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突出重圍 柳建偉 第2頁,共2頁

朱海鵬看著常少樂那雙佈滿血絲的眼:「這回你該放心地去睡一會兒了。天亮之後,就該我們還手了。」

常少樂道:「好險!你這一著空槍空炮計差一點弄個全軍覆沒。放幾槍能把人嚇跑,也奇了。」

朱海鵬道:「哪條計,不是踩著毫髮走過去的?空城計,諸葛亮彈琴也能嚇退十萬兵。」

常少樂說:「你真認為留足了彈藥,咱們混編團將來還能生還?」

朱海鵬說:「你快去睡覺吧。留一種可能性,可以激勵他們的鬥志。」

常少樂說:「危險已經過去了,瞌睡還沒有來。我還是留下來陪你吧。」

朱海鵬笑道:「還是不放心,對不對?我知道,你是想看看咱們的數字化班到底管不管用。想等你儘管等,不過,什麼時候出情況,我可不敢保證。要不弄張床放在這裡,指揮作戰和睡覺兩不誤。」

常少樂和一名戰士抬一張摺疊行軍床進來,就聽見了參謀正在報告數字化班的進展情況:「喬營長所屬四班報告,敵兩輛十噸輸油車剛剛通過青衣江大橋,時速四十公里,預計早五點四十分通過貓兒山地區,四班與六班暫時聯絡不上,四班請求我們直接與六班聯絡。趙連長所屬十二班報告,敵六輛彈藥車已過沅水大橋,時速三十五公里,預計六點鐘通過烏雞嶺。烏雞嶺望夫崖十三班報告,半小時前,敵約一個坦克營沿三號公路向三號地區推進,不知何故,停了下來。五分鐘前,一個五十輛運兵車隊也趕到這一地區。」

朱海鵬大叫著:「老常,讓你開開眼。令炮團一個營,五分鐘後炮擊望夫崖,上報對望夫崖發射導彈一枚;令六班做好在貓兒山炸敵輸油車準備。」

滯留在望夫崖附近的坦克部隊和步兵正是紅軍的預備隊主力坦克團三營和三團主力兩個營。

王仲民跳下指揮車問道:「胡營長,你們不是早走了嗎?怎麼現在還在這裡。」

胡營長苦笑道:「王團長,這後勤是怎麼搞的,我們已經等了一個小時,這油怎麼還沒有送到?剩這點油,頂多夠到達三號地區。」

王仲民說:「你們堵在這裡,我們也過不去呀。」

胡營長說:「你們一輛一輛錯開了走。」

王仲民藉著月光朝前邊一看,幾十輛坦克閃著寒光排在彎曲的山道上,「這要是一輛一輛挪過去,天就亮了。」

李鐵帶著幾輛摩托趕了上來,看見王仲民的三團和坦克營被堵在這裡,大吃一驚:「王團長,這要是白天不是等著挨炸嗎?是不是坦克壞了?」

王仲民說:「沒油了。你們忙著幹什麼去?」

李鐵道:「到前面中轉站了解情況。藍軍一個數字班,以我的名義騙走了三輛車,範司令讓我帶人找這三輛車。找了大半夜,還沒找到……」

話還沒有講完,只聽前面響起一片炮彈破空的聲音,接著,刺眼的火光伴著空爆彈的爆炸聲響成一片了。望夫崖是這次炮擊的重點,巨光閃過後,像一個女人的巨石依然聳立在灰暗微明的曠野裡,附近一個預警雷達站和物資中轉站,響過一陣人的尖叫後,也歸於平靜了。他們心裡都清楚,按規矩,兩個站已經被毀,三號公路在三個小時內已經無法通行了。

王仲民哀嘆一聲:「天呢!他們怎麼就算得這麼準!」

胡營長說:「真是幸運!要是過了望夫崖等油,我這個營說不定就要報銷了。這一陣炮擊有點怪,王團長,我的鐵傢伙問題不大,這炮火要是一延伸,你這兩個營可就慘了。你快讓人都下來吧。」

