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絕境求生

周仲文趕緊看看身邊的警察,見他的注意力好像完全集中在報紙上,便壓低了聲音,儘量隱晦地問道:「你……真的要讓她走到前面來?」

到底是律師,見多識廣,他在一瞬間便理清了這件事的首尾,猜到嚴謹再次被捕前所謂劫持人質的真相。他是想提醒嚴謹,假如警察對季曉鷗疑似包庇逃犯的調查還未徹底結束,一旦坐實了兩人的關係,豈不是對季曉鷗不利?

嚴謹完全明白他想說什麼。此刻不宜多談,他只能笑了笑:「我對不起她,我補償她行不行啊?哪條法律規定,我不能對受害人進行補償啊?」

周仲文低頭想了一會兒,便不再說什麼,開啟手中的筆記本,一筆一畫記下了那個名字。望著季曉鷗這三個字,他多少感到好奇。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坐在北京開往天津的城際列車上,季曉鷗把在保險櫃裡發現的那本冊子一頁頁慢慢看完了。上次從天津回來,她去髮廊修了個男孩子一樣利索的短髮,劉海和鬢角挑染出幾縷葡萄紫,整個人愈發顯得輕盈俏麗。身邊的旅伴屢屢打量她,幾次想搭訕,她卻心無旁騖,看得專注而認真。

從那些內容來看,都像是嚴謹在心情不好時隨手取過一片紙,然後在紙上隨便塗抹兩句的產物,只有最後一頁是份正經寫下的遺書,a4的白紙,字跡規規矩矩的,一個字一個字寫得挺清楚。

1999年7月20日晴轉多雲風速東南4~5級

又到了寫這種東西的時候。

集訓前要寫,執行任務前也要寫,這幾年前前後後大概寫了有十幾回了吧?

爸、媽:

雖然領導不許我們寫遺書兩個字,但這張紙要是到了你們手裡,那就是遺書了。多想想我讓你們生氣的時候,就不會太傷心。大不了這輩子我先走,早死早投生,下輩子你們做我孩子,我來做你們父母,讓我還這輩子欠你們的債。

嚴慎:

跟你承認一件事,小學二年級那年,你藏在床墊下的壓歲錢,不是被耗子叼了,是被我拿走了,拿去請同學吃雪糕了。以後沒哥罩著你,你那暴脾氣收斂點兒,不然再沒人為你出頭打架。

二子、小么:

都說做兄弟的有今生沒來世,這輩子能遇到你們兩個好兄弟也值了。其餘的不必多說,你們都懂。奉獻也好,犧牲也好,不過是為了一個信仰、一面旗幟、一段誓言。

敬禮!

嚴謹

季曉鷗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遺書,開始看得她差點兒笑出聲,卻在看完最後一句時,淚盈於睫。

她把臉轉向窗外,飛快地抹掉睫毛上的水滴。她感謝嚴謹能把這些屬於過去的記憶交給她,讓她終有機會能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回放那段她沒有參與過的青春歲月,那充滿熱血與激情的青春歲月。

車窗外的景物從眼前飛速掠過,路邊的枝頭已有零星的花苞綻開嫣紅的內芯,迎春花柔軟的枝條也泛出濃郁的綠色。北京漫長的冬季終於有了結束的跡象,春天的腳步漸行漸近。

中午到達天津車站,季曉鷗換了一輛計程車趕往塘沽。今天是她這個月內第二次來「三分之一」。過去的一個星期,她留在北京集中處理了一批私事。先是把自己的「似水流年」轉給一個熟人承包。因為深知自己不是超人,對餐飲業又一竅不通,想做好「三分之一」只能全力以赴,她絕不可能再有餘力同時打理美容店。辛苦三年才做得有模有樣的事業不得不轉手他人,雖然心如刀絞,她也只能暫時割愛。

