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突出重圍 柳建偉 第2頁,共2頁

唐龍又拿出一張紙遞給小蘭:「這是火葬場出具的死亡證明。高軍誼的遺物,等演習結束清理後,再給你們送回來。今天,我和邱潔如同志就是專程來通知你們的。」

小蘭問:「就,就這麼完了?」

邱潔如說:「是的,這就是組織的決定。」

小蘭急了,「不能評個烈士?不是還有什麼撫,撫什麼金?我已經到街道辦問過了。你們不能這樣。」

唐龍沉著地解釋說:「高軍誼是自殺,按規定不能評烈士,也沒有撫卹金。高軍誼本來還得承擔刑事責任,因為他已經死了,才不追究了。這一點你們要清楚。」

小蘭說:「你們可別騙我們。我爸好歹當過副師長,當了二三十年兵,給我們這一張紙就算完了?他立過多少次功,你們都忘了?」

邱潔如說:「他是畏罪自殺!他是為了你才墮落的!你怎麼連顆眼淚都沒掉呢!實在太不應該了。」

小蘭充滿敵意地看著邱潔如:「你如今是上等人,說這話自然不知道腰疼。哭?哭有什麼用?能哭來錢嗎?三年前,他要是讓我當了兵,如今我就和你一樣了,我也會哭。算啦,沒有別的事,請你們走吧。」

桂玲罵道:「你個死妮子,說的什麼屁活!你爸是犯了事才死的,我懂。犯了事,啥都沒有了,沒有了。是我害死了你呀——」

唐龍艱難地說:「大嫂,家裡有什麼困難,你說一說,如果我們個人能辦到的,一定……」

小蘭套上一件紅毛衣,把小皮包一背:「你們就別假惺惺了。這種年代了,還能叫尿憋死不成?你們不走,我走。」說走就走,拉開門,衝進夜幕裡。

桂玲瘋了似的追出去:「蘭子,回來——蘭子回來——」

唐龍和邱潔如追到大門口,看見小蘭坐了一輛計程車,很快淹沒在都市的夜景中。

萬花筒一樣的夜生活開始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一大早,方怡開著車,朱老太太拎了一罐甲魚湯,帶著兩個孩子去看方英達。四個人一起走到住院部門口,遇見一個穿白大褂的老軍醫。

老軍醫笑著迎上來說:「你們今天又帶什麼好吃的來了?」

朱老太太揭一下砂鍋蓋,看見冒股熱氣馬上又用蓋子壓住:「老鱉湯,大補。」

老軍醫說:「大補是大補,癌細胞吃了這好東西,鬧起來更厲害。我不主張癌症病人吃這種好東西。」

朱老太太板著臉說:「你這話可不中聽。」

方怡解釋說:「趙院長說的是科學道理。」

朱老太太反問道:「科學?一口一個科學咋救不下他的命?他還有幾天陽壽?家裡又不是買不起這東西,山珍啦,海味啦,魚翅啦,燕窩啦都吃,吃了好做飽死鬼,到那邊也沒人敢瞧不起。」

趙院長訕訕地說:「大嫂說得有理,你快送去叫他喝吧。今天上午還要治療。」

朱老太太嘟囔道:「還用你交代,涼了喝起來一股腥氣,不快點能行?」拉著兩個孩子頭裡走了。

方怡道:「老太太很倔,這隻老鱉是她自己掏錢買的,昨晚又燉了一夜。」

趙院長搖搖頭說:「情況很不好。要讓他十天後能去指揮演習,必須先保住他的血管。昨天化驗血液裡的癌細胞比例已經很高。我們準備今天給他做一次透析。」

方怡忍著眼淚,低著頭說:「只要能完成他最後的心願,怎麼治都行。」掩面走了。

進了病房,方怡馬上換了一張笑臉,走到病床前:「爸爸,你把眼睛閉上,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丫丫和龍龍吵嚷著,跑過去,一人一邊,伸出小手捂住了方英達的兩隻眼睛。