王仲民聲音都變了,朝後面喊:「快下車隱蔽起來。」

三團的兩個營亂成一團,往林子裡亂竄。又是一陣炮彈破空聲,十幾發空爆彈沿著公路炸出十幾團火光,正好把運兵車隊包了進去。這種轟炸似乎在說:如果是實戰,你這個車隊已經完蛋了。

李鐵大驚道:「數字化班肯定就在這附近。沒有他們制導,炮兵不可能打這麼準。要趕快報告給範司令,這種打擊可能只是個開始。」

王仲民悲嘆一聲:「怎麼聯絡?我的指揮位置在望夫崖那邊呀!弄虛作假,贏了也不光彩。這種仗,在資料片裡也沒見過。怪不得範司令昨天一再猶豫。」

「我聯絡總不算作弊吧。」李鐵從摩托車上搬下步話機,喊著:「雄鷹雄鷹,我是狐狸。」

範英明在那邊說道:「全戰區就我們這兩臺古董,偵聽就讓人家偵聽吧。李鐵,是不是車子找到了?」

李鐵帶著哭聲道:「如果剛才的炮擊是實彈,說不定我已經光榮了。」

範英明罵道:「你發什麼神經病!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鐵說:「咱們的預備隊一個坦克營、兩個步兵營全部被困在望夫崖三號公路這一側……」

範英明一拍桌子,「你說什麼?」

李鐵說:「昨天丟車的中轉站和預警雷達站也完了。這附近肯定有他們的數字化班。看來藍軍玩的真是個大圈套,你們快想點辦法吧。」

範英明失態地吼道:「他們不就在你附近嗎?你快帶人幹掉他們!」

唐龍說:「範司令,你冷靜點!這個任務李鐵根本無法完成。夜裡我把他們的裝備研究了一下,他們可以直接和指揮部聯絡,指揮部再指揮炮兵。他們的夜視裝置和測距裝置,雖然笨重,但很管用,一兩千米遠,能準確到分米。以李鐵為圓心,畫個半徑兩千米的圓,面積有十二點五平方公里,藏十幾個人能找到嗎?現在,恐怕需要考慮主力該怎麼辦了。」

範英明喃喃道:「我太輕視他,我確實已經落伍了。我沒有他那麼自信,我上一次輸得不服氣,觀念不變只能捱打呀。」

唐龍道:「範司令,預備隊受挫在先,還沒能影響到主戰場的格局。你得想點辦法。」

曹參謀喊道:「方副司令電話。」

範英明過去拿起紅機子,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像雷一樣在耳邊滾過:「範司令,藍軍說他們十分鐘前襲擊瞭望夫崖,我想聽聽你報一報他們是不是有戰果。」

範英明說:「一個物資中轉站、一個預警雷達站被毀,三號公路中斷,一個坦克營、兩個步兵營受阻,步兵營受到零星炮擊。」

方英達驚訝道:「朱海鵬真的沒誇海口。告訴你,藍軍剛才已向望夫崖模擬發射一枚導彈,你的預備隊實際上已經完了。你們有兩輛十噸輸油車,是不是要在四十分鐘後到達貓兒山?」

範英明吃力地回答:「我無法立即回答你,我需要向後勤資料庫查詢。」

方英達問:「朱海鵬說,如果你認為有必要,現在可以告訴你,他的數字化班的數量和大概活動區域,你看呢?」

範英明面部肌肉一抽一搐,竭力用平靜的口吻說:「謝謝他的好意。我認為戰場形勢還遠遠稱不上明朗。雖然數字化班已讓我們吃了苦頭,但我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用不著接受這種善意的饋贈。」

方英達道:「很高興你能有這種態度。你一定要充分認識到,演習已經進入一個全新的領域了。祝你們勝利。」

範英明已經又一次嗅到了失敗的氣息,朱海鵬的咄咄逼人讓他感到呼吸困難。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大聲罵道:「王八蛋!」

