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好好看著「三分之一」

季曉鷗靠著門框看了一會兒,終於明白了他在做什麼。他是企圖用冷水澆滅心頭的慾火,將兩情繾綣的節奏生生打斷。

她的臉上現出一個無奈的微笑:「至於嗎?」

嚴謹關掉水龍頭,拿起洗手池邊的毛巾擦擦臉,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他回答:「我不能碰你。」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們女人挺奇怪的,男人的感情都是上過床就淡,女人正好反過來,一次以身相許,就會一直念念不忘。」

「你是想說,我倆今天若是真的發生什麼,我會一直記得你?」

「對,一直。」

「那又怎麼樣?」

嚴謹轉過身,又恢復了他一貫吊兒郎當的表情:「你別多心啊。其實我就覺得吧,咱倆都認識多久了,能放倒你太不容易了,所以絕不能稀裡糊塗地完事兒,總要找個長點兒的不受人打擾的時間段,特別從容特別盡興地享受一下這個過程。」

季曉鷗一直看著他,想說話但沒插進去,及至聽到最後,她忽然笑了一下,隨即一言不發,轉身就離開了衛生間。

嚴謹追出去,卻看見她坐在床邊,正拿著他留下的打火機,湊在嘴上點菸。煙點著了,她深吸了一大口,無師自通地吐出長長一道青煙,姿勢嫻熟,彷彿這個動作已做過千遍萬遍。

嚴謹坐在她身邊,有心找些話來說,卻不知如何開口才能化解這突如其來的冷場。

「說點兒什麼吧。」季曉鷗並不想讓兩人之間的尷尬存留太長的時間。

「說什麼呢?」

「說說……說說你在特種部隊時的事兒吧。」

嚴謹把臉轉開,看著窗外的燈光透過窗簾頂部硬擠進來,在天花板上散成一把光亮的扇子,季曉鷗那張白淨的臉龐便清清楚楚地浮在這一線微光之上。他不能面對著這張臉說出那個「不」字。

那些在記憶裡盤桓不去的故事,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不說的原因,一是因為「紀律」,說多了就洩密,說一半留一半則吊人胃口,太不厚道;二是因為有些事,未曾經歷便永遠不會相信,不如不說。那些時候吃過的苦,比如長途拉練被綁在吉普車後面拖著跑,大腿兩側被磨得血肉模糊,脫內褲就是連皮帶血一塊兒往下撕拉;在江水裡練習武裝泅渡,手指尖的皮膚被泡得輕輕一擼就能褪下一層皮;野外的生存訓練,真的像當年紅軍過草地一樣,彈盡糧絕之後將皮帶煮了喝湯。第一次執行任務時,命中目標後大腦一片空白,回到駐地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哭一場,整個人都要崩潰,卻無人同情,並不會像電視劇中演的那樣,收穫很多人的安慰,而是需要面對戰友的鄙視與冷漠。這些故事,若說給現在的這些朋友聽,只會被他們形容成「傻帽」而大加嘲笑,絕不會理解那時候他穿著便衣走在大街上,看著身邊匆匆而過的行人,感覺自己像共和國保護神一樣隱秘的驕傲,更不會明白何謂真正的刻骨銘心,何謂不計代價的奉獻。

季曉鷗等了片刻,不見他回應,便道:「你不願意提就算了。對不起,當我剛才什麼也沒說。」

嚴謹咳嗽一聲:「不是不願意提,而是真沒什麼可說的。你想聽點兒什麼?」

「我想聽的,你肯定不願意說。嚴謹,我想問問你,你哭過嗎?就是從……從直升機上摔下來那次,被醫生判定站不起來的時候,你哭過嗎?」

「嚴慎這傢伙……她怎麼什麼都跟你說呀?你倆拜把子了嗎?」

「認真回答,別轉移話題!」

「真想聽嗎?」嚴謹嘆口氣,「我說了你都不一定相信。我這一輩子吧,哭的次數不多,但也不少。而且我一哭起來,就會沒完沒了持續很長時間。不過,當你經歷過真正的撕心裂肺以後,有些事兒就不算事兒了。」

「能說說嗎?你過去的故事……」

「過去的故事?特種部隊嗎?」

「是的。」

嚴謹笑了一聲,說:「我知道你喜歡看特種部隊的電視劇,可是我告訴你,真正的特種兵,沒你想象的那麼酷,也不是電視上演得那麼浪漫。上了戰場只有兩種人,死人和活人,絕不會有神人。面臨生死的時候,只有殺與被殺,沒有那麼多廢話。你真不適合聽這個,太暴力了。」