方英達笑道:「你們這幾個小鬼頭,搞什麼名堂?快一點。」

方怡把裝進鏡框裡的大照片,舉到方英達面前,說:「你們鬆開吧。」

方英達睜開眼睛,愣怔片刻,伸出雙手舉起鏡框,深情地仔細看著,喃喃道:「跟真人一般大小,比夢見的清楚多了。第一次見她,她就是這個樣子。」

龍龍倚在床邊說:「這個阿姨好漂亮好漂亮,怎麼沒見過她呀?」

方英達朗聲大笑起來:「阿姨?你這個龍龍啊,這是你姥姥,你外婆。」

龍龍搖搖頭說:「不可能,外婆是媽媽的媽媽,可她比媽媽還要年輕,怎麼能當媽媽的媽媽呢?」

丫丫很老成地說:「你真笨,這是你外婆年輕的時候。每個人都有年輕年老,有生有死。老師教過的,你就是記不住。」

方怡和方英達都笑了。

朱老太太又端了一碗甲魚湯,順手在丫丫頭上打個栗爆:「就你精能,薄嘴片子,話多。趁熱再喝一碗吧。」

丫丫很委屈地摸著頭,咕噥道:「我又沒說錯。人就是要死的嘛,誰不會死?」

朱老太太粗暴地把丫丫拽出病房:「走走走,啥話你都會說,看你能的,一個女孩子家,缺教少養,討人厭的。」

方怡說:「朱大娘這是怎麼啦?」

方英達笑道:「朱大娘心細,嫌丫丫在我這個快死的人面前說了死字。」

方怡說:「這幾天,她都有點反常。也不問我朱海鵬的情況,常對丫丫發脾氣。這個甲魚還是她掏錢給你買的。」

方英達放下碗說道:「是不是你說話不注意,傷了她的自尊心?你想想,想起什麼,一定要給老人家道個歉。」

方怡凝神想了一會兒,說道:「我沒說什麼別的。你被送回來那天,我心情不好,只對她說她生了一個好兒子,把你打到醫院了。別的,別的就沒什麼了。」

方英達瞪了方怡一眼:「這還不夠?你馬上去把老人家叫過來。我給她解釋解釋。」

方怡走到門口,幾個醫生、護士推了一個小車擁了進來。

趙院長取了口罩說:「方副司令,你要是沒什麼異常感覺,我們就準備給你做透析了。」

方英達說:「只要保證我能去指揮演習,什麼治療我都配合。」

兩個護士一陣忙碌,把已進入麻醉狀態的方英達抬上了小車子。

朱老太太在樓道的一個僻靜處對孫女講了一番做人的道理後,拉著丫丫回病房,一邊走,一邊說:「以後可要記住了。」

丫丫點點頭說:「記住了。」

朱老太太說:「背給我聽聽。」

丫丫說:「不能說人家的短處,不能問人家的錢財,看生孩子要說孩子乖,看病人不能說生死。沒記錯吧?」

朱老太太說:「還有,女孩子不能話多。」

醫生、護士推著方英達過來了。朱老太太看著一個護士舉著輸液瓶,一個護士舉著血袋,中間躺著滿頭白髮的方英達,驚得張開大嘴,朝小車撲過去,「這,這是咋回事,好好一個人兒說不行就不行了?」

一個醫生把她推到樓道邊上,小車在幾團白的簇擁下,急急朝電梯門移去。

朱老太太說:「剛剛還喝了兩小碗老鱉湯,咋就這麼快哩?是不是真不該吃老鱉呀?」

方怡扶著老太太說:「大娘,沒事的,這是去手術室做透析,不會有事的。」

朱老太太急急追著小車走:「姑娘,你可別騙我,是不是喝了老鱉湯不科學?」

方怡說:「說沒事就沒事的,你放心。」

兩人帶著兩個孩子乘另一部電梯上樓了。

朱海鵬、常少樂和江月蓉走到方英達的病房,看見一個護士正在把床單、被罩往地上扔,立馬臉色都變了。

朱海鵬顫著聲音問:「方副司令員是不是住這間房?」

護士戴著口罩,含含糊糊說:「是的,他不在。」

「不在了?!」三個人同時驚叫一聲。

朱海鵬眼睛馬上溼潤了,一拳打在牆上:「我們來晚了。」

護士取下口罩說:「我說的是他不在,不是他不在了,聽清了嗎?」

常少樂拍拍胸口道:「謝天謝地。他不在病房,證明他還能走路。太好了。」

朱海鵬問:「同志,請問他現在在哪裡?」

「你們是從演習前線回來的吧?」小護士抱著床單和被罩說:「首長一定要把演習指揮下來,為了保證他的身體十天後還能指揮作戰,今天要給他做透析。你們要看他,明天再來吧。」

