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裡那個香港女人聲音鏗鏘有力,這仇,結是結定了。劉乾平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臉黑得似鍋底。
這回他可結結實實地吃了個大虧,孫克虎和姓王那小子將他擺了一道,將那段影片剪了一半開了天價賣給他,只說黃西棠殺了人後逃走了,因此在娛樂圈沉寂了好幾年。
他根本不知道還有後半段。
倪凱倫打完電話,黃西棠還坐在沙發上愣神。很多很多年前,西棠第一次見到劉遂心,是在北京的一次頒獎典禮後臺,那時劉遂心也還很年輕,卻已經提名,西棠太喜歡她的表演了也沒敢上前說話,那時絕不會想到有一天,要跟年少時的夢想和偶像,為現實利益爭得頭破血流。
一道一道的光芒在她眼前熄滅,明星都不過是任由人操控的木偶,原來娛樂圈背後各種利益集團的廝殺,才真正殘酷而可怕。
她是品牌珠寶與腕錶的代言人、巴黎時尚社交圈的寵兒,早早就有人說她將接替韓國的那個女星,成為第一個擔任亞洲區全線代言人的中國內地女明星,只是誰都沒想到菲比大帝忽然看上了黃西棠。
倪凱倫這一戰打了敗仗,她跟蘇灩對這事最是恨得不行。蘇灩是那個巴黎品牌的忠實擁躉,這一次丟了代言,她倆比西棠還心痛。釋出會取消了,菲比當晚就離開了上海,倪凱倫打電話給蘇灩,兩個人對這事兒憤慨不已,用英文聊了十多分鐘,中間有大概十分鐘是各種髒話,西棠捂著jaden的耳朵關上了兒童房的門。不知道她們後來做了什麼,一個星期後,品牌在上海召開了新品腕錶多維體驗活動,諸多大牌明星紛紛到場助陣。在聯合採訪區,一個記者拿到了麥克風,提問活動中盛裝出席的劉遂心:「請問劉遂心小姐,聽說黃西棠捅人的事情是您爆料給記者的,因為黃西棠本來要成為品牌的大中華區全線代言人?」媒體區頓時一片譁然,場內一片無法停息的喧鬧鼓譟之聲讓緊急救場的主持人都在原地站了兩分鐘。
上臺謝幕全不由人,彷彿只是一個瞬間,這些娛樂圈金粉細砂的浮華又都離她很遙遠了。
西棠從北京回來後,由於當事人孫克虎直接出了國,並未提起法律訴訟,西棠這邊也不願意再惹麻煩,所以這一段紛紛攘攘的鬧劇,最終警方也沒有立案。新聞的熱度也會有一個週期,五天後,鄭攸同高調宣佈結婚,女方是著名演員、大美女伍美瓷,伍美瓷還大他三歲,男女雙方知名度極高,求婚的各種浪漫細節互傳鋪天蓋地,迅速地把黃西棠的新聞掩蓋了。
西棠在家裡打電話給鄭攸同,還沒開口說話,他就說:「西棠,謝謝我。」
西棠說:「謝謝你。」
鄭攸同說:「來巴厘島喝喜酒啊,別害怕,我給你配一桌保鏢保護你。」西棠知道他一直關心她的新聞,只說:「去你的。」
事情發生的一個多月後,西棠辭退了新助理,她最近幾乎是不出戶,也基本用不上司機,加上沒有收人,要再一直支付司機的薪水實在勉強,黃司機跟她說:「黃小姐,我本來就不應該領您的薪水,趙先生給我的薪水,已經足夠多了。」
西棠知道,她給黃哥開的工資,只是普通的明星助理的薪資而已,加上阿寬,太委屈他的身手了。
他工作起來,事無鉅細,盡心盡力,而這一份忠心,其實並不是奉獻給她的。
西棠將助理阿寬租借給了何露菲。
阿寬陪了她兩年多,這孩子脾氣好,見了誰都是一張笑臉,跟各路片場工作人員都能打好交情。其實越是大牌的明星,越不好伺候,倒不是說大牌明星多刁難人,而是在這行做到頂端的藝人,其實在真正入戲時,都飽受角色的心理困擾。西棠自己好幾次在拍攝期間,整個人陰沉得不行,下了戲後拉著一張臉,誰也不理會。每當這種時候,連她經紀人都不想搭理她,阿寬最難得的就是有一份陪伴,無論她情緒怎麼樣變化,都不會多嘴過問,依舊每日給她煮各種養生湯粥。
