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東霖站起來:「嘛呀?天大的事兒吃了飯再說。」
趙平津笑了笑沒說話,抬腿往外走,沒人敢留他。
這時黃西棠忽然從椅背上仰過身看了看錢東霖和他,然後輕地說了一句:「都來了,坐會兒吧。」
趙平津腳下定住了。
錢東霖趁勢將他拉了回來。
就是那一次之後,趙平津終於不再在面上找陸曉江的麻煩,幾個發小的交情在北京算勉強恢復了。
也是那一段時間,黃西棠在北京住了一陣子。
黃西棠以極低的價格,接下了林永釧導演的舞臺劇《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夜》,倪凱倫給她籤的約,簽完了,凱倫翻翻白眼跟她說,她要有這功夫,不如在家多睡睡覺。西棠的影視價格,對外報的還是極高的,畢竟之前作品擺在那兒了,但純粹有價無市。西棠才不管倪凱倫的風涼話,這是她畢業了這麼多年後,再一次與林永釧導演合作,更是第一次有機會正式演舞臺劇,兼之有好一段時候沒演戲了,戲癮簡直都犯了,竟然興奮又緊張。她每週要在鼓樓大街的文工團排練廳排練三天,來北京時住的是公司的酒店。她的繼母十分周到客氣,自打上次她去了家裡一趟,她第二次去,繼母就領著她參觀了家裡給她佈置好的一個房間。西棠知道這應該是她父親的意思,據說她的哥哥因為父親景博實跟他母親離婚後娶了家裡的保姆,十分有意見,常年在駐地工作,不願回來。這個當家的女人也不容易,自己跟死去的前夫生的三個孩子留在了太原老家,卻在最家小心翼翼地討好著現在丈夫的兒女。西棠婉拒了繼母的熱情邀請,但基本每次來京,都去看看爺爺奶奶。
西棠來國盛衚衕的次數多了,偶爾也見過一兩次趙平律。錢家這段時間喜事不斷,陸曉江和錢西揚新生的兒子從美國回來了,錢東霖正在籌備婚事,兩家的孩子都是發小兒,每回宴席都少不了要招呼聲趙平津。趙家禮數自然也是極周全的,隔天李蜀安和錢東霖帶著她去趙家吃飯,周老師正好在家,李蜀安跟周老師說:「這老景家二丫頭,西棠,舟子的媽媽。」
西棠淺淺地鞠了個躬說:「阿姨您好。」
周老師站在客廳的大門口看了西棠一眼,就像一次見家裡孩子的任何一個普通朋友,慈和的神色沒有一點變化:「進來坐吧。」
沈敏從屋子裡走出來,見到西棠站在周老師的跟前,差點沒嚇一跳,轉眼又看到,李蜀安正妥妥帖帖地站在她的身旁呢,心下頓時十分不是滋味,只能客氣道:「蜀安兄,舟子在裡邊呢。」
趙家一樓的餐廳,男人們的談笑聲夾雜著酒杯撞擊的清脆聲。
西棠發現趙平津吃得很少。
一開始以為是在外面應酬的緣故,西棠知道他在飯局上一向吃得少。他一般出去應酬,飯桌上談的事情都不是小事,稍有不慎,便容易出差錯,因此心思都放在別處了,顧不上吃飯。只是後來的那幾次,他在自己家裡,神色明明是放鬆的,話也不少,看起來也挺高興,但一頓飯下來,吃進去的東西卻沒幾口。西棠吃了個五六分飽就自覺停下了,手撐在桌上,聽著他們談笑風生,偶爾一個剎那匆匆一瞥,看到男人的坐姿端正瀟灑,白皙瘦削的臉龐略帶晦暗,酒也是不喝了,手邊只有一杯溫熱的茶。
在錢東霖婚宴的前一天,錢東霖在家裡請伴郎和發小吃飯,西棠陪著李蜀安坐在席中招呼客人。趙平津下了班進來了,穿了一件白色底、淺棕色的格子襯衣,挽起了袖子,深藍絲質領帶,西棠十分冷靜地控制著自己的目光,不要看向他的方向。
這時西棠的手臂忽然被搖晃,坐她身邊的小姑娘心心說:「西棠阿姨,我想喝水。」
倒玻璃杯子裡的水小姑娘不樂意喝,撒嬌要她那個粉色的水杯,於是西棠站起身,給她找她要的凱蒂貓水杯,找了一圈後發現阿姨放到了櫃子的頂層。西棠踩在一個腳蹬上,伸手要去取櫃子上的杯子,李蜀安正從廚房裡找出了一一個開瓶器,見狀趕緊走上前去:「我來,你手不好,當心摔著。」
李蜀安從櫥櫃上取下杯子,拿下來遞給了西棠。
錢東霖在飯桌旁笑著說:「看來二姐兒要嫁進我們家了。」
陸曉江忽然抬起了頭,看了一眼西棠,面色悚然,嘴唇有點微微發抖。
那天,西棠晚上九點多有一個錄影,她坐了會兒,七點左右提前離席,李蜀安給她遞上車鑰匙和包:「我送你過去?」西棠笑笑說:「我自己過去就可以了。」
這時心心在屋子裡邊大聲地叫管爸,西棠衝他揮揮手往外走:「姑娘叫你呢,趕緊回去吧。」
陸曉江看到李蜀安走了回來,推開椅子,默不作聲地走了出去,黃西棠正在衚衕口倒車。
陸曉江走過去站在她的車旁,她按下車窗說:「有事」陸曉江低了低頭,說:「西棠,對不起。」
黃西棠上車後先補了妝,從陸曉江這看過去,車裡坐著的年輕女明星,一截頸子纖長雪白,垂在肩上的頭髮被隨意別在了耳後,黑髮邊上一枚鑽石耳釘隱隱閃爍,肌膚勝雪,雲鬢櫻唇,她握在方向盤上的手定住了,猝然轉過了頭,直直地看著前方,神色顯得格外的冷漠;「晚江,那是我一生之中最好的感情,毀了就是毀了,對不起三個字,太輕了。」
陸曉江遲疑著:「你跟舟舟——你不知道,他……」黃西棠腦中一個激靈,忽然截斷了他的話,竟沒發現自己的聲音急促而凌厲:「你告訴他了?」陸曉江神色忽然一愣。