然後是租房。即使季兆林匆忙從國外趕回,極力斡旋,母女倆的關係卻沒有任何改善。季曉鷗鐵了心要幫嚴謹管理餐廳,趙亞敏也鐵了心要給女兒一個教訓,堅決不肯收回成命。季兆林只好再偷偷給女兒塞錢,讓她先去快捷酒店住幾天,等趙亞敏氣消了再回家。季曉鷗把錢收了,因為美容店的轉讓費到賬之前,她的財政的確緊張,但她卻沒有去住酒店,而是直接進了房屋中介公司。知母莫如女,她知道趙亞敏這場氣不會輕易消化掉,她必須做長期流落在外的打算。但很不湊巧,此刻正趕上房屋出租的淡季,房源很少,她跟著中介跑了兩天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房子,不是環境太亂,就是租價過高。無奈之下她只能先找家快捷酒店暫住,每天一百多的房價花得她肉疼死了。正一籌莫展,方妮婭聽到她租房子的事,立刻大包大攬過去。方妮婭說自己家那套兩居室的舊房子,地段方便,家電齊全,而且租期馬上到了,她可以親自出馬去跟房客談談,哪怕賠上一個月的房租,也讓他立刻搬走騰房。至於房租嘛,姐們兒之間好說好商量,季曉鷗看著給。

房子算是落實了,季曉鷗還得設法解決代步工具的問題。因為「三分之一」畢竟不在天津市區,而是位於距離天津市中心五十公里的塘沽。兩地頻繁往返,只靠京津城際列車顯然不太現實。但當季曉鷗真正打算去買輛便宜轎車時,卻想起從去年起,北京市已經開始實施車牌搖號,而這幾個月她一直處在混亂的狀態中,連網路登記都忘了,更別提短期內中籤了。又一個難題橫亙她的面前,並且一點兒解決途徑都沒有,除非她肯出七八萬塊錢,從掮客手裡買一個車牌。她盤算來盤算去,始終捨不得為一個車牌再花一筆大錢,正準備聽從4s店導購的忽悠,冒險租一個公司車牌的當口,她接到一個電話。這個電話來自嚴謹的發小兒程睿敏。

程睿敏說:「我剛聽嚴慎提起你,說你要幫著嚴謹打理‘三分之一’。我的手機號你記下,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千萬別跟我見外。另外,我媳婦兒懷孕了,不適合再開車,她有輛‘寶來’,我這就送4s店徹底檢修一下,你要不嫌棄是輛舊車,就拿去開吧。」

季曉鷗十分意外。和程睿敏見面不多,但他儒雅的談吐給她留下過深刻的印象。她確實有很多關於餐廳管理的問題想請教,可是又覺得冒冒失失聯絡他十分不合適,沒想到他先打電話過來了,而且一來就為她解決了一個大問題。對這種雪中送炭般的好意,她萬分感激地接受了。在結束通話前,她猶豫著問:「睿敏哥,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別客氣,請說吧。」

「如果……如果你接手打理‘三分之一’,最先做的幾件事會是什麼?」

程睿敏沉默了一會兒回答:「第一,看最近幾年的收入支出,對整個經營情況心中有數。第二,從目前最大的問題入手,找到可行的解決方式,馬上著手開始做。第三,清理員工中的異類,有二心的,立刻設法尋找可以替代他的人。不過曉鷗,有句話我要叮囑你,你一個女孩子,一定要小心,餐飲業接觸的人特別複雜,遇到自己解決不了的事情,千萬別逞強,來找能解決問題的人。我、嚴慎,還有你志群哥,都可以。」

季曉鷗心裡十分感動。她沒期望他能認真答覆,沒想到他居然立刻給出了誠懇可行的答案。握著手機,她向他真誠地致謝:「睿敏哥,謝謝你!」

剩下的幾天時間,季曉鷗便悶在酒店房間裡足不出戶,將保險櫃裡的那些賬本仔細研究了一遍。終於對「三分之一」最近幾年的營業額、日常經營支出以及毛利潤有了清楚的瞭解。在那些賬本中,她還看到每年的最後一頁都附著一張年終分紅的清單,上面有人名、入股日期、聯絡人以及聯絡方式。這些人擁有各種背景,工商、公安、城管,還有衛生防疫,都是和餐廳經營息息相關的單位。前幾年的名單一直沒有變過,只有去年,新添了一個人的名字。只有這個名字後面沒有工作單位,而且,是她認識的人——就是逼她剪去一頭長髮的「小美人」。不過在清單上,用的是「小美人」的本名——李國強,百分之十的股份,後面註明的入股日期是去年六月份。

