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觸即發 張勇 第1頁,共2頁

※上海,1936年。

一個男子在灰濛濛的夜色下一路狂奔,快步生風,猶如野馬脫韁。突然冒出幾名手持鋼刀的黑衣男子跟在奔跑的男子身後,緊追不捨。

男子一邊奔跑,一邊觀察,在奔跑的途中,將手中一份檔案塞進了一個公寓的郵筒,他的整個動作在瞬間完成,並且,一步不停地往前衝刺。他剛剛轉過一個巷口,幾名黑衣人幾乎蜂擁而至。

一名黑衣人把一把鋼刀甩向奔跑的男子,男子閃避不及,肩膀中刀,所幸刀沒有插進,而是被男子撞飛。男子負傷流血,依舊拼命往前跑。

男子穿街過巷,帶著刀傷翻越一個高高的圍欄……裡面是天主教堂的後花園。

幾名黑衣男子鍥而不捨地衝過來,跟著翻越高高的圍欄。

※公寓門口。

一名穿著長大衣、豎起高領的男子從公寓門口走出來。他四顧無人,直接從郵筒裡取出信件,裹在大衣裡,很快消逝在茫茫夜色中。

翻越圍欄的男子已經跑得筋疲力盡。黑衣人陳浩山一個箭步衝上前去,用刀背將男子打翻在地,一把雪亮的鋼刀架在了男子脖子上。男子清晰地感覺到刀刃的鋒芒,寒氣直逼腦門。

陳浩山:「說,‘雷霆計劃’的檔案在哪裡?」

男子渾身是血,冷哼了一聲:「別枉費心機了,都是軍人,給我一個痛快的。」

陳浩山:「你到底是什麼人?」

◆字幕◆:陳浩山(山本浩二),日本間諜,日本軍部「梅機關」情報官。

男子自豪地說:「中國人。」

◆字幕◆:國民黨軍統「特情處」情報員。

刀光一閃,男子倒在血泊中,鮮血汩汩地流淌開。

※南京總統府侍從室,深夜。

一名年輕的侍從接到一份緊急電文,轉身離去。

走廊上,年輕的侍從腳步慌亂。牆上是他斜長的倒影。

※地下酒窖,夜。

◆字幕◆:中共上海地下黨第四組機關

榮華走進黝黑的酒窖,按動了機關。

◆字幕◆:榮華,中共上海地下黨第四組情報員。

門開了,酒窖裡亮著燈,老餘在裡面等她。

◆字幕◆:老餘,中共上海地下黨第四組組長。

榮華:「我接到你發出的緊急訊號,立即就趕來了。」

老餘:「我們剛剛接到共產國際提供的最新情報,日本人正在上海研究一種新型‘細菌’武器,日本軍部稱之為戰無不勝、無堅不摧的‘雷霆計劃’。其破壞力之大、殺傷力之猛,實為罕見,目標直指遠東戰場。」

榮華:「細菌武器?在上海?」

老餘:「對,據悉,這種武器會導致中毒者全身潰爛,而且傳染性很強,毒素會在幾分鐘內控制大腦的神經中樞。一名士兵中毒會導致全軍潰敗,簡直駭人聽聞。日本人意圖用這種絕密武器來打垮我們中國人,打擊遠東,稱霸亞洲。」

※戴笠辦公室,夜。

◆字幕◆:南京軍統局

一雙手使勁地敲擊著一摞厚厚的檔案,一個男人威力十足地吼著(os):「日本人想利用‘雷霆計劃’,製造一場滅絕人性的戰爭慘案。而共產黨和蘇聯人對‘雷霆計劃’同樣虎視眈眈,我們絕不能讓共產黨和蘇聯人乘虛而入,‘雷霆計劃’如果落到共黨手裡,後果不堪想象。我命令你馬上行動,立即去上海滬中警備司令部偵緝處赴任少將處長一職,不遺餘力,施展雷霆手段,打擊‘雷霆計劃’!」