黃西棠看了一眼他,心裡一股絕望湧起,但似乎瞬間又釋然了,一切都已經沒有關係了,耳邊陸曉江還在危急地說著什麼。
「陸曉江,」西棠手握在方向監上打了一圈,一腳踩下了油門,「就這樣吧。」
陸曉江回過頭,看到了站在門前的男人:趙平津站在四合院的門前,臉色蒼白陰冷,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好像望著個巨大的怪物。
舞臺刷《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夜》在中秋節假期的第一天開啟了全國巡南,從北京第一場公演開始,阿寬回來重新給黃西棠當助理。那晚從慶功宴上下來,西棠看到車上的一捧橙紅色的花枝,細長的枝梗裡在報紙裡,露出幾朵肉質豐|滿的花兒,樹枝之中幾個細小的紅色漿果已經形成了。每場公開的活動或表演,影迷和粉絲送的花不少,藝人很少有帶回去的,助理阿寬卻單獨挑這一束,擱在了她的車後座上。
阿寬記得這個花,上次出現,是在西棠憑藉《春遲》奪得了人生中第一座電影獎盃的那一夜。
西棠上了車,淡淡地望了一眼那束花,也沒說什麼。
回到酒店下車時,西棠推開車門往外走,阿寬替她收拾了東西,問了一句:「這花呢?」西棠定了一下,沒有回頭,好會兒,才說:「你處理吧。」
北京公演結束後,西棠跟著劇組去了南方几個城市,偶有休息時間,基本都是回上海,有好一陣子沒有來過北京,日子過得忙忙碌碌,再有空來北京,是那一季的巡演結束了,她爺爺奶奶邀她來京小住。
十一月的北京,氣溫已經降下來了,西棠陪著家裡老頭、老太太趕上看最後波紅葉,下旬楓葉就會迅速地落盡了。秋風蕭瑟起來,西棠去了國盛衚衕好兒次,沒再見過趙平津,若無其事地問了李蜀安,才聽說趙家老爺子在住院,快一個多月了,估摸著不太好,現在局勢不明,趙平津也不常出來玩兒了。
那一晚,李蜀安約了西棠跟他們父女吃個飯,因為西棠新接了工作,過幾天要回上海了。飯吃到一半,李蜀安接了個秘書的電話,部裡有個會臨時要立刻召開,西棠讓他走了,自己留下來跟心心吃完了飯,然後開車送小姑娘回了國盛衚衕,出來時看到趙平津的車停在衚衕口。她走到趙家的大院門前,門口值勤的小武是認得她的,笑笑說:「您有事兒?」西棠說:「舟子在家?」寬闊的四合院空無一人,只有屋簷下的一盞燈在風裡歌飄蕩蕩的,西棠穿過了遊廊,走到西邊的小花廳,燈光亮著,書房裡有個人影,西棠走近了,看到見趙平津,一手按著胃,趴在桌面上合著眼休息。
人卻是沒有睡著,聽到了聲響,立刻醒了。西棠站在門口,靜靜地望著他。
趙平津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感覺彷彿在夢遊般,好會兒,才啞著嗓子說:「過來。」
西棠走過去,站在了他的椅子旁。
趙平津坐了起來,伸手環住她的腰,將頭默默地靠在她的懷裡。
西棠掃了一眼桌面,他的手機和煙盒丟在上面,旁邊擱著半杯水和藥片,她輕輕地說:「你沒事吧?」趙平津搖了搖頭。
西棠說:「老爺子情況還成?」趙平津又搖搖頭。
西棠沒想到他會搖頭,這是連家裡的醫生都必須嚴格保密的訊息,她問單純是客氣和關心,沒敢真的想要答案。
西棠控制著分寸安慰了一句:「你也別太累了。」
趙平津仰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眼靠著她:「我以前覺得自己挺有本事的,但這幾年來,才發覺自己其實沒什麼本事,像你的事,我就沒一件辦得好,如今老爺子躺在醫院裡頭,正是我該伺候他的時候,我卻連體力都跟不上。」
醫生今天最他說,家屬要隨時做好心理準備了。現在人是機器維持著,等著趙品冬的飛機落地。
西棠有心寬慰他:「好了,我的整個演藝事業都是你搭建起來的。」
趙平津疲憊地笑了一下,但笑容閃而逝,也沒有答她的話。
西棠的胳膊垂在身體的兩側,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抬起手把趙平津抱在了懷裡,手肘貼在他的背上,掌心輕輕地貼在了他的後頸上,手觸碰到他後腦勺、襯衣挺括的領子,後腦勺理得極短的黑髮乾淨銳利,是她最愛撫摸他的地方。
趙平津閉上了眼,嘆了口氣,將頭更深地埋在了她的懷裡。
西棠將手貼在他的脖子後,輕輕地撫摸他,一下,又一下,他只一動不動地依偎著她。
西棠看到燈光照在地上的一個人影輕微一晃,頭側了例,發現趙平津的母親站在書房的門口,定定地看著他們倆,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了。
瞧見黃西棠看到了自己,周老師沒有說話,默默地轉身走了。隔了兩天,西棠在晚間的電視新聞上看到了一則訃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