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京洛再無佳人2 喬維安 第2頁,共2頁

西棠最後記得的是電梯門合上前,趙平津面對著她站在轎廂裡,身姿頸長,神色冷峻,凝望著她的目光深不見底。電梯門合上的瞬間,男人望向她的最後一刻,視線忽然垂了垂,睫毛垂下的陰影掩住了他的目光,目光裡是她讀不懂的幹山萬壑。

電梯裡,他英俊的臉龐在燈光中一閃而過,然後消失了。

方朗佲沒有在樓下等很久,半個小時,趙平津下來了,他的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坐進了車子說:「回吧。」

方朗佲啟動車子,開出小區,趙平津手靠在車窗邊撐住了頭,微微垂著頭,一言不發。

方朗佲目光朝前看著路況,不放心地喚了句:「舟子?」

趙平津答了一聲:「我沒事。」

「她如今的身份,你也別太擔心了。」

「她要真有事,小敏會過來的。」

「別託孤,我替你看著,你休息好了就趕緊給我回來。」

趙平津無聲地笑笑。他沒有再說話。

方朗佲將車駛入了別墅的庭院。

胃部傳來劇烈的疼痛,怕緩緩地下車,勉強立起了身子,隨即輕輕咳嗽了一聲,喉嚨裡的血腥之氣湧出來。知道自己不好,趙平津掏出手帕,掩住唇角,眼前有點花,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了扶車門,卻沒有扶穩,人往後倒。

方朗佲在那一頭喚了一聲:「舟舟!」

屋裡的人聞聲從客廳跑出來,司機扶住他的身體,他人已經昏厥了過去。

西棠拍完了電影《秋遊》後,上了姜松雪的訪談節目《松雪的朋友》。

在沉寂的將近兩年裡,黃西棠在兩三部電視中客串了幾個角色,演了一部舞臺劇,剪出了一部片子,用筆名給阿淵填了兩首詞,但都沒有進入主流視線,她的經紀人和公司漸漸著急,只有西棠喜歡這段日子。

第二年夏天快結束的時候,終於熬到了一個好劇本,她接演了劉志同導演的《秋遊》。

這部電影是藝術片,投資製作都不大,上映後票房反響平平,好評只流傳在imdb等電影網站中,只是經由這部片子,黃西棠讓王畔華導演注意到了她的表演,至於後來王畔華帶給她的藝術成就,都是很後面的事情了。

那一年西棠從香港回來時,只記得那是北京的初冬,《松雪的朋友》節目組向她的經紀公司發來了採訪邀約。訪談節目主持人姜松雪,資深媒體人,身世傳奇,她是北京人,祖上是滿族,母親是北京早年最出名的芭蕾舞蹈家,繼父是著名的外交官,她本人是社交名媛,京圈裡出了名的公主,自小身邊明星環繞。姜松雪早些年拍過一些劇,但沒有留下多少令人有印象的角色,據說她對劇組的生活待遇要求極高,導致很多導演都不敢找她拍條件艱苦的戲,後來轉型做訪談節目,第一期就邀請來了宮俐,節目一炮而紅。這個訪談節目做了近十年,姜松雪已年近四十,貌美依舊,感情生活也一直是個謎,她在圈子裡的人緣極深厚,許多大牌都願意來上她的節目,甚至演藝界的人員,有很多勁爆的訊息,都是在她的節目上說出來的。每次藝人上她的節目,播出後都能刷出一個極高的話題熱度。

西棠見過私下的她,跟鏡頭前完全是兩副面孔,但這也絲毫不妨礙她成為演藝圈各路明星爭相結交的物件。

倪凱倫親自陪著黃西棠去電視臺過了一遍節目流程,看採訪提綱的時候,姜松雪來電視臺開會,推開了嘉賓休息室的門:「西棠,我跟製片人說要你來的哦。」

西棠見到她就立刻站了起來,聽到了趕緊笑說:「謝謝松雪姐。」

姜松雪指了指桌上的節目流程表:「一題也不許刪啊。」

倪凱倫依舊坐在沙發上,笑嘻嘻地答:「哎喲,姜小姐,您手下留情啊。」

西棠拿著那份採訪提綱回了酒店。

第二天的傍晚,西棠進錄製現場的時候,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她要面對的敏感的問題,其中就包括她經歷過的那場變故,也是因為人物和話題的敏感性。那一場訪談收視率一出來,顯示排到了當年的第二位,排名第一的是鄭攸同攜新婚太太影后伍美瓷上的那一期。

