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停止操練?嗯!五十門炮不敷使用,叫制炮局再造二十門!」康熙只看了高士奇一眼,接著對施琅道,「你的水軍單在微山湖、東平湖練兵,是不中用的,這件事你想過沒有?」
施琅沉默了一下,說道:「制炮的事臣早已諮會戶部,原來說好的六月交貨,一直拖到如今,臣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目下最緊要的是士氣,湖上練兵,海上打仗是兩回事,聖上方才說的極是。臣也曾調一標人到煙臺海上試過,竟有人臨陣逃亡,也有的託人給父母妻子寫遺囑的……」
「不是士氣不振,只怕是官氣不振。大約你又聽到什麼閒話了?」康熙冷笑道,「朕不是說你,六部里人辦事不出力,盡出難題,朕心裡明明白白。滿朝文武,主戰的只有李光地、姚啟聖寥寥幾人,如今索額圖請了病假,以為連李光地也不得勢了!你施琅心裡也存著這個念頭,以為朕也變卦了,是不是?!」他的臉板得鐵青,掃視明珠和熊賜履一眼,連高士奇也覺得心中一寒。施琅吁了一口氣,憂鬱地說道:「皇上說的何嘗不是!臣自甲申年隻身逃出臺灣,報效聖朝,父兄皆遭毒手,身懷血海之仇,連平潮陽、瓊州、雷州等地,以為既為國家立功,必受朝廷信任。直到如今,卻仍有不少人以為臣在臺灣朋友多,將一去不返,臣思念及此,能不心寒?」康熙啜了一口茶,笑道:「人生在世,誰能不聽到閒話?聽了閒話就不過日子了?比如,說你是什麼‘北斗第七星’,你就不能當好話來聽?你是第七星,難道不在紫微星之下?朕看滿夠資格!哪個再來胡唚這些個,就把朕的這個話告訴他——你想當第七星,還不配呢!」
「主上……」施琅聽至此,已是老淚縱橫,啜泣著說不出話來。
熊賜履原本不贊同徵臺灣,他倒不是像有些人那樣認為臺灣是可有可無之地。他是覺得國家連年征戰,應該有個休養生息的時間,再加上李光地咄咄逼人,仗索額圖勢力,處處拿大帽子壓人,才擰上了勁兒。見施琅如此動情,心裡一熱也淌出淚來,正要說話,卻聽明珠道:「皇上和施將軍不要傷感,往後六部的人若仍不肯出力,只管找奴才好了。好在索額圖也不是什麼大病,他一回來,有些人就老實了。」
「徵臺灣的事是朕親自定的國策,」康熙的神色冷峻,有點凜不可犯,「今日叫你進來,就是叫你曉得,你身子後頭不是什麼李光地、索額圖,乃是朕為你做主。大臣們中間或有不贊同的,朕並不怪罪,都為的江山社稷,何必叫人都噤若寒蟬呢?朕能容不同心者,不能容不協力者:革掉戶部尚書鄭思齊,著伊桑阿署戶部尚書,崔雅烏進戶部侍郎——著李光地兼協辦大學士,統籌施琅部在京事務,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要餉供餉!」
施琅聽了臉上不禁放光,明珠和熊賜履「撲通」一聲跪下,高聲應道:「喳!奴才領旨!」
「……至於士氣,」康熙沉吟著說道,「湖河水戰與海戰畢竟不同,狂洋巨瀾中叫人出生入死,得有個章法——誰沒有父母妻子!施琅你回去擬個條陳,凡渡海陣亡傷殘者一律從優撫卹,要從優一倍,凡陣亡遺骸,能帶回的帶回,實在沒法子,列單全部進朕御覽,勒石留名!死有名、生有利,為國盡忠,朕不信士氣鼓不起來?」