唐龍拿起步話機受話器喊道:「李鐵,你和王團長一起回來。藍軍的數字化班至少還有兩到三個,必須儘快把它們幹掉。」

範英明扔掉半截煙道:「曹參謀,你起草一個請示電,就說,鑑於a師電子對抗營根本無力與一個電子對抗團打電子戰,建議從現在起不再進行電子干擾。我們連上情下達都無法保證,這是靠a師現在的力量無法克服的問題。小唐,你起草這麼幾個電文:第一個,令一團、二團、摩步團做好撤圍藍軍主力的準備;第二個,令後勤指揮所迅速拿出一個直接與團級作戰單位配合作戰的方案,你考慮細緻一點;第三個,今後方各部隊,把所有能抽調的人都抽調出來,以三團三營為主體,組成一個搜尋集團,由王仲民為總指揮,調動一切偵測手段,挖地三尺也要把藍軍這些數字化班幹掉。」

唐龍說:「在一線部隊撤出前,這支部隊還應該負責後勤運輸線的安全。對了,方副司令說的油車……」

範英明問:「你也聽到了?」

唐龍點點頭,「那可是二十噸油哇。」

範英明搖搖頭,「派陸航大隊去救,恐怕都來不及了。讓後勤通知備用油庫,馬上運油過來。李鐵回來後,就讓他負責押運糧草吧。」

劉東旭趕到著火的一號油庫,已近午夜。油庫只有一個衛兵站在大門口,靜得像個墳場一樣。

劉東旭看見只有一個上尉在值班,頓時火冒三丈,大聲喝道:「你們鄒部長呢?出了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在?」

上尉說:「鄒部長趕來後,突發心臟病,協理員把他送到清江醫院了。」

「高副師長呢?出這麼大的事,他怎麼沒有來?」

「來了,檢視完現場又去了二號庫。」

「損失有多少?」

上尉謹慎地說:「政委,油庫好像是有人故意炸燬的。」

劉東旭厲聲問道:「你說什麼!」

上尉說:「實際上,油庫的油只剩下四五噸了。今天上午入庫的,都是水。你看,那沒炸的油罐都裝的是水。」

劉東旭說:「一號庫起碼還有三十噸油,怎麼說是水呢?」

上尉解釋說:「上次藍軍空襲,一號庫房子著了一間。王科長說這裡設施不好,說把油移走,今天又說把油拉回來了。油庫不著火,我們也不知道這裡面是水。」

劉東旭跑到油罐跟前,開啟開關,伸鼻子一嗅:「王科長在哪裡?你,你們為什麼不報告?這是嚴重的瀆職行為!」

上尉立正站好:「政委,一個半小時前,我已經向後勤指揮所值班室報告過了。他們說無法和‘師指’聯絡。王思平可能已經跑了。著火的時候,他還在,救完火,電話聯絡也中斷了。所以,王思平逃跑的事還沒來得及報。一號庫只有十四個人,去醫院的去醫院……」

劉東旭果斷地說:「夠了!你守在這裡還有什麼意義?你快帶車去備用油庫,把油車全部裝滿,運到沅水大橋待命。看來,有線通訊也不能完全放棄。這次通訊上暴露的問題太多。但願別的地方平安無事。」

上尉答應一聲,跑步去了。

劉東旭匆忙趕到二號油庫。一個少校哭喪著臉迎上去:「政委,這裡也出事了。上午王科長帶人取回的油都是水。」

劉東旭急出一頭冷汗,慢慢坐在一把椅子上:「高副師長來過嗎?他知不知道這裡也出事了?」

少校說:「他剛走。」

劉東旭說:「他怎麼說?」

少校道:「他說他負有重大責任,應該給黨和軍隊一個交代。他讓我們一見到王科長,就把他抓了。」

劉東旭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渾身發軟,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作為一個資深政工幹部,劉東旭憑直感就能判斷出這一惡性事件對a師整體的巨大破壞力。如果這次盜油事件也有高軍誼的份兒,就變成了團伙,性質更加惡劣了。演習正在節骨眼上,還不能想這個問題!他強打精神站起來對幾個部下吼道:「通訊聯絡中斷,你們只會等只會靠?簡直是一群飯桶!四五個小時,你們做了什麼彌補工作?演習就是戰爭,守在一個空油庫幹什麼?保護現場嗎?你們不知道備用油庫在哪裡?一點全域性觀念都沒有!」