對著「小美人」的名字,季曉鷗凝神想了很久。她想起去年六月的時候,好像發生過一件大事。那時湛羽無端失蹤了好長時間,還因為臉部受傷做過除創整容手術。在病房裡嚴謹和湛羽隱晦的對話,此時一下子從記憶中跳了出來,讓她把「小美人」入股和湛羽受傷兩件毫不相干的事居然聯絡起來,憑直覺,她猜測「小美人」進入「三分之一」,應該和湛羽有關係。但可惜兩個當事人,嚴謹和湛羽,都無法為她答疑解惑了。

理清了賬目之後,她覺得可以實施程睿敏所說的第二條了,即從最大的問題入手,找到可行的解決方式。而「三分之一」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如何從男性色情交易場所這個泥潭中拔腿出來,重新恢復名譽。這次來塘沽,她就是準備和店經理商量要實施的第一步方案:是不是可以辭退部分男性服務生,面試女性服務員?

但是當季曉鷗被「三分之一」的員工在舷梯上圍攻時,她才知道自己的判斷錯得有多麼離譜。「三分之一」眼下最迫切的問題並不是聲譽的恢復,而是資金的流轉。

季曉鷗都沒能進入「三分之一」的大廳,便在登船的舷梯上被男服務生和廚工們截住。當天排班的只有十幾個人,但是圍著季曉鷗的至少有三十個,一個個情緒激動,為首的幾個更是激烈,跟她說話的時候,嘴巴距離她的臉不會超過二十釐米,口氣混合著唾沫星子直噴到她的臉上。

季曉鷗強忍著拿餐巾紙擦把臉的衝動,將一隻幾乎點到她鼻子上的手按下去,聲音盡力放大到極限:「大家安靜!」

她的嗓門出人意料地洪亮,人群上方像憑空炸了個二踢腳,七嘴八舌的聲音一下子靜了下來。

經過剛才一陣推搡,季曉鷗那頭順服的短髮全亂了,原來整齊的劉海兒亂紛紛地披在額頭上。她背靠著欄杆站穩了,聲音不高,可底氣沉穩:「怎麼著?以為姑奶奶我吃素的好欺負啊?」

領頭的服務生上下審視她一番。起初他們都當她就是嚴謹的一個女朋友而已,年輕,再加上第一次來的時候一頭長髮,身量修長得像個女模特。便都沒把她放在眼裡,直到她跟「小美人」面對面對峙一回,才讓他們另眼相看。此刻見她叉著腰,說話的腔調滄桑而江湖,氣勢不由自主就弱了幾分。

「季姐,」那服務生開了口,「我們不是不講理,但好歹我們都是‘三分之一’的老員工了,這麼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嚴老闆在的時候對我們一直都客客氣氣的。您可好,一來二話不說就裁員。裁員也罷了,按照合同總要提前通知,總要有補償吧?」

季曉鷗當場就愣住了:「誰告訴你們要裁員?」

「你別裝了!」後面一個服務生開口,「劉經理都說了,你再裝還有什麼意思啊?」

「劉經理?」聞聽此言,季曉鷗心頭憤怒的火苗一下子熊熊燃燒起來。店經理劉萬寧上回故意爽約,讓她一個人去面對黑社會的地痞流氓,就已經讓她怒火中燒。她在心裡不知說服了自己多少回,才把對他的氣憤壓下去,才能夠與他正常說話。她對劉萬寧客氣,是他因為在餐廳員工中的威信還不錯,整個餐廳如今要靠他支撐著正常運轉,她並不想輕易得罪一個成熟的店經理。但兩人十幾個小時前電話裡密談的內容,她特意叮囑幾遍,在實施方案未落實之前千萬不能向員工透露半分,他竟然明知故犯,這是擺明了要拆她的臺,就等著看她在員工面前出醜。

她深吸口氣,攥緊拳頭讓自己冷靜,絕不能讓形勢再惡化。思忖了一下,她開口說:「餐廳最近生意不景氣,開源節流是必須的。但裁員只是迫不得已時最後的辦法,也是最壞的辦法。需不需要實施,還要看餐廳這兩個月的流水恢復情況,你們這麼激動,是不是有點兒過分了?」