江月蓉癱坐在一個沙發上:「嚇死我了。海鵬,看你的臉青的。」

朱海鵬眉頭緊皺著,「我和常師長回來,不就是為了能多見他一面?要是再也見不著了,要後悔一輩子的。」

「哇——」常少樂大叫一聲,從床頭櫃上把鏡框舉起來,「真是絕代佳人,怪不得老軍長三十六歲喪妻,一直沒有再娶。」

朱海鵬咂咂嘴:「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再娶還有什麼意思。」

江月蓉抿嘴一笑:「你們這些男人呀!哼!」

朱海鵬說:「常師長,你入伍的時候,方副司令的夫人還在,好像在a師醫院工作,你就沒見過?」

常少樂把照片靠牆放了,遠遠地端詳:「我一個小戰士,駐地離師部一百多公里,頭疼腦熱,連裡衛生員就解決了,哪裡能見得上師長夫人?可我們背後沒少談論她。」

江月蓉道:「你們那時候的小兵,膽子也夠大的,師長夫人也敢背後議論!」

常少樂笑道:「哪個時代的年輕人都愛美。那時,師首長的夫人,差不多都在師醫院工作,兩大美人師長和老政委各佔一個。連裡戰士,誰見過這兩大美人,比立個三等功著名多了。」

江月蓉問:「你是不是後悔沒有裝過病?」

常少樂道:「這倒沒有。我們連,除了連長、指導員見過她,戰士只有趙小山見過。趙小山那年得盲腸炎,在師醫院住了七天,還是師長夫人親自主的刀。他出院回來,在全連人眼裡一下子高大了許多。」

江月蓉問:「這個趙小山後來怎麼樣?」

常少樂淡淡地說:「當年就復員了。」

朱海鵬說:「怎麼就復員了呢?」

常少樂看看江月蓉,神秘地一笑,「因為他說了不該說的話。政委夫人當時是護士長,手術時給師長夫人打下手。」

江月蓉又追問說:「打下手也沒什麼呀。」

常少樂一咬牙說:「割盲腸要備皮!這件事有損政委聲譽。」

江月蓉紅著臉道:「這個政委也太霸道了。」

常少樂道:「這是個紅軍出身的老政委,比他的夫人大二十四五歲,常抓不懈的工作,就是突然間到師醫院查哪些人經常住院。第二年,政委夫人就改司藥了。從此,下邊只敢議論議論這位第一夫人。」

朱海鵬說:「聽說那個政委夫人還真有點什麼事。」

常少樂說:「事有沒有,不敢說。七一年老政委病故,政委夫人就提出要和一位連指導員結婚。僵了半年沒批准他們,年底就讓他們倆都復員了。聽說他們的兒子就在a師。」

朱海鵬笑道:「這個故事有點意思。」

朱老太太領著兩個孩子走到門口,正好聽到朱海鵬的笑聲。老太太臉黑了,手抖了,眼紅了,打雷一樣吼一聲:「海鵬——」

三個人扭頭看朱老太太。朱老太太二話沒說,一巴掌打在朱海鵬臉上,把朱海鵬打個趔趄,跌倒在沙發上。

方怡從後面躥上去,抱住朱老太太:「你,你為什麼打他?」

朱老太太餘怒未消,指著朱海鵬說:「他知道為啥打他。」

江月蓉說:「大娘,海鵬做錯什麼了?」

朱老太太罵道:「老孃說的話,你全當耳旁風了。我說叫你讓著點,你就是不聽!最先給我說是打仗,那也該狠點,也就算了。自家人跟自家人打,你逞什麼能!他得了這種病,還能活幾天?你就不能讓他贏一回?」