西棠捨不得離開她。
何露菲正式簽約給了倪凱倫,那一天在西棠家的書房,何露菲當場收了黃西棠一個全新的凱莉包,拿走了西棠的兩部戲。她跟國視的合約今年中旬到期,國視把好資源全都給了章芷茵,她早已經不滿多年。她不想續約,要求籤約給倪凱倫。
往這邊走動得多了,何露菲跟西棠也慢慢熟悉起來。有一天倪凱倫逗她:「你那北京小男朋友呢?」何露菲撇撇嘴:「崩了。」
倪凱倫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他知不知道你這麼利用他?」
何露菲叉著腰:「他開車走五環道兒上,被一群地痞流氓搶了包,包裡有重要檔案關我什一麼事兒?」倪凱倫又說:「聽說你很早出道時就快要結婚了,是章芷茵搶了你男朋友,還讓你流產,這事是真的?」何露菲生氣時也是鮮活的美人:「你管別人那麼多事幹嗎?你娃兒的爹是誰,你不如先告訴我。」
西棠在一邊哈哈笑。
5日中旬是高積毅父親的生日。
近幾年來在京裡的長輩,生活都過得很低調,八點多宴席就散了,高積毅送走了寥寥幾桌客人,安排媳婦兒領著孩子陪公公婆婆回了家,從四合院的門前踱回包間裡來,屋子上也就剩下了幾個發小。方朗佲今晚單獨來的,青青帶孩子陪岳父母去了了天津度假,高積毅看看錶,主動跟趙平津交代:「舟子,曉江兒半個時前下了飛機,現在過來,咱們再吃點宵夜。」
趙平津面色無波,喝了半杯茶,擱下杯子:「我先回去了。」
高積毅跟著他站了起來,伸手攬住他肩膀:「嘛呀,你就非得這樣?曉江是不對,可你鬧了兩年多了,也差不多了吧。」
錢東霖笑著說:「舟子,我那妹夫到底哪裡得罪了你?您消消氣兒,我看改明兒得讓他給您磕個頭叫聲大爺。」
趙平津聽見了,嘴角泛起一個冷笑,沒搭理他,抄起車鑰匙,繞過高積毅,徑自走了。
趙平律走了沒一會兒,高積毅的電話響了,是他父親的秘書,跟他說了兩句,說是剛剛他父親離開時,發現衚衕外頭有幾輛套牌的黑車,不知道什麼來歷,讓他們幾個小輩早些散了回吧。
高積毅轉頭問了聲:「今兒有領導視察?」錢東霖納悶一聲:「沒聽說呀。」
方朗佲問了一句:「舟子怎麼回的?」高積毅順口答:「我也不知道。」
兩人心裡同時忽然咯噔下,高積毅抬頭跟方朗佲對視了一眼,兩人眼神交匯了一秒,都明白不對勁兒。高積毅立刻給趙平津打電話,他接了。
高積毅一聽他的聲音,就直接問了:「出事了?」趙平津聲音還是平平淡淡的:「嗯,我被人堵了,在方家衚衕口。」
高積毅立即招呼人往外跑:「你開一下定位。我跟朗佲現在過去,千萬不要下車。」
陸曉江正好在四合院門口的車道上下車,高積毅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將他的司機摁回了駕駛座,跟方明佲跳上了車後座:「舟子出事了,走。」
車子立刻掉頭往外駛去。
方朗佲按下車窗,對著後面跟上來的錢東霖喊了一句:「東霖,你再開一輛車!」趙平津從高家的席面上下來時,身體有些倦,他車開得不快,這一帶都是獨幢的四合院,高大的槐樹影子將路燈遮掩了,路上顯得燈影憧憧的。他沒走多遠,車子剛駛出了方家衚衕,他心裡正想著事兒,迎面忽然冒出了一輛白色的轎車,車速太快,眼看就要撞過來,他一時岔了神,手上直覺轉了方向盤,閃過了迎面而來的車,駛入了旁邊的一條岔道。他減慢了車速,想看看路繞出去,卻發現這是一條狹窄的衚衕,裡邊是幢黑漆漆、沒有亮光的別墅,想倒車退出去,卻發現那輛車迅速地轉彎、打橫,直接截住了衚衕口。