服務生們只當裁員勢在必行,沒想到她會這麼解釋,一時間失了攻擊的方向,不由得面面相覷。領頭那人略一沉吟,又說:「不是我們激動。季姐你想想,上回電視臺把‘三分之一’說成色情場所,把我們都當作出賣色相的,頂著那麼大社會壓力,好多人都沒走,硬是留了下來。嚴老闆進去以後,裡外裡欠了我們兩個月工資了,大夥兒也沒說什麼,都相信只要嚴老闆回來,這都不是事兒。可現在這情況……餐廳到底怎麼辦,我們是去是留,拖欠的工資什麼時候發給我們,總得有個準話吧?」

季曉鷗聽得又是一愣:「什麼?欠你們工資?劉經理……他……他沒跟我提過呀?」

服務生們又喧嚷起來,幾十個人幾十條嗓子,吵得季曉鷗什麼也沒聽見,壓又壓不下去。最後她只好飛起腿朝船舷邊的滅火器猛踹了一腳,滅火器翻了,咣噹一聲巨響,然後骨碌碌一直滾出好遠,隨著這聲巨響,嘈雜的人聲也停了。

「大家安靜,聽我說幾句話。」季曉鷗站到舷梯的稍高處,對眾人大聲說:「嚴謹既然把‘三分之一’交給我,就是把你們的將來交給我。這裡我給大家一個承諾,就算嚴謹短時間內不會回來,‘三分之一’既不會倒掉,也不會易主,更不會裁員。至於工資的事,等我和劉經理確認一下,下午三點半,大家來餐廳,今天一定給你們個交代。餐廳馬上就要開門了,請大家各就各位。沒有排班的,儘快回去休息。」

她的語氣聽上去十分肯定,簡直不容置疑,服務生們審時度勢,倒也慢慢散去了。季曉鷗等人都走乾淨了,才掏出餐巾紙,抹抹臉上已經幹掉的唾液。將揉成一團的餐巾紙扔進垃圾箱後,她自嘲地笑了笑,沒想到這輩子竟然嚐到了唾面自乾的滋味。

回到嚴謹的辦公室,她找到紙杯倒了杯水,剛把杯子送到嘴邊,忽然發現桌面上放著一份快遞,收件人寫著嚴謹的名字。

看看發件人,上面是區法院的地址。既是公函,季曉鷗怕耽誤正事,便拆開了封條,卻意外地看到一份法院的開庭通知。通知上說因有公司起訴「三分之一」惡意拖欠貨款,法院已經立案,將於一個月後開庭審理。

拿著這張傳票,季曉鷗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一時間竟有喘不過氣的感覺。「三分之一」因為色情公關事件被擺上風口浪尖,雖然險惡,但還沒有到最壞的境地,假如拖欠貨款的訊息一見報,讓銀行和其他合作者知道餐廳的現金流出現了問題,立即催繳貸款和舊賬,全面停止供貨,那可就真是兵敗如山倒,再無翻身的機會。

氣急敗壞中她撥通劉萬寧的電話,但連打幾遍,回答她的都是冷冰冰的錄音: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季曉鷗低頭望著手機上的號碼,不祥的預感像潮水一樣從心底沉重地滿溢開來,沒頂一般地淹沒了她。她只感覺這水的溫度如同十二月冰冷的海水,凍得人渾身上下的骨頭節兒都僵硬了,她想起嚴慎跟她說,這店就是嚴謹的命根兒,想起嚴謹臨走前對她說,「曉鷗,好好替我看著‘三分之一’」。這一次她恐怕終是要辜負他的信任了。

季曉鷗捧著手機,一時間像是失了魂魄,怔怔地對著它出神。直到手機「叮噹」一聲響,提示有新簡訊,她才恍恍惚惚地低頭看了一眼。

簡訊是程睿敏發來的:「車已取回,方便時來我家。」

這條簡訊讓她如夢初醒,慢慢回過神來。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她給程睿敏撥回去。

程睿敏聽完前因後果,思索了片刻,然後說:「情況恐怕不太好。我有北京總會計的聯絡方式,你先等等,我跟他聯絡一下,十分鐘之後再打給你。」

季曉鷗掛了電話,隨後的十分鐘裡,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握著手機在房間裡不停地走來走去。手機鈴聲再次響起的時候,她幾乎一秒鐘都沒有耽擱,飛快地接通電話。