朱海鵬一句話沒說,抓起軍帽大步走出病房。

方怡搓著手說:「大娘,都怪我不好,沒給你解釋清楚。我那天也不是埋怨你們海鵬,我只是覺得太用心打了。你怎麼問都不問,抬手就打呢?」

江月蓉翻了方怡一眼:「你們家的人,可真難侍候。打敗了,你爹不滿意,打好了,你又不滿意。跟老人家說什麼說!」

方怡捶首頓足道:「我是一時氣話,大娘是個多明白的人,怎麼就聽不出來呢?」

江月蓉說:「你給老人家解釋清楚吧。」跑出去追朱海鵬。

常少樂說:「老人家,你確實錯怪了海鵬。你養了一個多麼好的兒子啊。他可是方副司令最喜歡的學生。」

朱老太太伸出右手看看:「你們都說我打錯了?可他為啥總要吃尖呢?這不好,以後日子還長,出頭的椽子先爛。」

方怡說:「大娘,我爸這次住院,與海鵬沒什麼關係,是海鵬和這位常師長他們的對手太不爭氣,我爸是生他們的氣。」

朱老太太看看常少樂:「大兄弟,你是海鵬的領導吧?海鵬太要強,你要多批講批講他,磨磨他的稜角他的刺。活人難呢。」

方怡說:「大娘,海鵬他們還要再打一場,我帶你去找他解釋解釋,要不太委屈他了。」

朱老太太收拾收拾桌上的碗說:「打錯了就打錯了,又不是第一回打錯了。娘打兒子打錯了,他還能不認我這個媽了?這件事你們別管,連這點屈都受不了,還能幹啥大事。」

常少樂走過來對方怡說:「小三,見了你爸,就說我們來過了。這是一位好母親呀。」

方怡苦笑一下,沒說話,坐在沙發上發呆。

常少樂找到停車場,看見朱海鵬和江月蓉已經在吉普車上,上了車說道:「海鵬,你媽可真是個好母親呀。」

江月蓉指指朱海鵬左臉上的幾個指印:「老太太的手可真狠,看來是真生氣了。」

朱海鵬吐口長氣說:「她右手紋是斷掌,又做的體力活兒,當然有力氣。她一巴掌能把我打倒,可見她的身體不錯,可惜沒把錢留給她。」

江月蓉笑道:「說你是個好兒子,你一點也不謙虛呀。住在將門巨賈府上,要錢幹什麼?」

朱海鵬嘆道:「老孃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留點錢好應急。」

常少樂說:「海鵬,你今天受了委屈,找個地方喝兩盅,給你壓壓驚。」

江月蓉靈機一動,指著三個人身上的作戰服說:「穿著這身衣服,出現在酒館裡,晚報恐怕要登爆發戰爭的新聞了。」

朱海鵬說:「我今天確實想喝點酒。」

江月蓉說:「今天的日程只是探視方副司令的病,不知兩位首長肯不肯屈尊到寒舍去消磨半天?有酒,有咖啡,有音樂,有戰爭影片……」

常少樂說:「還有殷勤漂亮的女主人侍候,我當然很願意。」

朱海鵬扭頭和江月蓉對視一下:「師座當然願意,主要是用不著掏錢埋單。」

吉普車帶著一車笑聲,出了軍區總醫院的大門,拐向通向c市的高速公路。

江月蓉既然已經和方怡達成協議,這頓家宴自然就被她看作是和朱海鵬之間「最後的晚餐」。豐盛、多彩、悠長,是江月蓉為這頓飯定下的目標。江月蓉用於採購的時間,恰恰夠播完一部美國戰爭片《野戰排》。江月蓉把十幾個菜做出來,《日瓦戈醫生》已播放了一半。家宴開始,已是下午三點鐘。常少樂酒足飯飽打個嗝,中央電視臺已經開始播放每日城市天氣預報了,這才意識到他這盞燈泡在這個溫馨的小家裡已經照耀得太久了,站起來說:「海鵬參謀長,我以師長的名義命令你,幫助女主人打掃戰場,我八點鐘還要接見一位重要的客人。」

朱海鵬一直摸不清江月蓉的底牌,不知江月蓉是否願意他單獨留下,看一眼江月蓉說:「常師長,這個光榮任務還是咱們倆共同完成吧。」

如果把常少樂也留下來,和朱海鵬的情感史從此就終結了。自己主動提出設這個家宴,難道沒有別的用意?單獨留下朱海鵬,又會發生什麼事情?心裡還在矛盾,嘴卻很快做出了選擇。江月蓉說:「在c師的時候,常嫂子給我誇幾回常師長在家裡的模範表現。你朱海鵬怎麼樣,我還沒見識過,譬如能不能把碗洗淨。」

常少樂取了帽子衝朱海鵬做個鬼臉道:「客隨主便,你就掙回表現吧。」後退著拉開門閃了出去。

八點鐘,常少樂坐出租回到銀河賓館。方怡已經在三號樓門口等多時了。

常少樂打個酒嗝說:「小三,你怎麼來了?」

方怡說:「我剛從醫院回來,想請朱海鵬回去看看他媽,老太太已經明白打錯了,也想見見她的好兒子。他呢?」

常少樂狡黠地一笑,「那個老太太這個時候可不會放下當媽的架子,看得出她也敢用針在朱海鵬背上刺上精忠報國。恐怕是有的人想見見朱海鵬解釋解釋吧。」

方怡伸手打了常少樂一拳:「你還是個長輩呢,沒老沒少地開玩笑。我想見他,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吧?我站在人民廣場喊三聲‘我要嫁給朱海鵬!’也不會受到什麼譴責吧?」