杜旅寧立正:「是,局座。屬下定當不辱使命,全力清剿日諜與共匪,摧毀‘雷霆計劃’。」

◆字幕◆:杜旅寧,國民黨滬中警備司令部偵緝處少將處長。

※地下酒窖,夜。

老餘和榮華在談話。

老餘:「延安來電,上級領導下達了一項絕密命令:找到毒巢,一舉殲滅‘雷霆計劃’。共產國際委派了一名‘雷霆’特使到上海,協助我們完成破獲‘雷霆’的任務。」他從信封裡取出一張照片,榮華將目光投向照片,照片上是穿著西裝的一名男子(叢鋒)。

老餘:「他很快就會抵達上海,你要擔負起他的保衛工作,保證他的絕對安全。」

榮華:「是。」

老餘點燃一根火柴,將叢鋒的照片焚燬。

※偵緝處李沁紅辦公室,夜。

一張「榮初」的西裝照擋住了鏡頭。

李沁紅拿著照片的手在瞬間挪開,楊慕次就站在她的對面,照片裡的人與楊慕次宛如一人。照片「啪」的一聲被李沁紅擲在桌面上。

◆字幕◆:李沁紅,國民黨滬中警備司令部偵緝處行動組中校組長。

楊慕次的表情彷彿被什麼東西給蜇了一下,他的目光裡充滿了驚疑。

◆字幕◆:楊慕次,國民黨滬中警備司令部偵緝處少校副官。

李沁紅:「剛拿到照片,我還真以為是你。」

楊慕次:「那他是……?」

李沁紅:「我們明天的抓捕目標。對‘雷霆計劃’具有知情者嫌疑的英國皇家醫學院博士榮初。」

※(列車的鳴笛聲漸入)列車頭等包廂。

兩個氣質高貴、風度翩翩的男子坐在包廂裡。

榮升穿著西服,揣著一塊老古董式的懷錶,正在讀報。阿初穿著歐洲流行款式的三粒袖釦黑色西裝,手腕上帶著「百達翡麗」名錶。他坐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的站臺,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

阿初:「到家了,終於可以看到乾孃和大小姐了。」

榮升看著報,沒有抬頭,淡淡地說:「從天津衛一出來,你就一路興奮得不得了。小心樂極生悲——」

阿初:「少爺總是這樣,出門在外,該多說些吉祥話。」

阿初站起來拿行李。

榮升展開報紙,用眼角的餘光瞄了一眼阿初,說:「阿初,我們可是說好了——」

阿初截住他的話:「我已經決定了要做一個純粹的醫生。」

榮升看著阿初。阿初有些心怯,不過嘴上很堅定:「少爺在英國答應過我的。」

榮升:「答應你什麼?」

阿初:「我的職業,自己選擇。我認為,阿初就像榮家投資的一項廉價成本,榮家的收益在於利用成本,而不是降低成本。」

榮升不滿:「滿口胡言。你要知道,榮氏企業需要一個管理者,你不做,我就得做。」他站起來,把一塊畫板塞到阿初手上。

阿初挑唆般地說:「世界上最沒有道理的事,就是子承父業。」

榮升:「這句話,你敢回家當著大太太說嗎?」

阿初:「當然敢。」

榮升:「嗯?」

阿初調皮地笑起來:「我當著大太太的照片說。」

榮升把手中的報紙一放,從心底笑出聲來。

(特寫)報紙上一行可見的標題:「榮氏企業掌門人榮升海外歸來」。

(特寫,報紙上移)另有一大版排山倒海般介紹榮初的文字和圖片:「醫學博士榮初在歐洲榮獲‘細菌學’領域成果大獎」及「亞洲學子的驕傲——榮初博士」。

※上海火車站站臺。

楊慕次手上拿著一份展開的報紙,大標題:「醫學博士榮初在歐洲榮獲‘細菌學’領域成果大獎」。(從阿次的視角拉開鏡頭)

