外不得勁。

這時,方才發話提醒的老道又開口道:「小姑娘,抽刀斷水水更流,你莫要急躁。」

謝允「啊」了一聲:「哦,原來是左右手輪流持劍的‘落花流水劍’嗎?」

那老道的道袍髒得像抹布,拎著一條雞毛撣子似的拂塵,狼狽得簡直可以直接轉投丐幫門下。他彷彿沒看見謝公子方才屁滾尿流的一幕,仍是稱讚他道:「不錯,這位公子見多識廣——姑娘,十八般武藝,道通為一,都是在收不在放,分毫不差,才能手到擒來,否則逐力也好,討巧也好,必誤入歧途、流於表面。」

周翡心裡一驚,那老道居然一語道破她連日來的疑惑——當年她從魚老那裡見到破雪刀的一招半式,順勢學了來,融入其他的功夫裡,雖說並不正宗,卻意外打動了李瑾容,傳了刀法給她,之後她反覆在腦子裡描摹李瑾容那破雪九式,震懾於其中絕頂的凜冽之氣,一味模仿,反而束手束腳,有些畫虎不成反類犬了。

她一時豁然開朗,手上的刀隨心變招,刀刃壓得極低,自下而上輕輕一挑,正挑中那人兩手之間。偷襲的人一手功夫全在左右手交替上,被她打亂陣腳,動作當即一滯,慌亂間往後一仰,便覺胸口一涼——

謝允搖頭晃腦點評了一番:「刀法雖未成,但大開大合,已經頗有氣象。」

周翡抬袖子擦了擦下巴上濺上的血,心裡一點破開迷惑的快意來不及瀰漫,一轉臉已經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圍上來,便拿刀背戳了謝允一下:「你一個就會跑的,快別廢話了,躲開。」

她扒拉開謝允,兩刀砍下關著那老道士的石牢門鎖,正色道:「多謝道長指點。」

老道撫須微笑,十分慈祥。周翡本想再跟他說幾句話,旁邊忽然有個石牢中人訝然出聲道:「可是阿翡嗎?」

周翡吃了一驚,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野人」扒在石牢門口。

那「野人」將自己亂七八糟的頭髮一掀,露出一張親孃都快不認識的臉,衝她叫道:「哎,什麼眼神,晨飛師兄都不認識啦!你怎麼回事?為什麼會一個人跑到這裡來?跟誰來的?你娘知道嗎?」

這人正是張晨飛,王老夫人那失蹤的兒子!周翡分明是追著李晟的蹤跡而來,李晟至今沒找著,反而叫她先找到了音信全無的瀟湘門人。

晨飛師兄行走江湖的時候,周翡還在寨中學著扎馬步,張晨飛拿她當孩子,情急之下,兜頭扔了一大把問題,周翡一時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個,便問道:「你們怎麼在這兒?」

「唉,別提了。」張晨飛痛苦地舔了一口解藥,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艱難地給她指著旁邊的石牢。周翡砍斷鎖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往下找去,只見四十八寨丟了的人在這裡聚齊了。

原來他們一行人途經洞庭,便聽說霍老設宴,張晨飛他們本該前去拜會,可是身負護送任務,生怕人多眼雜,貴客有什麼閃失。張晨飛辦事妥帖,便派了個人去霍家堡打招呼。誰知人還未到霍家堡,就被扣下了,他們一行隨即遭到偷襲,被關在這裡,至今都沒明白是因為什麼!

再往裡的一個牢房裡關了三個人,一個面帶病容的婦人,一個幼童,還有一個跟周翡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想是張晨飛等人千里迢迢從終南山接回來的吳將軍家眷。這些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夫人小姐,聽見山谷裡喊殺沖天,早嚇得六神無主,忽然一大幫衣衫襤褸的男人跑過來,也分不清誰是來搭救的,誰是不懷好意的,女孩嚇得「啊」了一聲,被那憔悴的婦人攔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