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京洛再無佳人2 喬維安 第2頁,共2頁

西棠走了過去,趙平津給她遞了一疊:「給你媽路上安頓花使,燒吧,圖個心安。」

等到那幾厚厚的疊紙錢都燒完了,趙平津說:「走吧。」

兩個人不說話往山下走。

西棠跟在他的身後半步,走著走著腳下發軟,跌在臺階上。

趙平津一下沒反應過來,回頭時只見她坐在地上,他皺了皺眉頭說:「起來。」

西棠這段時間睡得很少,眼前有點花,默不作聲爬起來繼續走,沒兩步,又要摔。

趙平津這次有了準備,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領,把她拎住了。

趙平津把她放在了山道的石階上,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她的下面一級臺階,彎了彎腰:「上來。」

西棠默不作聲地俯下身,趴在了他的背上,然後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她又聞到了他頭髮,衣領上他的味道,剃鬚水的木頭香氣,安靜幽涼,那個讓她著迷的味道,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聞到過了。

心裡忽然有點發酸。

很久以前他們談戀愛那會兒,有一年國慶節她在西單的商場做模特打工,那幾天都是穿著高跟鞋一站就是一天,腳後跟磨破了皮,趙平津晚上下了班去接她回家,車子到了小區樓下車庫,然後揹著她上樓,西棠揹著一個大包,赤著腳趴在他的背上,腳下一晃一晃的,晃晃蕩蕩的都是甜蜜和幸福,現在突然想起來,感覺起來好像是一場幻覺,彷彿那是現實中從來不曾發生過的事情。

趙平津伸手託穩了她的身體,然後直了直身子站了起來,西棠感覺她的身體瞬間往下沉甸甸地壓住了他的掌心,她在他的背上往上挪了一下,試圖能悄悄地減輕一點重量,就聽到趙平津喘了口氣,然後冷冷地說了一句:「你到底吃了多少肯德基?」

西棠伸手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腦袋。

趙平津不敢說話了,揹著她往山下走,冬天的太陽照射在山林間,天氣連續的乾燥,石頭臺階很粗糙,他走得不快,但很穩,一步一步的,一直走到了停車的地方。

趙平津把西棠放了下來,按了按手中的車鑰匙:「外頭冷,你先進去吧。」

西棠看著他。

趙平津斜睨她一眼:「你是打定主意不跟我說話了是吧?」

西棠只好說:「你要幹嘛?」

趙平津掏出了煙盒:「你先上車,我煙癮犯了。」

西棠坐上了他的車,看到他倚在車旁,抽出一支菸含在了口中。

隔著車窗,他背對著她,西棠終於能仔仔細細地看看他,倚在車窗外的男人穿炭灰色西褲,木褐色高領毛衣,細細看,眉目略藏憔悴之色,人顯得疲累。

錦衣玉食嬌慣半生的趙平津,也有了風霜之色。

趙平津眼前發黑,站了好一會兒,又抽了半根菸,才緩了過來。

趙平津開車回城區。

車子飛馳在公路上,西棠忽然在他身旁開始說話:「她這一輩子,過得很辛苦。」

趙平津微微蹙著眉頭,嗯了一聲。

西棠知道他在聽。

「年輕時候也是有風姿的女人,但沒遇上好人,臨了到老了,好不容易女兒工作賺了點錢了,又查出來病。」

「她一直是個很好看的女人,自己燙頭髮,後來開面館,圍裙也是自己裁的,每天都洗得乾乾淨淨。」

趙平津握著方向盤,默然無聲地注視著前方的路面,耳邊只聽到她的聲音,細細的,帶了點柔軟的鼻音,因為拍戲的緣故,其實她平時都是說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只有在很放鬆的時候,才會有一點點南方口音,趙平津知道,黃西棠明白他在聽。

「可是街坊鄰居有一點點矛盾,那些女人就罵她髒,所以我們就一直搬家。」

「青春期有一陣子,我不和她說話。我怨恨她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情,讓我放學在走在路上都抬不起頭來。可是我們在仙居住下來,有一點點錢,她就送我去學琴,我從十歲才開始學鋼琴。」

高速立交橋外的長空澄練如洗,趙平津的車開得極快,西棠輕輕地呼吸著,看著男人握在方向盤上的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白皙手腕處露出一枚薄薄的白金錶,她無聲無息地看著,她曾經是如此萬念俱灰地思念著過去,也許並不見得是想他,也許想的只是那一段時光裡被他愛著的自己,她身旁的這個男人,是她的戰友,敵人,親人,愛侶,這是她一生以來除了母親之外,共處過時間最久的人,媽媽去世之後,她已經一無所有,她要把她的半生交付出去。

「讀高中時我住校,有一天下午我們上體育課,老師提前放學,我回家時看到門後有一雙男人的皮鞋,然後我悄悄地關了門,回了學校。」

「後來隔了一個星期,她給我拿了一大筆錢,我要考藝校,要上培訓班。我不恨丘伯伯,真的,我卻恨我媽。」

黃西棠支離破碎地說著那些支離破碎的往事。

「有一年快過年的時候,她帶我去買新衣服,一家開在市場路邊的服裝店,我想要買一件當時流行的牛仔褲,當時她在一家絲綢廠上班,每個月的工資五百多塊錢,還養個已經十幾歲的孩子,她要攢錢給我讀大學,我媽當時看了很久,她說:‘妹妹,我們回家吧。’

「然後我就跟著她回家了,我當時已經大了,也沒有鬧,但也沒有說話。

「我們回了家,她想了一個晚上,她不忍心女兒失望,第二天做完了工,她回到家裡,帶我去買了那條褲子。

「其實那條褲子,也沒有很好看,那條褲子後來也沒怎麼穿過,可我當時怎麼就那麼不懂事兒。」

她終於開始哭泣。

趙平津減緩了車速,穿過徐家匯,車子開進了思南路,他帶著她在慢慢地在法租界內兜圈子。

她哭起來就跟她後來在跟他在北京時那樣,哽咽著,沒有聲音的,就是流眼淚,無窮無盡的眼淚,哭得狠了就開始抽噎,打嗝,喘不上氣。

趙平津看著路邊的停車位,打轉方向盤側邊靠停,然後解開安全帶,伸手抱起了西棠,把她放在懷裡,輕輕地拍她的背。

黃西棠靠在他的肩上,一邊哭一邊抽氣,趙平津默不作聲地等著,等了很久,懷裡的人終於慢慢平靜了,一動不動地伏在他的懷裡。

趙平津掏出手帕,給她擦鼻涕。

如今在外面,也是有排場的女明星了,早年他不瞭解她,這幾年漸漸明白了她當年的處境,可是什麼都回不來了,尤其是再遇到她之後,在應酬他們時,她已經把自己磨成了又柔又軟的小明星,只儲存了只要有需要就會笑吟吟的的漂亮臉蛋,大概是把所有的情緒,都放進角色裡了。

黃西棠的頭髮散了,幾縷髮絲黏著鼻涕糊在臉上,哭得紅腫的眼皮,仍然有淚水從眼底不斷地滲出來。

她趴在他的頸窩裡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