「已經查過了。」程睿敏說,「前兩個月的工資,以及這筆貨款,北京都已經按時轉賬了。你馬上再聯絡店經理,如果依然聯絡不到,儘快報警,我懷疑他是捲款失蹤了。」

「一共多少錢?」

「員工工資五十萬,貨款四百三十二萬。」

「啊?這麼多?」季曉鷗瞪大了眼睛。

「是的,將近五百萬。聽著曉鷗,這會兒你不能亂,一件事一件事去做。第一,先從下面的樓面經理裡挑一個能力好的,暫時代任店經理,同時我也託獵頭幫你物色更合適的人。」

「好。」

「第二,那家起訴的供應商,你去設法瞭解一下它的背景,合作多年能鬧到起訴的程度,中間肯定有什麼故事你不知道。對方的底細沒弄清楚之前,別輕舉妄動。」

「行。」

「第三,員工情緒要穩定,絕不能因為這件事影響餐廳生意。嚴謹的銀行戶頭現在都在嚴慎手裡,拖欠的員工工資,你趕緊找她想辦法,如果有問題,我來墊上。」

「記住了,睿敏哥。」

相對季曉鷗的心急火燎,程睿敏顯得尤其冷靜。季曉鷗對他十分信服。結束通話,她立刻把大廳的樓面經理叫進辦公室,將目前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他,請他暫時代任店經理一職。

樓面經理三十多歲,一看就是社會上摸爬滾打過來的,極識時務,話也說得漂亮,當即拍著胸脯讓她放心,一切有他,一定會和「三分之一」同舟共濟。季曉鷗明知這人不十分靠譜,但非常時期,只能採取非常規用人,以保住店內業務的正常運轉。她讓這位新任的店經理趕緊去查一下,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異常。

新店經理答應著出去,季曉鷗才能平靜下來,想一想後面要做的事。書櫃裡有一本厚厚的員工檔案,她取出來,找到劉萬寧那一頁,聯絡方式那一欄,除了他的手機號,還有一個用於緊急聯絡的家庭電話號碼。她照著撥過去,電話倒是通了,一個女人接的。但她一提劉萬寧的名字,對方馬上生硬地回答:「不認識,你打錯了!」然後電話掛了。再撥過去,就只能聽見嘀嘀嘀的忙音,顯然對方擱起了話筒。

這當口新經理和廚師長已在底艙巡視了一圈,上來報告說以前嚴謹在酒窖私藏的七八瓶好酒,價值幾十萬,一夜之間也全都消失了。

季曉鷗跌坐在椅子上,喃喃地罵道:「王八蛋!連幾瓶酒都不放過!」她疲憊地揮揮手,「你們先忙去吧。」

新經理卻站在她面前不肯走:「那要是下面問起工資的事,我怎麼跟他們說?」

季曉鷗嘆了口氣:「我先去報警,你也得跟我一起去。等咱們回來,我來給大家交代,不會讓你為難的。」

報警立案的程式複雜煩瑣,幸好季曉鷗自己也開店,和派出所片警以及街道辦打交道的經驗足夠應付,對她來說並不是難事。此刻最難的,是如何向等著發工資的餐廳員工通報實情。

新任店經理說:「咱只能把劉萬寧攜款跑路的事暫時隱瞞不提,先設法把工資補上,不然下面的員工一旦知道連店經理都跑了,恐怕人心浮動,很難管理。」

季曉鷗一直沒有說話,她的憂慮和新店經理正好相反。她擔心假如將劉萬寧的事瞞著下面的員工,一旦訊息洩露,局面一定會失去控制,那時候再想補救就晚了。還有嚴謹目前的處境,就算不說,眾人也能通過網路瞭解得七七八八。網上的輿論對嚴謹極其不利,大部分網民都認為他必被判死刑,如果此時不想辦法將員工與餐廳捆在一起,只怕拿到工資就會流失一大半。從派出所回「三分之一」的路上,本來她想給嚴慎打電話,但拿出手機想了想,又收了回去,這一刻她已在心裡做出一個決定。

下午三點,店裡的客人只剩了一桌,除了給這桌人留下兩個服務生照應,其餘的員工,包括正在輪休的領班、服務生與廚工,都集中在那間最大的包間裡。椅子不夠坐,很多人都站著,一時間將一個偌大的房間擠得滿滿的。