幾個校官、尉官大夢方醒,匆忙開車去備用油庫。

黎明前的黑暗來臨了。

劉東旭坐在車裡,心裡七上八下。他已經感覺到後勤這個惡性事件對他個人前途的破壞程度。如果這一事件直接導致了a師演習失利,他最好的結局就是在師政委的位置上原地踏步,直至接到離職休養的命令。部隊出現腐敗分子、蛻化變質分子,一般都因為思想政治工作的軟弱無力,作為黨委書記,必須負責任。

車子駛入後勤指揮所前面的壩子,劉東旭就感到這裡也出事了。四個持槍的衛兵分列在一個門口的兩側,幾個軍官神情恓惶地迎了過來。這種恓惶在一方橘黃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刺目。

劉東旭禁不住問一句:「出什麼事了?」

一箇中校答道:「高副師長自殺了,他留有遺書,基本事實已經寫清楚了。十一點多,我已經安排兩輛十噸油車沿四號公路送去了。十二點鐘,我又把所有輸油車都派到備用油庫拉油。如果路上順利,下午四點鐘以前,這批油可以送到前線。不知我這種處置是否合適。」

劉東旭長出了一口氣:「很好,很好。演習是現在的工作中心,一切別的工作都要圍繞這個中心。他還有沒有救?」

中校默默搖搖頭,閃在一邊。

劉東旭身子晃晃,疾步走進屋子。

高軍誼身子俯在桌子上,子彈洞穿了他的太陽穴。桌上就要凝固的殷紅擁著已洗得發白的軍用掛包,掛包上整齊地擺放著五枚軍功章,一個二等功、四個三等功,一顆子彈孤零零地立在軍功章的上方。一把五四式手槍壓在高軍誼頭的下面,槍口黑洞洞地指著木板牆。

劉東旭問道:「哪兒來的真子彈?」

中校走到床前,從一套疊放整齊的軍裝上拿起一張紙道:「上邊都寫著呢,他好像是早有準備。帽子裡還放了五千塊錢。」

劉東旭把遺書放進自己的口袋:「保護好現場,等保衛科來人檢視後再處理屍體。再仔細查查,看有沒有王思平的蹤跡。」

中校說:「這件事我也做了安排。警衛排搜尋了兩個多小時,沒發現王思平。我想這肯定是內外勾結作的案,已經派人去清江縣公安局報案,請他們協助搜捕王思平。」

劉東旭朝指揮所走著:「小吳,你很細緻。沒你這個做事細緻的副部長,恐怕要出更大的事了。」

吳副部長道:「逼到這一步,我只能把擔子挑起來。」

劉東旭走進後勤指揮所,抓起一隻太空杯灌一氣涼茶,扯把椅子坐下了。

吳副部長一邊為劉東旭泡熱茶一邊說:「‘師指’和後勤,應該有一條電話專線。在這個問題上,一刀切不好。」

劉東旭說:「在探索階段,暴露點問題並不可怕。以後數字化士兵成為作戰主力,確實對有線通訊破壞極大。你的優點是比較全面,愛動腦筋。」伸手去掏手帕,卻把高軍誼的遺書掏了出來。遲疑了一會兒,默唸起來:

黃師長、劉政委、範參謀長並請轉呈集團軍首長、軍區首長:

我只能用這種方式結束我的生命。子彈是我參加軍區打靶時留下的,那次比賽我得了手槍組第一名,立了功,提了幹。這件事過去二十七年了。把妻女遷到c市,我的光榮和清白歷史也就結束了,我第一次行賄、送禮。以後這心裡就開始不平。小蘭沒考上高中,去舞廳當過舞女。桂玲她們廠基本上垮掉了,只發生活費。這個家遇到了難關。不說這些了。王思平利用我這些困難,很快就拖我下水了。小蘭去了他小舅子開的服裝公司,月薪五百。他幫我家安了程控電話,又送了一臺微波爐。他想趁演習失敗混亂之時,打油的主意,我是知道的。我曾勸他幾次,想替他包住這事。可惜我拿了他的手短,沒有向上級報告這一嚴重事件。我幾次想退掉這五千塊錢,可我沒有做到。我實在害怕小蘭當「三陪」小姐,甚至做暗娼,我只有這一個獨生女。今晚之前,我還對王思平抱有幻想,他說他已經把油拉回來入了庫。一號油庫一失火,我就知道我只能走這條路了。我知道,我的死不能彌補對部隊造成的任何損失。我實在是沒臉活下去了。我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更對不起培養我養育我多年的部隊。人死了,也就不用操活人的心了,小蘭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高軍誼絕筆

劉東旭看了一半,眼淚止不住流了出來,就這麼流著淚把遺書看完了,也不擦拭,捶捶自己的腦袋說:「演習前,我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反映高軍誼和王思平在購通訊器材時可能吃回扣的問題。我想找高軍誼談談,可一直沒有談。這件事我負有重大責任。」

吳副部長說:「看這個東西,我也流了淚。部隊幹部家中,有這種難唸的經的太多太多。也不怕你批評我沒是非觀念,我讀這個東西,心裡沒生出多少恨。我也有個女兒,小學是在山裡上的,轉到縣城上,已經跟不上了。算了,不說了。政委,你就不要自責了。」

劉東旭看看一排雪花狀的電腦顯示器:「這件事演習結束後再說。小吳,你先起草個報告,等恢復聯絡後,報到‘師指’。」

吳副部長猶豫一會兒,說道:「政委,有你在後勤坐鎮指揮,我有信心了。這件事我看不要急於讓範司令知道,以免他擔心。報告我馬上就起草。」

劉東旭認真看看吳副部長:「很好。前面不是很順利,也不知道這一夜大局有沒有改觀。」

天大亮了。紅軍搜尋藍軍數字化班的唯一收穫,只是從沅水岸邊一條山溝裡發現了三輛卡車和趙東林留下的便條。「軍指」下令停止電子戰後,前線主戰場報來的戰況又很讓人振奮:已將藍軍主力大部網進。

範英明心裡直犯嘀咕:藍軍花血本組建數字化班,難道只是為了在這次演習中顯示一下這個新兵種的力量嗎?它們和主戰場到底有什麼關係?如果真的把藍軍主力包圍在三號地區中心谷地,即使這些數字化班把紅軍後勤運輸線破壞殆盡,藍軍不還是要輸掉嗎?

範英明說:「唐龍,我覺得前方報來情況有誤。馬上命令空軍到〇一號高地一線進行偵察。」

唐龍道:「是有些怪。可是,一團和藍軍激戰一夜,只向前推進了兩公里。如果不是他們主力,不可能撐這麼久。黃師長說他的正面至少有一個團。這個判斷可能不會錯。二團和摩步團,沿途遇到藍軍多次阻擊,從他們的表現看,又像是打援,掩護主力吃掉一團。吃又沒吃,跑又沒跑,讓人想不通。跑一半留一半,這種情況對我們最有利。」

範英明說:「還是摸清他們的真實意圖再說。命令一團停止進攻,二團和摩步團放慢速度,坦克團主力和高炮團先不要移動。」

唐龍擔憂地說:「二團和摩步團推進太快,與坦克團主力和高炮團主陣地已有十幾公里的距離。你看是不是讓坦克團主力快速跟進上去,再讓摩步團留一個營,照應高炮團主陣地?」

範英明說:「就這樣辦吧。讓空軍看仔細一些,今天的能見度不錯。」

這項命令對前線指揮官的約束力十分有限。推進速度放慢,多慢才叫慢呢?簡凡此時想的只是儘快讓二團主力會合一處,儘快取得有形的戰果,一夜擊潰敵人六次阻擊,只能算是隱藏的戰果。只要能與一團和摩步團把藍軍一部聚殲,日後總結,最多擔待一個「天黑沒判斷清楚」就夠了。接到命令後,簡凡只讓後隊減慢了速度,主力反而加快速度向河谷地區撲去。受二團影響,摩步團先頭一個營也加快了行進速度。七點半鐘,紅軍二團、摩步團和一團,已經把藍軍混編團、一個坦克營、一個獨立營壓縮排十幾平方公里的區域內。