季曉鷗遲疑片刻:「那……你剛才說的撕心裂肺呢?適合我聽嗎?」

嚴謹又沉默了半晌,沉默到季曉鷗以為自己又問了一個極其不合適的問題,他卻意外地開口了。

「有一次執行任務,因為我太大意,犯了一個特別低階的失誤,搭檔的副射手受傷。我揹著他往撤離點撤退,他趴在我背上說,媽的我還沒有碰過女人呢,這麼死了太虧了。一幫兄弟裡,只有我碰過女人,我怕他睡過去,不停地跟他說話,跟他說女人到底什麼樣兒,直到他血流乾了,閉上眼睛……犧牲的時候,他剛過完二十歲的生日。後來回了北京,我吃喝嫖賭無惡不作,就是覺得那些戰友,他們太虧了,活得太虧了!我得替他們活回來。」

季曉鷗側過身。燈光晦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她的手指在他的臉頰上移動,像滑過粗糲的岩石。粗硬的胡楂兒扎痛了她的手指,也刺痛了她的心。

她說:「替他們活回來,有很多種方式,可你選了最壞的一種。」

嚴謹聽到這句話,卻是垂下眼簾笑了,笑過之後又是一嘆,摸摸了她的頭髮:「你不懂,以後如果有機會,我慢慢講給你聽。」

季曉鷗聽懂了他語氣中的潛臺詞,知道再不捨也留不住他了。她抬起頭,告訴自己一定要笑一笑,望著嚴謹,雖然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但她依然努力翹起嘴角,將上下兩排白牙都露了出來。

「好,我等你回來。」

她勇敢的微笑讓嚴謹眼眶發熱,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這一拍,卻把季曉鷗眼眶裡強忍的淚水拍了出來。幾顆大淚珠一路滾下來,滾過她的臉頰,又順著鼻翼流下去,滲進她的嘴角。

嚴謹猜想那眼淚的滋味一定又酸又苦,這一刻他真想就此帶著她遠走高飛,至於什麼去國離家,什麼流離失所,什麼有家難回,都等盡情享受過這豐潤雙唇間的溫柔甜蜜之後再說。但是,他此刻能做的,只是收攏自己的心思,拉上外套的拉鏈。他打算站起來。

就在這時,前臺的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

電話放置在南面靠近大門處的桌子上。平日怕驚到顧客,季曉鷗刻意把鈴聲調到了最低。但白天聽起來輕柔動聽的聲音,在萬籟俱寂的深夜,穿過黑沉沉的店堂,卻十分瘮人,彷彿午夜兇鈴。季曉鷗心裡忽然有了種不祥的預感,似乎有什麼禍事將要降臨。她握住嚴謹的手,手心裡汗津津地全是冷汗。

嚴謹只是驚了一下,隨即便鎮靜下來。

「沒事兒!」他對季曉鷗說,「去接吧,沒準兒是那種有小孩兒哭女人尖叫的騷擾電話呢,可別被嚇著。」

季曉鷗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拉住她的手:「我陪你過去?」

季曉鷗卻搖搖頭,放開他的手,鼓起勇氣走出去。。

美容店朝向馬路的一面,所有的玻璃窗都遮蓋著厚厚的絲絨窗簾,整個房間裡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電話上的來電顯示燈,忽明忽滅間照亮了周圍一小團區域。

季曉鷗摸索著走到前臺,猶豫幾次,都沒有拿起話筒。說不出什麼原因,她就是不想接這個電話,但電話鈴聲卻執著而堅定,鍥而不捨地一直響著。她將手搭在話筒柄上,手指便能感覺到電話內部持續而微弱的震動,彷彿電流一般直接透過手臂傳遞到了心臟,她的心臟在撲通撲通亂跳。

冷不丁有隻手從她肩頭越過,提起話筒放在她的耳邊。她猛地回頭,手的主人竟是嚴謹,他終究是不放心,跟著她過來。多年的訓練,讓他一旦提起腳跟走路,偌大的個子和體重就像失去了地心引力的影響,變得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她的臉頰不小心蹭到了嚴謹的下巴上,雖然被他粗硬的胡楂兒刺痛,卻找到了足夠的安全感。心跳終於平靜下來,她長吸一口氣,對著話筒喂了一聲,電話裡沒有人應答,但是她聽到一種奇怪的動靜,似乎有人對著聽筒在大口地調整呼吸,呼哧呼哧的聲音,簡直就像來自她的耳朵根下面。她的身體抖了一下,忍不住向後退了半步。嚴謹的手臂伸過來,繞至她的胸前,緊緊摟住她。來自後背處的體溫,給了她勇氣再次出聲。

