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棠筷子沒停,卻忽然湊過頭來,伸手捏了捏他的臉,笑嘻嘻地說:「我可憐的寶貝,都被蹂躪成什麼樣兒了。」
趙平津握住她的手,說:「別鬧,累。」
西棠又摸了摸他的臉,溫柔地應了聲:「我知道。」
那一瞬間,他覺得什麼都好了。
趙平津怔怔地看著那些紙灰,上面還看得出一些依稀的筆跡,那是她寫的電影劇本、上課寫的人物小傳,上面有一張照片,她和鍾巧兒的臉都變成了灰,他的手指一觸,立刻碎了。灰塵瀰漫,趙平津退開了幾步,忍不住咳嗽起來,手裡還緊緊地攥著那兩張紙片。
他坐在地上咳了半晌,站起來慢慢地走到浴室,用毛巾把那兩張登機牌擦乾淨了,整整齊齊地夾在了床頭的書裡。
倪凱倫出了幾天差,這天一大早回到公司上班,來不及進自己辦公室,就被老闆秘書叫走了。
進了大老闆的辦公室,十三爺坐在沙發上,招招手讓她坐了,開門見山地問:「黃西棠打算什麼時候續約?」
倪凱倫聳聳肩,置身事外的:「她不是委託了律師跟公司談嗎,這事您問我有什麼用呀!」
「合同下個月做到期了,本來年初就該談了,碰上了她母親的事兒就擱下了,這一擱都小半年了。」
倪凱倫笑看說了一旬:「喲,之前怎麼沒見您能著她簽約呀?」
之前黃西棠狀態不穩定,公司也在觀望,遲遲不肯談續的,下半年她全面恢到了工作,公司突然就著急了。
大老闆難得來一次公司,笑面虎一隻,這會兒聽到了,擺擺手沒讓十三爺回話,笑眯眯的瞪了一眼倪凱倫:「凱倫,你是公司大將,胳膊肘往外拐,這可不太好。」
倪凱倫不再調侃人了,大老闆的面子還是要給的,她也實話實說:「這一年黃西棠片酬飛漲,新進來的幾部劇,價格都開到哪個數了你不是不知道,她還想著限公司續約,沒自己出去單幹,這都不錯了。」
十三爺殷勤地道:「其實出去開工作室多累人啊,做生不如做熟,再籤三年吧?條件好商量。」
倪凱倫笑嘻嘻地答:「您跟她說呀。」
倪凱倫出了十三爺的辦公室,又往橫店打了個電話。
助理阿寬接的電話。
那天夜裡下了戲,阿寬把倪凱倫的叮囑又傳達了遍,西棠知道凱倫是為她好,眼下正在談合約的微妙時期,未來還不知道怎麼樣,為人還是儘量低調。西棠心裡也有計較,公司在她落魄時收留了她,如今紅了,翅膀硬了,翻險就飛也不好,可誰都知道,她之前的合同,公司抽成抽得多狠,說到底誰也不久誰的,只是都是相處多年的同事了,這一份人情還是要顧念。倪凱倫建議她將事情都交給律師,平時就待在劇組,儘量少回公司。
事實上,這段時間作為國內風頭正勁的當紅女明星,黃西棠一直是非纏身,沒少叫公司的宣發忙活。自從《春遲》上映,獲得了口碑、票房的雙豐收之後,那一整年西棠的私生活都被翻了個底朝天,一開始是單親家庭的身世,她是非婚生女、母親是小三的傳聞在網路上被扒得非常不堪,然後過了一陣子,又有她的一個不肯透露姓名的同學出來力證她長得跟大學時代不一樣,還爆料她從大學正始就被富商長期包養,還多次墮過胎。
這種為了藝人資源發各種營銷稿子是各家娛樂公司的習用手段了,西棠沒紅之前就看遍了。為了搶奪利益,使什麼下作的手段的人都有,她自己根本不看這些新聞,只是擔心她媽媽會傷心,可那時她媽已經住院了,蘇灩的公關手段厲害,將那些完全是抹黑造謠的新聞直接高調地告上了法庭,一下歪風亂氣就肅清了大半,而後再報她的新聞的媒體也不得不斟酌一下了;然後是她母親走時,喪禮是公司幫著料理的,因為《春遲》是中影的投資,蘇灩嘗試著邀請了胡少磊。一般這種白事,娛樂圈裡的人,若非真的交情深,很少大腕會親自參加,一是沒時間,二是嫌晦氣,可沒想到胡少磊真的出席了,離開時還接受了採訪,直言很喜歡她的表演,順帶還懇請媒體對藝人的私生活多點尊重。