趙平津索性停了車,這時車窗外已經圍上來幾個黑衣男人,打手勢示意他下車。
趙平津先打了電話報警,然後打給了司機和沈敏,這會兒高積毅的電話也到了,接完了電話,就坐在駕駛座上。他這車貼了膜,外面看不到裡邊,他就這麼倦倦地坐著,看著站在車門旁的男人對他的車掄起了一根鐵棍。
車窗震動了一下,又一下,車子卻紋絲不動。
鐵棍最後一擊將駕駛座旁的玻璃窗砸開了一個豁口的瞬間,趙平津按在車門把手上的手突然猛地向外一推,一把掀翻了堵在他車門旁的兩個男人,借勢以個滾身到了車尾,掀開了車後的尾箱,拼著脊背上承受了重重一擊,他已經抽出了後備廂裡的高爾夫球杆。
孫克虎上個星期被帶走協助調查,兩天前剛剛被保釋出來,在北京他是徹底歇菜了,老婆孩子都回了澳洲,他臨走之前找了人,開了一百萬找人堵趙平津,下令要「給他點教訓」。
衚衕外忽然一陣車燈亂閃,高積毅跳下了車,一腳踹翻了白色轎車車旁一個放哨的黑衣男人,高喊了一聲:「你們這幫孫子,有種都別跑,你爺爺來了!」哥仨奔進去時,只看到趙平津背靠在他那輛黑色大車的一側,手上拎著一杆球杆防禦,幾個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只聽到棍棒交接處,金屬撞擊聲夾雜著突然的一聲慘叫哀號。高積毅衝進來掃了一眼,趕緊喊了聲:「舟子,當心後頭!」趙平津身後的車頂上,有兩個人正欲爬上去偷襲,手上拎著的兇器泛著的冷光一閃而過。比高積毅更快的是陸曉江,一個箭步躍上了車前蓋,抬手一勾將人扯了下來,一個酒瓶就砸在那人的腦門上。
一股溼熱的血濺開來,空氣中頓時充滿了濃郁的血腥味。
一群男人在陰暗的衚衕裡打架,高積毅都嗨了,他們這一輩的男孩兒,大多是受過訓練的,而且從青春期那會兒起,他們哥幾個就沒少合夥跟外面人打架,他跟舟子在附近幾個大院裡,本就是令人聞風喪膽的主兒,加上朗佲防守不錯,曉江兒放哨十分機靈,一般茬架完事了,互相收拾一下都還是囫圇樣兒,背了書包回家吃晚飯,這會兒對付幾個外地來的無業流民,只能湊合當活動活動筋骨了。
黑暗中只聽到一聲聲骨骼的悶響。
附近的巡邏警車的呼嘯聲不遠不近開始響了起來,一群地痞流氓沿著黑暗處跑了。
這時沈敏領著人也趕到了,看了看人沒大事,讓司機留下報警,自己開著車跟著他們回了趙平津東城區的房子。
高積毅罵罵咧咧地下了車,沈敏進了屋子開了燈,回來看到高積毅正站在別墅門前的車道上抽陸曉江腦袋:「讓你給我拽著人,你今晚光顧著自己往前衝,還有沒有組織紀律了?」陸曉江抬起掛了彩的手臂:「哎喲,哥哥,疼。」
方朗佲拉開了車門;「舟子?」趙平津坐在車後座,聞聲抬眼看了看他。卻沒有動,說話的聲音很低:「讓小敏過來。」
沈敏趕緊走上前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沈敏稍微用了點力想拉起他,坐在車裡的他身體姿勢略一變化、立刻痛得一個打戰。他蹙緊了眉頭忍住了,方朗佲看到他原本是打橫擱在上腹的手臂,此時被他用力地深按進了胃部,想起來剛才對方招招都是衝著他腹部打的,孫克虎太陰損了,這可真是深仇大恨了。
方朗佲喊:「老高,過來搭把手!」高積毅齜牙咧嘴地走過來,一看到趙平津一頭的冷汗,他頓時又火了:「那幫孫子打著你了?」周子餘醫生跟趙平津住在同一個小區,半夜被急診叫去手術,回來時看了一眼隔壁的房子,平日趙平津不常回這套別墅住,這會兒三點多了,趙平津的那幢房子燈光是亮著的。
周子餘正要過去看一下,就接到了沈敏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