「喂?你是誰?請你說話!」

電話中一片靜默,連呼吸的聲音都消失了。季曉鷗的心頭忽然鬆動下來,也許真如嚴謹所言,這是一個無聊的午夜騷擾電話。她將話筒從耳邊移開,剛要放回座機,電話裡忽然傳出一個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是季曉鷗?」

「我是。你……」

「跟他說,讓他趕快走!」

「喂……」

聽筒裡嘟嘟嘟一陣響,電話被粗暴地結束通話了。

季曉鷗捧著話筒,像是捧著一塊滾燙的生鐵。整個身體卻像處於冰山之巔,關節完全是僵硬的。剛才的聲音,醇厚圓潤,是那個令人聽過一次便難以忘懷的聲音。即使他不肯說出名字,她也知道他是誰。

嚴謹從她手中取過話筒,輕輕釦在座機上,然後輕聲問道:「是誰?」

「許胖子。」

嚴謹平靜的聲音忽然起了波瀾:「誰?」

「許子哥。」

「他說什麼?」

「他……他……他讓你快走!」

黑暗中季曉鷗聽到嚴謹的呼吸聲驀然變得急促,她害怕起來:「他什麼意思?沒事兒吧?」

嚴謹沒有回答,沉默地站了片刻,他拉起季曉鷗就往後面的臥室走去。

臥室裡只開著床頭一盞小燈,朦朧的光影把人的五官修出奇怪的輪廓。嚴謹一直走到床邊,坐下,然後拍拍身邊的位置,對季曉鷗說:「來,你也坐下。」

季曉鷗站著沒動。嚴謹拉過她,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後緩緩解開她上衣的拉鏈。季曉鷗不知他要做什麼,怔怔地盯著他的手,看著他將自己的上衣慢慢地脫下。屋裡的溫度還是有點兒低,她方才圖快圖省事,運動服裡面直接套著那件無領無袖的綿綢睡衣,多餘的下襬都掖在褲腰內。眼看著肩膊上一層雞皮疙瘩清清楚楚浮了起來。嚴謹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和手臂上,輕輕地游移著,指尖下似充滿了憐惜。

季曉鷗按住他的手:「嚴謹,這不是好時候……」

嚴謹好像沒有聽見,冷不防地,他推開季曉鷗,揚起手,狠狠扇了她一個耳光。

季曉鷗耳膜深處「轟」一聲響,尚未反應過來,忽覺兩個肩膀關節處一陣劇痛,眼前一黑,人已被臉朝下壓在床上,雙臂更是被反剪在身後。接著聽到「刺啦」一聲裂帛響,背後一涼,上身那件睡衣已被撕裂,上半身便整個暴露在空氣中。她皮膚的底子真是白,後背細膩的肌膚在床頭燈昏黃的光暈裡如一塊晶瑩的羊脂玉。

季曉鷗一下子驚慌失措起來,聲音都岔了:「你瘋了?」

嚴謹卻沒有出聲,只是用力摁住她的後腦和背部。季曉鷗的臉被壓在枕頭中,呼吸漸漸困難,求生的本能讓她開始拼命掙扎。她的上身幾乎不能動,稍微一動肩膀處便是撕裂一般的劇痛,她只能使出全部餘力蹬踹著兩條腿,但是沒有用。嚴謹的力氣大得讓她絕望。一口氣進不去出不來,她的意識開始一陣一陣地模糊。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小命休矣的時候,嚴謹的手忽然鬆開了。

一陣清新的空氣透入,她一邊大口呼吸一邊不自覺地哽咽,大難逃生之後,哭泣似乎是人類的本能,不知什麼時候,眼淚竟然不知不覺糊了一臉,將她散亂的長髮一縷一縷地粘在臉上。

頭頂上方響起嚴謹的聲音,語氣卻是出奇地溫柔:「曉鷗,我要用這件睡衣把你捆起來,我會捆得比較緊,待會兒兩隻胳膊會很疼,然後會麻木,不過你別怕,很快就會有人替你解開,解開以後你記得馬上活血,不會有任何問題。」

季曉鷗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把自己的兩隻手腕緊緊綁在一起。果然如他所言,火燒火燎的感覺從手腕處開始,一點點向小臂蔓延。她忍著劇痛,奮力想扭轉上半身:「你到底……」