上海火車站站臺,熙熙攘攘,十分熱鬧。

月臺上行人來往穿梭。

月臺邊,有小販在賣汽水、酸梅湯、刨冰以及香菸和報紙。

老餘壓低帽簷,隱藏在人流裡……

幾名黑衣人挎著腰刀,肆無忌憚地向月臺走來。

榮家的太太們和榮華聚集在月臺,等待榮家的大少爺榮升和榮家養子阿初回國。三太太明顯等得有些不耐煩。大太太和四太太眼裡充滿了期待。

三太太:「哎呀,大太太,這兩個少爺怎麼還不出來呀?」

大太太:「八年都等下來了,不差這一會,估計也應該快了。」

李沁紅在買酸梅湯喝。

貌似悠閒的楊慕次密切注視著來往人流。

李沁紅向阿次走來,隨手扔給阿次一包香菸。二人背靠著汽車說話。

李沁紅:「怎麼?昨夜沒閤眼?」

楊慕次:「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被自己給打死了。」

李沁紅笑起來,喝完一杯冷飲,用手揩了揩嘴。

楊慕次感慨地說:「那滋味,就像過了一生一世。」

李沁紅:「你害怕了?」

楊慕次:「你想試試?」

※頭等包廂侍者間。

陳浩山從背後一把摟住一個侍者的脖子,麻利地一刀割破了侍者的喉嚨。

開水瓶子傾斜在地,水瓶塞子滾在衣櫃角,水瓶裡的水汩汩地往外冒。侍者的屍體被扔進衣櫃。他脖子上的血窟窿往外滲著血。他的眼睛圓睜著,充滿了恐懼。

陳浩山脫掉衣服,穿上侍者的服裝。

※頭等包廂走廊。

雪狼扮作列車員,進入頭等車廂的走廊,他在走廊裡尋找著「目標」。

◆字幕◆:雪狼,上海地下黨第四組行動員。

幾名侍者和旅客紛紛走出房間,穿過走廊,阿初戴著一頂很低的帽子,拎著行李箱跟雪狼擦肩而過。

雪狼冷靜地走到011號包廂門口,他敲了敲門,然後再推開門,他殷勤地問:「先生需要幫忙拿行李嗎?」

榮升正在整裝,他回頭看看列車員,說:「不用了,行李已經拿下去了。」

雪狼禮貌地關上門,關上門的瞬間,雪狼感覺脖子上一抹冰涼。陳浩山拿刀站在他身後。「雪狼」和「侍者」打了起來,兩個人都打得很「內行」。近距離生死格鬥,沒有大動靜,卻是刀光劍影、處處險象環生。

榮升開啟包廂的門,走廊上很安靜,空無一人。榮升走出走廊。

雪狼和陳浩山從隔壁012號包廂中殺出。

陳浩山和雪狼幾乎同時竄進011包廂。房間裡空蕩蕩的,一無所獲。

雪狼和陳浩山同時反應過來,二人放棄纏鬥,用最快的速度衝出包廂。

※上海火車站站臺。

阿初在等榮升。榮升下車了。

阿初:「少爺。」

榮升:「走吧,大太太一定在門口等著咱們呢。」

他徑直向前走去,阿初低頭拎行李,準備跟上。

站臺廣播裡不停地播放:「從天津到上海的k次列車已經到站,從天津到上海的k次列車已經到站——」

和雅淑穿著時髦的洋裝,拎著一個精緻的小皮箱從人群中走來,眼尖的雅淑一下看見了阿初,她誤認為是楊慕次,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她快步跑了過去:「阿次,阿次……你不是說,你有任務,不來接我了嗎?」

阿初乍一看見她,有些錯愕,感覺似曾相識,又恍然隔世,只覺得她非常面善。

阿初:「你是?」他一時半刻想不起來。

和雅淑:「阿次,我就知道你跟我打埋伏,是想給我一個驚喜吧?」

阿初知道她認錯人了,趕緊分辯一句:「對不起……小姐,您認錯人了。」他欠身往前去。

和雅淑一怔,趕緊追著他:「阿次,你搞什麼啊?阿次……」

榮升走出站臺。他看見了榮家的人。他向榮華招手。

榮華看見了他,欣喜地喊:「大哥!」她回頭叫三位太太:「他們出來了。」

阿初緊跟了過去。

和雅淑此刻才發覺自己真的認錯了人。

突然,兩個黑衣人衝上來,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架住阿初就跑。和雅淑嚇得大叫起來,她手裡的箱子也落了地。阿初大聲呼救,雪狼衝上去搶奪行李,陳浩山拼命阻攔。老餘和地下黨一組組長方致同衝上去接應雪狼,黑衣人一擁而上,楊慕次、李沁紅直衝上去,開槍示警,攔截阿初。老餘一看,趕緊與方致同使了個眼色,二人拉著雪狼迅速逃離。