朱海鵬得到報告後,放下稀飯碗,走進作戰室說道:「常師長,現在可以說是勝券在握了吧?」

常少樂道:「還不能大意。他們的飛機已經來轉了幾圈了,範英明恐怕已經知道了咱們的用意。你還是多費點腦細胞,把活兒做細一點。」

朱海鵬說:「好好好,咱們還是分幾步走。範英明的掃蕩部隊很厲害,我是怕拖久了數字化班不保。他知道了,可能已經晚了。先不動他的一線供給站和加油站,第一步先逼他們下決心吃咱們的混編團。第二步,按照一線六個數字化班提供的情況,把他們射程之內的給養點都打掉。第三步,用炮火封住他們一團的退路,徹底掐斷他們的運輸線,混編團來個中心開花,逼他們投降。」

接到偵察機的報告,範英明出了一頭冷汗。河谷西面是藍軍〇一號高地,西北和西南都有藍軍主力運動,藍軍的戰略意圖已經暴露無遺。

唐龍有點不解地問:「朱海鵬在河谷中心留一個戰鬥力不弱的團,到底是什麼用意?河谷已經是唯一的焦點,他有導彈也用不上,我們已經對這一地區有了防範嘛。他只能從外擠壓我們,想反包圍吃掉我們兵力又不夠。我們吃掉他這一部分,對付他們這種鬆散的包圍,還不是小菜一碟?」

範英明踱了一會兒步,停下來說:「你這種思維,還是受舊戰爭觀念的制約。朱海鵬的用意,似乎就是針對這種舊觀念的。從戰役開始,他都是在用這種貌似陳舊的外形,誘導我們按照已有的模式思考。現在的情況還是這樣。大局觀,你我都無法和他比呀。四號公路,他用一個班與我們兩輛油車同歸於盡,一是向我們示威,二是提醒我們注意。如果我們的思維依舊遲鈍、僵化,恐怕從此就失去和他同場競技的資格了。他最終的作戰意圖,實際上已經暴露無遺。他不是想用導彈,至少在我們的c3i系統完整的情況下用不成導彈,他是準備切斷我們的生命線。這就需要誘餌!」

唐龍看範英明的眼神中有了顯而易見的欽佩:「我感到你的思路已經十分接近某個東西了。你是說想一舉困死我們三個主力團,必須用一個團做誘餌?即便我們現在的兩條運輸線都被制住,我們在一線各站庫的庫存,足以支撐我們吃掉這塊肥大的誘餌,然後揚長而去。」

範英明說:「你說得有道理。現在戰役戰場縱深已經超過一千公里,戰爭面積也大得驚人,海灣戰爭面積就有一千四百萬平方公里之巨。我們守衛的疆土有一萬平方公里,演習作戰區域也有兩千平方公里。可見這兩次佈防,我們都沒有好好利用這巨大的空間。昨晚,他們的遠端火炮在數字化班的制導下,成功地殲滅了我們的預備隊,就是一個利用空間的戰例。實際上藍軍這些數字化班,起的作用就是拓展並利用戰場空間。不能再猶豫了,必須把我們失去的空間奪回來。」

唐龍問道:「你的意思是不吃誘餌,先把他們的數字化班擠出去?」

範英明一拳擂在桌子上:「對!命令二團、摩步團立即停止向河谷中部逼壓,如有可能,按原路返回,如走原路受阻,可在河谷南北,依山集結。命令一團,立即發動新一輪攻擊,掩護我真正意圖,待二團和摩步團撤出河谷後,按原路後退三十公里,令空軍全部,做好掩護一團大踏步後撤準備。」