姜松雪在節目裡倒沒有過多跟她聊去年年初的那場變故,而是虛晃一槍,向她感情的事。

姜松雪應該是圈子裡為數不多曾見過西棠談戀愛的人,那一次,她問,西堂答了。

節目錄完後已經快十二點了,西棠走出了電視臺,站在北京深夜的街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鼻腔裡泛起一股灼燒的灰塵味。司機的車子遲到了,西棠拉緊了身上的風衣,牛仔褲是七分的,她穿著高跟鞋,裸著腳踝,點了一根菸,看著這座燈火流動的黃金之城。

她上個月在奧森公園附近買了套房子,她最終還是回到了北京。

前兩個星期,西棠在電影北京釋出會的活動後臺化妝,倪凱倫進來說了一句:「聽說趙平津回來了。」

西棠在畫眉毛,聞言手停了一秒,沒說什麼。

她轉身將眉筆遞給了化妝師。

高積毅將車停在了衚衕口。

走進國盛衚衕趙家的院子時,保姆阿姨迎在門口招呼他:「高時兒,您進來喝口茶。」

高積毅踢踢腳換了鞋,東張西望地找人:「舟子在幹嗎呢?」

保姆阿姨客氣地笑:「他換身衣服。」

高積毅絮絮叨叨的:「這哪跟哪兒啊?至於嗎?哥們是外人嗎?我來了,他還得扮上啊?」他一邊說話一邊要自己往樓上走,保姆阿姨也不敢攔,幸好這會兒趙平的津聲音在樓梯上傳了下來:「老高,上來吧。」

高積毅走上二樓,趙平津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泡茶,高積毅走過去時留神看了看他的氣色,襯衣是筆挺整潔的。人雖然蒼白,但看起來也精神了一些,趙平津去了美國一年多,中間高積毅見過一次,當時他情況很不好,人都瘦的脫了形,這會兒看,人倒是齊全些了。

高積毅坐下來說:「你小子磨磨嘰叭的在幹嗎呢?」趙平津靠在沙發上,疲疲沓沓地說:「床上躺了一天了,換身衣服。」

高積毅關心地說:「你回來,朗佲跟我想過來,打了電話了,說你還在協和,這會兒在家了,身體感覺怎麼樣?」趙平津漫不經心地答:「還行,沒什麼事。」

「班還上著哪?」

「嗯,早上去會兒,有時我下午回來休息,基本上如果真有急事,助理會過來。」

趙平津給他遞茶:「你家小小子兒還好吧?」高積毅兒子上個月在小區的滑梯旁摔了一跤,把手給摔斷了,媳婦兒埋怨婆婆和保姆沒看好,婆婆心裡萬般委屈,孩子疼得夜裡直哭,家裡一窩子糟心事兒。

高積毅揮揮手:「嗨,別提,骨頭長得還行,要不我媽就要在媳婦兒面前抹脖子謝罪,家裡娘們就是事兒多。」

趙平津笑了笑。

高積毅問他:「你回來了什麼打算?」

趙平津還是那副懶懶散散的神色,沒個正形:「什麼打算,好好工作,報效祖國人民唄。」

高積毅看他一眼:「上回校慶我回去了,有一師弟跟我說,哪一級的我是記不清,估計本科跟你們同屆的吧,說瞧見瑛子跟湘一海歸在國貿喝咖啡啊。」

趙平津臉上依舊是薄薄的一點笑意:「那不挺好的。」

高積毅私下裡也問過方朗佲,當時趙平津出去時,朗佲是在上海陪著他的,事業這一塊兒他們倒不怎麼在乎,他去美國前扶沈敏上了位,中原裡頭動心思的也不少,但他岳父鬱衞民在董事局裡巋然不動,其他人也不輕舉妄動。沈敏這些年盡得趙平津真傳,領旨監國,大錯肯定是出不了的,況且上頭自然是要保趙家的,因為趙家連線著的華僑周家,根基太深,難以撼動。

只是後來鬱小瑛在北京城裡頭漸漸又起風頭了,高積毅回頭細問,原來兩人在趙平津出國的第一個月就簽署了離婚協議,這麼一場對兩家都前途大好的聯姻,從此在這個圈子裡的人脈關係網中可就直接消失了。