陳浩山見楊慕次殺出,大為吃驚,他躲進黑衣人的後面,避免了和楊慕次正面交鋒。李沁紅率偵緝隊隊員們圍攻黑衣人等。眾人施展拳腳,大打出手,一片混戰。霎時間,站臺亂成一團,一場驚心動魄的罪惡殺戮在刺目的陽光下展開。

榮升和榮家的太太們、榮華大驚失色,魚貫成形的旅客被攔腰截斷,小販們的攤子被掀翻,彷彿一場群毆,分不清誰是誰,到處都是驚叫聲、喊殺聲,滿地的汽水瓶子和酸梅汁。

和雅淑看見阿次衝鋒在前,尤為擔心,她一面尖叫避開紛亂的汽水瓶子,一面喊著:「阿次……」趕來接站的傭人阿英發現了雅淑,趕緊跑過去,拉住了和雅淑。

阿英:「小姐,當心,別摔著。」

和雅淑:「阿英,你怎麼來了?」

阿英看看人群,掩飾了一下眼底的慌亂:「走,小姐,我們趕緊回家。」她拉著雅淑跑出站臺。雅淑猶自回頭看楊慕次,一個空瓶子飛過來,險些砸了她的頭。

黑衣人寡不敵眾,被偵緝隊員們打散。老餘、雪狼等撤退。榮華在人流中看見了老餘、雪狼。阿次從黑衣人手上救下阿初,阿初驚魂未定,他看著楊慕次,緊張得連呼吸都急促起來,這世上居然有人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楊慕次看著阿初,心中莫名的一陣慌,原來真有這麼一個人,如此酷似自己。

李沁紅看初、次二人的神態都有些詫異,吼了一嗓子:「還愣著幹嗎?走。」她一拎阿初的衣領,將阿初從阿次面前拎走。

楊慕次此時此刻回過神來,趕緊跟上李沁紅的步伐。他從李沁紅手中拽過阿初,態度粗暴、動作野蠻地塞進偵緝隊的汽車裡。

四太太心膽俱裂,大聲喊著:「阿初,阿初!」

阿初試圖回頭安慰四太太,被阿次強行按低頭。

大太太叫三太太,榮華攔著四太太,榮升想往前去,被大太太攔住。

李沁紅吩咐特務們:「帶走他的所有行李。」

兩個皮箱被扔上了車,李沁紅拍著車窗問阿初:「看看,這兩箱東西,是不是你的?」

阿初點頭。

李沁紅上車,關上車門,吩咐阿次:「開車!」

偵緝隊的汽車在榮家人眼底開走了,一縷煙塵中,四太太昏倒在地。榮家的人一片大亂。

※刑訊室。

阿初被扔進了刑訊室。

刑訊室裡陰暗、潮溼,有一股股刺鼻的血腥味。阿初心中十分恐懼。

※偵緝處過道。

幾名偵緝隊員在竊竊私語。

小丁:「真他媽,太像了。」

阿成:「我看見都嚇了一跳,這楊副官還真穩得住,換了我……」他搖搖頭。

李沁紅從樓上下來。

小丁:「你們說,這人會不會是楊副官的……親戚?」他見沒人反對,大著膽子說:「兄弟?」

阿成曖昧地說:「這得回去問他媽。」

小丁:「得問他爹——」

大夥兒剛要鬨笑,李沁紅一腳踹在阿成身上,火爆爆地說:「很有趣嗎?他媽的幹活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們上心?有時間在這胡說八道,滾蛋。」

幾名隊員趕緊灰溜溜地跑下。

李沁紅朝監視室走去。

※刑訊室。

慘白的燈光下,阿初又看到了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內心感到震驚。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楊慕次冷冰冰地問:「姓名?」

阿初呆呆地盯著阿次的臉,完全沒有反應。

阿初喃喃地說:「你是?」

楊慕次吼起來:「我問你呢!」阿初一顫,回過神來。

楊慕次:「姓名?」

阿初:「榮初。」

楊慕次:「年齡?」

阿初:「25。」

楊慕次的心振動了一下,雖然他表面很鎮定。

楊慕次:「從哪來?」

阿初:「英國。」他很惶惑,補充一句:「上個月從英國啟程,坐海輪到的天津……」

楊慕次顯然對他的旅途陳述不感興趣,截住他的話,質問他:「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阿初壓抑著內心的恐懼,搖了搖頭。