常少樂說:「好好好,我鬥不過你。你爸做了透析,情況怎麼樣?」

方怡說:「好多了。醫生說,要是不過分勞累,估計能熬到春節。朱海鵬呢?」

常少樂說:「軍區幾個頭兒都希望我們拿出新東西,海鵬下午又去通訊團了,說是又做什麼實驗,今天回不回來難說。」

方怡用狐疑的目光仔細看著常少樂,遲遲疑疑地說:「你可別騙我!常叔叔,你要想喝朱海鵬的喜酒,千萬可別把我惹惱了,到時候我可敢把你的啤酒換成馬尿。」

常少樂拍著胸脯說:「我怎麼會騙你呢?你如果能和朱海鵬重修舊好,常叔叔又會高興得大醉三天。」

方怡說:「好,我信你一回。我知道,你和那個朱海鵬,都很看重那個江月蓉,覺得她才是賢妻良母坯子。我爸也說我少了點女人的溫柔和賢惠,長成這樣了,也改不了。方便的話,請你告訴朱海鵬一聲,他娘和他女兒住在我家的事,早就公開了。這件事輿論已有一些猜測和評價。我呢,一開始就是把朱大娘和丫丫當親媽親女兒看。這要是突然間朱海鵬和別的什麼女人結了婚,我的形象是不是要黯淡三分呢?」

常少樂怔了好一會兒,「朱海鵬絕頂聰明,既然沒讓他媽和丫丫搬出去,肯定把什麼都考慮到了。你說呢?」

方怡笑笑,「但願如此吧。我回去了。」

常少樂說:「小三,你稍等一下。」轉身進了樓,再出來時,手裡多個信封,「這是朱海鵬要交給他媽的東西,上午出了事,沒交成,你順便帶過去吧。」

方怡接過信帶上走了。車到一個十字路口遇到了紅燈,方怡拿起信封看,發現封口還是溼的。過了十字路口,她把車停到路邊,拿出手機,熟練地撥打了江月蓉的號碼。通了之後,她突然又改變了主意,關掉手機,用兩隻手搓搓臉頰,盯著一盞路燈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朝左一打方向盤,隨著車流走了。

此時,朱海鵬剛剛把碗和盤子洗完,取下圍裙,伸手捶著後腰說:「不幹家務,不知道母親們的偉大,幾十年如一日這麼幹,可是個了不起的工程。剛才是不是有個電話?」

江月蓉早換了衣服,像一隻懶貓一樣蜷在沙發上看電視。畫面上正好是前幾年美國越戰片的又一力作《生於七月四日》的著名片段:男主人公當著全家人的面做掏生殖器的動作,遭到他母親的責罵,誰知掏出的卻是一根導尿管,他像一個歇斯底里的患者一樣,快速轉動輪椅,大聲罵著粗話。

朱海鵬瞥了幾眼,評價說:「這種反戰情緒,搞得太誇張了,根本沒有反映出美國人的真實。海灣戰爭爆發前,美國有百分之七十八的公民贊成對伊拉克動武。藝術家,永遠是愛標新立異的。別看了。」

江月蓉關了電視,直起身子說:「電話鈴響了一下,大概是打錯了。」笑盈盈地看著朱海鵬,「先生勞駕給我泡杯茶。」

朱海鵬舉手敬個禮說:「是,小姐。」泡了兩杯茶,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嘆道:「真不是個活兒,從這點看,留學生很讓人敬佩。」

江月蓉說:「海鵬,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做這頓飯,又要讓你幹這麼多家務?」

朱海鵬說:「無外乎兩層意思,一呢,表明你是個合格的甚至是優秀的家庭主婦;二呢,對我這個人再做一些考察。我宣告,累是累點,可我很高興。」

江月蓉望著天花板自言自語說:「那只是你的理解。我是想把這一天當成半輩子過。海鵬,真的,我很感謝你。你幫我洗了碗,給我泡了茶,我在天涯海角想起來,會覺得很幸福。」

朱海鵬看見江月蓉的臉頰上滾過幾顆晶瑩的淚珠,問道:「你,你怎麼了?」

江月蓉說:「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從你身邊消失了,永遠消失了,你會想著我嗎?」