高積毅急了眼了:「別介啊,你別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兒成不?我說舟子,你是不是真不想活了?」趙平津手撐在沙發上,沒好氣地答:「哥們活得好好的,誰說我不想活了?」只是他這一貫地愛發脾氣,也少了幾分精氣神兒,聲音提不起來,顯得中氣不足。

高積毅聽見了就來氣:「你幹嘛回啊?手術剛做完多久啊,京裡一堆破事,你要回了,能好好休養嗎?養好了再回來。」

趙平津衝著他笑了一下:「一入冬,不吸兩口霾,還真不習慣。」

高積毅出來時,在院子裡逮住了下午來上班的趙家保健醫生傅大夫。

傅大夫也愁得頭髮都花白了:「用的藥都是最好的,但病情始終不見起色。」

「他現在的身體吸收得特別不好,一天有大半時間得臥床休息,人還是沒力氣。」

「他按時吃東西了嗎?」

「吃了,哪能不吃,一堆保姆醫生守著,只是吃的還沒吐的多。」

高積毅出了國盛衚衕,抄起手機就給方朗佲打電話:「老二,你約一下黃西棠出來。」

西棠第二天下午在後海的一間咖啡館見到了方朗佲,心裡有點驚訝,她是接了方朗佲的電話來的,一般來說,私下的場合,她跟高積毅基本不見面。

方朗佲也不迂迴,寒暄幾句後就跟她說明了來意。

西棠聽了,搖了搖頭,直接拒絕:「朗佲哥,這不合適。」

幾個人坐下來說了會兒話,眼見方朗佲沒別的事情了,西棠起身要走。

方朗佲眼看挽留不了,只好跟著她走出來。西棠按了按車鑰匙,方朗佲走過來擋住了她的車門,著急地說了一句:「你真以為他不要你?他為了早點回來,拼了命地治病,西棠,你不能這樣。」

趙平津認識她近十年來,方朗佲對於他倆感情的事兒,一貫保持緘默,他偶爾也噹噹趙平津的傾聽者,但要是說到任何真正會干涉到兩人感情的事,他是從不會參與的。其實也不僅僅對趙平津,對哪一個發小兒,他都不會對他們感情的問題出謀劃策。他明白感情終究是兩個人的事情,但這一次,也不是老高多事,就連他自己也忍不住了。

西棠聽了,沉默了一下,依舊輕輕地搖了搖頭。

方朗佲無奈撒手,西棠上了車,啟動車子,調轉車頭,開出了咖啡館旁的停車位,這時後方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忽然衝了出來,斜插|進來後迅速剎車,把西棠的車死死地堵在了夾道邊上,高積毅從車窗裡伸出頭來:「對不住,您跟我走一趟。」

西棠按下車窗,面無表情地望了他一眼。

高積毅對著她喊了一聲:「西棠,別這麼絕情,他這輩子,算是擱你身上了。」

西棠緊緊地握住了方向盤,抿了抿嘴唇,心裡有些煩躁,這一刻忽然想起李蜀安的臉,那一次她也是這麼煩躁,李蜀安嚴肅地跟她說:「西棠,你想清楚了,你不能什麼都想要。」

西棠望著他,心底忽然變得一片澄明。

「我想清楚了。」她把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李蜀安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子:「咱們去接心心放學,然後去買菜,我給你倆做糖醋排骨?」兩個人都笑了。

西棠果新地伸手掛擋倒車,小心翼翼地看著後視鏡,她的車屁股後面還停著一輛車,所以只倒出了短短一段距離。西棠換擋,猛地一腳油門,車子瞬間加速,砰的一聲撞在高積毅的車上,撞開了一道縫隙,她又接著倒車。

高積毅怒吼:「黃西棠!你瘋了!」過了兩秒,又是一聲劇烈的撞擊聲,旁邊露天咖啡座的人紛紛轉頭注目。方朗佲站在一旁急得大叫:「老高,趕緊挪一下,讓她出去!」高積毅推開車門跳了下來,看著黃西棠那輛白色的小轎車搖搖擺擺地呼嘯而去,他繞到車邊看了看前燈邊上被剮蹭掉的一大塊漆,又看了看方朗佲無奈的臉,氣得破口大罵:「這瘋女人的心,硬得跟頤和園那銅牛角似的。」

方朗佲忽然說:「我聽說,她跟蜀安一塊兒了。」

高積毅愣住了,停了兩秒,忽然陰著臉狠狠地踹了一腳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