楊慕次:「這裡是上海滬中警備司令部偵緝處的刑訊室。凡是被我們請到這裡的人,沒有不開口的。」這是赤裸裸的、充滿敵意的威脅。

阿初心跳加速:「您讓我說什麼?」

楊慕次:「別裝糊塗!」

阿初有些激動:「我,我裝什麼裝?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楊慕次:「是什麼人要綁架你?」

阿初:「不知道。」

楊慕次:「他們襲擊的目標很明確,時間、地點、你!每一個環節都對。你對他們很重要啊,榮先生?」

阿初:「我根本就不認識他們。」

楊慕次:「那你告訴我你所知道的。看我能不能幫你?」

阿初:「我不知道。」

楊慕次一拍桌子:「你知道!你剛從英國回來就有人要綁架你,你在英國做了什麼啊?」他兇悍地一腳踩上刑凳:「你好好想想!別以為別人都是傻子!」

阿初一臉無辜。

※監視室裡。

偵緝處少校副官劉雲普一邊通過監視室裡的大玻璃隔離鏡仔細觀察著阿初的表情,一邊在搜檢阿初的行李,滿箱子的畫稿,有歐洲的風景、有靜物圖,有「蝴蝶」的圖案,也有西洋的裸體畫。劉雲普看得津津有味。

李沁紅走了進來,問:「怎麼樣了?看出什麼苗頭了嗎?」

劉雲普一門心思地研究著一張西洋裸體畫:「有點朦朧,看不出是哪國的?」

李沁紅一巴掌拍到西洋畫上,厲聲地說:「我問你裡面怎麼樣了?」

劉雲普嚇得趕緊把裸體畫卷起來。

劉雲普:「組座,他很緊張,一臉無辜,他的眼睛很純淨,不像在撒謊。」

李沁紅看著楊慕次的表情,說:「阿次今天狀態不對啊。」

劉雲普:「冷眼對待一個和你幾乎一模一樣的人,心裡是什麼感受?阿次到現在還沒有能力消化這個事實。」

李沁紅問劉雲普:「他的行李裡有什麼新發現嗎?」

劉雲普:「沒有。都是一些不堪入目的畫和一臺百代留聲機、幾張評彈唱片、幾本看不懂的外國書。」

李沁紅:「得儘快給他下個結論,榮家是上海名門,剛才我已經接了幾個工商聯合會、警察局打來的催問電話了,24小時以內,沒有結果,必須放人……現在處裡是非常時期,自從熊處長調任軍政部,我們偵緝處就沒了領頭羊。這麼大一個爛攤子全擱在我一個人身上……」