她想問嚴謹你到底是人是鬼?但這句話她沒能說完,一團布迅速塞進她的嘴裡,然後她的運動褲被脫下扔到一邊,下身只剩下一條內褲。兩隻腳踝則和床頭的立柱綁紮在一起,讓她的雙腿完全失去了活動能力。季曉鷗想出聲,但那團布死死頂住她的舌頭,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掙扎中她看到嚴謹站起來,在房間各處來回巡視著。

電腦桌上放著那個裝有鈔票的信封,他拿起來揣進衣兜。床頭小茶几上有個細長的盛滿水的玻璃花瓶,裡面插著幾枝含苞待放的百合,他順手掃到地板上,花瓶應聲粉碎,水花四濺,有一兩滴水甚至濺落到季曉鷗的臉上。滿床被褥凌亂,掙扎反抗的痕跡模仿得不能更逼真,被子被踢到了床邊,其中一半拖在地上,他特意來回走了幾趟,在白色碎花的被罩上留下幾個明顯的髒腳印。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床邊蹲下來,四目交投,季曉鷗黑白分明的眼睛透過頭髮的間隙望著他,恐懼、疑惑和委屈都匯聚在她的眼神中。嚴謹那一巴掌太重了,此刻她半張臉都腫了起來,四條醒目的手指印,如同浮雕一樣嵌在白皙的底色上,唇邊有一點點尚未乾涸的血跡,不知是捱打時牙齒碰到了舌頭,還是嘴角被震裂了。

嚴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臉,卻在她的眼前停住了。那隻打人的手,曾經可以在一分鐘之內連續扣動四百七十次扳機,此刻看起來卻變得如此陌生。他這輩子都沒有打過女人,這是第一次,打的還是他心愛的女人。

「對不起!」他滿懷愧疚地開口:「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差錯,還是連累了你。」

季曉鷗艱難地抬起頭,望著嚴謹的眼睛,她明白了一切。忘記了皮肉中所有的劇痛和苦楚,她開始感覺自己在往下墜落,越墜越深,越墜越黑。

「曉鷗,好好替我看著‘三分之一’,回頭等老頭兒老太太繼承了遺產,就可以把所有權轉讓給你。」

這簡直就像是交代遺言了,季曉鷗想罵他「混蛋」,可是臉上的肌肉都不再聽她使喚,她也管不住大顆大顆的淚珠洶湧地滲出來。

「‘三分之一’的辦公室裡,有一個保險櫃,‘三分之一’所有的賬本與資料都在裡面。保險櫃的密碼是040812,是我那個兄弟去世的日子。真忘了也不要緊,你去問程小么,他一定記著那個日子……」

嚴謹的聲音驀然止住了,這時不僅是他,連季曉鷗都聽到了大門外隱隱傳來車輛剎車制動的聲音,不知有多少輛車停在門外。

嚴謹站起身:「待會兒無論什麼場面,你都別出聲。回頭警察問你,你一定咬死了是我脅迫你,千萬別犯傻!你保不了我,警察也不會相信你,犯不著兩人都摺進去。」

後面的場面十分混亂,季曉鷗幾天後回想當時的情景,依然覺得記憶支離破碎。她只記得兩聲巨響,房門被大力踹開,幾隻強力電筒將房間照得雪亮,手臂上撕裂似的疼痛已經延伸到肩膀,她難以抬頭,只能以眼角的餘光掃到無數穿著皮靴的雙腳在眼前飛速移動,晃得她眼花。事後她才知道那是一些防暴警察。因為顧慮到嚴謹的前特種兵身份,出動的幾乎都是特警中的精英。但整個抓捕過程卻出乎意料地順利,嚴謹只是微弱反抗了幾下,就被按在地板上銬上了手銬,束手就擒。

當他被帶走時,季曉鷗終於艱難地把臉掉了個方向。她看見了嚴謹。他背銬著雙臂,被人從地板上拖起來,幾個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的頭部。他滿頭滿臉都是血——那些粗暴的靴子,不僅踢破了頭頂的皮肉,還在他右眼皮上劃開一道口子,噴湧而出的鮮血糊住了他的視線,讓他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臨走之前嚴謹回過頭,對著季曉鷗的方向,臉上肌肉牽動一下。由於雙臂被反銬,這個動作的代價,是整個背部如同被砍了一刀一樣難以忍受的劇痛。但他還是拼命扭過了頭。旁人看到的只是汙血狼藉之下一個猙獰的表情,但季曉鷗看到的,卻是滿心說不出的叮嚀,以及不必說出來的歉意和安慰。