於是沒隔多久,她跟胡少磊的緋聞就傳遍了娛樂圈。
西棠那段時間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麼事,但蘇灩和倪凱倫打的這一仗卻是得到了十三爺的大力讚賞,就憑胡少磊甘願被利用,預設女明星的公司炒這個傳聞,就足以讓黃西棠的身份背景頓時高深莫測起來。
旁人分不清真假,也不管真假,總之中影太子爺的緋聞女友,這個身份在劇組裡,沒人敢得罪她。
西棠一直以來都在專心拍戲,就是因為相信公司,這也是她同意原因之一,星藝的公關和宣發,不是一般的公司可以比的。
進組一個月後,西棠有了兩天假,於是回上海休息了兩天,晚上倪凱倫剛好也在家,於是帶了孩子去仙居樓吃飯。那一天從餐廳出來,倪凱倫跟她說:「我也在家,告訴你為什麼十三爺忽然急著續約吧」那一天晚上吃完了飯,倪凱倫開車載寶寶和保姆回家,黃西棠獨自開了一輛車,掃了一眼後視鏡,狗仔的車跟在後面。如今仙居樓已經成了媒體朋友定點蹲車的地方了,小地主年初時專門給正在健身的西棠研究出了幾道菜,連西棠的營養師都覺得不錯,重點是相較於寡淡的白水煮肉,小地主燒的菜竟然還兼顧了口感,西棠覺得好吃,於是有時介紹劇組的藝人朋友來嚐嚐,沒想到一來二去的,仙居樓漸漸在圈子裡有了口碑,西棠這陣子過來,都不得不盡量低調了。她打轉方向盤,繞開了狗仔追行的車道,車子沿著淮海中路開過去,經過燈火璀璨的環貿廣場,微微一抬頭,就看到了巨大的玻璃熒幕上閃著淡淡金光的品牌標誌,心裡有些微微的激動。入這一行這麼多年了,她還是會有值得激動的事情。
西棠仍然記得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件奢侈品。
那是她入行的第二年,拍了電影之後有了一些收人,攢了兩萬多塊錢。當時她還是小女孩兒,眼界太淺,對那份花錢買來的自信和虛榮還帶著閃閃發光的幻想。那一天西棠特地約了巧兒陪她,她還記得那是春天的午後,兩個女孩兒一起打車去了國貿。西棠緊緊地拉著鍾巧兒的手,懷著朝聖的心情踏進了一樓,買了人生中第一個過萬塊的包,之後西棠偷偷地愛惜得不得了,下雨天都捨不得背,也沒敢告訴趙平津,怕露了小家子氣,趙平津在兩個星期後才在沙發上注意到她的包,只隨口向了一句:「什麼時候買的?」西棠知道他從小到大是錦衣玉食慣的,第二次見到他時,她就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那塊表。讀他們那種學校的女孩子,不管有錢沒錢,鑑賞力都是一流的,表是入門級的傳承系列,國內售價二十萬人民幣左右,而且看得出戴了有一些年份了,棕色錶帶有些許磨損的痕跡,貼合手腕處溫潤白暫的皮膚,看起來有股漫不經心的隨意。他那樣的人,眉目俊朗,白襯衣配一塊白金名錶,表只是最基本的配飾。在他們的生活習慣中,多精貴的東西,都不過是供人使用的物件而已。
他認識她時,她還是學生,雖然讀的電影學院,但穿著打扮還帶了一些學生氣。趙平津從不覺得這有什麼,至少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趙平津從不挑剔她的穿著。趙平律和沈敏他們當時也年輕,公司剛起步時,連寫字樓都租不起,幾個男人在套房的客廳裡辦公、寫程式程式碼,這樣持續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西棠印象最深的是,客廳的燈光二十四小時都不息,趙平津坐在客廳的一張原木色長桌前,穿阿迪達斯的運動短褲和t恤,戴著副黑框眼鏡,對著電腦的黑色螢幕狂敲鍵盤,黑色短髮凌亂,神情像只暴躁的獅子。西棠也是偶爾見他出去談合同,才穿正式西裝。西棠替他收拾衣物,他衣櫥裡那些藍白灰的基礎款襯衣一季一換,每一顆組扣、每一絲布料都透露著考究和金錢的味道。其實他們在一起兩年多,逛商場買東西的次數居指可數,趙平津太忙了,只在每年她過生日時,抽時間陪她逛一次。