劉雲普:「組座,您也別抱怨,這麼大個偵緝處還真就找不出來比您強的,咱們偵緝處處長的位置懸而待定,說不準就是給您留著的。」

李沁紅:「留著的?」

劉雲普:「當然。我說,像榮初這種燙手山芋,能扔就扔了。」

李沁紅:「那也要看怎麼個扔法。」她把槍拔出來。

※刑訊室。

慘白的燈光下,映照著一張很大的黑白照片。楊慕次指著照片,問阿初:「這人是誰?」

阿初緩過勁來,回答:「德國籍教授赫爾曼。」

楊慕次:「你跟他什麼關係?」

阿初:「在英國皇家醫學院,我跟赫爾曼教授在同一個實驗室裡工作,他是我所尊敬的導師,我們研究同一個課題。」

楊慕次:「什麼課題?」

阿初:「細菌的病理研究。」

楊慕次出示一張報紙,問:「就是這個嗎?」

阿初看報,上面寫著:「醫學博士榮初在歐洲榮獲‘細菌學’領域成果大獎」及「亞洲學子的驕傲——榮初博士」。

阿初淡然一笑,面有得意,笑含苦澀:「不用這麼誇張吧?」

楊慕次「啪」的一聲,手按在報紙上,問:「你知道‘雷霆計劃’?」

阿初懵懂地說:「‘雷霆’?什麼計劃?」

楊慕次:「‘雷霆計劃’,就是你參與研究的一項所謂的‘細菌學’科學實驗。」

阿初一臉迷茫:「所謂的‘細菌學’科學實驗?是什麼意思?」

楊慕次厲聲說:「你放老實一點,不要想隱瞞真相,也別想在我面前耍什麼花招。像你這樣的讀書人,我見多了,早說早好……」

門「砰」的一聲被踢開,李沁紅像風一樣捲進來,她二話不說,把阿初從凳子上拎起來,逼到牆角,「唰」地拔出佩槍,子彈上膛,指向阿初的腦門。阿初頓時面色慘白。

阿次條件反射似的站起來。

李沁紅無比兇悍地說:「再不說實話,我一槍斃了你!」

阿初血性迸發,憤然抗議:「你們濫殺無辜!」

李沁紅:「我看是我的子彈硬還是你的嘴硬。」

槍響了。子彈打在阿初頭頂的牆上,空氣裡瀰漫著火藥味。

阿初依然屹立在牆角,骨子裡透著高貴,眼睛裡透著不屈的光芒。

李沁紅由衷地感到佩服。

李沁紅很難得地替阿初拍了拍西服上沾染的灰塵。李沁紅:「行,你行啊,夠狠,夠爺們。你夠紳士!」她回頭看阿次,阿次一下松弦了,他坐下去,把鋼筆扔到一張空白紙箋上。

※一條小巷。

榮華走進一個狹長的小巷,小巷的盡頭有一家「日式沖涼澡堂」。榮華左右觀察,確定無人跟蹤,推門走了進去。

榮華走進一個男女錯開的日式沖涼澡堂,三教九流匯聚於此,榮華隔著霧氣朦朧的花玻璃,看見有人在傳遞著某種資訊,水蒸氣上升,榮華穿過澡堂的走廊。

幾個日本浪人穿著木屐從榮華身邊走過。

一個身影跟上了榮華。

澡堂的休息室,榮華靠著半扇花玻璃坐下,她點燃一支菸。老餘穿著寬大的浴袍和木屐背靠那半扇花玻璃坐下。

老餘:「中午在火車站被抓的人,對我們很重要。此人直接與‘雷霆計劃’的科學研究有關,事關數萬中國人的生死和蘇聯戰場上的‘蘇、日’對決,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把這個人從偵緝處里弄出來。」

榮華:「此人是我家四太太的養子,叫榮初。」

老餘驚詫:「是嗎?難怪今天在火車站看到你,你能儘快把他保出來嗎?」

榮華:「我的家人已經動用了所有的關係在保他。一會我就親自去偵緝處具保,想辦法接他出來。」

老餘:「越快越好。」

榮華掐滅了香菸,起身出門。

老餘一個「撲騰」重新泡進水池裡,他的腦海裡始終浮現著「阿次抓阿初」的情景,他百思不得其解。

※李沁紅辦公室。

楊慕次推門而進,李沁紅正在看特情處提供的資料。此刻,電話鈴聲響起,楊慕次接電話:「喂,是。」他立正的姿勢把電話遞給李沁紅:「組座,警備司令部作戰部總參謀長電話。」

李沁紅接電話:「是,長官。我是李沁紅。我們已經在火車站成功抓捕了榮初,不過,據我們調查,有兩點可能,第一,此人在英國皇家醫學院從事的學術研究級別很低,他不可能瞭解赫爾曼教授所掌握的核心資料。第二,特情處給我們提供的情報有誤,此事件與他毫不相干。前者,他縱使參與了‘雷霆計劃’,但是他無法知道下一步的研究步驟,或許,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更不要說,為我們提供細節和幫助了……是,是長官。」她掛了電話。