後來有女警幫季曉鷗解開手腳的捆綁,把她扶起來,穿上長褲和外套。簡單的檢查之後,證明身上沒有嚴重外傷,她被帶上一輛警車。

季曉鷗坐在後座的正中,深垂著頭,眼睛只盯著自己手腕上兩道暗紅的新鮮瘀痕。兩個身穿藏藍色制服的女警,一左一右地夾著她。前座除了司機,還有一名男警察坐在副駕駛座上,沒有人跟她說話,他們之間也互不交談。就在這狹窄空間中令人窒息的沉默裡,她的記憶把方才嚴謹說過的話以及他的表情,一句一句,一點一點,準確無誤地回放給她看。

她閉上眼睛,眼中無淚,只有心中一團火燒得她口乾舌燥。

季曉鷗被帶進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很小,八平米不到,頭頂一盞日光燈被四面白牆反射,光線過剩,映照得房間內每一個人的臉色都白裡泛青。

她坐在一張椅子上,這是一張陳舊不堪的靠背木椅,映襯著長桌對面兩把輕便的黑色皮面靠背椅,一坐下去便能讓人變得被動和劣勢。

季曉鷗把手壓在大腿下面,為的是控制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被捆綁過的手臂尚未完全回血,痠麻不堪,像爬滿了螞蟻,但知覺的恢復已從指尖漸漸開始。她能感覺到椅子面朝上的部分手感粗糙,佈滿了一道道劃痕。是那些窘迫不安的手乾的,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手,骯髒的指甲摳划著椅面,同時伴隨著一張張嘴裡吐出的謊言和狡辯。她不知道身下這張椅子,曾經坐過多少盜竊、殺人、搶劫、強姦以及販毒的嫌疑者,也不知道這上面會不會再添上自己的劃痕。

有兩人推門進來,年輕的穿著警服,娃娃臉上是故作成熟的嚴肅;年紀大的穿著便裝,黑而瘦,長相極其普通,卻長著一雙精光四射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姓趙,趙庭輝。」

問訊就是這樣開始的,以「12·29」專案組的刑警趙庭輝的自我介紹作為開始,語氣溫和得出乎季曉鷗的意料。她抬起頭,在趙庭輝的臉上沒看到多餘的表情,卻在那個年輕警察的眼神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憐惜。

跟著警察離開美容店時,季曉鷗在門口的大鏡子前看到了自己的形象:長髮散亂,半邊臉慘白,半邊臉浮腫,嘴唇毫無血色,像塗過那種蒼白色的唇膏,即使如此狼狽,但一個年輕女性的柔美本質卻是無法掩蓋的。她不確認這個警察是否去過現場,是否見識過她玉體橫陳的狼狽模樣,但他的眼神,迅速喚醒了她的性別意識,也讓她明白嚴謹為什麼會刻意佈置一個好似強暴的現場。他太瞭解男人了,那種場面會快速刺激男人的腎上腺素分泌,最大限度地榨取一個男性憐香惜玉的同情心,從而讓他對真相的判斷傾向於對她有利的一面。無論什麼人見到這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的女孩兒,大概都會心生憐憫,願意相信她的無辜,而不會特意為難她。

明白了這一點,她立刻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和定位,細聲細氣地開口:「趙警官。」

「以前你認識嚴謹嗎?」

「認識。」

「怎麼認識的?」

「在一家酒店認識的,他追我一段時間,我沒答應。」

「然後呢?」

季曉鷗腦子飛轉,將和嚴謹交往的過程回憶一遍,確認自己和他從未以戀人的姿態在公開場合出雙入對過,便回答:「沒有然後。後來我們很少見面。」

聽到這個答案,趙庭輝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看得季曉鷗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但他沒有再接著問下去,而是取出一個檔案夾,開啟,目光從左到右,一趟一趟掃下來,然後他合上檔案夾,兩個小臂壓在上面,目光直視著季曉鷗,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彈動,開始是一個節奏,接著節奏越來越快,房間內的氣氛便隨著他手指彈動的速度漸漸改變。這段沉默並不長,幾十秒鐘而已,但他要的效果有了,他要她如坐針氈。

季曉鷗果然如坐針氈般一動不敢動,指甲幾乎深深地摳進了木頭中。然後她就出人意料地哭了。季曉鷗的哭是不出聲的,人直直地坐在椅子上,大眼睛望著對面的人,眼眶裡像是有兩串斷了線的透明珠子,成串地往下掉,落得又急又快,一眨眼就把眼前的桌面落得水淋淋的,像下了場微型陣雨。