後來在北京的兩三年,她也就買了那一一個包。她離開北京時,倪凱倫回去替她收拾的屋子,什麼都帶不走,那個包直接拿出去賣了,還有趙平津送給她的那些貴重首飾,全部都折成了錢寄給了她。
一切都早已消失了。
西棠減緩了車速,隔著玻璃窗,細細地打量著櫥家裡穿著春裝的模特兒。這麼多年了過去了,她早已經不是當初的小女孩兒,現在身邊用得最多的,就是一款軟牛皮托特包,皮子做舊耐用,可以摺疊成任何形狀塞進她的箱子,她用它來裝劇本和保溼噴霧,它跟著她出人機場、酒店、劇組。
可這一刻凝望櫥窗,彷彿回到了十八歲的她眼裡依然有渴望的亮光,這一份渴望,不再是渴望自己能走進商場買個新款皮包,而是渴望自己成為頂級時裝藝術的一分子,和他們一一起工作,成為這個時代最好的藝術的一部分。
半個小時之前,倪凱倫貼在她的耳邊,悄聲地跟她說:"adam私下跟我透過口風,說菲比忽然看上了你,已經開口欽點你做大中華區的形象大使。
西棠愣住了,好一會兒才說:「怎麼會輪到我?」
公司內部高層也都知道,自西棠成名以來,上海這邊的精品店總監adamphilips跟公司一直有接治,但也就僅限於邀請她參加活動、看看秀。上一次在巴黎看秀,她坐的甚至都不是第一排。他們在中華區有天后劉遂心,是品牌方合作了五六年的腕錶和珠定代言人,上次在時裝週,西棠就看到她跟首席設計總監菲比淡笑風生,身邊擁簇著一堆人,這麼多年,坊間已經認定她是品牌最得寵的國內女星。
倪凱倫說,也就是黃西棠今年復出拍戲的這兩三個月,巴黎總部那邊忽然表出了要簽約的意思。上個月院凱倫已經飛了一趟北京,見的是大中華區副總,合同也帶回來了,公司律師在看,基本八九不離十了。
倪凱倫對於這次的事情十分謹慎,直到這會兒了,才跟西棠說了這麼一星半點兒。她明白這份合同的價值,歐洲藍血品牌,真金白銀的代言合同,這種奢侈品牌對代言明星的考察和長遠發展的估量,也許會前前後後長達數年,據悉上一任合同擁有者,是那個紅遍亞洲的韓國女星,那還是三年前了,若是西棠繼任,從此以後她的巨幅海報將出現在全亞洲的機場免稅店、購物商場、時尚雜誌和奢侈品櫥窗。
西棠一般不太關心除了拍戲之外的事情,她的代言數量在國內的當紅女明星中排不上前列,但代言的質量一直被倪凱倫和她自己嚴格把控。一般如果有代言來談,倪凱倫都會問一句她喜不喜歡,也是因為這種商業把控,雖然損失了收人,但也令她沒有過度地消耗自己的名聲。
她今夜的心情格外複雜而虛榮,這跟簽下一部好電影的心情是不一樣的。這是一個新的世界,是圈內身份和地位的象徵,意味著藝人將進人頂級的時尚圈子。
倪凱倫悄悄跟她說:「這兩天基本談妥,只差你簽字。這一單要是成了,公司今年單單一季度就賺到不行。」
「你律師堅持先談續約再籤代言。所以你的條件,十有八九,十三爺會點頭。」
在跟公司的新合同裡面,黃西棠拿回了一部分的經紀約,還提高了片酬分成比例,律師說過,續約的問題不大。
西棠坐在片場的摺疊凳上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