施琅聽至此,竟一躍而起,聲如洪鐘般說道:「皇上,臣請撤回奏請停練水軍摺子!」
「哦?」康熙不禁失聲而笑,起身拍拍施琅肩頭,說道,「你坐下,聽朕說。朕知道你,你少習儒術,讀書不成,改學擊劍,遂成良將,鄭成功父子加害於你,並非因你有扛鼎之力,實是怕你智謀過人!像你這樣的人他不敢用,足見其器量狹小,不成氣候——朕不慮你不能克服臺灣,但朕實也有心憂之處,你知道麼?」
施琅睜大了眼,不解地望著康熙,熊賜履、明珠和高士奇也不由得交換了一下神色。
康熙慢慢踱著,涼裡皂靴在水磨青磚上橐橐作響,良久,方笑道:「這件事說得似乎早了一點,但你聽一聽,多想想也有好處。臺灣地處海隅,與內陸遠隔百里汪洋,民情不熟,吏治最難,鄭成功部下有的與你有恩,有的與你有仇,恩怨連結、情勢紛雜。若一戰全殲,自不必說;若肯歸降,朕送八個字給你——」說著便看施琅。施琅忙跪下叩道:「臣恭聆聖諭!」康熙目中燦然生光,走近施琅一步,一字一句說道:「只可報恩,不可報仇!」
施琅倒抽了一口冷氣,略一頓,說道:「臣明白——只可報恩,不可報仇——臣當以國家一統大業為重,絕不挾私報怨!」
「這才是真丈夫,社稷臣!」康熙嘆道,「你放心去做,不要怕小人害你,不要有後顧之憂。朕再助你一臂之力,福建總督姚啟聖不是你的八拜之交麼?朕命他到軍中參贊軍機,並負宣講朝廷德意之責,他所屬一萬水軍,撥給你統領。我們君臣同心,其利可以斷金,何愁大事不成?」
目送施琅辭出,康熙呆呆出了一陣子神,方轉臉笑問高士奇:「你的差使辦得如何?」高士奇舔了一下嘴唇,說道:「目下看來,一時是不相干的。」武丹在旁笑道:「高士奇未免太謙遜,奴才這回真服他了,真是神仙手段!竟一味藥不用,像說因緣兒一般,一會兒把個半死不活的蘇麻喇姑說得當場坐起,臉色泛紅!」
「她沒有幾年好活的了!」高士奇突兀一句,驚得眾人都是一顫,「大師乃是燈幹油盡之症。世間身病皆可藥醫,心疾只能心醫;惟此全身無病而無處不病,心盡而神竭,歸於司命之所轄!臣盡所學使其恢復信心、勉進飲食,若依臣囑,尚可延五年之壽,過此臣不敢妄言!」武丹全身都僵住了,他所見、所聞、所思,與高士奇這一呈奏實在相距太遠,一時接受不了這樣嚴酷的事實,半晌,方怔怔說道:「我不信!」
康熙的神氣變得莊重而又悲憫,他已經相信了,雙眼眺望著殿外,喃喃說道:「回天乏術……回天乏術?」
「是……」高士奇哽咽了一下,「奴才只能做到這一步,讓蘇麻喇姑無疾而終,去得安詳一點……」
明珠站在一旁,突然感到一陣內疚,他是這件冤孽公案的始作俑者,如今真正的結果出來了。他看了高士奇一眼,撫了撫剛留起的鬍鬚低下了頭。熊賜履已是白髮蒼蒼的老人,想起當年共濟時艱,舊事宛然在目,也禁不住潸然淚下。
康熙呆滯地沉思良久,拍案長嘆一聲,忽然喊道:「李德全!」
「喳,奴才在!」
「傳旨內務府,」康熙拭了一下眼睛,「為慧真大師備轎一乘。五城內外,御苑禁地,京師直隸,她願去哪裡,願意什麼時候出遊都成,不必再來請旨!」
「喳!」
康熙默默地坐了,暗自算著歲月,嘆道:「蘇麻喇姑素來有志到金陵一遊,若能活到朕南巡時就好了!唉,也不知靳輔他們的事什麼時候辦好……」