老少兩位警察面面相覷,一時間都被她這種別具特色的哭法弄得手足無措。年輕警察從兜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餐巾紙,上面還帶著某家餐廳的標誌,猶豫著遞過去:「你……擦擦眼淚!」

等她的哭泣終於進入尾聲,略微平靜些了,趙庭輝調整一下姿勢,換了話題:「你是什麼時候見到嫌疑人嚴謹的?他是如何進入你房間的?」

季曉鷗低頭抹淚,其實她是在回想嚴謹第二次回來之前,是否會有人看到他第一次的行蹤。憑直覺她認為嚴謹絕不會提此前那一天一夜的情景,於是她決定冒一次險:「我不知道。我正在睡覺,等我睜開眼睛他就站在我床前。」

「接下去呢?」

「我要喊,他打我一巴掌,把我綁起來,直到你們來。」季曉鷗謹慎地挑選著用詞,盡力說得簡單。說得越少漏洞越少,之後補救回旋的餘地也越大。她不能讓嚴謹的苦心變成泡影。

「那麼,他……他有沒有……」趙庭輝看看她,又看了看身邊的年輕警察,躊躇了一下才繼續發問,「有沒有對你進行性侵犯?」

季曉鷗趕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沒有沒有沒有!」

「你確認?」

「確認。真的沒有。」

「那他找你的目的是什麼?」

這一次季曉鷗答得毫不遲疑:「他拿走了一些錢。」頓了頓她又補充,「是我店裡今天的流水。」

「幾個小時前,有沒有一個電話打到你的座機上?」

季曉鷗遲疑了一下。許志群身為警察,在抓捕逃犯的前夕向他們通風報信,應該屬於嚴重的違紀行為。真相一旦暴露,或許他的事業和前途都會就此完結。

咬咬嘴唇,她回答:「有。」

「誰打來的?說了些什麼?」

「我不知道是誰。我接了,沒有人說話,我以為是騷擾電話,就掛了。」

趙庭輝再次抬起眼睛仔細打量了她一會兒,雙眼不由自主眯了起來。隨後他站起身,對那個年輕警察說:「找人過來給她補個筆錄。」

離開審訊室,趙庭輝兩人站在審訊室的外間,透過單向透視玻璃觀察著審訊室內的逃亡者。嚴謹坐在那張特製的木質圈椅裡,趴在面前的小桌板上,頭臉深埋在臂彎裡,好久沒有動一下,好像睡著了,高大的身材把那張椅子襯得狹窄而侷促。他頭上的傷口已經做過簡單處理,繃著白色的紗布。迎著慘白雪亮的日光燈,還能看到黑色羽絨服上大片大片乾涸的血色。

趙庭輝看了一會兒,回過頭問年輕警察:「他都說了?」

「說了。怎麼逃出來的,出來以後幹了些什麼,為什麼去找那姑娘,他都說了。他說逃出去是為了找真兇,打算找到以後回來自首,可是撲了個空,沒找到人,想跑的時候發現我們在水陸空都已經部署過了,只好折回來。」

「他為什麼要去找那姑娘?」

「他說他知道那姑娘有把營業款放店裡過夜的習慣,他缺錢。」

「缺錢?」趙庭輝哼一聲,「反審訊的經驗倒不錯。像他們這種人,都有假護照傍身的,想跑早跑了。他沒有離開北京,其中肯定另有隱情。」

「可是他說的,還有那姑娘說的,加上現場的情況,基本對得上,我沒找到太大的漏洞。您呢?尤其是那姑娘說的,您信嗎?」

「一句都不相信。」

「那您怎麼放她走了?」

「證據呢?你有證據證明她說謊了嗎?」

「為什麼不嚇嚇她?嚇一嚇或許就嚇出真話了。」

趙庭輝笑一笑:「不著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真相會在適當的時候浮出水面。對了,那個電話,查到來源了嗎?」

「還沒有。打電話的人肯定動用了改號軟體,通話記錄顯示的號碼是個空號。」

「抓緊查。」

「是。」年輕警察答應著,又看看嚴謹:「那他怎麼辦?」

「先送回所裡去。不過,一定給他換個看守所。」

「為什麼?」

「你怎麼就不動動腦子?」趙庭輝一邊揹著手往外走,一邊不耐煩地回答,「原來那看守所,從所長到相關的幹警,因為他都被一擼到底,他要回去,你想他還能有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