楊慕次關心地問:「作戰部怎麼說?」

李沁紅:「他們說榮家已經通融到市長辦公室了,上面的意思是,既屬無辜被捕,理應無罪釋放。」她看了看慕次,問阿次:「有分歧嗎?」

楊慕次:「沒有。」

此刻,劉雲普推門進來:「組座,有一位小姐來替榮初先生具保。」

李沁紅:「請進。」

劉雲普笑容可掬地往後退了一步,做了一個「有請」的手勢。

榮華以華貴的姿態出現在門口。

※偵緝處大樓。

四周紅牆高立,門口站著兩名持槍的衛兵。

楊慕次和李沁紅一起從裡面走出來。

李沁紅:「你怎麼樣?」

楊慕次輕描淡寫地說:「還行。」

李沁紅:「你不會介意剛才我開槍……」

楊慕次:「我介意。」

李沁紅臉上的笑意漸淡。

楊慕次:「我當時在想,你要真開槍打他,我會不會死?」

李沁紅恢復了笑顏,友善地拍了拍慕次的肩膀。

此刻,阿初從陰沉沉的大樓裡面走出來,夕陽西下,他用手遮了遮光線。

阿初從楊慕次和李沁紅的身邊走過,阿初和阿次都不約而同地轉身相望。阿初的目光冷颼颼的,像一根刺,扎進慕次眼睛裡。

李沁紅低聲對慕次說:「看來不止你一人介意。」

劉雲普殷勤地替榮華把阿初的行李拎了出來。榮華跟劉雲普客氣了幾句。

榮華:「勞煩您了。」榮華的目光與楊慕次交織,榮華驚異於他的長相與阿初如此酷似。不過,榮華同時也注意到阿初對阿次挑釁的目光,她生怕節外生枝,口氣不善地喊了聲:「阿初,還不走。」

阿初看見榮華對自己繃著一張臉,立即回身,敏捷且順從的個性體現了出來,他微微躬身,伸手替榮華開啟車門,等榮華坐好,替她關上車門。

劉雲普已經替他們放好了行李。

阿初上車。

榮華髮動汽車,劉雲普在臺階上笑著向榮華揮手致意。榮華的注意力卻依舊集中在阿次的臉上。

汽車從楊慕次的視線中劃過,阿初和阿次的眼神再次交匯在一起,好奇、尋根的本能擊敗了彼此偽裝的心情。

※偵緝處的紅牆下。

李沁紅問楊慕次:「你對今天的事情怎麼看?」

楊慕次:「不簡單。」

李沁紅:「嗯,說說看。」

楊慕次:「這個榮初是個危險人物,火車站臺上,至少有兩股勢力想綁架他,或者控制住他。」

李沁紅:「你說的兩股勢力,是指日本人?還有……」

楊慕次:「共產黨。榮初也許是開啟傳說中的‘雷霆計劃’的一把鑰匙,所以,大家都想分一杯羹。」

李沁紅忍不住一抹笑意掛上嘴角:「希望我們放下的魚餌,能為我們釣來大魚。」

楊慕次的表情很複雜,眼裡閃出一絲敏銳的光澤來。李沁紅剛有些察覺,楊慕次卻做出一副很認真的請教面孔。

楊慕次:「有一件事情,向你請教一下。我看了榮家的檔案,奇怪的是,家族檔案裡沒有榮初的名字。」

聽他問出這句話,李沁紅釋然:「這不奇怪,他只是榮家的養子。」

楊慕次:「養子也應該有一定的家族地位。」

李沁紅:「說得好聽點他是榮家的養子,其實他在榮家身份卑微,怎麼說呢,他是一個身份特殊,受到良好教育的家奴。」

楊慕次詫異:「家奴?」他有些隱隱不舒服,這個與自己面貌一般無二的人,竟然是榮家的家奴。

李沁紅:「榮家四太太原來有個兒子,平白無故地失蹤了,這女人丟了心肝寶貝就變得瘋瘋癲癲,二十年前在大街上撿回來個孩子,硬說是自己的。你說,榮家能答應她嗎?」

楊慕次:「所以這個流浪的孤兒就成了身份特殊的家奴。」

李沁紅:「對。」

楊慕次:「原來你早就調查過他?」

李沁紅:「我不像作戰部那幫混蛋,只會紙上談兵,我是搞行動的,最重要的是知己知彼。」

楊慕次突襲似地問:「你對‘雷霆計劃’知道多少?」

李沁紅:「皮毛而已,似乎跟遠東戰局有關。」

楊慕次:「東北?」

李沁紅:「蘇聯。」

楊慕次略有所思,看看手錶:「我們去喝一杯吧?隔壁新開了一家‘雲端’酒吧,我請客。」

李沁紅:「今天不行。我還有事。」

楊慕次:「有約會?」

李沁紅點頭:「重要約會。」

楊慕次故作關切的表情。

李沁紅:「怎麼你今天不陪你的小美女了?我給你一個善意的提醒——你別叫你的小美女成天到司令部門口來找你,一不留神被缺德的司令長官看上了,你可就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