唐龍默默點點頭道:「這可能是擺脫潛在巨大危機的上上之策。」託著腮幫思忖一會兒,「範司令,這種處置,三個主力團都要擔風險,如果他們都拒絕執行該怎麼辦?他們目前都沒直接感受到藍軍數字化部隊在空間上帶來的強大壓力,前面有唾手可得的利益,退回演習開始的區域白白遭受損失,當然都有拒絕執行命令的理由。再者,如果三個團有的執行,有的不執行,有的半執行不執行,情況會不會更糟?」

範英明被問住了,呆呆地看著唐龍。

唐龍又道:「昨天已經授權黃師長協調一線作戰,也不能嚴令他們執行。你看這樣好不好?以這個命令為主,說明這是目前最上策,再附一補充命令,讓他們商議後上報聚殲這個團的方案。我現在雖然有司令助理之名,但沒進入實際的上層,想問題可能會超然一些。這樣做,如果不可收拾,你我自然要擔待一些責任。如果藍軍的數字化部隊真的已經控制了我們的全部要害,黃師長他們因堅持吃誘餌戰敗了,印象也會深些。另外,這樣做,一旦朱海鵬的三斧頭已經掄過,我們也沒放過吃掉誘餌的巧宗兒。不吃白不吃的事不做,人家要笑話你我是聖人蛋。這就好比炒股票……你看我這張嘴,該打。」

範英明早聽進去了,默想了一會兒道:「你快去把這個命令起草了。一定要強調我們是主張不吃誘餌,讓這塊誘餌發餿發臭,讓朱海鵬舔回這塊臭肉。這個假洋鬼子,還真取了一點真經。」

命令剛發出去,二團的請示電到了,內容是二團先頭部隊已遭到藍軍主力猛烈反撲,請求下圍殲令。

範英明仰起頭長嘆一聲:「陽奉陰違!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常有理呀!吃吧吃吧。」

悶坐了一會兒,又說:「小唐,催催劉政委,讓他在十點鐘前,一定要把三十噸油運過沅水大橋。告訴李鐵,等這批油過橋後,要他不惜身家性命,保證油在下午兩點前運抵戰場。」

不大一會兒,唐龍拿著一張電報回來了,面帶驚懼地說:「王思平把油盜走,高軍誼早晨已經自殺,下午四點前,我們沒有一噸油運往戰區,政委馬上趕回來。」

範英明兩眼發直,喃喃道:「禍不單行,真是天意。但願他們能在中午十二點前吃掉那塊臭肉。」

臭肉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吃到的。

紅軍三個團在兩個坦克營的協助下,在兩個小時內發動了三次攻擊,只是突破了藍軍的兩道外圍防線,還沒碰到藍軍品字形三個修有半永久性工事主陣地的毫毛。這場短兵相接的圍殲戰,真正把雙方官兵都帶進了慘烈悽苦的戰爭狀態。

這時,簡凡已經趕到黃興安的移動指揮車邊,把二團的指揮權也交到了黃興安手中。

三次攻擊未果,黃興安覺得面子上很難看。他像一隻受傷的狼一樣在指揮車旁邊跳著,大聲說:「簡團長,把你的半個營預備隊也拉上來,這次讓你那個不要命的老兵連打頭陣,誰第一個衝上去,記一次三等功。」

簡凡說:「大局已定,我什麼都聽你的。摩步團上一輪沒怎麼用力。老林這個人,吃獨食可以,協作精神嘛,是差一些。師長,你說話,他還不敢不聽。再不一鼓作氣拿下來,他們援軍一到,又是麻煩。」

黃興安咳了一聲說:「焦參謀長,你親自去見見林團長,就說我以一團代理團長的身份請他下一輪不要惜力氣,再拿不下來,最丟人的是摩步團。上報‘師指’,十一點鐘,一團、二團、摩步團對敵發起最後總攻擊,讓他們把飛機派來,壯壯聲勢。」