季曉鷗站在眾人面前,幸虧她個子高,雖然面對一屋子男人,但氣場毫不示弱。

「各位兄弟、大爺大叔,我做夢都沒有想過,有一天我要面對這樣的場面。嚴謹的事不必多說,想必諸位已從網上了解了很多。但有句話我必須說,我相信嚴謹,相信他絕不是兇手,總有一天他會回來。在他回來之前的這段日子,只能靠我們大家一起來渡過難關。有件事,有人建議我暫時瞞著大家,但我覺得,既然需要彼此同舟共濟,那我必須對大家以誠相見。我們飯店的劉總,不,應該說是前劉總,捲了飯店五百萬,消失了!這其中除了四百多萬的貨款,還包括諸位兩個月的工資。」

包間裡靜默片刻,如同滾熱的油鍋中落進去幾滴水,忽然炸開了,那一張張原本因高度關注而顯得緊張的臉,因為對這個訊息的不同反應,呈現出千姿百態的表情,但最多的,顯然是焦急和憤怒。

季曉鷗靜靜地等著,等著人們盡情宣洩之後自己安靜下來。等耳邊的聲浪稍微減弱,她拉把椅子站了上去。

「大家聽我說。我剛和梁經理從派出所報警回來,畢竟發現得太晚了,這筆錢能不能追回來,很難說。五百萬的確不是一個小數,尤其是我們飯店正處在困難的時候,資金難以週轉。大家可能還不知道,劉萬寧捲走的那四百多萬貨款,涉及一家和我們合作三年的水產公司,這家公司已經去法院把我們起訴了。當然,這件事我會設法處理。我明白大家最關心的,還是工資的問題。關於工資呢,我這兒有兩個辦法,你們自己來選擇哪個更合適。第一個,飯店從今天起開始散夥兒,店裡所有的資產,你們隨便拿走抵工資,桌子椅子,廚房的傢伙事兒,什麼值錢你們拿什麼,我絕不攔著!」說到這裡,她停頓片刻,居高臨下掃視了一遍眼前從嘈雜到安靜的人群,接著講下去,「第二個辦法,從今天開始,每天所有的流水,我是說,所有,我一分錢不留,每天營業結束之後,將當天的流水按照每個人的工資比例發放下去,每天都這樣,直到抵上你們被欠的工資為止。那之後資債兩清,誰願走願留,自行決定。」

這兩個辦法被擺在一起比較,可能大部分人都會傾向選擇第二種。因為第一種方式雖然可以即時兌現,卻直接掐滅了人們所有的希望。桌椅鍋灶才能值多少錢?如何耐得住這麼多人瓜分?而第二種,雖然「三分之一」目前生意清淡,但每天的流水至少也有三四萬,假如兩個月之內不關門,拖欠的工資完全可以抵清。雖然這個方式的不確定因素不少,卻能把最終的絕望拖延至兩個月之後。選擇第二種,基本上人性使然。

季曉鷗從沒有做過管理,只有前些年上班做總經理助理的時候接觸過企業文化與團隊凝聚力這些詞,就算是自己開著美容店,也不過稀裡糊塗地憑著本能在做。但是從嚴謹被捕,短短半個多月的時間,她像是突然長大,強迫自己去考慮很多事,無師自通地履行著倉促間壓在肩頭的責任。她用這種方法,將那些老員工和「三分之一」綁在一起,與自身息息相關的經濟利益,會逼著他們發揮更多的潛能去提高每天的營業額。

享受過二十多年安逸的日子,季曉鷗終於明白,原來絕境才是讓一個人成長的最快方式。

第二天上午,季曉鷗按照前一天商議好的辦法,起草了一份工資支付協議,看著店經理在幾十份影印件上一一蓋上公章,她才放心地離開塘沽返回北京。在回京的城際特快上,季曉鷗接到嚴慎的電話。

「曉鷗,馬上來家裡一趟,非常急的事。」

季曉鷗哆嗦了一下,嚴慎的語氣令她感覺心驚肉跳:「我還在城際特快上,四十分鐘後才能到北京。到底什麼事?」

嚴慎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用非常低的聲音,低到季曉鷗要把耳朵緊緊貼在手機的聽筒處才能聽清楚。

嚴慎說:「周律師帶你去見嚴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