朱海鵬站起來,又不敢碰江月蓉,走到江月蓉對面說:「你今天到底是怎麼啦?盡說些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嚇我。」

江月蓉抹了眼淚笑道:「對不起,我想起方副司令和他那個漂亮妻子了。一個女人,能被一個優秀男人這樣愛幾十年,該知足了。」

朱海鵬說:「我想我也能做到。」

江月蓉仰起狂放熱情的臉,喃喃道:「我什麼也不怕,真的什麼也不怕!我從來沒有屈服過,從來沒有。可是,我總是憂鬱,猶豫,一個是心理,一個是行動。有什麼惡果,可能什麼也沒有。我確實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呀!」

朱海鵬伸了伸手,又縮了回去,「你,你……」

江月蓉繼續自顧自地說:「我為什麼就不能狠一點?我想那麼多幹嗎,我多羨慕她呀,父親病危,還能冷冰冰談生意!」

朱海鵬伸手摸摸江月蓉的額頭:「你沒發燒嘛,怎麼盡說胡話?」

江月蓉緊緊抓住朱海鵬的手,喘著氣說:「海鵬,我說的不是胡話。我還有勇氣想,有勇氣做,真好!上一次你來,我就……不晚吧?你說呢?你心裡沒有笑我吧?你想不想到,到臥室……看看?千載難逢,你不,不要對我說……不。」

朱海鵬呆住了。他覺得再說什麼都成了多餘,站起來把江月蓉牽起來,伴著鋼琴曲,慢慢走進臥室……

臥室安靜了下來。江月蓉抬起手擦擦眼淚,把頭埋在朱海鵬的胸上,感嘆道:「三年半了,沒想到我還會做!這一下就沒什麼遺憾了。」

朱海鵬接道:「我也沒想到第一次就成功了。我們確實耽誤了很多時間。演習結束,我們……」

江月蓉抬手捂住了朱海鵬的嘴,「我們不是已經犯規了嗎?感覺很複雜,我還想這麼過一段。」直起上半身,俯看著朱海鵬,「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一問,你一定要說真話。」

朱海鵬雙手交叉,枕在腦後,點著頭說:「你儘管問。再尖銳的問題,我都會正面回答。」

江月蓉說:「如果沒有我,你認為你和方家三小姐重組家庭的可能有多大?」

朱海鵬怔了怔:「我對她有過好感,這些年相處得也不錯。我認為現在已經用不著討論這個問題了,前提變了,我已經有了你。」

江月蓉託著腮想了想:「基本上算個誠實的回答。下一個問題實際上更尖銳。你想沒想過,娶我這樣一個有特殊身份的女人,對你的蒸蒸日上的前途有沒有什麼不利?」

朱海鵬瞪大了眼睛看著江月蓉:「我一點也不想隱瞞我的思想,可我不知道這對我們一起生活有什麼不利影響。如果我沒想過這些,我就不像個快四十歲的男人了。我選擇了你,這足以表明了我的基本立場。」

江月蓉怪怪地笑笑:「這個回答,我不是很滿意。不過,我也不準備逼你回答個一清二楚。我再問你一個假定性問題,你不要說這是戀愛中少女才玩的遊戲,你願意為了我,放棄你在社會上已經得到的一切,跟我一起去一個地方隱居,平平凡凡地過下半輩子嗎?」

朱海鵬感到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換了個睡姿,說:「我不是一個愛情至上的人,但我又是個可以做到愛情專一的人。年近不惑,真不知該怎麼回答你這種少女式的提問。我想,你說的那種生活對每個人都有魅惑力,想象一下,我也覺得那是一種美。你問的問題實在太刁鑽了,我希望今後我們還是少探討一些這種問題為好。」

江月蓉平躺了下來,哧哧笑道:「你放心,今生今世我再也不向你提這些問題了。我曾經很愛情至上過,所以才提出了這些傻問題。十點多了,我是真心誠意想留你在這兒過一夜,可又不得不催你回去……哦,你穿衣服速度可真快!也不想想……算了!你快點回去吧!」

朱海鵬整整軍容說:「日子不是還長嘛。」

江月蓉黯然道:「是的,日子還長。我一點也不想動,乏透了。你把門鎖好,自己走吧。」

朱海鵬輕手輕腳掩了一道門,鎖了一道門,走了。

江月蓉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喃喃一句:「為什麼不留下來——」兩顆晶瑩透明的淚珠兒,慢慢從兩隻憂鬱的大眼中湧出來,滾入雙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