焦守志答應一聲,開著越野吉普去南面見林團長。

藍軍的數字化班在黎明前露過崢嶸後,再無訊息。接著,又是連續上演一個上午的古典戲,看得那些挑剔的觀摩人員又倒了胃口。

昨晚首先用哈欠洩露了心音的紅臉大校,又坐不住了,伸著脖子喊道:「愛國愛國,你們藍軍的數字化部隊是不是睡著了?」

童愛國也開玩笑道:「只有你老兄才會睡過頭。誤了前一場好戲,你自己負責。想補看一場,還是耐心等吧。」

紅臉大校不好意思地笑笑,「還不是你安排的舞會太精彩了,這才睡過頭的。二十個數字化班,還有十六個健在,還是有機會補看一場的。我只是不大明白,為什麼中間要加演這種傳統保留節目。」

正說著,大顯示屏上出現了紅軍三個團圍殲藍軍混編團的場面。藍軍主力部隊仍是不緊不慢地,從西北、西南兩個方向朝河谷擠壓。藍軍主力部隊的行動,從表面上看很有點隔岸觀火的味道,似乎對河谷中心的激戰興趣不大。這一點很快成為演習指揮部關注的焦點。河谷正在上演的畢竟不是一齣三國戲,這種見死不救的後孃式做派,頓時成了攻擊目標。

方英達聽了一會兒,坐不住了,抓起紅機子喊:「接藍軍朱海鵬。你們打的這叫什麼仗?河谷那個加強團,你們是不是準備犧牲掉了?怎麼不回答?」

常少樂在那邊小心答道:「要,這仗還是……」

方英達冷冷說道:「來不及了吧,常師長。你不是當了婆婆了?讓朱海鵬說,他這鍋飯是怎麼做的。」

朱海鵬接過話筒,說道:「方副司令,戰役進展十分順利。最早的設想是徹底犧牲河谷這個團,現在已經用不著了,紅軍三個主力團合圍迅速,我們已經提前佔領了六號、八號公路山口處。幾分鐘後,戰場形勢就會改觀。」

方英達忍不住冷笑道:「你不是魔術師!這三個團吃掉你的養子,你在後面那個形同虛設的防線會不堪一擊!」

朱海鵬道:「方副司令,你聽聽我的佈置。命令楚天舒,把坦克營拉出來,做足要突圍的戲。命令炮兵,毀掉敵一線所有補給站庫。命令敵後所有數字化班,嚴密監視敵給養車隊。命空軍殲擊機大隊做好戰鬥準備,阻擊敵轟炸機空投物資。如果紅軍三個主力團得不到油料和彈藥補給,他們最多還能攻擊半小時。彈盡糧絕的幾千人,想突破我們這個鬆散的包圍圈,恐怕很難。我們河谷的作戰部隊,所存油料和彈藥,還足以支撐到天黑。」

方英達臉色變了,聲音變得有點怪:「你這個狗東西,把我們也騙了。你,你真有把握一次性……昨晚你已經證明過了。這麼說,a師又要……」

朱海鵬道:「不可能有變了。這是兩種戰爭觀念較量的必然結果。這個結果在演習中出現,總比……」

方英達失態地吼道:「用不著給我上課!你幹得太漂亮了!」摔了電話,大步走出作戰室。

下午一點鐘,河谷紅軍彈藥、油料告罄。指揮所嘗試空投幾次未果,油料、彈藥補給車隊全部被阻在望夫崖和貓兒山一帶。一點二十分,藍軍河谷守軍突然向一號地區突擊,沒等紅軍做出反應,已將紅軍向東退路切斷。

範英明得到報告,無聲地流下了眼淚。

劉東旭絕望地看著範英明:「沒希望了?」

唐龍道:「油料被盜,副師長自殺謝罪,前線主力彈盡糧絕,空、陸補給都已絕望。這時不承認戰敗,只能讓幾千步兵徒手突圍。很慘,很無奈,也只能服氣。」

範英明無力地舉一下手:「命令部隊,停止一切軍事行動。承認戰敗,請求中止演習。只支撐了三十個小時,三十個小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